原以為奕忻的解釋會讓自己的情緒好一點兒,結果當晚還是睡不著,池亦然閉著眼翻來覆去腦海裡都是粉絲們的話,每一句就跟彈幕一樣彈出來充斥著她整個思維空間。還以為經過數月時間的沉澱,心理承受能力有些進步,沒想到還是高估了自己。
她掀開被子起身,光著腳走到落地窗前,唰地拉開簾子,窗外的夜色比想象中的深沉幾分。心情好的時候,繁星閃爍宛若在心頭,一下一下照亮;心情不好的時候,看著這些星星只會覺得落寞。
她是怎麼把日子過得這麼糟糕的?
床頭貼著的便利貼已經沒有從前那麼多,桌上的設計稿也沒有那麼凌亂,原以為緊密有序的生活節奏,一下子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鈴聲打破一室寂靜,池亦然皺著眉走到書桌前拿起手機,看見來電顯示時遲疑了一下才接。
「還沒睡?」
是江景川。
基於眼下的心情,池亦然實在裝不出一副淡然的樣子:「幹嗎,你打電話的時候看時間了嗎?知不知道過了晚上十二點最好不要打電話。」
「我是看見你拉窗簾了,知道你沒睡所以打電話給你,能見一面嗎?」
看見了?
池亦然眉頭一挑,拿著手機小跑到窗前,樓下的車子回應地閃了閃車燈。
「這麼晚了你來幹什麼?」
「擔心你。」
江景川毫不猶豫的回答令池亦然到嘴邊的話戛然而止,她無聲地抿了抿唇。
「我知道你這幾天的心情一定很不好,從前我沒有設身處地為你著想,倔著,固執著。現如今回想起過去你經歷的,可能比現在經歷的要難受數倍,對不起……」
網路上很多人評價一件事情總是較為片面,帶著主觀情緒,從未去思考這樣莽撞說出口的話會對當事者造成多大的影響。所以鍵盤俠跟輿論所帶來的影響力,遠比想象中的更大。
若不是這次自己評論了,親身經歷了,江景川恐怕還不能感同身受。
他甚至都不敢想,一年以前那些比現在要難聽數百倍的語言文字,池亦然是怎麼扛過來的。
「我能見你一面嗎,我想當面跟你說說話。」
池亦然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最終還是沒有拒絕。
深夜的空氣裡安靜得只剩下蟲鳴聲,披了件外套走出來,迎面站著的男人令她鼻頭一熱。與顧皖遲傳緋聞時,她能敷著面膜開玩笑,是因為他們之間清清白白什麼曖昧都沒有。但江景川的評論還有衍生出來的各種流言蜚語,卻令她百感交集。
如若眼前這個男人,還是那個日跟夜都呵護著她的男人,那現在所承受的這一切,是不是就不復存在了?
可他偏偏,不屬於她。
就像是彼此的一個坎一樣,合不來卻也離不開。
思緒百轉千回,情緒也跟著起起落落,池亦然的眼神里佈滿複雜,江景川幾乎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如果你信我,這件事情我會去處理。」
來之前他已經讓範丞幫忙找媒體,先把這些輿論壓下來,刪評論再找水軍刷其他的熱點,試圖蓋過這些亂七八糟的新聞。現在不論是出什麼八卦,公關的應變都是最重要的,先前池亦然的工作室已經出了一份宣告。wan所在的swing也在隨後表示,wan跟池亦然的關係就像是粉絲跟偶像,他非常欣賞池亦然,才會連手機桌布都是她,並不是外界所猜測的緋聞男女關係。
可現在多了一個江景川跟奕忻,宣告根本來不及思考從什麼方向寫,風評就已經倒向了另一邊。
「不需要你了,落井下石還不夠嗎?」池亦然垂著眸,聲音淡淡聽不出喜怒,「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
她什麼性格,江景川再清楚不過,今天過來,在她住處外面守了數小時,車輪旁邊是好幾個菸頭。她願意出現,見他一面,已然是值得。
至於她不同意他要做的事情,這不重要,他依舊會去做。
「夜深了。」
江景川的指尖落在池亦然的外套領子上,輕輕往上提了提,有一瞬間動作僵住,意識到什麼的池亦然也慌忙後退。
這件睡衣,其實是他的。
從前兩個人住在一起,買東西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的,喜好也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杯子、牙刷、毛巾、睡衣,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物事都是一套兩個,一大一小。池亦然最喜歡裝糊塗穿著江景川的衣服,有他的味道,有他的溫度,寬大的碼數也令她覺得有安全感。
後來漸漸分不清哪一件才是她的。江景川也縱容著她,只要她喜歡穿,自己光著膀子都沒問題。
搬離芬蘭,她習慣性將這些常穿的衣服放進去,都快忘了其實它們的主人是江景川。
認出睡衣來的男人眸底藏滿了深情跟溫柔,他沒有說出口,卻也不是假裝看不到:「早點休息,晚安。」
看著池亦然慌亂跑開的身影,他勾唇輕笑。
第四次節目錄制,池亦然跟顧皖遲的出現無疑成了現場焦點,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這兩個前陣子傳緋聞的主人公,回想著節目錄制過程中是不是有什麼細節,是她們落下沒有注意到的。
宣佈主題考核,是以經典電影主人公為設計理念,至於用什麼布料並沒有要求,比上一期寬鬆了許多。
也許是因為這段時間新聞八卦的關係,做單獨採訪的時候池亦然總會被問到跟顧皖遲或者奕忻有關的問題,不過每一次她的回答都很得體,令人抓不到一絲破綻。
就是有一個人,嫌著不夠熱鬧,給她多添了點兒麻煩。
「我還是覺得個人實力比較重要,主題跟布料選擇都不成問題,只要不把心思花在其他事情上面,做一個設計師該做的事情,我覺得就是對這個作品還有節目本身的尊重。」
梁婧言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奕忻正低頭理著袖釦從化妝間走出來,獨採的形式比較隨意,有時候是在一個獨立的房間,有時候就是在工作區,抓著設計師想點子的時候從旁問一兩句。
梁婧言的採訪就是後者,所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露出溫婉的笑容看似雲淡風輕地說出這樣的一句話,實則在暗諷誰,在場所有人都一清二楚。包括奕忻,當即臉色就沉了下來。
「照梁小姐的意思,但凡是有些小手段,都算是對比賽跟節目的不尊重了?」
奕忻的嗓音冷得像是冬日凜風,特別是濃眉下那雙深邃的眸,如同利箭一樣射過來,令梁婧言覺得宛若被數支箭羽釘在了牆面上一樣動彈不得。
他走近,抬手蓋住採訪工作人員的攝像鏡頭,俯身湊近梁婧言,壓低了聲音警告:「再讓我知道你在背後耍些下三爛的小手段,別說娛樂圈的邊緣你挨不到,設計圈你也別想混了。」
料想不到他會說這樣的話,拍攝節目成為搭檔的這段時間,奕忻給梁婧言的感覺一直都是很紳士也很有禮貌,從來不會發脾氣。只是在池亦然的問題上,他總會偏向池亦然,錄製節目間隙也會發現他出入池亦然的休息室,或者看著池亦然,這讓梁婧言覺得非常不舒服。
可這一次,他毫不掩飾的氣憤跟警告令梁婧言覺得很尷尬,特別是旁邊還有其他人看著。再傻,都不會覺得他們是在親密地咬耳朵,奕忻身上所瀰漫開來的冷意,是近在咫尺的人都能感受到的。
「我……我什麼都沒有做,奕忻,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從原先驚慌失措瞪圓了眼睛到後面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梁婧言也算是一個美女了,露出這模樣換作是其他男人,恐怕都會不忍心。
但奕忻不是,他在娛樂圈裡混了這麼久,也見過不少女演員,論演技梁婧言這招算是拙劣的,若論心機,她比別人還要缺心眼。
所以,這種楚楚可憐的戲碼,他是一點都沒有被打動,反之有點反感。
「如果不希望我誤會,你最好小心行事。上一次布料事件也好,這一次落井下石也罷,池亦然把你當朋友看待,你在背後插刀,你爸媽就是這麼教你做人的?」
「奕忻你別太過分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個公眾人物,你要對你說出口的話負責任。她不就是一個三流設計師,抄襲、用劣質布料,她在國外做的那些事你不知道不代表沒發生過。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麼優秀。」
梁婧言怒極反斥,音量過大以至於這些話喊出來,很長一段時間四周都陷入了死寂。
她從沒有看見過奕忻這樣的眼神,就像是要殺了她一樣。
在場其他人也噤聲不語。池亦然那些事情,他們當然知道,可是真是假還未表明,梁婧言此番言論一齣,擺明了就是從一開始看池亦然不順眼。那麼,一直以來旁人面前同行之人的惺惺相惜,就成了一齣戲。
「原來你對我是這麼關注。」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和著一聲聽似隨意但又充滿冷意的嗓音,池亦然的出現讓梁婧言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手肘撞在了牆角,疼得她直皺眉頭。
越過無數看熱鬧的人,忽視無數張表情各異的臉,池亦然信步走到奕忻身旁,站定後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梁婧言。這個前一陣子,時常跟他們一起吃飯的女孩子,這個她曾經教過不少設計方面小技巧的女孩子,現如今已經變得有點不認識了。
難道人都是這樣?
總會因為利益,而變得陌生疏遠。
「我解釋過,那份設計並沒有抄襲,業內人只要把兩個作品放在一起比較就清楚其中的不同。再說了,我動筆的時間遠比那個大學生來得早,若要說抄,恐怕還輪不到我。其次就是劣質布料,當時工作室就出了澄清宣告,你是不懂英文呢,還是不識字?」
從前沒有出面做解釋,是因為那時的精神狀態很差,稍微用力過猛的字眼都會令她覺得呼吸像被人扼住了一樣。更別說像現在這樣,堂堂正正站在大眾面前,鎮定自若地解釋。池亦然的眼神里,充滿著不容置疑的凌厲,微卷的長髮搭在肩膀上,襯著巴掌大的臉頰,明明有溫柔的線條,卻感受不到半點小女人的姿態,反倒是強大的氣場,令周圍人不自覺覺得矮了一截。
「我十八歲從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設計學院畢業,進入時尚圈,二十歲獲得‘中國十佳時裝設計師’的稱號,二十一歲的時候,在巴黎高定時裝週舉辦第一場釋出秀,二十二歲的時候,再次受法國服裝協會邀請,登上高階定製周t臺。」
池亦然一步一步走近梁婧言,距離近到只要輕輕一抬手,就能推到她的肩膀。那份氣場令梁婧言整個身子都僵住,屏住呼吸不敢動彈。
「二十三歲的時候,參加國際大秀,以古典山水刺繡,也就是你們口中說的那個所謂的抄襲作品,拿了金獎。二十四歲的時候,獲得counciloffashiondesigners金獎。同年,‘纏綿’系列被joyce獨家買入,並且獲得了deutschebankaward獎。我擁有這些的時候,你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設計師,有些許小設計,不值一提。」
關於池亦然這些熠熠奪目的過往,都是剛進大學選擇設計專業的小年輕口中崇拜的資本,她很少像今天這樣一件一件數給別人聽。
甚至如果不是之前,無意中在網路百科上看見別人對她資料的編寫,時間上,池亦然可能都記不太清了。
今天她一條一條數給梁婧言聽,就像是一個耳光接著一個扇過來,令梁婧言面紅耳赤,羞愧不如。
現場的氣氛一度陷入冰點,工作人員只是看著不敢出聲,也沒有上門阻攔,其他設計師雙手抱臂站著,面色嚴肅。
作為圈內人,她們很清楚池亦然這每一個榮譽含金量有多重,被一個新人背後這麼誹謗,是應該生氣。可換作她們,不一定有池亦然這樣的膽量跟氣場在這麼多人面前口齒清晰地表達出來,一點兒都不露怯。
「在今天之前,我從沒有半點兒輕視你的意思。你捫心自問,我們私底下接觸的時候,我教給你的東西還少嗎?」
人啊,到底是不能太天真,真心對待未必能換來一分尊重。
池亦然低頭笑了笑,算是自嘲:「你的那點兒小心思,我很清楚。初入職場的新人時常會迷惘,犯錯誤也不是不可原諒。但是,梁婧言,我今天把話放這裡,設計圈也好娛樂圈也罷,從來都不是耍心機人的天下,你若一直這樣不如趁早離開,別髒了名聲永遠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說完這些,池亦然低頭看了眼腕錶上的時間,獨採結束就要進入跟搭檔商量設計的環節,也需要換個場地繼續拍攝,顧皖遲早就在房間裡等她,不能再耽誤時間。
奕忻似乎看懂了她的想法,咳了一聲很自然地讓開身:「不耽誤yizzan你的錄製了,很抱歉,我跟搭檔之間的爭論打擾到了你。」
池亦然抬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半天才勾唇說沒關係,實際上她很想說——我看你能裝成什麼樣。
主人公離開,吃瓜群眾該散的也散了,畢竟各自手上都有要負責的工作。梁婧言搓了搓掌心冒汗的手,抬起頭卻沒有勇氣去直視奕忻,鬧了這麼一齣,她還有什麼臉面繼續談工作跟錄製。
「我想今天我們的狀態都不適合錄製,不如讓助理跟導演說一聲,暫停工作,耽誤的部分等約時間再拍。」
奕忻雙手抄著口袋,好整以暇地看著梁婧言,眼底的涼薄遠不似熒幕上的他。
「好……好。」
梁婧言根本不敢看他。
「嗯。」
既然都這麼安排了,也就沒有多說什麼的必要,奕忻理了理袖釦轉身離開,乾淨利落不帶一絲情緒。
此時此刻的梁婧言並不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彼此都這麼難看了,根本就沒有什麼合作下去的必要。約時間再拍不過是個藉口,奕忻根本沒打算跟她繼續合作下去,連做戲的興趣都沒有。
另一邊,池亦然趕到房間的時候,顧皖遲正在跟節目的編劇聊天,事件後的初次見面,連打招呼都顯得有些尷尬。
「然姐……」
一不小心,顧皖遲脫口而出平日裡常用的稱呼,一旁的工作人員看看他,又看向一臉微笑站著的池亦然。
光是這個狀態,的確不像是新聞上寫的什麼緋聞男女。
「抱歉,獨採後發生了點兒小插曲,耽誤了時間。」池亦然拍了拍手,走到工作臺前看了眼顧皖遲跟編劇討論到的點子,「我們繼續工作吧,聽說接下來你訓練時間很多,留給節目組的時間很少,進度上我們恐怕要比其他組更趕了。」
顧皖遲點頭應承。
錄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雖說是綜藝節目,但幾乎每一期池亦然都是以很專業的態度在對待。江景川隨著助理來到房間裡看見的便是這樣的畫面,緋聞過後,兩個曾經站在風口浪尖接受著各種各樣言語的人,正認真嚴謹地探討著關於設計上的問題,沒有絲毫的尷尬跟不自然。
「要我說,那些粉絲就該來看看節目錄制,就這兩個人,眼神里都沒有半分火花,怎麼可能在談戀愛呢。」
攝像師一邊拍一邊輕聲嘀咕,碰巧就被身旁站著的江景川聽見,他先是看了旁人一眼,又順著別人的目光看過去。
的確,一場探討下來,池亦然跟顧皖遲對視的次數並不多,其他女人他不瞭解,但池亦然是他曾經的女朋友,朝夕相處,她哪個眼神是愛,哪個動作是喜歡,他一清二楚。
也許是目光停留得太久引起了注意,池亦然說話的聲音頓住,緊接著抬起頭來,跟江景川的視線撞在一塊,前者愣住,後者則是輕輕笑了笑。
他的不正經總是能令她慌了神。
「yizzan剛剛是在看我?」主抓池亦然鏡頭的攝像師痴痴笑了一下,自言自語。
江景川掃了他一眼,伸出手去:「給我。」
「什麼?」
「攝像機給我,我來拍。」
攝像師有些不明白,這都還沒中途休息呢,突然換人幹什麼?再說了老大現在不是很少自己扛機器了嗎?
「還愣著幹什麼,卸麥,把機子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