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早點休息,一路奔波也累了。」
聞聲,她回頭,男人就站在門口,一身白t恤,黑色棉麻短褲,腳上的拖鞋跟自己穿著的這雙是情侶款。
心下百感交集。
「我今晚住這個房間?」她問。
「嗯。」
「那你呢?」
「我住客房。」
在芬蘭的時候同居,江景川更多時間都在池亦然的住處,偶爾忙起來等到要休息已經很晚了,怕吵醒淺眠的池亦然,他就會去客房睡。有時候小吵小鬧有了脾氣,也會被趕到客房。
可這裡跟芬蘭不一樣,是江景川的公寓,哪有主人睡客房,客人睡主臥的道理。
「還是我去吧,你的臥室你自己睡。」
池亦然起身拿著包包就準備往屋外走,結果直接被堵在門口,江景川看著她,下巴揚了揚:「你就睡這兒。」
「這是你的公寓。」
「就這麼固執?」
見池亦然沒回答,也沒有留下的意思,江景川點了點頭,一把拿過她手中的包包:「既然你這麼強烈要求,我也不好拂了你的意,我留下就是了。」
「哎,你拿我的東西幹什麼?」
「你也住在這裡啊,你不就是想跟我一起睡?答應你就是了,扭扭捏捏做什麼,你不好開口我就替你說。」
掀開被子,邁開長腿爬上床,男人很是自然地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邪魅一笑:「等你。」
池亦然漲紅了臉,暗罵一句「不要臉」後轉身離開。
她當然不可能跟江景川睡一張床,從一開始就沒有這個想法,被這麼調侃了以後反倒各種不自然,連洗澡都不自覺開始浮想聯翩。
等到洗完澡出來,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
而這期間,江景川一直在書房接電話,是林唯打來的。
「我聽說你回來了,還是跟個小姑娘。怎麼,是上一次說到的那個設計師?」
「媽,你的訊息怎麼這麼靈通的?」
人剛到不久,電話就來了,江景川都有些懷疑是不是身上被安裝了定位器。
「公寓那邊不是一直有阿姨在幫忙打掃嘛,昨兒我順路過去了一趟,剛好聽阿姨提起你今天要回來住。她說連帶著客房的被子都一塊曬了,那肯定就是帶人回來了啊。這住處你看得這麼重,能跟你一起住進來的想必就是那個姑娘了。」
到底是過來人,一猜就中。
江景川也沒打算瞞著什麼,把池亦然帶回來就有想過要不要跟家裡人見上一面,當然,都得看她的意思。
不過,林唯就比較著急:「明天要來家裡吃飯嗎,你爸爸剛好也回來了?」
「媽,我們是過來辦事的,至於能不能抽空見上一面,等再看看吧。」江景川考慮著池亦然的情緒,語氣略顯沉穩,「我跟她還沒有在一起,貿然去家裡吃飯我怕會令她不安。」
「這樣……可是我就想見一見這個女孩子。」
畢竟兒子長這麼大第一次帶心儀的姑娘回來,做母親的總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見上一見,哪怕遠遠看著都可以。
沉默了許久,江景川坦白:「我們會去見寶藍,到時候一起?」
「見寶藍?」林唯稍顯意外,「怎麼專程回來見她?」
江景川也沒有瞞著林唯,把先前池亦然誤會的事情簡短說了一下,聽筒另一邊傳來安靜的呼吸聲,好半晌才有回應:「原來是這樣……」
提起寶藍,好像整個氣氛都變了,林唯的聲音裡也沒有方才那般雀躍跟欣喜。事實上,當年她的確有過私心,看兒子跟養女的關係處得那麼好,未來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自己帶大的女孩子,總比外面那些小姑娘來得貼心。
可惜的是,她的想法還只是個小萌芽,寶藍就離開了。
「那到時候看吧,說起來我也有挺長時間沒有去看她了。」
「好。」
還記得當初江照應把寶藍從孤兒院帶回來的時候,林唯喜歡得不得了,給她買小裙子、小發卡跟小皮鞋。就連家裡的窗簾都換成了蕾絲跟薄紗,騰出一個房間來佈置成粉色的公主屋,弄得江景川都害怕保不住自己那一屋子的玩具模型。
寶藍的父母是因為空難去世的,她父親是江照應的好朋友,所以得知情況後,他便二話不說把寶藍帶回家。林唯一直都希望能生個女兒,結果沒能如願,這時多了一個小姑娘,恨不得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
查出寶藍患病時,林唯覺得整個天都塌下來了,跟著江照應去大大小小城市一級醫院轉了很長一段時間,託朋友認識了不少醫學方面的專家,什麼方式都嘗試過了,最終還是沒能挽救這條年輕的生命。
還記得寶藍離開的那些日子,林唯時常坐在寶藍的房間裡,抱著寶藍最喜歡的玩偶發呆。她是真的把這個姑娘當親生女兒疼著,護著,愛著。
後來每年清明跟寶藍生日這天,林唯跟江照應都會抽出時間來買鮮花過去,一晃也過去許多年了。
就這樣,林唯最終還是跟江景川約好了時間,到時候她提前過去,就遠遠看一眼也不打擾。
這邊,池亦然的包被留在了臥室,洗完澡裹著一條長毛巾出來,光著腳跟做賊似的貼著牆慢慢挪動。
她察覺到江景川在書房打電話,頓時眼睛都亮了,捂著毛巾一溜煙跑到臥室,開心得像是撿到了錢的二傻子。殊不知她的動靜沒能逃過江景川的眼睛,透過玻璃還是清楚地看見她小跑而過跟做賊似的身影。
「包包呢,包包呢?」
裝著換洗衣服的包並不小,可怎麼就是找不到,貓著身在屋裡翻了半天,都不知道男人已經站在門口看了許久。
「找什麼?」
身子一顫,霎時間跟木偶一樣一動都不動,機械地移動視線往下,看著自己裹著毛巾,光著腳丫的模樣,池亦然只想要找一條縫鑽進去。
「你穿成這樣不怕感冒嗎?雖說天氣有點熱,但大晚上的還是有些……」
江景川走了進來,經過池亦然身邊的時候還不忘伸手拍了拍她裸露的肩膀,雖說沒有多餘的動作,可一陣酥麻感還是迅速蔓延全身。
「我的包呢,裡面裝著我的衣服?」
池亦然咬著唇硬著頭皮問。剛洗完澡的她連頭髮都還是溼的,毛巾就那麼長,裹著最多就到大腿根部,露出性感的鎖骨還有一雙大長腿,看得江景川眼底的深意如濃墨般擴散開來。
赤裸裸的目光讓池亦然臉頰滾燙,抬腳就往江景川膝蓋上踹:「看什麼看!轉過頭去!我問你我的包包在哪裡!」
「你渾身上下哪一處地方我沒看見過?」江景川閒適地靠在桌前,雙手環抱,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故作為難地開口,「說實話,身材沒有從前那麼好了,該有的還是沒有。」
「什麼沒有,明明就有好嘛!」池亦然捂住胸口,瞪大了眼睛反駁。
「嘖,之前還是稍微有點曲線的,現在好了,平得跟飛機場一樣,你去挑選內衣的時候店員有沒有告訴你‘木瓜牛奶’瞭解一下?」
「瞭解你個皮皮蝦啊!」女人最怕聽到「飛機場」這三個字,更別說是向來就對自己身材很滿意的池亦然了,要知道她每次穿緊身裙的時候,都能聽見身旁人的號叫還有掩蓋不了的豔羨的目光。
「哪裡平了,我是c好不好,c!你知道c嗎?」她挺直了胸脯往前衝,生怕對方真不知道。
江景川忍住笑,以手握拳掩唇:「你確定是c?a吧,你會不會自我定位錯誤了?」
池亦然:「……」
她為什麼要在這裡跟一個男人討論自己是a還是c?有什麼用嗎?
鬧到最後池亦然已經放棄了掙扎,包也不想找了,隨手拉開衣櫃從裡面取出一套江景川的運動服就往門口走。
又不是以前沒穿過他的衣服,難不成還真在這裡爭辯到天亮?
「讓開,我困了要去休息。」
「你今天就睡這裡。」
江景川態度堅決,身姿也不移動半分。
跟他正面槓上的池亦然也來勁了:「我說過我要跟你睡一個屋了嗎?」
「我去睡客房。」
時間已經不早了,今天一天也比較奔波,一開始就是想要開玩笑,真沒打算讓池亦然去客房住。這會兒她衣服也沒穿好,就包著一條毛巾,再這麼鬧下去肯定會著涼。江景川指了指屋內的大床,她留下,他去客房。
彷彿一開始就是這樣安排的一樣,等到要走了的時候也不用再收拾些什麼,一個人雙手抄著褲袋輕飄飄就掩上門離開了。
「睡主臥就睡主臥,有大床我更開心!」池亦然小聲咕噥了一句。
就這樣,兜兜轉轉到最後她還是回到了主臥,透過門板走廊也沒再傳來腳步聲,江景川應該是去休息了。
池亦然披著外套繼續找自己的行李包,拉開另一邊的櫃門,驚喜地發現放在裡面的包包。
「原來你在這裡!」
同時引起她注意的還有角落放置的一個大盒子。
江景川是一個對收納有著很高要求的男人,最初接觸的時候總以為他是有強迫症,什麼東西都要歸置進一個盒子裡,有稜有角放置好。後來知道他是為了方便歸納跟尋找,也算是一個生活很有條理的人了。
這個盒子跟之前她在芬蘭時看見的江景川工作室裡的盒子有些相像,按捺不住好奇心,池亦然在換好衣服後將盒子搬了出來。
「哇,還真重。」
蓋子上有絲帶,打著漂亮的蝴蝶結,被細心保管著連一絲灰塵都沒有沾染。
應該是照片之類的東西吧?
他一貫珍視自己拍出來的作品。
池亦然小心翼翼地拆開絲帶,將蓋子掀起來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呆住了,彷彿有一束白光在眼前炸裂那般,連帶著大腦都停止了運轉,一片空白。
這些照片,她並不陌生,重逢時江景川在白城舉辦了一場個人攝影展,其中就有這些作品,只是那時展出的是單純一幅照片,而這裡放置的,從相框邊緣到照片右下角,都有一個「marryme(嫁給我)」的字眼。
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澄澈的眸子裡泛著瀲灩的波光,池亦然咬著唇,將盒子裡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拿出來。
相片、相簿、綵帶、一束精緻搭配的乾花、一張黑膠唱片、一個u盤,還有一個……鑽戒盒子。
這些東西平攤在地板上,池亦然坐在旁邊看著,腦海裡彷彿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畫面,瞬間氣息都哽在了喉嚨裡。
他,設想過一場求婚?
對於鑽戒的模樣,池亦然並不陌生,她甚至看一眼就想起來,這是根據她當年扔進垃圾桶的那張設計稿所設計出來的。
沒想到那時候畫著玩的草稿紙,甚至是被丟進垃圾桶的,都能被江景川撿到並且設計成型。
這種被珍視的感覺有很長時間都沒有體會過了,甚至於現在突然看見這款鑽戒,心下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
細節處江景川像是修改過一樣,彌補了池亦然在飾品設計上的一些缺陷。那會兒她跟隨與澄交好,所以才會對首飾設計感興趣,不過論精緻程度可能還有所欠缺。
「這些東西……都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池亦然小心翼翼地把鑽戒放回盒子裡,把相簿翻開來,全都是屬於她的照片,不同角度的拍攝,全都是笑臉。
覺得有一張很好看,抽出來端詳,不經意發現背後居然寫了一行字,除了拍攝的時間地點就是他當時的心情——
她穿上我為她挑選的裙子,美得有點不太真實。
一張照片有字,那麼其他張呢?
池亦然手忙腳亂把相簿裡所有照片都抽了出來,發現它們放進相簿裡的順序是按照時間先後,屬於江景川的筆跡落在她照片上。
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不同的心情,唯一一樣的是每一句話裡,都有著對她的讚美跟喜歡。
他說她可愛,說她好看,說她像是仙女。
這些都是以前兩個人住在一起,她掐著他的脖子互相打鬧逼著他,他都嫌棄太肉麻不願意說出來的情話。
可寫下來的時候,他又比誰都認真。
這些都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他策劃這場求婚有多長時間了?
池亦然不敢去細想,她拿起u盤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卻發現根本沒有電腦。好奇心驅使,最終她還是悄悄開啟房門溜了出去,既然這個公寓是按照她之前在芬蘭的住處設計的,那麼書房應該就在盡頭拐角的地方。
貼著牆壁摸過去,把手搭在門把上祈禱了一下,試探性一開,竟然真的開啟了。
書房有電腦,並且沒有密碼,池亦然順利開啟,在這期間她就像是個小偷一樣,一邊等著電腦開機,一邊光著腳跳到門口去貼著門板聽動靜,生怕被江景川抓個正著。
捏著u盤的手都出了汗。
等待著電腦讀取硬碟的時間裡,池亦然一直在回想這一年多來的時間,她其實沒少想起江景川,只是會在那時候暗示自己,不要去想。
分手了不必懷念,過去了不必追回。
可現在,她滿腦子都是屬於兩個人在一起的細碎時光,它們像是被放大來了一樣塞滿過去二十多年的時光,別的事情都記不起了。
u盤裡只有一個影片影像,池亦然移動滑鼠點選時略有遲疑,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窺探,算不算犯規,可如果當初不說分手,這個影片可能早就看過了。
「就看一下,就一下。」
懷揣著這樣的心理,最終還是點開了影片。
十八歲那會兒,池亦然在書上看到過這樣的一句話,一個人愛你,他的全世界便是你,傾盡所有去愛你,從此時光裡都是你。
影片中的江景川一開始略顯不好意思,旁邊總有朋友小聲催促著他趕緊說話,佈置得極盡浪漫的環境裡,他就像是個第一次嘗試的小孩子,眼裡帶著光,動作裡卻有點不知所措。
他把初次見面時的心理活動一一說了出來,說到「一見鍾情」這四個字的時候,池亦然眼眶都紅了。
「很多人覺得我們的相遇不夠認真,可我知道,只有在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我才會有這份衝動。」
真的會有人不看好這段戀情,知曉他們初次見面的情況也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包括閨蜜林為安跟溫時,最初也會反覆詢問她,認真的嗎?是認真的嗎?
如今看來,他的朋友也是這麼認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