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逢久明顯沒打算顧及她面子,繞過她繼續往前走。只是,在她看不見的角度,他很輕地翹了翹嘴角。
桑恬氣惱,卻還是追了上去,繼續喋喋不休地說:「你這個人真是的!」
焦湘好不容易下了課,急急忙忙跑去校外買了炒飯跑到11班時,桑恬並不在。
焦湘躊躇了一下,不好意思直接進去,便決定在走廊上等她。
等了幾分鐘,沒等回桑恬,反而等到了羅彰。羅彰抱著籃球和幾個男生說說笑笑地走向後門,他頭髮很短,少了一分痞氣,多了一分英氣,特別瀟灑。
在剛要進去的時候,羅彰餘光掃到外頭的焦湘,他了然,主動和她搭話:「找桑桑姐啊?她不在?」
焦湘平復了一下呼吸,怯聲怯氣地點點頭:「我在這裡等她好了。」
「進來等啊,外面這麼冷,你傻站在外面幹什麼?」羅彰說。
見焦湘依然不敢進,他笑了聲,大大咧咧地鉤住焦湘的脖子領著她往裡頭走:「怕什麼,有彰哥罩著你呢。」
焦湘僵著脖子動也不敢動,他的聲音,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他對她說話的語氣溫和得不可思議,一點兒也不像傳聞中那麼趾高氣揚。她知道,這是因為她是桑恬的好朋友,她沾了桑桑的光。
她小小吸了口氣,內心被歡愉佔滿,只覺無比滿足。
桑恬的座位旁邊圍了好幾個人在嘰嘰喳喳地聊天,焦湘不好意思過去,羅彰看在眼裡,他毫不客氣地踹開丁鵬,把他的椅子抽出來:「怎麼這麼沒眼力勁兒?給美女讓個座啊?」然後抬了抬下巴示意焦湘,「坐,別客氣。」
焦湘小心翼翼地坐下,好奇地指了指他的頭髮:「你的頭髮……」
羅彰摸了一把,撇嘴:「別看,醜死。」
「沒有,很……很好看。」她真心實意地說。
羅彰一勾唇,笑容散漫:「還是你眼光好,不像桑恬,打擊老子無數次了。」
又等了十多分鐘,桑恬還沒回來,焦湘猶豫了一會兒,遞了一隻耳機到低頭玩手機的羅彰耳旁:「你要不要聽聽看?」
「什麼東西?」他懶懶地靠在椅子上,半眯著眼。
「是……是歌。」
羅彰一下子笑了:「我當然知道是歌,我問你手裡是什麼?」
焦湘臉一下子漲紅,她下意識把手往口袋裡一縮,遲疑了幾秒,還是當著羅彰的面緩緩張開手:「是mp4。」
羅彰微微皺著眉,把那小小的粉色mp4拿在手裡端詳:「都什麼年代了,你還聽這個啊?」
焦湘小心打量著他的表情,她咬了一下嘴唇:「我……我沒有手機,這個聽歌方便。」
羅彰無所謂地點頭,把mp4還給她:「什麼歌?好聽嗎?」
焦湘一喜,把另一隻耳機遞給他:「很好聽的,是……」
話還沒說完,身旁的椅子便發出刺耳的摩擦地面的聲音,羅彰猛地站起身:「熙川,你手裡拿的什麼好東西呢?給我瞧瞧。」
「……」
焦湘看著那隻落空的耳機怔了怔,她緩慢地抬起頭,身旁的羅彰早已跑到了儲熙川身旁,笑嘻嘻地一把搶過儲熙川手裡的幾本書翻閱。
「喲,課外書?你就不怕被老師收繳?」
「羅彰你別鬧,這就是老師給我的!」
「不愧是好學生,老師夠喜歡你啊,怎麼沒看到她讓我們看課外書?」
……
焦湘將那隻耳機重新塞進耳朵裡,雙耳填滿歌聲的剎那,她眼睛突然有些潮,耳機裡的聲音正唱到一句:「天涼了,雨下了,你走了,清楚了,我愛的,遺失了。」
她眨了眨眼睛,關了音樂,收起mp4,飛快地揚起笑臉也朝儲熙川走過去。
次日,下了課,在桑恬下定決心要跟著儲熙川去吃食堂時,路逢久忽然喊住了她:「等下。」
桑恬指了指門外:「我要去吃飯了,有事嗎?」
路逢久轉筆的動作停下,他抿了下唇,沒什麼表情:「我現在正好有時間,有什麼題現在問。」
「啊?」桑恬一臉為難。
路逢久低下頭不再看她,淡淡地丟了一句:「過期不候。」
桑恬想了想還是跟儲熙川作了別,拿著習題走到路逢久身旁坐下。
晚飯隨時都能吃,難得他這麼主動一次,總不能打擊他的積極性不是。
「你還不出去吃飯嗎?」題目做到一半,她偏頭問他。
路逢久沒說話。
桑恬還是不依不饒地盯著他看:「你有胃病哎,不能這麼隨便的。」
沉默了一下,他說:「外面冷。」
桑恬眉頭打了個結:「這怎麼行?你有胃病不能不吃飯的,既然你不出去,那我去食堂裡給你打飯來,你在這裡等……」
起身的動作剛做到一半,路逢久就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嗓音一如既往地清淡:「不用,我家裡人會給我送飯。」
桑恬僵了一瞬,等他收回手才幹笑一聲:「這樣啊。」
接下來兩個人都沒說話,直到一聲清脆的叫喊打破了沉默。
「哥!」
這是桑恬第一次看到路逢久的家人。
眼前的路逢北雖然只有十二歲,個頭卻已經比一米六八的桑恬還要高了。他高瘦清秀,除了臉頰有些嬰兒肥外,幾乎和路逢久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在和名襄一中隔了一條街的中學讀初一,初中生管理相對寬鬆,不會強制要求每個人都要上晚自習,所以他放了學便給路逢久送飯來了。
他提著飯盒走到路逢久的桌子旁,還沒變聲的嗓音聽起來有些稚氣:「哥你真是,都不說清楚你們班在哪個位置,害我問了不少人。」
桑恬笑嘻嘻地搭話:「你直接問11班可能沒什麼人知道,要是問路逢久在哪個班,估計很快就問出來了。」
路逢久看她一眼,突然抬手拿筆在她的額頭上敲了一記:「閉嘴。」
桑恬一愣,也不覺得疼,笑著揉了揉額頭,衝有些呆愣的路逢北抱怨:「你哥脾氣真差。」
路逢北把飯盒往路逢久面前一推,瞄了桑恬一眼,一時之間有些結巴:「哥……哥你快吃吧,等會兒該冷了。」
桑恬見他害羞,笑容一下子變得很燦爛,生起了調戲之心。她擱下筆湊過去:「你叫什麼名字?」
得到了答案後,她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北北是嗎?比你哥名字好聽多了。」
說著,她聞到飯盒裡傳來的香味,自來熟地開啟飯盒,裡頭是簡單的兩菜一湯。
桑恬深吸一口,食慾大開:「北北,是你做的嗎?」
路逢北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家裡就我和哥哥兩個人住,有時候王阿姨有事去了,就我給哥哥做飯。」
桑恬笑眯眯地摸摸他的頭髮:「真是乖孩子。」
路逢北躲了躲,不滿地撇嘴:「我才不是小孩子。」
桑恬拿筷子敲了一下飯盒,連聲催促路逢久:「吃飯了吃飯了,做題重要還是吃飯重要?題可以不做,但飯一定要吃的。」
「我不餓,你吃吧。」路逢久依然專注在草稿紙上,她剛才的演算過程一團糟,他正在幫她梳理。
「真不吃?」
「不吃。」
桑恬把菜和飯分成兩份,強硬地塞到路逢久手裡:「不吃也得吃,人家北北辛辛苦苦做好了送來的,就算不給我面子也得給你弟一個面子吧?」
跟桑恬漸漸熟悉了,路逢北說話也大膽起來,敢跟他哥哥嗆聲了:「哥你真是的,昨晚非說吃不慣外頭的飯菜,說讓我給你送,我急匆匆趕在你們上課前給你送過來,你又不吃,你簡直是在耍……」
路逢久掃他一眼,路逢北訥訥住了口,他撇撇嘴對桑恬說:「不吃拉倒,桑桑你吃。」
路逢久接過桑恬遞過來的飯盒,說話的口吻依然平靜:「叫姐姐。」
路逢北委委屈屈:「……桑桑姐。」
桑恬撲哧笑出聲,只覺得和弟弟較真的路逢久比任何時候都要有人情味。
她故意問路逢北:「你哥他是不是特招人煩?」
路逢北瞄了眼低頭喝湯恍若未聞的路逢久一眼,不滿地小聲說:「才沒有,明明天天一副死人臉,還特別招女孩子喜歡,真是奇怪。」
桑恬一點兒也不驚訝,扒了一大口飯:「他長得好看嘛,長得好看的人不管做什麼都招人喜歡。」
「那你呢桑桑……姐?是不是也有很多人喜歡你?」路逢北問。
「我嘛,喜歡我的人多有什麼用?只要我喜歡的人喜歡我,我就很開心了。」桑恬故作老成,「現在這個年紀的男生呀,都膚淺得只看臉,我更希望他們能看看我的內在,明明我的內在要比外表有魅力一百倍。」
「可是桑桑姐你長得很好看呀。」
桑恬眉眼彎彎:「我的外表已經這麼好看了,可我的內在還要好看一百倍呀,是不是很值得人喜歡?」她對一臉似懂非懂的路逢北說,「你以後長大了,千萬不要太膚淺。」
「要找就找桑桑姐這樣的嗎?」
「對對對,就找我這樣的。」桑恬連連點頭。
路逢久冷冷地看向路逢北:「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
路逢北被他哥的眼神嚇得一個哆嗦,不開心地低聲吐槽:「我又沒吃飯,跟我說幹什麼。」
週四晚上,桑恬和羅彰還有幾個男生英語作業沒做,被英語老師喊到辦公室外罰站補作業。
羅彰是慣犯了,可桑恬不一樣,她完全是因為整個心思都放在請教數學題上去了,這才漏了英語作業。
夜晚外頭冷得厲害,桑恬瑟瑟發抖了好久,連筆都拿不穩。羅彰隔著兩個人看了她好幾眼,終於走過去,把自己校服裡頭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了桑恬身上,邊披還邊說:「看清楚了吧,還是你彰哥人好。」
「你不冷?」
羅彰努努嘴,示意走廊對面有人,他壞笑:「對面班好幾個女生看著呢,你彰哥這點風度還是得有的。」他把作業本往桑恬眼前一伸,「這破英語就是讓我做個三天三夜,我也憋不出來一個單詞啊,你寫完沒?快給我抄抄。」
桑恬嫌棄:「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寫著作業,桑恬故作淡定地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好像看上路逢久了。」
「哪兒呢?」羅彰往樓下張望。此時正是晚自習到處靜悄悄的,樓下一個人都沒有。
「我說看上!不是看到!你耳朵聾了吧你?」桑恬無語。
羅彰罵了句,翻白眼說:「大哥,你才發現啊?咱班誰看不出你喜歡他啊?就你找他問問題問得最勤。」
「你不打算阻攔我?」
「老子阻攔你幹嗎?閒得無聊?」
「那你之前還阻攔你妹!」
「你又不是我妹!」
桑恬面無表情地踩了羅彰一腳。
羅彰齜牙咧嘴,趕緊解釋:「我是說,我妹當時喜歡他,可他不喜歡我妹,還當眾讓她難堪了啊,可你就不一樣了……」
桑恬眼睛一亮:「你是說他喜歡我?」
羅彰嗤笑一聲:「我是說,你好歹和路逢久一個班,這天時地利都有了,還怕追不上他?」
「難說。」桑恬嘆氣,然後反應過來,「誰跟你說我要追他了?要是失敗了多尷尬啊!老子就不能安安靜靜暗戀啊?」
「成成成,您就安安靜靜暗戀您的,別把您的小心思到處說就成。」
桑恬寫完了作業,把本子遞給羅彰,感慨一句:「咱倆真是同病相憐。」
眼看著一起罰站的人陸陸續續回去了,外頭又冷得厲害,羅彰低頭顧著抄作業,沒注意她在說什麼:「你說什麼玩意兒?」
「都喜歡好學生啊!」桑恬幽幽說。
羅彰難得地沉默了兩秒,想到儲熙川不鹹不淡的態度,忍不住罵了句髒話:「老子真是信了邪了!」停了停,他又說,「天涯何處無芳草,老子何必在一朵花上吊死。」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在羅彰即將抄完作業時,英語老師走出辦公室,她於心不忍地看了看羅彰和桑恬:「這麼冷,算了吧,你們倆回教室寫吧,下次記得按時交作業啊。」
「……」羅彰強忍著不把髒話罵出聲。
回了教室後,桑恬覺得很惆悵,她越想越心煩意亂,索性寫了張字條丟給羅彰。可等了老半天都沒等到羅彰的回覆,她一扭頭才發現,羅彰正趴在桌子上睡得真香。
桑恬無奈,只好作罷,那字條大概不小心被她用力過猛丟進羅彰身後的垃圾桶裡了。
羅彰和路逢久坐最後一排,教室裡唯一一個垃圾桶正好就擱在他們身後。羅彰嫌味道重,威脅全班同學不許往垃圾桶裡丟垃圾,正好學校衛生管理制度裡有一條,檢查衛生的時候垃圾桶裡不許有垃圾,於是,陰錯陽差減少了11班在衛生上的扣分。
桑恬目光移動到了羅彰身旁的路逢久身上。
教室裡開了空調,特別暖和,他只在校服裡穿了件灰色的毛衣,一下子減弱了他氣質上的淡漠和疏離。
他的桌子上不像自己和羅彰這樣,書堆得老高,而是乾乾淨淨的,除了幾支筆和幾張試卷外,什麼也沒有。
也許是注意到桑恬的視線,路逢久抬眼朝她的方向看過來。
他目光平靜無波,毫無起伏。
桑恬一頓,也不躲閃,朝他做了個鬼臉,收回了目光。
路逢久也收回目光,他把桑恬剛才不小心丟到自己腳邊的字條撿起來。
那張字條沒摺好,一丟過來就散開了。他剛想放到羅彰桌子上,就看到了裡頭寫的一句話——
你說,我到底該不該告訴路逢久,
我喜歡他?
他停頓了一會兒,把字條隨手塞到了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