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平安夜。
班主任賀萍心情好,特許大家在晚自習的時候看電影。班上同學就看什麼電影這個問題討論了十幾分鍾,還是得不出答案。
最後還是班長黃亦鑫出來拍板:「我u盤裡有今年最新的大片,看我的。」
黃亦鑫u盤裡的大片片名是《美國隊長》,他下的槍版,畫質一點兒也不好,但並不影響電影的精彩。桑恬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跟同桌討論幾句。
第一節晚自習下課後,焦湘來找桑恬,她把好幾個包裝好的蘋果往桑恬手裡一塞:「桑桑,平安夜快樂。」
「謝謝你小香蕉,包裝得真好看!不過你給我這麼多我也吃不完啊。」桑恬苦惱。
焦湘撲哧一笑,戳了下她腦袋:「這是我帶給你們大家的,你給大家分一分。」
桑恬數了數:「我、熙川、潘小筱……怎麼還多了一個?」
焦湘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閃爍了一下,說:「你不是和羅彰關係好嘛,我順便就給他帶了一個。」
桑恬毫不懷疑:「哦哦,你自己去給他們吧。你等等,我去喊他們出來……」
「別了,」焦湘拉住她,「還是別打擾他們了,外面這麼冷,你替我去給他們吧,馬上上課了,我先回去了。」
「那好吧。」
桑恬分完蘋果,把最後一個蘋果遞給羅彰:「喏,小香蕉給你的。」
羅彰不耐煩,指了指自己堆得滿滿的桌子:「我這一堆的蘋果,你自己留著吃吧,最好能替我分擔幾個。」
桑恬兇巴巴的:「我不管,我朋友給的,你必須吃。」
羅彰不情願地接過來,還不忘嫌棄一句:「老子不愛吃蘋果。」
桑恬懶得再搭理他,故意將焦湘給她的蘋果伸到路逢久面前:「喏,我今天有蘋果吃。」
教室裡很暗,路逢久看也不看她,專注地看著電影,「嗯」了一聲。
桑恬不以為然地咧嘴笑笑:「別光看電影呀,今天可是平安夜,要吃蘋果的。怎麼,沒人給你送蘋果嗎?不應該呀。」
剛說完,一個男生就在後門喊了句——
「路逢久,有人找。」
外頭兩個女生被凍得瑟瑟發抖,其中一個女生看著路逢久漠然的神情,有些瑟縮,但還是在身邊朋友的鼓勵下,鼓足了勇氣把小禮盒遞到他面前:「路逢久,平安夜快樂。」
「抱歉,我不吃蘋果。」說完他就轉身往教室裡走。
那個遞蘋果的女生眼眶一紅。
女生身旁的朋友有些看不慣:「喂?你到底有沒有禮貌?人家一片心意,你好歹接下來啊。」
路逢久腳步一停,偏了下頭:「沒人叫她給。」
那個女生拉住自己的朋友:「是我自願要給的,不關他的事,他不要……他不要也是正常的。」
她的朋友恨鐵不成鋼:「你呀,怎麼會喜歡這麼一個不給人留情面的人?除了成績和臉,他還有什麼好的?他性格也太討人厭了吧?」
……
桑恬看著他走進來,用手託著下巴問:「蘋果呢?」
他漫不經心地答:「什麼蘋果?」
桑恬看著那兩個女生的身影消失在後門,問:「她們不是給你送蘋果的嗎?」
「不知道。」
「哦。」桑恬敷衍地點點頭,似乎心情不太好,她不發一言地貓著腰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路逢久目光微閃,掃了眼她的背影,沒說話。
又過了十多秒,一個蘋果倏地出現在他眼前。
路逢久一頓,視線從這個碩大的蘋果上移開,緩慢地側過頭去,看著笑容滿面的桑恬。
「噹噹噹——看在你沒有蘋果吃的份上,我就把我精心挑選的大蘋果給你吃好了。」桑恬笑著說。
她手裡的蘋果沒有經過任何包裝,就這樣赤誠地擺在他眼前,飽滿、紅潤、可愛。
就像她一樣。
桑恬一本正經地說:「這本來是我給自己買的,很貴的,我選了好久才選中最大最好看的這一個。老闆說特別甜,你吃完後記得告訴我甜不甜,如果不甜的話我就去找老闆麻煩。」
說完,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聲,然後她眨眨眼睛繼續對他說:「平安夜快樂呀,路逢久,祝你接下來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快樂。」
路逢久定定地看著她,一直沒說話。
饒是厚臉皮如桑恬也不免有些忐忑起來,她手縮了縮:「你不愛吃蘋果是不是?」
路逢久接過了蘋果,淡淡地說:「沒有。」
看著他把蘋果放在課桌上,桑恬還是不放心,忍不住叮囑:「你一定要記得吃啊。我媽告訴我,只有平安夜當晚吃蘋果,才能真的得到保佑。你放心,很乾淨,我已經洗過了的……」
「囉唆。」他很輕地皺了下眉,拿起那個蘋果咬了一口。
桑恬一下子睜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他的唇,連聲追問:「怎麼樣?甜不甜?甜不甜?」
話語剛落,投影儀閃爍了兩下,「啪」的一聲滅了,整個教室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停電了。
電影正放到精彩的地方,所有人都發出一聲慘烈的驚呼。
桑恬耳朵裡瞬間塞滿了羅彰和丁鵬等人的罵聲,她還沒反應過來,一個什麼東西就塞到了她嘴邊,她一怔,下意識地就咬了一口。
蘋果特有的香甜瞬間充斥了她的味蕾。
耳畔響起路逢久低低的嗓音:
「甜不甜?」
「然後呢,然後呢?」
潘小筱一臉掩飾不住的八卦,她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簡直想要立刻爬到桑恬床上去:「然後你怎麼答的?」
桑恬噘嘴,回想了下,說:「我說不怎麼甜,那個水果店的老闆欺騙了我。」
潘小筱挫敗:「你也太沒情趣了吧?」
桑恬翻了個白眼:「是真的不怎麼甜!我第一反應就是這個!可他居然說甜,你說他是不是味覺有問題?」
潘小筱栽倒在床上,以手捂面:「你真是要氣死我。」她揚高聲音朝儲熙川說,「熙川你快評評理,寢室長她是不是超級沒情趣!」
儲熙川正在洗臉,她擰乾了毛巾,溫柔地笑笑:「桑桑她就是遲鈍了那麼點兒,我覺得這很好啊。」
桑恬得意揚揚:「看吧,熙川是向著我的。」
潘小筱還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顆想吐槽的心:「依我看,如果說那羅彰是明騷,那路逢久就是悶騷,都半斤八兩,至於你嘛……」
「我什麼?」
潘小筱從被子裡探出頭來,朝對面床的桑恬做了一個鄙視的手勢:「你是騷而不自知。」
桑恬白眼翻破天際:「潘小筱,你說話文明一點兒!信不信我扣你分!」
潘小筱做了一個鬼臉:「來來來,誰怕你呀前任紀律委員!」她刻意加重了「前任」兩個字。
桑恬氣得咬牙切齒:「潘!小!筱!」
馬上快期末考試了,第三四節歷史課連上,歷史老師安排了一次隨堂考。
歷史對桑恬來說是小意思,可題目做到一半,她的筆突然沒墨了,甩了一下筆,還是寫不出。
她衝坐在她後排的丁鵬招呼了句:「借支筆。」
11班前段時間換了座位,桑恬坐到了教室中間靠後的位置,而丁鵬坐到了她後頭。羅彰和路逢久也不再是同桌了,因為身高的原因,一個在一組最後一個,一個在八組最後一個,就像兩尊鎮守在11班的門神一樣。
不過羅彰不這樣認為,他自稱是11班的門面擔當。
等了半天都不見丁鵬有動靜,桑恬將答案又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後,回頭催促丁鵬:「借支筆,快點兒。」
丁鵬正低著頭,把自己埋在書堆裡不知道在搗鼓什麼,聽到桑恬的聲音,他頭也不抬,胡亂在桌子上摸了一把,然後將筆遞給桑恬:「喏。」
桑恬:「……」
她強忍住立即暴揍丁鵬一頓的衝動,見歷史老師上廁所還沒回來,扭頭皺眉衝丁鵬說:「我要水性筆,你給我自動鉛筆幹嗎?你到底在幹什麼?」
「你看學校貼吧沒?」丁鵬一臉興奮地抬起頭。
「沒看,怎麼了?」
「有個女生在咱名襄一中的貼吧裡跟路逢久表白,鬧得沸沸揚揚的。」
名襄一中貼吧經常會冒出不少表白帖,表白路逢久和表白羅彰的都不少。桑恬抿了下唇,有些煩躁:「跟路逢久告白,關你什麼事?你看這麼起勁兒幹什麼?」
「湊個熱鬧嘛。」
丁鵬把手機遞給了桑恬看,他不由得感嘆:「這個女生可不得了,連路逢久每天放學回家的路線,一週哪幾天去超市,習慣穿什麼牌子的鞋子都知道,看來她沒少關注路逢久啊,真是痴情!桑桑姐你這可算是遇到勁敵了……唉,要是也有個美女這麼對我就好了。別說做到這種程度了,只要對方稍微問一句,11班那個第三帥叫什麼名字,我肯定就衝過去主動跟她表白了。」
「呸!什麼第三帥!」
桑恬一下子沒心思做題了,她接過丁鵬的手機,隨便看了兩眼,冷哼一聲:「痴情什麼,這叫跟蹤狂。」
丁鵬不怕死地嘲笑她:「桑桑姐,你別嫉妒人家呀,你是寄宿生,人家是走讀生,這當然不一樣,有本事你也每天和路逢久一起放學出校門呀。」
桑恬把丁鵬的手機往自己抽屜裡一塞,冷著臉說:「認真考試,玩什麼手機!」
「喂,桑桑姐!」丁鵬一臉委屈,「不至於吧你,你把氣撒在我身上幹什麼,又不是我在跟路逢久表白!」
「閉嘴!」
午休的時候,桑恬還是沒有把丁鵬的手機還給他,而是把他的手機帶回了寢室,任由丁鵬在女寢門口呼天搶地。
她認認真真分析了整個帖子,由最初的越想越氣到漸漸平靜下來。那個女生眼裡的路逢久,是她所不瞭解的路逢久。
帖子裡全是記錄的關於路逢久的點點滴滴,看樣子那個女生勢要憑毅力打動路逢久。
冬季作息表早自習的時間是七點二十五分,而路逢久每天七點十分左右就會抵達校門口;晚自習的下課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五分,他會在晚上九點五十五分之前離開學校。
他習慣每週二和週四在校門外的小超市裡買一瓶水,然後坐最後一趟127路公交車回去,一般都很有規律。
他一直獨來獨往,很少和同學一起走,也基本見不到他父母來學校。開學那天他因為打架鬥毆被喊去教導處,也不見他家裡人來一趟學校。
……
桑恬忽然回想起路逢北說過的一句話,他們家裡就只有他跟他哥哥兩個人住。
她無法想象,要是她每次放假回了家,桑海和曾慧不在,她會怎樣,大概不會做飯,很少做家務的她會餓死吧。
那麼,尚未成年的路逢久和路逢北這些年又是怎樣生活的呢?
她突然發覺,她其實並不瞭解路逢久,這種感覺讓她覺得挫敗。
即便她不願去想,也不得不承認,路逢久這樣優秀的人,誰都無法忽視他的光彩,她阻止不了任何人像自己那樣關注他。
接連幾天,桑恬都無精打采的,很反常地沒有一下課就去找路逢久問題目。
馬上期末考試了,她一心紮在歷史和政治的考點背誦上,像是打算放棄攻克難啃的數學和地理了。
這種狀態不僅被儲熙川和焦湘發覺了,連羅彰也察覺出了端倪。
體育課,桑恬被體育老師喊去器材室搬器材,羅彰興致勃勃地也跟了過去,他忍不住揶揄她:「不是吧桑桑姐,一個從沒見過的情敵就這麼輕易把你打敗了?這可不像你啊。」
「什麼呀,」桑恬有氣無力的,「我是怎麼學也學不會,乾脆放棄算了。」
「別呀,放棄什麼?人家雖然是真情實感,但怎麼也比不過你死皮賴臉吧?」
桑恬無語:「……你能不能說點兒好話?」
羅彰難得苦口婆心:「你們可是一個班的,想要率先攻克他不是分分鐘的事。」
桑恬白他一眼,把器材全部塞到他懷裡:「牛頭不對馬嘴,我是在說期末考試!」
「我知道,」羅彰玩味地笑笑,「和那女的追路逢久不是一個意思?你倒是堅持堅持啊,堅持才會勝利。」
桑恬嗤一聲:「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怎麼沒見你堅持堅持好好學習?」
「我哪是那塊料。」
「不堅持看看怎麼知道?」
「你倒是堅持給我看看唄,桑桑姐?」
體育課過半,在老師說了解散後,桑恬去小賣部買了瓶飲料,便陪著儲熙川回了教室。
她習慣性地在教室裡一掃,果然路逢久也在。
說不上是賭氣還是什麼,她心裡有些彆扭,還是沒興致和往常一樣跑過去搭話,左右沒手機玩,便翻出一本從同桌那兒借來的小說看。
剛看了幾頁,她便被一片陰影籠罩住,桌面被手指叩了兩下,頭頂傳來路逢久淡淡的嗓音。
「數學隨堂測試卷。」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找她說話。
桑恬慢吞吞地抬頭,她摸摸鼻子:「要不算了,我還是不學了,學了我也不會。」
「測試卷。」他重複。
桑恬默默開啟資料夾把數學測試卷翻了出來,這是前兩天數學隨堂考的試卷,老師已經講解過了,但她還是一知半解的。看著上面無數個鮮紅的叉,和少得可憐的52分,她撇嘴:「看吧,怎麼學還是考不好。」
他掃了兩眼,平靜的語氣並不像在夸人:「有進步了。」
桑恬更加懊惱:「向你請教了大半個學期才進步了十幾分,這哪算哪門子進步?」
「你就這麼沒恆心?」他瞥她一眼,反問。
「……」桑恬頓時無話可說。
雖然事實就是這樣,但她還是不想這樣輕易被路逢久蓋章。
桑恬坐到了同桌的座位上,把自己的座位讓給路逢久坐,乖乖聽他給自己分析錯題。
他指了指其中一道題:「這題會了嗎?」
桑恬視線跟著他的手指移動,她搖頭:「不太會……」
「這題?」
她遲疑:「嗯,勉勉強強算會吧。」
「……」
「你的手真好看,塗的什麼牌子護手霜啊?」她由衷感嘆。
路逢久眉頭都沒動一下,當沒聽見。
聽著他講解題目的舒緩嗓音,桑恬不由得有些出神,她拿著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些無意義的符號,忍了忍,還是問他:「你有聽說那個女生嗎?」
「哪個?」
「貼吧裡id是‘與你相逢的長久歲月’的那個女生。」說完這個名字,她嫌惡地皺了下眉,評論了句,「矯情兮兮的。」
路逢久停頓了一下,平靜無波地看著她:「選擇題第五題的題型我之前講過。」
「你倒是給個反應啊!」桑恬皺了皺鼻子。
「什麼反應?」他把試卷翻了個面。
桑恬又湊過去,眼巴巴地盯著他好看的側臉看:「你不可能沒聽過吧,她這麼高調。」停頓了一下,她語氣裡帶了點兒不忿,「她好像很瞭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