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逢久很輕地搖了下頭,然後笑了一聲,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自以為是。」
桑恬試探:「你說她?」
「你。」路逢久說。
看路逢久對她的行為並沒有任何特別的評價,桑恬放下心來,她揚起笑臉問他:「你什麼想法?就一點兒也不感動?」
「沒想法。」他說。
「可是……」
可是我有想法,並且有很多很多想法。
路逢久把試卷往她面前一推,慢悠悠地站起身:「不懂就來問。」
末了,他又很輕地扯了下嘴角,慢條斯理地補充了句:「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少搭理。」
「……哦。」
桑恬不玩貼吧,思來想去,便問焦湘借了她的賬號用潘小筱手機登進去。路逢久一直不回應,那個貼吧樓主就一直不停更新,誓要將他逼出來。
桑恬覺得她這種在背地裡做小動作的人簡直可恥,怎麼著?想顯得自己特深情特執著是吧。
下了課,潘小筱看著桑恬打字打個不停,有些不放心:「寢室長,這是我爸送我的最新款的手機,你小心點兒,別被老師繳了。」
桑恬敷衍地點點頭:「知道了,要是被繳了我賠你一部。」
潘小筱小聲嘀咕:「怕是賠不起吧。」
重新和路逢久說話後,桑恬一下子心情舒暢了不少,從死衚衕裡鑽了出來,她覺得自己前兩天的憂鬱簡直是自找苦吃。
那種「只許我喜歡你,別人都不許喜歡你」的心理,簡直夠幼稚的。
看著桑恬一邊打字一邊時不時露出詭異的笑容,潘小筱更加狐疑,她不停地上下打量桑恬:「你這是打了雞血吧?寢室長?」
桑恬理直氣壯地回覆:「想要戰勝敵人,挫敵方銳氣,肯定要先揚己方士氣嘛。」
「你說什麼?」潘小筱不懂她什麼意思。
隔天,所有關注這個帖子的人都看到了一個名為「香蕉小姐」的id噼裡啪啦地在帖子下面留了十幾條言——
他雖然不主動跟人交流,卻有許多人崇拜他。
他雖然話不多,但只有接觸才知道,他很有耐心。
他看似冷漠拒人千里之外,其實對關心的人最溫暖不過。
……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任傻子都知道,這個「他」說的就是路逢久。「他」與樓主眼中的路逢久吻合,卻又明顯更親和。
其實桑恬玩了個文字遊戲,她把自己想象成路逢北。路逢久對路逢北有耐心,對他最溫暖不過……不是很正常嗎?
想必那個女生看到了桑恬的留言,於是不再繼續更新帖子了,倒是有不少人在帖子下回復,猜測這個「香蕉小姐」是誰,居然和路逢久這麼親密。
桑恬覺得,她在這場沒有見過面的無聲交鋒當中,大獲全勝了。
期末考試很快就過去了,考完緊接著就是大掃除,大掃除之後,就該放寒假了。
結束了全部的考試後,桑恬覺得一身輕鬆,並不擔心自己的成績,覺得順其自然就好,她已經盡力了。經過這學期幾次起起伏伏,桑海和曾慧已經不再對她施以那麼大壓力了,說白了,不再指望她像從四十名跳到十五名那樣乘火箭般,一路直達清華北大了。
儲熙川發揮很穩定,她的學習生活向來有條不紊,從不可能出現意外,唯一一個讓她措手不及的存在,就是羅彰。
儲熙川回了教室幫著把桌子搬回原位後,從衛生委員口中聽到她被安排打掃公共區,便和桑恬打了聲招呼,拿著掃把和撮箕往外走。
她剛打算下樓梯,就在樓梯口被羅彰攔住。
羅彰堵在她面前,依然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眼裡的認真:「熙川,我喜歡你,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給我回復?能不能讓我過個好年?」
羅彰是高一下學期的時候喜歡上儲熙川的,他和桑恬興趣相投,早早就玩在一塊兒了,見儲熙川經常跟在桑恬身後,人文文靜靜的挺討人喜歡。說不上為什麼,居然漸漸被她吸引了。
他喜歡儲熙川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儲熙川性格低調,越逼得急她越躲,他耐著性子磨了很久還是沒結果。
「我沒有阻止你過個好年。」儲熙川有些窘迫,她避開羅彰探尋的眼神,「麻煩讓一讓,我要下去打掃衛生了。」
羅彰把腿一橫,更加攔住她。他偏了下頭壞笑:「哎,你別一直吊著我啊,給句準話行不行?我這都多久沒勾搭過別的妹子了,多慘。」
「我沒吊著你。」儲熙川認真解釋,「我早就說過了,現在我們還是學生,我不想談這些,你完全可以去找別人的。」
儲熙川家裡就她一個獨女,再加上家裡就只有打工的父親這一個勞動力,母親身體不太好,全家更是對她抱了很大希望,她不能掉以輕心。
羅彰咬了咬牙,「嘖」了一聲,眉頭稍顯不耐地皺起:「可我不想找別人,老子就看上你一個了行不行?」
「……」她在心裡默默說,不是不行,而是不能。
「你什麼時候能給我答覆?」他壓低了嗓音。
靜了靜,儲熙川微垂眼簾,望著自己的鞋尖輕聲問:「你這次期末考試考得怎麼樣?預計能拿到多少分?」
儲熙川成績很不錯,雖然比不過路逢久這種天賦型大神,但卻一直很刻苦,在11班牢牢佔據著第二名的位置,要是狀態好,放眼全年級,也是能擠進前五十名的。
羅彰一愣,思索了幾秒,說:「和之前差不多吧,正常發揮。」
儲熙川舔了一下有些乾澀的唇,鬆了口:「等你考到前二十名再說吧。」
她輕輕推開羅彰,低著頭走下樓去。
看著儲熙川的背影走遠,羅彰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忽地彎唇一笑。
羅彰剛往教室裡走,就聽到裡頭的桑恬在大聲喊他:「羅彰,還不過來擦窗戶?磨磨蹭蹭什麼呢?」
他趕緊一矮身子,又溜了出去。
桑恬本來不是擦窗戶的,擦窗戶的任務被衛生委員交給了包括路逢久和羅彰在內的三名個子高的男生。桑恬和其中一個男生換了任務,把自己相對輕鬆的擦黑板任務拱手讓了出去。
見羅彰開溜,她扭頭故作不滿地跟路逢久說:「羅彰走了,看來擦窗戶的只剩我們兩個了。」
話雖這麼說,卻怎麼也掩飾不住話語裡的竊喜,羅彰那廝真是夠意思,這配合打得還挺好。
如果她知道羅彰壓根兒沒想著故意給她和路逢久創造獨處機會,純粹就是不想幹活,估計得氣死。
路逢久正站在桌子上擦最上面那塊玻璃,他沒什麼反應,耳朵裡塞著耳機專心聽歌,只低聲對她說一句:「抹布。」
於是桑恬就乖乖地把洗好的抹布遞給他,然後坐在另一張桌子上仰頭看著他。
說是兩個人一起擦窗戶,可實際上她就只負責跑跑腿、洗洗抹布,其實每一塊玻璃都是路逢久擦的。
教室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大家都火急火燎地趕著回家,對安排下來的衛生任務大都敷衍了事,可路逢久卻很認真,一點兒也不鬆懈。
「你放假打算去幹什麼?」她隨口問。
「不打算幹什麼。」他說。
不等他問,她就噼裡啪啦地跟他說自己的計劃:「過完年後我要和爸媽去鄉下拜訪親戚,不過年前應該還是有不少空閒時間的,」她眨眨眼睛,旁敲側擊,「小香蕉她爸媽給她報了個補習班,她估計沒什麼時間玩,熙川也不愛出來玩……你有空嗎?」
「沒有。」
桑恬噘嘴:「哦,那你豈不是很無聊。」
路逢久頓了頓,說:「我爸媽會回來。」
「這樣啊……」這是他第一次提到他的父母。
她不死心,又說:「那不如我們交換一下電話號碼吧,萬一你有空,咱們還能出來聚會什麼的,畢竟寒假差不多有一個月見不到呢。」
路逢久一頓,報了一串號碼。
桑恬趕緊拿了支筆記在自己手掌心裡。
等路逢久擦完最後一塊玻璃,桑恬瞄了眼掛在黑板上的鐘,都快六點了,她突然有些焦急,站起身扯了扯路逢久的校褲,示意他看自己一眼:「你別戴著耳機了,手機裡的歌還沒聽膩嗎?」
路逢久蹙了下眉。
「快快快,把耳機摘了!」桑恬催促,「不然就該錯過了。」
路逢久把耳機摘了,抿了下唇:「錯過什麼?」
桑恬凝神望著窗外,眼睛一亮,彎成了月牙狀:「快了快了。」
校園廣播裡播放的歌曲緩緩落入尾聲,緊接著傳來播音員甜美的嗓音:「……接下來是高二11班桑恬送給高二11班第一帥的一首歌,梁靜茹的《暖暖》,祝他過一個暖暖的新年。」
桑恬撲哧一聲被逗笑,這句介紹是她反覆叮囑廣播室裡的學姐一定要說的。
路逢久也輕輕翹了翹嘴角,睨她一眼:「11班第一帥?」
「別對號入座哦。」她一本正經地說。
路逢久沒說話,他拿著抹布跳下桌子,然後徑直往外走。桑恬急了,慌慌張張地拉住他:「歌還沒聽完呢,不許走!」
看她態度這麼強硬,路逢久腳步一停,目光微妙地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他似笑非笑說:「去廁所洗抹布,你要一起?」
桑恬鬆了手,乾笑一聲:「這種髒話累活我就不去了,我就在這裡目送你好了。」
似乎看穿她的心思,他淡淡丟下一句:「我聽得到。」
看著他拎起放在教室門口的水桶,她還是有些不放心:「你還回來嗎?」
「嗯。」
等他回來時,歌正好落入了尾聲——
「愛一個人希望他過更好,打從心裡暖暖的,你比自己更重要,我也希望變更好。」
怕他誤會,桑恬的臉不由得有些燒,強作鎮定地解釋了一句:「那什麼,我隨便選的一首歌,你可別深究歌詞。」
「我知道。」他說。
桑恬想了想,問他:「對了,你上次說,你喜歡喝檸檬水……」
「我沒說過。」
「好好好,重來,你上次說要喝檸檬水,你是不是喜歡吃酸的?你還喜歡吃別的口味嗎?」
「一般。」
「一般?一般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只有兩個答案,喜歡或者是不喜歡。」
「還行。」
「……」桑恬瞪他一眼,「你這個人真是的,一點兒也不直接。」
桑恬全程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旁,看著他回了座位收拾書包,喋喋不休地繼續說:「你要是喜歡吃酸的話,正好我奶奶家每年都會做酸棗糕,特別好吃,我給你帶點兒?不過你有胃病,得少吃酸的……」
她說了一大堆,路逢久剛要回話,羅彰就大剌剌地踹開後門進來,自然地接過話茬:「帶什麼呀?怎麼不見給我帶點兒?」
他一挑眉,朝桑恬使了個眼色,把手裡別的女生塞給他的兩包八寶糖丟給她。
看羅彰心情這麼好桑恬一下子便了然,她穩穩接住,回了一個ok的手勢,示意自己會把另一包帶給儲熙川。
她不知道,她的小動作盡數被路逢久收在眼底。
他目光微微一沉。
「桑桑姐你真是,這麼客氣幹什麼?咱倆誰跟誰?還特意點首歌給我,害我從校門口折回來特意感謝你。」羅彰掃一眼路逢久,故意開著玩笑。
桑恬甩給他一個白眼:「誰給你點歌了?你怎麼這麼自戀啊,羅彰?剛才搞衛生不見你人,怎麼一搞完衛生你就回來了?」
羅彰自動遮蔽了她關於「搞衛生」的訓話,說:「不是說給高二11班第一帥嗎?舍我彰哥其誰?」
「去你的!」
路逢久站起身,他直接無視了桑恬和羅彰的鬥嘴,餘光都不給羅彰一眼,拎起書包便往外走,說話的語氣也一下子疏離了許多,他徑直回覆桑恬剛才的話:「不用了。」
「哎,等下。」
桑恬急急追上他的腳步,在他的注視下把一包八寶糖拆開,挑了一顆黃色檸檬味的遞到他嘴邊:「雖然糖是甜的,但這顆是檸檬味的,檸檬是酸的,你就假裝它也是酸的吧。」
路逢久垂眼靜靜看著她,良久,他張了口。
看他配合,桑恬一愣,踮了踮腳,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那顆一看就甜得要命的圓滾滾的糖劃過糖紙,順利在他口腔著陸。
桑恬攥緊糖紙,衝他笑得燦爛:「下學期見,路逢久。」
她還要回寢室去收拾東西,不能跟路逢久一塊兒出校門,看著他走遠,桑恬若有所思:「他大概挺喜歡吃酸的。」
「啊?什麼吃酸?」羅彰一臉莫名其妙。
桑恬笑得像一隻小狐狸,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小聲說:「因為他喜歡吃醋。」
2012年1月22日,除夕夜,晚上23點58分。
雪剛停。
最近這幾年流行趕在零點發各種花裡胡哨的祝福簡訊,配上星星月亮的圖案,洋氣得不得了。
桑恬從收到的一大堆簡訊裡挑選了很久,要麼嫌這條文字太囉唆太俗套,要麼嫌那條圖案太多,晃得眼睛疼,怎樣都不滿意。
眼看著已經零點過三分了,她還沒選好。
陽臺上的曾慧探頭催促:「桑恬你幹什麼呢?還不過來放煙花?你爸都快放不過來了。」
桑恬手一抖,慌慌張張地把手機背到身後:「這就來。」
趁曾慧收回目光,她趕忙低頭飛快地編輯了一條簡訊傳送給了一個早已熟記於心的號碼。
「新年快樂,路逢久。」
算了,她想,反正不論發什麼都一樣,會被淹沒在無數條祝福簡訊當中。
她收起手機,剛打算往陽臺走就臉色一變。
完了,失策,忘記署名了。
某個僻靜的高檔小區裡,路逢北興奮地背了好幾箱煙花到頂樓,他喘著粗氣看向一言不發低頭看手機,一看就是老半天的路逢久,不滿地說:「哥你別看手機了,快來幫忙啊,我一個人放不過來。」
路逢久「嗯」一聲,飛快按下幾個鍵,收起了手機。
看著大片煙花在夜空中綻開,路逢北也掏出了手機,笑得合不攏嘴。
「哥你快看,就剛才這一會兒,我收到了五十多條祝福簡訊,」路逢北故意把自己手機螢幕亮在他面前,刺激他,「肯定沒人給你發簡訊吧?你真是的,手機聯絡人裡除了我就沒別人了,連爸媽號碼都不存……」
見路逢久臉色不對,他默默住了口。頓了頓,他揚著笑臉望著夜空,輕聲說:「哥,新年快樂。」
路逢久一隻手插兜攥緊手機,一隻手搭在路逢北肩頭,也微微抿嘴笑。
「新年快樂。」
桑家。
桑海和曾慧放完煙花,互道完祝福就進房間睡覺了。
桑恬和鄰居家剛上初中的小女孩兒蹲在陽臺上堆雪人,玩得不亦樂乎。堆了半個多小時,她才在鄰居的催促聲中依依不捨地拍掉手套上的雪子往房裡走。
送走了鄰居家小女孩兒後,她這才得空看一眼手機。
手機顯示有幾十條未讀簡訊,於是她坐在沙發前邊烤火邊看簡訊。
一條一條往下翻,看到搞笑的簡訊她樂不可支。直到翻到一條最簡潔的,她一驚,不可置信地猛地站起身,甚至還不小心碰倒了取暖器。房間裡曾慧聽到動靜,帶著倦意問:「怎麼了?怎麼還不睡?」
桑恬手忙腳亂地把取暖器擺好:「沒什麼,沒什麼媽媽,我馬上就睡啦,晚安。」
她眼睛亮晶晶的,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愉悅。
她反覆確認不停地看發件人的名字,笑得見牙不見眼——
「新年快樂,桑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