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恬上高三時,整個年級都從南校區搬到了北校區。
作為學姐,卻不能去勾搭低年級的小學妹小學弟,桑恬表示很憂傷。但這個小小的憂傷,在開心的事情的對比下顯然不值一提——在軟磨硬泡了一個暑假後,曾慧終於鬆了口,同意桑恬走讀了。
北校區在名襄市市中心,離桑恬家不過二十分鐘的腳程,騎腳踏車的話,在不堵車的情況下,七八分鐘就能到家。
因為種種原因,除了儲熙川外,11班原本寄宿的大半同學都選擇了走讀,每天騎腳踏車往返。
開學當天來上晚自習,桑恬興沖沖地騎著新買的腳踏車來了學校,剛停了車,正打算上鎖,車後座就一沉。一扭頭桑恬就看到羅彰那張熟悉的賤兮兮的臉。
「喲,桑桑姐這是不寄宿了?」他調笑。
「起開,」桑恬推了他一把,「別把我的後座坐髒了。」
「哎,我說你怎麼這麼喜歡翻臉不認人?腳踏車重要,還是我重要?」他習慣性貧嘴。
桑恬毫不猶豫:「十個你都抵不上我的新腳踏車。」
羅彰也不氣,故意牢牢坐定:「哎,那我還偏要多坐一會兒。」
桑恬擰他胳膊:「你起不起?起不起?」
羅彰吃痛,終於起身,一邊揉著胳膊一邊不忘挖苦一句:「路逢久同學可真慘。」
桑恬不明就裡:「他慘什麼?」
「被你這麼個暴力女喜歡,還不慘嗎?」
話語剛落,不等桑恬動手打他,他便一溜煙兒跑沒影了。
桑恬鎖上腳踏車,進了教室卻沒見羅彰人影,路逢久也還沒來。剛打算找個位置坐下,她就發現班裡氣氛不太對,每個人都無精打采的。
她逮住正打算往門外走的黃亦鑫問:「大家怎麼回事?開學了也不至於這麼悲傷吧?」
「你沒聽說嗎?」黃亦鑫正色。
「聽說什麼?」
黃亦鑫搖搖頭,憂心忡忡地說:「賀老師不帶咱們班了。」
桑恬心裡咯噔一下:「啊?為什麼?」
黃亦鑫無可奈何:「咱班的情況你還不瞭解嗎?太吵太鬧騰了,導致班主任被訓了好多次,於是她便不再繼續擔任咱班的班主任了。」
「那她還教咱班的語文嗎?」
「也不教了,她被調去帶高一年級的新生了。」
看桑恬沮喪,黃亦鑫拍拍她的肩膀,告訴她:「你也別多想,這是學校的決定,不是賀老師想離開我們的。順便給你透個底,新的班主任是從外地調來的,叫謝亞群。我打探了一番,據說特別嚴格,是專門調過來管理咱們班的,這不,我正打算去新班主任那兒報到呢,你和羅彰他們幾個,以後可得小心點兒。」
聽完這個訊息後,桑恬也變得鬱鬱寡歡起來。
她這一年以來被叫家長的次數之所以大幅減少,也是跟賀萍有關。賀萍性格溫和,耳根子軟,很好說話,她也很喜歡賀萍,只可惜賀萍並不適合管11班,也管不住11班。
晚自習的時候教室裡依然鬧鬨鬨的,說話的說話,吃零食的吃零食,睡覺的睡覺。桑恬習以為常,偷偷摸出手機,戴著耳機隔絕了外界因素的干擾,低著頭開始看書。
剛翻了兩頁,耳朵裡便一空,桑恬以為是誰在跟她開玩笑,一扭頭卻突然看到了一張陌生的臉,是個三十多歲的男老師。
她腦海裡蹦出一個名字——謝亞群。
她這才發覺教室裡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下來了,好幾個人正偷偷扭頭看著她這邊的動靜。
謝亞群朝桑恬一伸手,冷冰冰地說:「手機。」
桑恬猶豫了一下,不甘心地把手機交給了他。
謝亞群把她的手機收進兜裡,站定在講臺前,語調平平:「我知道你們捨不得賀萍老師,賀萍老師同樣也捨不得你們,可你們有沒有想過賀萍老師為什麼會離開?」
他視線在教室裡環顧一圈:「相信你們每個人都心知肚明,賀萍老師是被你們逼走的。」
教室裡鴉雀無聲。
謝亞群溫和地笑笑:「你們把手機帶去寢室裡我不管,帶去操場我也不管,但以後別再讓我看到有誰帶手機來教室。」
等謝亞群走後,誰也不敢說話。
新仇加舊恨,桑恬一下子就怒了,這明顯就是殺雞給猴看呢。而她偏偏倒霉,成了那個被示眾的物件。
下了課,趕在大家走光之前,她跑到了講臺上,站在謝亞群剛才站的位置一敲桌子,示意大家全部看著她。
她輕咳一聲,嚴肅地說:「同學們,你們難道甘心被這麼一個新來的班主任欺壓嗎?」
丁鵬第一個搭話:「板著張死人臉,好像我們都欠他幾百萬一樣,有病吧?」
其他同學也附和:「我還是更喜歡原來的班主任,這個新班主任一看就不好說話。」
桑恬更重地敲了敲桌子:「今天他繳了我的手機,說不定明天就會繳你們的手機,甚至有可能變本加厲直接砸手機!咱們不能就這樣認栽!」
丁鵬認同:「桑桑姐說得對!」
……
這一番動員演講果然很有效,大部分同學都義憤填膺,紛紛開始懷念起賀萍的好來了。
她和幾個關係不錯的同學商量了下,打算明天全班同學集體翹掉謝亞群的一二節數學課,以示反抗。班裡人大多表示支援,紛紛說自己會參與。
一番討論下來,桑恬口水都說幹了,可她心裡卻莫名熱血沸騰,總覺得自己在幹一件大事。說不定能借此機會讓學校看清11班的決心,說不定會調走謝亞群,讓賀萍回來。
和他們幾個作別後,桑恬在校外的小商店裡買了瓶水喝,剛喝了一口,她就眼尖地看到路逢久推著腳踏車出了校門,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她趕緊推著自己的腳踏車湊了過去,笑嘻嘻地問:「你還沒走?」
路逢久睨她一眼,不想回復這句廢話。
「我記得你家也是往這個方向走的吧?」桑恬說。
「不然一起唄。」她又補充一句。
一路上桑恬都在滔滔不絕地跟他分享自己的計劃:「……希望謝亞群能明白,我們11班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她剛學會騎腳踏車不久,還掌控得不太好,騎得歪歪扭扭的,路逢久時不時會伸出援手替她擺正下車把。
一頓,他說:「你暑假就是這麼學騎車的?」
桑恬見他說話,更加來了興致:「我不是給你發訊息了嗎?我爸媽都不會騎車,我想喊你出來,你又不來,所以我只能自己琢磨了。」
到了十字路口,她忙著和路逢久說話,冷不防綠燈突然變為紅燈,她緊急剎車,車頭一擺,險些一頭栽下去。
她看一眼抓住她手臂的路逢久,尷尬地笑笑:「謝謝啊。」
路逢久收回手:「自己看著路。」
桑恬不服氣,小聲嘀咕了一句:「我看著路呢,一直在看路啊。」
只不過,看的是路逢久的那個路。
路逢久眼睫一顫,好似聽懂了她的一語雙關。他垂下眼,嘴角似有若無地彎了彎,沒說話。
「這下好了,我手機被繳了,都不知道該怎麼跟我爸媽交代才好。」桑恬有些懊惱,「原本寄宿帶手機是為了方便和家裡聯絡,我媽下午還叮囑我,讓我今天別帶手機了,可我還是帶了。」
她不爽地罵了句:「謝亞群真討厭。」
「所以你為什麼要帶手機?」他隨口問。
「聽歌唄,還能幹什麼。」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莫名有些心虛。她不想告訴他,自己因為上學期期末看到焦湘手機裡的偷拍照,也萌發了偷拍他幾張照片的心理。
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她急急忙忙說:「哎呀,你不要轉移話題,快說快說,明天要不要加入我們的行動?」
「沒興趣。」他說。
桑恬一臉可惜:「你怎麼老這樣啊?」
路逢久掃了眼不遠處巷子口的幾個身影,目光微微一凝,他放緩了速度,漫不經心地說:「你先走吧。」
桑恬一愣:「我們不是在前面的路口才分別嗎?」
路逢久目不斜視面無表情,語氣有些不耐煩:「快走,我有事。」
天知道自己怎麼又惹他了,見他冷淡,桑恬撇撇嘴,習以為常也不多問:「那好吧。」
兩人的腳踏車漸漸拉開了距離,在即將轉彎的時候,她停了下來,一腳踩地,扭頭遠遠衝他揮了揮手,笑得燦爛:「剛剛忘了說,晚安。」
路逢久周圍還有三三兩兩幾個騎車的校友,夜太深,誰也看不清誰,旁邊的男同學將桑恬認錯,以為那話是對他說的,笑著揮手回了句:「晚安。」
路逢久輕飄飄地掃了那回話的男同學一眼。
桑恬忍俊不禁,也不解釋,只要路逢久知道這句「晚安」是在對他說的就行。
她心滿意足繼續歪歪扭扭地往家的方向騎,餘光掃到旁邊小巷子裡蹲著兩個流裡流氣的小混混,也許是聽到她剛才那句招呼,他們別有意味地衝桑恬吹了幾聲口哨:「妹妹晚安啊。」
桑恬懶得搭理他們,隨便瞟了眼,見是從沒見過的生面孔,便收回了目光。
空氣越來越燥熱。
「桑桑,要不咱們回去上課吧?」儲熙川勸了一句。
桑恬蹲在操場的角落裡,臉色陰沉得厲害。第一節課已經上了十分鐘了,她早早便到了商量好的地方等候,還是半個人影都沒見著。
「大家也許是在來的路上被抓了,又或者有什麼事延誤了,所以……」儲熙川絞盡腦汁地找理由。
「沒來就是沒來,沒那麼多借口。」桑恬說。
剛站起身就聽到身後傳來羅彰散漫的聲音:「喲,桑桑姐逃課怎麼不喊我一起?」
桑恬驚訝,心裡一喜,一扭頭卻忍不住開口嫌棄他:「你昨晚跑哪兒去了?今天早自習也沒見你出現。」
「玩去了唄,起晚了,還能是什麼?」他瞟了眼桑恬身旁臉色蒼白的儲熙川,笑容微微一斂,低頭狠狠踢了腳石子,滿不在乎地繼續笑笑,「反正不是一次兩次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羅彰碾碎了菸蒂,慢吞吞地說:「我來之前打了個電話給丁鵬才知道原來你策劃著逃課了,這不,來支援你來了。」
桑恬低頭悶悶地揪了一把草,問:「那丁鵬人呢?」
「那個兔崽子拉肚子,在廁所裡蹲著沒出來。」
桑恬頹了:「算了,沒一個講義氣的。」
「桑桑姐你這可不對,不能一棍子打死我不是?」羅彰說,「彰哥還不夠義氣?」
儲熙川擔憂地看了看四周:「桑桑,我們還是回去上課吧?說到底這也不是謝老師的錯呀,是學校安排他來帶我們11班的。」
桑恬一默,見操場裡除了縮在陰影處的他們仨以外,再沒有別的人出現。她終於認清了現實,這次浩浩蕩蕩的逃課以失敗告終,她該為自己的一時衝動買單了。
「算了,咱們回去吧。」她說。
羅彰不置可否,頑劣地笑著說:「你定,我都行。」
垂頭喪氣地走到教學樓下,桑恬停下腳步,叮囑羅彰:「謝亞群不好惹,你別去惹他,等會兒讓我來說話,你閉嘴。」
「他不好惹,我彰哥就好惹啊?搞笑。」羅彰扯了扯嘴角。
「閉嘴。」
「對了。」羅彰閉不住嘴,邊往樓上走邊肆無忌憚地開著玩笑,「我新看上個妹子,4班的,頭髮長長的臉白白的,怪好看的,你有空替我寫封情書探探底唄。」
儲熙川低垂著頭,置若罔聞。
桑恬看了眼身旁同樣「頭髮長長的臉白白的」儲熙川,她一停,白他一眼:「自己寫去。」
「別呀,彰哥好歹陪你逃課,已經很夠意思了吧?寫封情書而已,不費你什麼時間的。」
桑恬深吸一口氣:「閉嘴。」
教室外很靜,只能聽到謝亞群不急不緩講課的聲音,一切都沒有因為桑恬的逃課,而有任何不同。
桑恬站定在門口,穩住聲音喊了句:「報告。」
謝亞群一頓,看了她以及她身後的儲熙川羅彰一眼,平靜地說:「進來吧。」
桑恬剛往自己座位走,就聽到他下半句話:「桑恬,下了課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下了課,不少人團團圍住桑恬的課桌。
「桑桑姐,對不起啊,我想了想還是不能翹掉班主任的課,我爸媽要是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桑桑姐,我忙著抄作業去了,一時就給忘了,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上課了,謝亞群人都進教室了……」
「桑桑姐……不如你再定個時間,我們一定去。」
「桑桑姐……」
桑恬擺擺手,嗓子眼兒裡堵著一口氣,咽不下也吐不出來。她沒有心思搭理他們,僵著臉一個人往辦公室走。
謝亞群正在專注地看花名冊,直到桑恬第二次喊「報告」他才回神。
見桑恬的表情明顯還是有些不服氣,他微微一笑,把自己正在看的花名冊遞給她:「這是你高二一年以來大大小小考試的名次和分數變化,你們賀萍老師總結的,每個人的進步退步都清清楚楚。」
桑恬一愣,盯著手裡的花名冊看。上面列印的數字昭示著她一年來的成績起伏,那些她自己都沒有注意的點滴變化,進步或退步都清楚明瞭。
「你們賀老師是個好老師,她為你們付出了很多心血,你們捫心自問一下,對得起她這份付出嗎?」謝亞群平靜地說。
桑恬沒說話。
謝亞群咳嗽了一聲,拿起茶杯喝了口水,繼續說:「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我,我無所謂,反正我就帶你們一年,你們對我是什麼看法都影響不了我什麼。但是桑恬,你要清楚,你們是高三畢業生了,只有一年就要畢業了。輕重緩急,該自己好好掂量掂量了。」
桑恬張了張口,道歉的話堵在了嗓子眼兒。辦公室裡明明開了空調,冷風不住地往她後背吹,可她卻感覺臉頰一陣發燙,不知是出於羞愧還是出於什麼。
「這次逃課我不會通知你家長,你出去吧。」謝亞群淡淡說。
「謝謝老師。」桑恬聲音細若蚊蚋。
捱了訓,桑恬心事重重地回了教室,所有高漲的情緒通通被澆了個乾淨。
正好英語課代表來催她交暑假作業了,她便把作業翻出來交了上去,然後趴在桌子上拿了本書蓋住頭髮呆,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收了桑恬的作業,英語課代表停在坐在桑恬身後的羅彰面前催促:「快上課了,我得趕在上課鈴響之前把作業交給老師,羅彰你動作快一點兒。」
「關我什麼事?」羅彰懶懶散散地回。
「你們組就你沒交了。」
「不是還有別的組嗎?」羅彰挑起嘴角,別有意味地衝她笑笑。
英語課代表跺了跺腳,氣惱道:「羅彰!」
羅彰剛把暑假前發下來的數學試卷抄完,他不爽地把筆一丟:「怎麼這麼多作業要交?老子不交了。」
英語課代表一聽羅彰不交了,有些急:「羅彰,你如果不交英語作業的話,老師該……」
「怎樣?」他一副無賴的樣子。
英語課代表臉一紅,舉了個例子:「你向人家路逢久學學,人家不只不遲到早退,還從不漏交作業……」說著,她順勢看向旁邊路逢久的位置,卻發現他人並不在。
羅彰無所謂地嗤笑一聲:「這麼喜歡他,你去找他收他作業啊,纏著我幹什麼?」
路逢久所在組的小組長把收好的作業遞交給英語課代表,無奈地說:「路逢久今天沒來上課,好像也沒請假。」
……
他們的對話一一落入了桑恬耳朵裡,她回頭瞄了眼路逢久的座位,這才注意到他今天沒來,繼而聯想到昨晚的對話。
她先是一愣,然後抿嘴慢慢笑起來。
陷入低谷的心情,好像稍微好了那麼一丁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