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一鳴有絕對的身高和體能優勢,提著她還一臉毫無壓力的樣子。
他說:「跑步的時候不要突然停下,容易出事。」
柴茜便又挪動著腳步跟上,腳後跟像是拖在地上一樣。這邊是背山坡,地理位置又很偏僻,基本都見不到什麼其他人。
過慣了都市的燈紅酒綠,學校的熱鬧喧囂,乍來到這麼個地方還真讓人有些不習慣。
柴茜東張西望地說:「學校選了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就算是殺人拋屍都不會有人發現的吧?」
她明顯是想要轉移跑步帶來的痛苦。鍾一鳴這個陪跑也算敬業,對她糟心的問題就算不回答也不會打斷,任由她說,偶爾還能隨便嗯兩聲。
直到「哎喲」一聲。
柴茜踩中了一塊巴掌大的石塊,險些摔到路邊的水溝裡,還好鍾一鳴眼疾手快撈了她一把。
她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回魂的時候發現自己和鍾一鳴的姿勢有點像是半摟著。
她也沒有刻意提醒。
鍾一鳴的聲音在頭頂傳來,聲線粗糲了兩分:「怎麼跟你說的?眼睛是長頭頂上了?」
柴茜不生氣反笑,低低地回:「嗯,長頭頂上了。」
話音剛落,腦袋就捱了一個栗暴。
接下來鍾一鳴再讓柴茜跑,柴茜死活都不願意了。
你說要是有其他學生在,就算礙於鍾一鳴的教官威嚴,柴茜也不可能反抗他,但是現在狀況不一樣了,這裡就他們兩個人,柴茜還真沒有什麼顧忌的。
「我腿軟,真跑不動。」柴茜皺著一張臉賣慘。
鍾一鳴看了她半晌,也沒有非逼著她繼續,看了看遠處的天色說:「今天就算了,剩下的路程留到明天繼續,有意見嗎?」
柴茜心裡癟嘴,心想鍾一鳴的原則性實在是太強。
但她表面上倒是一副聽話的樣子,連忙點頭說:「沒意見,沒意見。」
混過一天算一天,柴茜抱著這樣的心態心甘情願地接受了鍾一鳴的建議。
他帶著她往回走,走了幾米才發現身後根本就沒有動靜,回頭才發現她站在原地根本就沒動。
「還有問題?」他回頭問。
「我歇會兒,腳抬不起來。」柴茜一臉齜牙咧嘴的表情,她這話倒是不假,跑了那麼遠又驟然停下,她沒有一屁股坐到地上已經是最後的倔強了。
鍾一鳴妥協一般地輕嘆了口氣。
他倒回來,在她面前蹲下說:「上來。」
柴茜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鐘一鳴愣了愣,直到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才彎下腰趴了上去。
他的背很寬,溫度隔著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
柴茜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說:「鍾一鳴,你這樣很容易讓女生喜歡上你的知道嗎?」
「你是我學生,天都要黑了,你讓我把你丟半路上?」
「我才不是你學生。」起碼在柴茜的心裡,她並不希望和鍾一鳴的關係始終處在一個教導者和被教育的關係上。
鍾一鳴沒有回她,穩穩地託著她往回走。
柴茜有些出神。
此時兩人的周圍一片寂靜,山林的風,天邊的雲。她甚至在想,如果時間能停留在這個時候,就算讓她長時間待在這個地方,她也是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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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的時間過得很快,特訓到倒數第二天的時候,有人提議晚上舉行一場篝火晚會。
一般到了晚上都是比較放鬆的時間,教官和學生打成一片。
大家都比較興奮。
大家在訓練場的中心燃起火堆,坐成一圈。
柴茜的位置和鍾一鳴隔得很近,盤腿坐在地上,柴茜藉著火光去看他的時候,他剛好轉過頭,兩人視線相撞,鍾一鳴先移開視線。
柴茜癟嘴,有夠彆扭的。
當晚氣氛很好,遊戲一輪接著一輪。柴茜完全是玩兒嗨了,有種類似於酒精上頭的興奮感。剛好她遊戲輸了,懲罰她現場找一位異性合唱一首。
柴茜想也沒想直接指了鍾一鳴,瞬間將氣氛推向高潮。
「教官來一首!」有男生高喊。
此起彼伏的應和聲,柴茜笑看著坐在地上的鐘一鳴,迎上他看過來的視線露出一個挑釁的表情,心說,讓你剛剛躲我。
說起來柴茜本身也挺期待的,還在學校的時候,晚上拉練,其他班的教官一般都會來點兒才藝表演什麼的,就剩鍾一鳴,從頭到尾沒見著他有什麼訓練外的表現。
柴茜一想到他張嘴可能唱出荒腔走板的音調的場景,莫名覺得很好笑。
鍾一鳴終究是敵不過所有人的期待,從地上站起來。
他走到柴茜的身邊,隨口問她:「唱什麼?」
這麼淡定?柴茜驚奇地看了他一眼,歪頭小聲地問他:「你會嗎?」
「你點。」他說。
柴茜想了想,舉棋不定地問:「要不《理想三旬》?會嗎?」
鍾一鳴點頭說好。
柴茜還挺驚訝的,她點這個歌的原因是因為莫名覺得他的聲線和這首歌很合適,加上她很喜歡這首歌的歌詞,沒想到他還真會。
雨後有車駛來
駛過暮色蒼白
舊鐵皮往南開戀人已不在
收聽濃煙下的
詩歌電臺
不動情的咳嗽至少看起來
……
從鍾一鳴開口的那個瞬間,柴茜就徹底閉了嘴。她唱歌一般,不想打擾。其實不只是她,整個現場都靜了下來,只有鍾一鳴淡淡地,帶著點兒沙啞的聲音響徹在耳際。
柴茜看著他的側臉,一時痴了。
當時內心的感受就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麼些人是可以把普通人逼上絕路的,他像是一塊挖不盡的寶藏,有無數的閃光點等著你去發掘。
直到他落下最後一個音,柴茜才在尖叫和哄鬧聲中回過神。
柴茜說:「你這把嗓子,當什麼兵啊,不當歌手我都替那些唱片公司遺憾了。」
鍾一鳴聽見了,轉頭笑問:「評價這麼高?」
「必須啊。」柴茜說。
當天鬧到很晚才收場。晚上,柴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
她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在鍾一鳴唱歌的時候錄音。
輾轉反側到十二點的時候,她乾脆爬起來了。
這邊不比學校還有特定的門禁時間,要出宿舍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外面的場地和房簷下都有照明燈,柴茜披了個衣服坐在石階上發呆。
「大晚上不睡覺,幹嗎呢?」
身後突然傳出聲音的時候,柴茜嚇了一大跳。
結果一看居然是讓她失眠的罪魁禍首,他就站在她後面,走路沒聲沒息的。
「你怎麼出來了?」她問。
鍾一鳴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的身側說:「剛剛巡視的徐教官告訴我在這裡看見了一個悲春傷秋的孤獨背影,怕你遇到什麼事情想不開,讓我來看看。」
柴茜一腦門黑線,想說這烏龍鬧得有點兒大。
她說:「沒有,我就睡不著,出來晃晃。」
「為什麼睡不著?」鍾一鳴在她身邊坐下,一副要談談的架勢。
柴茜懟他:「現在的教官還附帶關愛學生心理健康的專案嗎?」她明知鍾一鳴是好心,可她就是覺得莫名煩躁。
鍾一鳴看她一臉我不想說話的抗拒表情,最終妥協,說:「既然沒事,那就早點回去休息,明天最後一天,然後就要回學校了。」
柴茜立馬伸手拽住了他欲起身的動作。
鍾一鳴坐回原地,以詢問的眼神望著她。
柴茜的喉嚨哽了一下,她盯著他的臉半晌也沒有發聲,鍾一鳴很耐心地等著她。
直到最後,柴茜心一橫說:「鍾一鳴,我挺喜歡你的。」
她說了之後又立馬補充:「不對,不應該是挺喜歡,也不是那種簡單的好感,就是……」
「我知道。」鍾一鳴說。
那一瞬間,柴茜懷疑自己幻聽了,鍾一鳴說什麼?他知道?
在柴茜的認知當中,鍾一鳴應該屬於對這種事情相當遲鈍的一個人。彷彿普通人的戀愛和情感離他很遠,他總是淡淡的,不動聲色的樣子。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柴茜覺得這幾個字自己問得異常艱難,畢竟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具體是什麼時候不自覺將注視的目光放到他身上的。
視線突然變得昏暗。
鍾一鳴將手覆在了她的雙眼上,他似乎無法忍受她那樣直白看著他的眼神,做出了這個在此情此景略顯突兀的動作。
柴茜沒有動,聽見他嘆息說:「柴茜,你不知道嗎,你有一雙藏不住事的眼睛。」
他又不是石頭,怎麼可能毫無所覺。
柴茜摸不準他究竟是幾個意思,等了半天也不見他有什麼反應,她終於伸手將他的手拿了下來,乾脆利落地問他:「那你呢?」
你喜歡我嗎?
鍾一鳴笑了一下,說:「柴茜,我是你的教官,也就相當於我是你的老師。」
柴茜聽懂了他的潛臺詞,不論我喜不喜歡你,我們都是沒有結果的。
什麼破邏輯!
柴茜根本不是顧慮那麼多的人,直接反問了一句:「那又如何?」
鍾一鳴自知拿她一向沒有什麼辦法,也就不多作糾纏,站起來拍拍她的肩膀說:「很晚了,早點兒休息。」
柴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無語了半天。
特訓週期結束後,柴茜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回程的時候還是坐的來時的那輛大巴車。
柴茜出門較晚,上車的時候位置基本上都已經佔滿了,她在車廂裡掃了一眼,最後一排明明還有兩個位置,但她還是對鍾一鳴旁邊的教官說:「徐教官,我能和您換個位置嗎?我有點兒暈車。」
一週的特訓下來,這個徐教官對她也算印象深刻,畢竟她好多回訓練都不達標,是教官裡的重點關注物件。
他立馬站起來說:「當然可以。」
「謝謝教官。」柴茜的態度那叫一個端正和有禮貌,在徐教官挪了位置後,立馬將包放到了鍾一鳴旁邊的位置。
鍾一鳴原本靠窗,這個時候跟著站起來說:「暈車?坐裡面。」
柴茜看了他一眼乖乖挪了進去,心想不愧是在軍校長時間訓練過的人,什麼情況下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她原本還以為他躲她都來不及呢。
幾分鐘後,車開始慢悠悠地開動了。
柴茜其實並不是很暈車,但是因為路不是很平,晃盪得難受。
她也沒什麼心情在這個時候找鍾一鳴說話,乾脆閉著眼睛睡覺。
車窗外的陽光並不灼人,但她迷迷糊糊的時候還是感覺眼前一暗,是有人放下了窗簾。
柴茜猜到是鍾一鳴,她揚了揚唇,並沒有睜開眼。
柴茜沒想到自己居然真的在搖搖晃晃的途中睡著了。
直到車子路過一個坑窪的地方才在震盪中忽然驚醒。她有一瞬間不知今夕何夕,然後發現自己靠在了一個人的肩膀上。
她微微抬頭,嘴唇無意識地擦過鍾一鳴的下巴。
柴茜一下子僵住了所有動作,一動都不敢動。她正在想這鐘一鳴會不會把她從窗子口丟下去的時候,才發現他抱著手臂,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一層睫毛刷下來,顫都沒顫一下。
柴茜長呼了口氣的同時,又稍微有點兒不甘。她伸出手指正準備戳戳他的時候,突然發現他的耳朵有點兒發紅。
柴茜動作一頓,又開始有點兒想笑。
讓你裝。
她開始還真以為他完全毫無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