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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遇仙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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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母和她哥哥出生那年,人間下了一場大暴雨。

西起招搖山,東至漆吳山,九州半面被籠在黑壓壓的雨瀑之中。雷聲轟鳴,電閃不絕,天空動不動就亮個半邊,看得人心驚肉跳。

人間生靈大抵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雨,都被嚇個半死,縮在巢中不敢外出。算算如今的時節,這絕非凡雨。看情況,不是哪個大能要渡劫招了雷,就是哪位神仙犯天條獲了刑,而且看天雷的氣勢……不是大劫,便是大刑。

暴雨沖垮了不少巢穴,許多山獸不得不急急叼著孩子舉家搬走,然而即使搬到高處,這不眠不休的雷雨之聲依然擾人清夢。

住在浮玉山山腰一棵大銀杏樹裡的山雀夫人晚上數次被雷聲驚醒。她忍不住推醒了身邊的丈夫,擔憂道:「這麼大的雨,也不知道白狐妹子和小狐狸怎麼樣了。」

山雀丈夫本就在這雷雨中睡得不大安穩,被推醒了也沒責怪妻子。他想了想,道:「你要是擔心,我們天亮就下去看看。雖然她剛剛生產,但好歹也有五條尾巴,這麼一會兒出不了事。況且現在天太黑不大好飛,也怕他們一家都睡熟了,我們過去反而打擾了他們,先休息吧。」

山雀夫人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依然有說不出的擔心。

那白狐妹子名叫白玉,雖然已有三百歲,卻還是頭一回生產。她前幾年從北方的山搬來後,就一直住在他們夫婦所居住的銀杏樹底下的山洞中。

這山裡開了靈智的動物不多,山雀夫婦結伴在山中修行多年,每天對著一群靈智未開的動物感到頗為寂寞,夫妻二鳥除了彼此都沒人說話。所以當初有狐狸搬來,山雀夫人十分高興,對新鄰居表示熱烈歡迎。白狐雖頗為謹慎,但也架不住山雀夫人的熱情相待,不久便以姐妹相稱。山雀夫人因比對方年長几百歲,修為也略高几分,便當了姐姐。

白玉生產以後,山雀夫人也去看過。白狐妹妹一口氣生了兩隻狐狸,一公一母,哥哥出生得早些,妹妹要遲一刻鐘。兩隻小狐狸都通體雪白,眉間有一道豎紅的花紋,一看就是天資聰穎、靈動非凡。

白玉早已給兄妹兩個起了名字,因著她自己是以石頭為名,便用了浮玉山的礦石來給孩子們命名,哥哥叫石英,妹妹叫雲母。

說來奇怪,這方圓百里都沒有別的有修為的公狐狸,也不知白玉她是何時又在哪裡懷的孕。不過獸族本就隨性而為,山雀夫人也沒有太在意,只要小狐狸健康就好。那兩個白團子軟趴趴毛茸茸的,還不會睜眼,睡覺時就蜷在一起,便是她一個禽類看在眼中也心生喜悅。她總覺得他們是這些年裡浮玉山上出生過的最漂亮的生靈了,尤其是妹妹。

山雀夫人看到白狐他們時,兩個孩子都有了些狐狸的樣子,雖說還是兩個毛團,乍一看沒什麼區別,臉都生得不錯,可偏偏妹妹那一身白毛和尾巴卻莫名要更蓬鬆些,看起來極是柔軟。若不是他們兄妹的母親還在場,山雀夫人都想化作人形過去摸摸。

狐狸一族修尾成仙,修到九尾便能渡劫昇天。白玉用三百年的時間修出了五尾,她的孩子自然也是天生靈狐,不必再像凡狐那樣需要等機緣巧合再開靈智。

自從山雀夫人自己的孩子飛走後,浮玉山上已許久不曾有過有靈智的孩童。她覺得開心,可又事事為從未養過幼崽的白狐妹妹擔心,總想替她操勞。但丈夫說得對,此時天色太晚,不宜下樹打擾。

想到這裡,山雀夫人重新臥下,緩緩睡去。

只是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唸的鄰居此時並未熟睡。事實上,自這場雨開始,白玉便再未睡過一個安穩覺。

她獨自坐在山洞口,抬頭凝視著翻卷的雲層。忽然最響的一道驚雷閃過,電光照亮了整片天空,瞬息之後又歸於平靜。白玉望著那道刑雷,眼睛裡突然滲出兩滴淚來,吧嗒吧嗒掉進雨裡。她在漆黑的夜裡呆坐著,許久才起身回到洞中,而兩個孩子對她短暫的離開一無所覺,還安穩地睡著。

白玉在兒女身邊躺下,長尾一擺,將兩個孩子捲入懷中。

雲母被母親攏在懷裡大概是覺得有點不舒服,無意識地張了張嘴,像是打了個哈欠,然後不自覺地去撥弄和她擠在一起的哥哥,結果被哥哥同樣無意識的一巴掌糊了腦袋,才終於老實了。她嗚嗚地蜷成一團,靠近母親沉沉睡去。

嘩嘩的雨聲掩蓋了萬物的聲息,也徹底掩去了狐狸洞中若有若無的仙氣。

在狂風驟雨聲中,浮玉山緩緩歸於寧靜。

只是此時尚無人知道,這一場因玄明神君與「凡人」相戀生子而犯天條受刑所下的暴雨,不僅掩去了浮玉山裡的秘密,還讓東海波濤翻滾,淹掉了被稱作「東方第一仙」的白及仙君所住的仙島。

等白及執行完玄明神君的天刑從九重天外歸來,便看見他排行第三的唯一的女徒弟化了原形在天上邊飛邊嗷嗷亂叫,攪得烏雲翻滾得越發激烈;二弟子蹲在屋簷下欲哭無淚地整理他過去引以為傲、此時卻溼漉漉粘成一團的羽毛;大弟子元澤倒還頗為沉穩,知道拿個仙器舀水,一舀下去便是浪潮洶湧。只是就算是仙器,那到底還只是個瓢,所以他看到的其實就是他的大弟子滿臉凝重地坐在屋頂上,奮力地用瓢想要把海水從島上舀出去。

白及仙君神情未變,依舊是那張萬年不換表情的清冷麵容。他輕輕一拂袖,將還在島上的幾個弟子撈起。四弟子剛收入門中不久,還不大會法術,原本站在屋簷下愣著,看師兄師姐群魔亂舞各顯神通,突然被不知從哪兒來的風撈起,嚇了一跳。他遠遠地看到白及,才意識到是師父回來了。他天資不差,一旦冷靜下來很快便找到了在風中保持平衡的方法,連忙穩住,朝白及的方向低頭作了個揖,急道:「師父——」

他下一句「仙島被水淹了」還沒說出口,回頭一看,卻發現原本還能苦苦支撐的仙島,已經被一道仙術激起的高浪整個吞沒。而他們的師父則雲淡風輕地收回了施法淹掉自己宅邸的衣袖,連眉毛都未動一下,淡淡道:「不過是座島,身外之物,不必救了。」

四弟子竭力不在臉上表現出驚訝,實際卻看得心驚。

傾刻之間翻天覆地,白衣飄飄不染纖塵。原來這便是仙人之姿。

他入門不久,原本又是凡人,不同於三位師兄師姐天生仙骨。他在機緣巧合之下被師父收作徒弟,平時在仙府中步步小心,面對師父也格外緊張,不敢做錯一件事。此時,他不禁有些懊惱於沒有領悟到師父真正的想法,只得對著師父恭敬而畏懼地俯首,沉聲道了句「是」。

師父朝他略一點頭,轉身乘風而去——這是讓徒弟自行跟上的意思。

白及仙君座下第一大弟子元澤看著師父走遠倒也不急,輕輕嘆了口氣,看向身旁皺著眉頭努力參悟在風中保持行走姿勢的小師弟。

他並不排斥凡人,只是這師弟少年老成得過分,才十一二歲眉間便凝著巨大的仇怨,想法難免比旁人固執,氣質也受到影響變得頗為陰沉,容易誤入歧途,也不知他日後得知師父的想法比他猜的單純簡單得多,會不會覺得失落。

其實師父那一張超脫世俗的臉雖然千年不變,卻仍是有喜怒哀樂的。對師父來說,淹掉仙島或是退去海水,還不都是一甩袖的事,選擇將府邸淹了,不過是他嫌事後收拾整理被淹的傢俱器物麻煩,倒不如重新建一個清爽。

元澤頓了頓,轉頭最後看了眼已經成為一片汪洋的仙島,便熟練地御風跟上師父。他那三師妹這時才重新化了人形,拎著溼了羽毛後萬念俱灰的二師弟追上來,摸著腦袋道:「師兄,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跟著師父吧。」元澤說,「神山、仙島、洞天福地,還有三十六重天,總有我們落腳的地方。」

三師妹點了點頭,片刻後,又猶猶豫豫地開口:「師兄……」

元澤一愣。

這個師妹向來沒心沒肺,雖然天賦過人,修行上卻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幹活也盡幫倒忙。剛才水災時便是,若不是這廝在天上攪雲,他何必舀水舀得那般辛苦。可此時一貫大大咧咧如男人一般的師妹突然露了些不安之態,聲音也難得地帶著求助意味,這讓元澤對她絕望已久的兄長之心不由得又死灰復燃,心說到底還是個只有兩百來歲的女孩子,突然失去了居住這麼久的府邸,終究還是會害怕的。

元澤不禁擺出大師兄的可靠姿態來,準備好好聆聽師妹的求助,再沉穩禮貌地安慰她,這樣一想,他自覺身影都比往日高大了許多。元澤沉著嗓子問:「什麼事?」

「師兄,你說新住所……會有可愛的女孩子嗎?」

「沒有,滾。」

「哦。」

對於修道者來說,十二年如同須臾,轉瞬即逝。

這日,雲母迷迷糊糊地醒來時,天已經亮了,明亮的光從狐狸洞外透進來,照出一小片光影。她同往常一般從窩裡站起,眯著眼睛抖了抖毛,四處看看,發現身邊的母親早已沒了蹤影。而在不遠處另搭的一個草窩裡,她的哥哥還在蜷著尾巴熟睡。她想了想,便沒有打擾他,自行跑出洞外,望著洞前的大銀杏樹仰著頭尋了半天,才眼前一亮,對著樹梢開心地輕輕嗚嗷叫了一聲,擺了擺尾巴,打招呼道:「翠霜姨母!」

原本在銀杏樹上吹風的山雀夫人聽到叫喚聲,低頭看到是鄰居家的小狐狸,便拍拍翅膀飛了下去,落在最矮的一根樹枝上,慈祥地回應:「早安,雲母。」

天生靈狐不比凡獸,成長要來得緩慢許多,倒是與人類孩童相近。雖然離他們出生時已經過去了十二年,可此時站在樹下的小狐狸仍是小小一團,他們的身體比出生時飽滿,卻遠比不上母親修長優雅。她通體雪白,拖著一條比尋常狐狸大上幾分的尾巴,乖巧地坐在樹下,遠遠看著便是個雪糰子,額間的那道深紅更是為她平白添了許多靈氣,十分討喜。

山雀夫人越看越欣喜,溫柔地說:「你們的母親出去尋食了,她說你們若是醒來,便讓我先照看你們。不要擔心,想來她再過一會兒就該回來了。」

「嗯,我知道了,謝謝姨母。」

小狐狸聽話地點頭,向山雀夫人道謝,尾巴微微一晃,便轉身回了洞穴中。他們的母親在洞穴中開闢了一塊乾燥潔淨的地方存放食物,只是筐子略有幾分高,雲母費了些勁才探身進去用爪子扒拉出幾個樹果。其實狐狸應該吃肉多些,可母親說他們修煉要保持身清氣靈,所以食肉要節制,不能吃太多。

說來有些奇怪,雲母自有記憶起便知道要好好跟著母親修煉,母親每回催促她和哥哥都得好好修煉好早日成仙的時候,眉間總結著幾縷化不開的愁鬱。母親似乎希望她和哥哥都能早點成仙,越快越好,甚至急過母親對她自己成仙的期望。

雲母一向懂事,母親和翠霜姨母都說不能多吃肉,那她就忍著不吃了。只是她和哥哥石英畢竟都年紀尚小,還留著幼狐的玩心,彼此打鬧間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幾種打獵的招數,時不時會出去抓點麻雀來玩玩。

雲母吃了樹果,又獨自在狐狸洞附近撲湊巧飛來的蝴蝶玩了一會兒,忽然遠遠地瞧見有一片雲越飛越近,便放過了蝴蝶。雲母待白玉踏雲歸來,便高高興興地撲了過去,叫道:「母親!」

白玉穩穩地四腳落地,俯身拿額頭蹭了蹭撲過來的女兒,低頭溫柔地將她銜住,叼回洞中。等她們回到洞裡,雲母才發現哥哥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在自己的窩裡慢條斯理地梳理著毛髮。他見母親回來,便停下正在理毛的嘴和爪子,端端正正地朝母親的方向坐好,低頭恭敬地道:「母親。」

白玉見自己回來的時候,女兒玩得毛都髒了,兒子倒是乾淨得很,心情略有幾分複雜。她將雲母放下,把帶回來的樹果歸置到筐裡,回頭清理女兒。白玉堂堂一隻五尾狐自然不會給孩子洗澡還用舔的,於是找了個盆,用法術引來泉水,將雲母丟進去,也不理會女兒因畏水而發出的嗷嗷亂叫,等她撲騰到安靜了才重新叼出來。雲母把自己甩幹以後,毛髮蓬鬆得變大了一圈,整隻狐卻蔫耷耷的,委屈巴巴有氣無力地躲進窩裡團成一團,一看就很不開心,顯然是不喜歡洗澡。

白玉抿了抿唇,安慰道:「彆氣了,等你能化人形,水浴就不會讓你那麼難受了。有時間生氣,倒不如出來修煉,早日修出三尾化出人樣來,到時候我才能教你們用訣。」

石英看著妹妹的樣子,嚥了口口水,看著水盆,心中同樣頗為警覺。他眼見母親的目光掃來,連忙將背挺直,整隻狐狸坐得筆直,生怕被親孃看出點髒來。

雲母受了驚嚇,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勉強強從窩裡走出來。她出來以後,便是一家每天都要進行的修行課程。狐狸修出三尾方能化出人形,然後才能正式開始修煉法術。雲母和石英都只有一尾,如今不過是打基礎,聽母親念些能讓他們靜下心來排除雜念的道文,等悟「道」到一定程度,便能自然生出新尾。

這件事說來簡單,過程卻極為枯燥,要靜坐在那裡反覆念他們早已背熟的東西。這對天性好動的年幼狐狸來說很難忍受。

白玉眼看著兩個孩子又開始分心,口中還念著道心中卻沒道了,便停了課。她見石英雲母都一臉鬆了口氣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說:「下午我還要去一趟附近的城鎮,你們自己玩吧。我天黑之前就會回來,要是有事,你們就對你們翠霜姨母、蒼嵐姨父說。」

翠霜、蒼嵐便是住在他們狐狸洞外那棵大銀杏樹上的山雀夫婦的名字,雲母和石英皆點了點頭。雲母聽到母親要下山去凡人集聚的地方,早忘了剛才母親將她扔進澡盆裡的委屈,興奮地兩腿直立起來趴在母親身上,搖著尾巴問:「這次又是為什麼要去?城鎮那裡又出什麼事了嗎?」

他們雖是住在山中的狐狸,有時卻也需要人類的器皿工具,而要換取這些東西,便需要人類的錢幣。因此白玉有時便會化作人形,以浮玉山中清修之人的身份下山替鎮民解決些怪事,換取少許錢財,也算行善積德。

雲母對這類事總是很好奇的,聽山雀夫人說,她孃的人形在人中算極為貌美,又有靈狐的清逸脫俗之態,因此有些人類都不信她是清修者,當她是山中仙子。

聽到女兒問起,白玉一頓,這才嗯了一聲,解釋道:「的確是有人捎信給我,但暫時不知具體是什麼事。我下去看看,順便採辦些東西。」

白玉停頓了片刻,又補充道:「你們若是閒著,便好好修行,不要總是玩。」

雲母石英紛紛稱是,只是等母親騰雲一走,兩隻狐狸哪裡還能靜下心來背口訣。石英舔了舔嘴唇,一改在母親面前的安分,興致勃勃地道:「雲母,你想去抓麻雀嗎?」

正所謂兄妹連心,哥哥想玩妹妹當然也想玩。雲母連連點頭,二話不說跟著哥哥跑了。山雀夫人微笑著在樹枝上看著他們追逐著跑遠,倒不覺得小孩子活潑有什麼不好的,反而是白玉有時候逼他們逼得太緊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白狐妹子這麼個端莊清雅的人,唯獨在孩子成仙這件事上,總顯得有些急切。

想到這裡,山雀夫人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若是非得快速成仙不可,也並非沒有辦法。若是能讓神仙將石英雲母收作徒弟,讓他們直接修習仙術,而不是凡術,那麼,成仙速度定能快上兩三倍。

她知道白玉並非沒有動過這個念頭。前幾年不知從哪兒來的訊息,說是有仙人搬到了浮玉山的主峰之上,白玉那段時間便天天去那附近徘徊,只可惜一無所獲。近年她下山時對凡人自稱是清修者,收取微薄的報酬來助人,其實也有尋仙之意。

只是……

要見到神仙談何容易。那些神仙雖是住在靈山仙島之上,可是府邸卻都有仙術保護,有的甚至直接建在山頂天雲之上,非天人不可見。他們這些尚未修成仙身的靈獸,自然也是看不見的。而即使有些無聊的神仙會在人間遊蕩,也輕易不會現身。

世人都道登天難,而要見神仙……不登天,怎麼行?

且說雲母和石英這邊。他們不久就抓到一隻麻雀,但玩了一會兒便又放了,兩人又開始彼此撲鬧。

說來奇怪,玩了幾分鐘後,雲母心裡忽然開始七上八下,連帶著和哥哥玩時都有些心不在焉,不久就被石英撲翻在地,不如往日勢均力敵。

石英這麼輕鬆就撲翻了妹妹,也有些不盡興,擔心地問:「你怎麼啦?怎麼感覺不大對勁?」

雲母剛才最後一下的確是分了神。她翻了個身站起來,抖了抖耳朵,道:「哥哥,我剛才好像聽到這附近有狗叫聲。」

「狗叫?」石英不以為意地笑了,「這裡距最近的人類村莊也有小几裡遠,哪裡來的狗叫?山上又沒有狗,就算有,我們靈狐也不……」

然而,石英的話卻猛地止住了。他睜大了眼睛木呆呆地望著雲母身後,竟是將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張著嘴,口中卻半天發不出聲音。

「哥哥?」

雲母一愣,順著石英的目光回頭看身後,結果頓時渾身寒毛倒豎,尾巴毛都奓開了。

這哪裡是狗?從草叢裡走出來的,分明是一隻身長十尺的黑紋大虎!那一雙金紅色的眼珠直直地盯著他們,血盆大口流著涎液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喉嚨裡嘶嘶作響,顯然是盯上了獵物,勢在必得。

雖說開了靈智的靈狐便是遇到老虎也不怕,可眼前這物明顯不只是老虎這麼簡單,光是看它的眼睛就能知道,這絕對不是凡獸,只是不知道浮玉山中什麼時候居然有了這種東西!

還是石英先反應過來,縱身猛地一撞雲母,高喊道:「快跑!」

雲母這才回過神,連忙往旁邊能掩身的高草中跑去。石英也跟著往灌木叢跳,但慌亂之中,兄妹倆竟是跑向了不同的方向。可此時他們離那東西太近,已經來不及會合了。說時遲那時快,那巨虎竟是選了追雲母。雲母剛跳進草叢,巨虎也是一躍而起,寬大的身體頓時遮蔽了大半邊天空。再逃已是無用,雲母心中一片絕望,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黑暗之中,似乎有一道白光猛地一晃而過。雲母預料中的疼痛遲遲沒有到來,困惑之中,緩緩地睜開了眼——

清風之中,男子持劍而立,白衣勝雪。

此時,雲母看著忽然出現在面前的男子,只一眼,便微微有些晃神。

他明明斬了那巨虎,劍刃上卻還是一片雪白,不帶一點血跡。他身材修長,白衣不染纖塵,發如黑瀑,面若凝霜,神情清冷,持劍站在樹下,彷彿遺世而立,不似這凡塵中人。

雲母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不禁看得失神,身體卻不知怎麼的動不了。那仙人一般的男子也沒有注意到她,見巨虎倒地便自然地收了劍。就在這時,周圍突然趕來了許多人,雲母下意識地往草叢中一縮。她本來還想出去道謝,此時卻不敢了。

母親說過,人有好有壞,若是有人進山,不要讓他們看見。

新來的人足有一大群,皆是相貌端正、氣質非凡的年輕人,穿著打扮都與雲母所知的一般人不同。這些人不分男女全部束冠,衣衫簡潔,以單色為主,衣袂寬廣而輕盈飄逸。不過最奇怪的是,那麼多人急急地一路跑來,竟是沒有發出丁點兒腳步聲。

這一群人中,為首的是兩個男子。他們皆著青衣,只是一人淺,一人深。淺衣的那人匆匆上前,朝那白衣男子極為恭敬地俯首道:「多謝仙君!」

說著,淺衣男子面露羞愧之色。

方才被斬的那獸本是北樞真人所養的奇獸,形狀似虎,尾巴類牛,而叫聲卻如犬。北樞真人覺得這獸長得有趣,便收了做個寵物,還給他起了個名字叫豬……啊不對,是叫彘。前幾日童子清洗籠子的時候,不慎讓這彘跑了。這種野獸本性兇殘,才到人間幾日便吃了不少人。天帝下令讓他們這些北樞真人門下的弟子捉拿彘,誰知這個彘比想象中難對付,竟是好久沒能捉住,反倒讓它跑進了這浮玉山,還是住在這山中的白及仙君湊巧路過,才拿下了這孽畜。

想到這裡,淺衣男子不禁偷偷抬頭,小心而帶著敬畏地打量著白及仙君。

在神仙中,但凡能在稱呼中帶個「君」字的,都怠慢不得。而這白及仙君,更是位於九仙品級中的最上品,是個正正經經的上仙。整個九重天,有幾位上仙屈指便可數得過來。他們這些仙門弟子,平時要想有機會看一眼路過的上仙,都是要排在路邊等的。

何況,白及仙君即使是在上仙之中,也是資歷極深,地位極高的。

自然形成為神,修煉昇天為仙。據說這白及仙君,過去並非仙,而是位上古自然誕生的神君,實力在上古神中也屬上上流,還與如今的天帝爭過天庭之主的位置,只是最終以毫釐之差敗下陣來,被打散了元神。

後來神君的元神自然重聚,投胎為人,以肉身修道,重新飛昇成了仙人,天帝不計前嫌,將其封為東方第一仙,於是便有了如今的白及仙君。

而當初白及仙君渡劫重回天界的事也是個傳奇。

要知道越是實力雄厚的修真者登天路時,天雷就劈得越狠。聽年紀大的老仙人說,白及仙君渡劫那日,天雷劈得天庭都震動了,那雷聲響徹三十六重天,無處不聞。待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全部劈完,全天庭的神仙都跑去圍觀上來的是個什麼人物,然後就瞧見白及仙君片塵不沾地上來了。別說狼狽,他神色淡然,連衣角都沒被劈焦一片。

仙君樣貌清俊,氣度超然,不過才剛渡劫,倒是比這天上成仙了上千年的老仙還像個神仙。他上來以後只問了一句話——

「正式雷劫,何時開始?」

這句話將接引的天官嚇得拿筆的手都抖了。待他問到白及仙君道行幾何的時候,白及的回答讓天官無論如何都不信,不得已當場算了算。白及仙君並無遮掩的意思,天官一算就算了出來,這一算不得了,讓天官差點跪下來喊祖宗。

白及仙君的前塵往事由此曝光,只是他自己似乎完全忘了。說來奇怪,據說當年的神君是個性情暴戾之人,而如今成了仙,竟是褪了一身戾氣,成了今天這位清心寡慾、堪稱仙中之仙的白及仙君。

淺衣弟子自己都想不到他們下來捉個寵物,竟能碰見這位仙人。白及仙君果然如同傳說中一般清俊出塵,在他們見過的神仙中,竟是無誰可比……這等相貌,簡直是要讓所有見過他的人都在他面前自慚形穢。

淺衣弟子將那半死不活的彘收進葫蘆中。白及仙君制服它時雖然揮了劍,但其實是以劍用訣,弄倒了彘卻沒在皮肉上傷它,手法很是厲害。

將彘收好,淺衣弟子再次道謝道:「多謝仙君相助!我等不知如何感謝才好,待我們將這孽畜交還到天庭,定再來浮玉山正式拜謝仙君——」

「不必。」

白及仙君只是略一點頭,神情毫無波動,似乎剛才所有一切根本與他毫無關係。話畢,白及仙君轉身便走,然而還未走幾步,只聽那領頭的另一位深色青衣弟子突然大喝一聲:「什麼人——」

「嗚嗷……」

聽聞有人發出一聲淺淺的吃痛之聲,白及仙君步伐一頓,緩緩回頭,只見一隻雪白的小狐從草叢中跑了出來。

她毛髮蓬鬆,通體雪白,眉間有一道豎紅的印子。

白及不由一愣。

深衣弟子見只是只狐狸也有些傻眼,頓時為自己的小題大做而深感丟臉,尷尬地張了張嘴,道:「狐狸……白狐……」

哪個山裡還能沒個狐狸?哪怕是少見些的白狐,也是有些大驚小怪了。

更何況眼前這隻狐狸也不知有沒有團扇大,一看就知道出生還沒幾個月,只是也不曉得這麼小的狐狸,怎麼會沒有母親帶著,就自己蹲在草叢裡。

「原來是隻小白狐。」

淺衣弟子看到這狐狸,倒是溫和地微微一笑,似乎是覺得可愛,彎下身來想摸摸她。雲母嗚嗚叫了兩聲,也不知該躲還是不該躲,下意識地退了兩步,抬頭去望那位仙君。

雲母此時心中十分忐忑。

原本雲母只覺得這些人打扮不凡,然而待聽到他們對那位救了她的白衣道人的稱呼,卻著實嚇了一跳——他竟真是仙人!

靈狐慕仙,對方又救了她,雲母雖有些害怕,卻還是不覺望了過去,誰知這一望,竟和那仙君對上了眼。

剎那間,雲母竟找不出詞來形容這雙眼睛,那裡面似有千年時空、萬丈星海,卻又似乎只凝了千百尺的冰。雲母移不開目光,卻又忍不住躲閃他的視線,最後只侷促地動了動腳,隨即不知怎麼的,居然對著那神君叫喚了一聲。

叫完雲母便後悔了。她年紀還不大,聲音弱小,著實沒什麼氣勢,要說挑釁談不上,要說撒嬌更是不自量力,在仙君面前,簡直丟人現眼。

想到這裡,雲母毛底下的臉頰不禁微微發燙。

那淺衣弟子不覺得有什麼,反倒又笑了笑,見這狐狸可愛,又注意到它一直盯著白及仙君,正想打趣,一回頭卻見白及仙君竟也看著這小狐。

淺衣弟子一怔。他對這隻小狐狸也是真的有幾分喜歡,便有心幫它一幫,笑道:「這隻幼狐似是喜歡仙君。我聽說白狐冰雪聰明、資質不凡,與其他野獸不同。它能在這裡與仙人碰見也算有緣,若是仙君喜歡,不如帶它回去,現在可以做個寵物,日後養大了若是天資尚佳,還能當個坐騎。」

雲母聽得懂他的話,原本毛底下的臉只是微微發紅,這下真是整張臉都紅得能夠滴血了。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對「喜歡」一詞頗為敏感,一聽到就覺得窘迫。雲母下意識地想團成一團來掩飾,可又說不清道不明地隱隱有些期盼,整隻狐狸動彈不得,緊張地望著那白衣仙君。

誰知白及聽他這麼說,卻淡淡地移開了視線,像是沒什麼興趣,緩緩道:「不過是隻野狐狸。」

白及說罷,便再未看那白狐,轉過身,乘風而去。

仙人走了。

雲母哪怕原本就知道希望渺茫,那替她說話的淺衣弟子也不過是開開玩笑,可望著那白衣仙君翩翩而去,若說心裡一點都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她沮喪地垂下尾巴,情緒低落下來。

淺衣弟子看這狐狸情緒變化這麼明顯也覺得有幾分好笑,摸了摸下巴,問旁邊的深衣弟子:「師弟,你說師父……會同意我們在院裡多養個狐狸嗎?」

深衣弟子一愣,脫口而出道:「你瘋啦?!這狐狸放在院子裡,還不被彘——」

他話一齣口,才想起那彘已經被他們裝葫蘆裡了。

深衣弟子這樣一想,便改了口,說:「不過不跟師父說便帶個凡狐回去也不好,我們還得帶彘回去覆命。你若真想養,至少先和師父報備一聲。」

淺衣弟子一聽覺得也對,道:「也是,覆命要緊。我們先回去。」

話完,他又擔心等復了命稟明師父再回來,這隻小狐狸已經找不到了,便抬手在空中畫了個圈,朝雲母投去。

雲母聽著他們的對話感覺情況不大對便想逃跑,然而她哪裡跑得過仙人弟子的法術,沒跑幾步,那個奇怪的圈就追了過來,將她穩穩地圈在地上。她只聽那淺衣弟子帶著歉意道:「抱歉了,小狐狸。我先回去覆命,無論成與不成,一個時辰之內,我必定回來,到時候要麼帶你離開,要麼放你出來,勞你先在此處等我片刻。」

說著,那淺衣弟子轉身唸了個訣,竟是帶著其他人憑空消失了。

雲母頓時大急,想追過去,誰知她一跑就撞到了圈線上,然後像是碰到看不見的牆似的被彈了回來。雲母嚇得輕叫一聲,在圈內滾了一圈,這才站起來。

是仙人的法術!

雲母瞬間慌亂起來,想盡一切辦法在圈內掙扎,先是到處亂撞、四處亂跳,見跳不出去,又滿頭大汗地刨坑,可是這個圈居然連地下也能滲透,她打了洞依然是碰壁。

雲母只好將刨開的土又填了回去,難過得想哭。雖說她聽見了那淺衣仙人說一個時辰之內定會回來,可要是他忘了呢?要是她平白無故失蹤了,母親、哥哥還有姨父姨母肯定會很傷心……說起來,也不知道哥哥現在怎麼樣了,順利回到家裡沒有?

她一邊想,一邊沮喪地趴在地上。石英並不在附近,大概是之前場面混亂時一口氣跑太遠了。不過雲母想到等哥哥發現自己不見,肯定會回去告訴姨父姨母和母親,這才又放心了幾分。石英知道他們遇險的位置,他一定會帶母親來的。

由於先前太折騰了,此時又是午後,雲母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哈欠。她堅持了一會兒,終究沒有抵抗住睡意,不知不覺將自己團成一團,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不過她畢竟還處在神經較為緊張的狀態中,並未睡得太死,剛一聽到附近有響動,立刻便醒了。

雲母剛醒,還迷迷糊糊的,只當是之前那位淺衣仙人回來了,誰知剛一睜眼,看到的竟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她頓時被嚇得魂飛魄散,整隻狐都清醒了,迅速往後一躍!然後她才看清楚,那不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而是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衣,還蒙著面。野獸的戒備在這個時候上升到頂峰,雲母不自覺地弓起身子,背毛倒豎,擺出攻擊的姿態,警惕地盯著對方。

不過,這個時候,雲母倒是又有幾分慶幸她在一個仙人所畫的圈內。她自己出不去,想必外面的人也進不來,她是安全的。

然而,在雲母的注視之下,黑衣人果然緩緩地伸出手,輕輕地去碰圈著她的那個圈,只見白光微微一閃,然後……

圈沒了。

她這下真的欲哭無淚了。圈一消失,雲母撒腿就跑。然而她明明跑的是和那黑衣人所在的位置相反的方向,沒幾步就啪嘰一下撞了人。雲母抬起頭,便看到那黑衣人已經站在她面前!

雲母嚇得渾身白毛豎起,緊接著卻被那人握住身體抱了起來。他將她揣進懷裡,還摸了兩下她的背。雲母被摸得毛骨悚然,卻掙脫不掉。接著,這黑衣人竟騰空而起,雲母趕忙嗷嗷亂叫,奮力掙扎。

石英跑回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雲母被黑衣人抱走的這一幕,立刻大驚失色。

他原本以為那兇獸是一直追著自己的,一連狂奔了小半個時辰,直到實在跑不動才停了下來,一回頭才發現身後沒有妹妹,嚇了一跳,這才回頭尋找,不想一回來,就看見雲母被人抱走了。

石英急得大叫,可他們飛得太快,根本聽不見他的叫聲。他在原地跑了兩圈,這才想起來應該趕緊去找母親,連忙回了頭,朝狐狸洞的方向跑去。

……

這個時候,雲母已經被奇怪的黑衣人擄上了天。她急得嗷嗷直叫,眼看著熟悉的山頭越來越遠,眼睛裡險些要掉金豆子。她不顧已經上了天,依然在努力掙扎著。那黑衣人見她動得厲害,渾身僵硬,似乎對她這麼強烈的反抗也有些手足無措,只能努力抱住讓她別掉下去。

那人飛得飛快,竟比母親騰雲還要快上許多。雲母只能看見重山掠過,流雲穿行,隱隱還能看見夾在山間的農莊小鎮——他們並沒有離開浮玉山的範圍。

浮玉山並非一座山,而是一整條綿延數十里的山脈,有多座山頭、數個高峰。雲母與母親兄長所居住的地方很快就不見了,這數十里在騰雲飛行面前根本不夠看。雲母跟著那黑衣人從一座山頭飛到另一座山頭,眼看落了地,不知自己接下來將是什麼命運,心中越發焦慮,慌張間,張嘴便咬了那黑衣人一口。

黑衣人吃痛地搖晃了一下,雖然同時穩穩地落了地,可經過這麼一晃,蒙面的黑布也掉了。那人見狀,皺了皺眉頭,卻任憑雲母咬著,沒有鬆手。

雲母口中不久便漫上一股血腥的氣味。她雖是狐狸,大多時候卻以樹果為食,又是跟著母親清修的靈狐,心思純善,從無傷人之意。她感到口中有血,反倒自己慌了,擔心地朝那人看去。然而這一看,雲母倒是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約是弱冠之年,樣貌清俊出塵,神情淡漠,不若世間之人,可不正是之前那位仙君!

雲母呆了。

那仙人的神情沒什麼變化,目光淡漠卻氣質絕塵,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俗氣。此時他將淡淡的眸子轉向了她,難以看出喜怒。

雲母僵在原地,無論如何也未想到抓她的惡人竟是救她的白衣仙人。雲母想到自己咬了救命恩人,竟一時不知所措。

白衣仙人卻是沒有生氣的樣子,帶她向前走去。

雲母一驚,這才發現這座山頭的景色眼熟,正是浮玉山的主峰仙人頂。

浮玉山的主峰本不叫此名,幾年前坊間不知哪裡來了傳聞,說是有仙人從別處遊方到浮玉山定了居,便住在這主峰之上,這才改名叫了仙人頂。那時她比如今還要年幼,母親還帶著她和哥哥來過,只是那時並沒有尋到仙人,母親只得將他們帶回去繼續清修。

雲母錯愕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此處,在她眼前,居然有一座仙殿。他們正站在仙殿的庭院之中,雲母雖然不能看到仙殿全貌,可依然能夠分辨出此處亭臺樓閣樣樣俱全、錯落有致,院中有精緻的魚池假山,還種有樹木花草,極為雅緻。

剛才聽那個淺衣仙人說改日再到浮玉山拜訪眼前的仙君,雲母還沒有在意,沒想到面前這位仙人,竟正是前些年到浮玉山定居的神仙。

雲母失神的工夫,從仙人的庭院深處卻已經匆匆跑出兩個人來。

「師父!您回來了!」

跑出來的兩人為一男一女,一個是白衣男子,另一人雖然穿著紅色的男性長袍,卻看得出是個女人。兩人都束著冠,遠遠地看見自家師父回來,滿臉高興之色。

他們分別是白及仙君的二弟子觀雲以及三弟子赤霞。兩人見一貫嗜白的師父今日竟一反常態地穿了黑色,已是微驚,但還沒等回過神,就看到師父懷中居然還有個毛乎乎的小白狐。

二人一怔,對視一眼。

赤霞掙扎了一下,不確定地抓了抓頭髮,嘿嘿一笑,問:「師父這是……您新抓的坐騎?」

「師父怎麼可能會弄個這麼小的坐騎!」

還不等師父回答,觀雲已經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大師兄元澤數年前便出師自立,還有了婚約,再過幾日就要正式成婚。觀雲如今成了目前師父門中最大的弟子,勢必要拿出些姿態來,不知不覺便有了幾分元澤原來的風姿。

他清了清嗓子,指著白及懷中的雲母,對著赤霞恨鐵不成鋼地道:「這分明是師父帶回來的晚飯!」

雲母哪裡知道仙人吃不吃狐狸,聽到眼前的男子這麼自信地說,只覺得這人比黑衣人還恐怖,無奈她無處可躲,只能往仙君懷裡縮,嚇得蜷成一團。白及仙君見白狐如此,不覺一僵,遲疑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她。

然後,白及抬頭掃了眼他的兩個徒弟,被師父的視線掃到,兩人均後背一寒,不由自主地站得筆直。

白及示意觀雲將雙手伸出來。

觀雲遲疑地伸出手,便見白及將小狐狸放到了他手中。他心中一喜,以為自己猜對了,正要問「是抱到廚房去嗎」,但話還沒出口,只聽師父神情不變,緩緩道:「抱好,這是你師妹。」

觀雲手一抖,險些將懷裡的毛團丟出去。

觀雲同師兄元澤一樣,因為自家三師妹赤霞,對於「師妹」這個詞,是從骨子裡感到恐懼的。而且由於他和赤霞是同時入門,修為功法相近,相處的時間更長,恐懼比元澤更深。觀雲一聽師父說懷中的毛團竟是師妹,表情瞬間就變得驚悚了。

聽到白及的話,觀雲嚇得舌頭都打結了,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道:「師……師父,您……您剛才說……說什麼?」

說著,他的眼睛便直勾勾地盯著師父袖子上那幾個尖尖的洞,還有黑衣服上許多細細密密的抓痕。觀雲這輩子還從未見師父被人傷過,再加上對「師妹」一詞的恐懼,他抱著懷裡那個毛團的手更是抖得厲害。

要知道連赤霞都不敢動口咬師父,而他懷中的毛團子居然如此肆無忌憚,只怕這師妹看著可愛,實際上也是個狠角色。連師父都敢抓咬,何況師兄乎?將來若是和赤霞兩個女孩子感情一好,師姐妹一激動來個合作……

這麼一想,觀雲近乎是求助地看著白及,只盼他剛才是說錯了。

白及顯然沒有再說一遍的意思,只道:「你師妹尚未開靈智,拜師之禮日後再說。你先找個房間安置她,日後也要對她細心教導。」

白及說完,提腳便要走。觀雲心中萬念俱灰,然而還不等他有什麼反應,只聽懷中一個陌生而細小的女聲焦急地阻攔道:「等……等等!」

觀雲一驚,忙低頭看去。

剛才說話的,正是已經憋不住了的雲母。她原本一直找不到開口的時機,眼看著白及仙君像是要走的樣子,這才急忙開口,由於說得太急,還不慎咬了舌頭。

白及正要邁開的腳步在聲音響起的剎那停住,可還不等他轉身,便已聽到他的二徒弟大驚地脫口而出道:「你能說話?!」

雲母本來還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見仙人的弟子主動問出了口,連忙用力地點點頭,道:「能說的!我和我娘還有哥哥,一直在山中修煉,並非沒有開靈智,但娘說讓我在陌生人面前不要暴露這些,所以……」

居然有一大家子!

觀雲難掩震驚,瞪著懷中的狐狸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可是師父不是說——

觀雲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他們清傲的師父白及仙君,卻見白及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回來,望著雲母,出聲道:「你……不是野狐狸?」

其他人便罷了,雲母面對這位白衣仙君,心中終是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見他望來,竟有點不敢對視。她忙搖頭道:「不是的……我娘就住在山裡……」

雲母有了機會,趕忙磕磕絆絆地把她的大致經歷講了一遍,等講完,便拘謹地低著頭等其他人的反應。

白及問:「你母親……為何沒有在附近?」

「娘偶爾會下山,今日……今日她受了委託,湊巧到山下去了。」

雲母說得緊張。她不太清楚神仙的脾氣,也不知道亂說話會不會給娘惹上麻煩,便只好下意識地講得模糊點。然而神仙們長久都不講話,這讓她莫名地覺得氣氛詭異。

聽完雲母的敘述以及兩人的對話,觀雲和赤霞再傻也能推斷得出事情的前因後果了。

師父其實素來喜歡毛茸茸的小東西,但偏生又不願意承認。這回,八成是師父他制服了彘以後,看這隻小白狐獨自蹲在山間,年紀尚幼又長得可愛,誤認為是失了母親獨自討生活的野狐狸,就抱了回來,根本沒想到它是哪怕年紀再小也不怕一般野獸、完全可以自己玩的靈狐。

既然人家有母親有兄長,本來就跟著母親修煉,說不定還算是有師承,這小白狐也不是自願來的……他們師兄妹二人看了眼師父冷銳的神情,想想都替師父尷尬,只恨修為不夠,不能當場原地消失。

觀雲見師父望著小白狐一時沒說話,鼓起勇氣道:「師父,既然如此,恐怕我們還是先送她回去比較好,畢竟她出來時沒有交代家裡,萬一她母親追來……」

觀雲話還未說完,只見一個小小的童子慌張地從仙殿門口一路跑來,一張口就道:「仙君,我們府邸底下不知道為什麼跑來了一隻五尾白狐,一直啼叫不止,要不要……」

小白狐的家人竟然已追來了!

觀雲被震驚了,自己都不曉得自己的烏鴉嘴居然這麼準,慌張地朝白及看去。

聽到童子之言,白及清冷的眸子似是也有一瞬怔愣,但他旋即恢復沉靜,將小白狐從觀雲手中撈過去。

「嗷嗚。」

雲母不自覺地嗚咽一聲,重新落入仙君懷中。

雲母小小一團,被仙君抱在手裡可謂正好。仙君的手掌很暖,抱著她的動作也很輕柔。雲母之前以為自己被捉,忙著掙扎便未曾注意到這些。

她看到白及手上被她咬的傷,忽然十分愧疚。可白及卻未看她,平視著前方大步往仙居外走去。

觀雲和赤霞對視一眼,連忙跟了上去。

白及仙君的整個仙居雖說是在仙人頂,但其實是坐落於仙人頂山雲的雲霄之上,常人、山獸乃至靈獸和修真者都看不見,仙人大多也是如此,縱使雲遊山外,除了在特定場合,也不會為凡人所見。若要見到,定是他們自己現身。

在仙殿下面站著的,果然是一隻五尾白狐。她身體修長,體態優美,一看便像是那隻小白狐成年後的樣子。她焦慮地仰頸長嘯,叫聲悽楚,直到師父抱著小白狐在她面前主動現了身,方才停止。

那白狐頓了頓,化作一個白衣廣袖的女子,端莊而拘謹地展袖跪下,俯身叩首,恭敬一拜道:「凡女白玉,見過仙人。」

雲母原本看到母親還很高興,撲騰著就想過去,是白及怕她跌了才沒鬆手。然而此時她看到母親竟是對這位仙君行了大禮,一時不知所措,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雲母很少見母親人形的姿態,此時,由於自己被白及抱在手中,而母親俯身跪著,只能看見母親黑髮挽成的髻、一段雪白的脖頸還有優美的背部線條。

白及似乎對這樣的事習以為常,神色未變,眉目淡然,微微抬手道:「不必,起來吧。」

白玉卻沒有起身,依然穩穩地跪在地上,道:「凡女尚有一事相求。」

白及一頓,心知這事多半與他手中的小白狐有關。他低頭掃了一眼,只見那小狐狸也眼巴巴地望著母親,便準備向她道歉然後歸還女兒。誰知白及仙君剛要道歉,只聽白玉鏗鏘有力地道:「請仙人收下小女!」

白及一愣,剛要做的動作便收住了。雲母也被嚇了一跳,嗚嗚叫了兩聲,心中大亂,不明白母親的意思。

只聽白玉接著說:「凡女不過是鄉間野狐,資質貧庸,能力有限,一對兒女卻皆開靈智,凡女早已無力撫養。不過小女雲母天資聰穎,天賦尚佳,若與仙人有緣,自是她的福分……小女如今雖年紀尚幼,但靈狐成年且修出七尾便可承千斤、日行八百里,如今可放在院中賞玩,待日後也可給仙人做個腳力,還望仙人閒時能夠指點一二……」

雲母不是聽不懂母親話中的意思,卻聽得很蒙,不自覺地用爪子扒住了白及仙君的袖子。

白及聽到一半亦察覺不對,眼前白狐化的女子似是誤解不少,便打斷了對方,出聲道:「我有意收她為徒。」

白玉心驚,下意識地抬起頭,待看清眼前的仙人相貌,一慌,趕忙又低下頭。

她原以為住在這山中的應當是個不問世事的閒散仙人,可看眼前這位仙人的氣度風華,竟全然不似尋常神仙。沒等白玉反應過來,那仙人已經自報門戶說:「我名為白及,是住在此處的散仙。」

白及不過是覺得應當將自己的名諱告知自己徒兒的母親,並不知道白玉聽到這個名字時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但白玉知道自己只是山中一隻開了靈智的狐狸,絕不該知道太多神仙的事,所以強忍著震驚未表現出來。她拼命按捺住心中的震動,好不容易才將驚愕盡數壓下,只作驚喜太過而說不出話之態,良久才鄭重地高聲道:「多謝仙人!小女頑劣,還望仙人多多教導。」

「無事。」白及點頭。

這時,白玉凝住心神,抬頭問:「不知仙人……可否讓凡女再與小女說幾句話?」

「可。」

對此要求,白及自是應諾。他略一俯身,便將雲母放到地上,隨即背過身去走了幾步,在幾米遠之外等待著,不再看她們。

雲母從仙人懷中落下,對今日發生的變故還摸不清狀況。她不自覺地抬頭去望已背對著她們母女的仙君,還未回神,已被母親摟入懷中。

白玉今日下了山到了鎮上,才知道是有數人離奇失蹤,稍一檢視,便發覺大約是山中進了兇獸。她頓覺不好,連忙趕回狐狸洞,誰知一回去便看到兒子急得亂跳亂轉,語無倫次地說他們遇到了奇怪的野獸,妹妹還被古怪的人抱走了……她為女兒擔驚受怕了整整半日,直到這會兒將雲母小小的身子抱回胸前,才感安心。

白及仙君乃仙中的佼佼者,上仙中的上仙,雲母能被他收為徒弟,反倒是因禍得福。但血濃於水,白玉看著女兒懵懂的眼神,想到要和女兒分離,終究不捨。她溫柔地摸了摸雲母腦袋上的毛,囑咐道:「日後你跟著白及仙人,定要好好修煉,早日真正成仙,莫要丟了師父的臉,不可再同以前那樣動不動就偷懶了,明白嗎?」

雲母一慌,喚道:「娘……」

「不要難過,你師父許是還會允你出來。若是娘成了仙,也可以來看你。」說著,白玉狠了狠心,將雲母朝白及仙君的方向一推,「去吧,天快黑了,娘得回洞去,你也不要逗留了。」

雲母站得不穩,又被母親用力一推,便跌跌撞撞地撞到了白及仙君的腳。

雲母身子一歪,還沒來得及自己站起來,抬頭便望見白衣仙君正垂首看她。雲母心尖輕顫,正不知該如何反應,已被對方俯身抱起。

只聽遠處的白玉躬身行禮道:「如此,凡女便告辭了。」

仙人朝白玉略一頷首。白玉沒等雲母再攔,已轉身登雲,翩翩離去。這時,白及亦轉身帶著兩個弟子往仙殿的方向歸去。

雲母被白及抱回仙宮之內。

待回到庭院內後,雲母又被重新放在了地上。老實說,她對今日發生之事還迷迷糊糊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早晨還好好地在狐狸洞裡醒來,傍晚就到了這裡。她對環境不熟,心中又有些惶恐,,看上去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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