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看著眼前惴惴不安的白狐,抿了抿唇,心知現在才問怕是有些晚了,不過……
他沉聲問:「你……可願拜我為師?」
雲母一愣,看向仙人。
她不大懂仙界的規矩,過去也從未聽說過神仙的名字,自然不曉得白及。不過,雲母卻知道,便是這個人,今日救了她……
雲母眼前的仙君眉目似畫,神情冷傲,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仙靈之氣。她看得晃神,況且自家娘也求仙君收她……
等回過神來,雲母竟已不自覺點了點頭。
白及見她點頭,也略略一頓,道:「既然你已開了靈智,今日便正式拜師吧。」
雲母只見白及仙君輕輕一展袖,抬手遠遠地朝她眉心的紅痕一點,頓時感到身體發暖,尾巴根部的溫度尤其高,隱隱有發燙之感。這種感覺來得陌生,雲母忍不住眯起眼睛嗚嗚嗚地叫了起來,等身體的熱度降下來,她卻覺得哪裡還是不對勁,一回頭,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有了三條尾巴!
雲母嚇了一跳,這時,只聽白及仙君道:「這便是為師給你的見面禮。」
白及說罷,又是一點。雲母感到身體一輕,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她低頭看到的便不再是自己毛茸茸的爪子,而是一雙女孩的手,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衣服,又寬又大的袖子蓋住了手背,露出蔥白的手指和光潔滑潤的指甲,黑色的頭髮垂落下來,落在地上和袖子上,那白色的袖子上繡有精緻的銀色流紋,料子很光滑,便是雲母也能看得出不似凡品。她對眼前的狀況還不大明白,不知所措地抬起頭,卻見雖然師父沒什麼表情,可其他人都驚愕地看著她。
雲母自己看不見自己的樣子,觀雲和赤霞卻都能看見。觀雲張了張嘴,竟是說不出話來。
眼前的女孩尚未束髮,一頭烏絲披散下來,皮膚盈盈如雪,杏眼朱唇,那一雙眼眸明澈如秋水,仿若泛著波光粼粼,只是似有不安之色。
眾所周知,狐族乃獸中美人,且觀雲剛剛也遠遠地瞧見了這女孩的母親,光從對方的輪廓儀態也能判斷出是個美麗的女子,女兒定是差不到哪裡去,然而看到眼前的女孩竟能清麗至此,觀雲仍驚詫萬分。
要知道仙中向來不乏美人。觀雲生在天界,對容貌多少有些麻木。他自己便是個中翹楚,每日對著的師父和三師妹也是貌美之人。赤霞雖然個性不好,但若論外貌,也是仙女神女中的佼佼者,平日裡在宴會中少有對手。然而此刻,他們眼前的小師妹竟是比赤霞還要美上三四分,尤其是那眉心的一束明紅,靈妙至極。明明這不過是隻剛剛被師父點出三尾的靈狐,居然已有成仙之貌,甚至比許多女仙都要來得清靈。
觀雲對著赤霞看久了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此時卻看這隻山裡來的小狐狸看得心驚。她這外表看起來十二三歲的樣子,正是少女年華,等日後到了二十來歲成年了,再修個一兩百年仙法,簡直不知該是何等模樣。
觀雲下意識地便去看師父,不過師父臉上沒有什麼波動。他看著師父那張冷臉,總算想起來自己該履行點師兄的義務了,忙對小狐狸道:「師妹,快向師父行禮吧!」
雲母第一次化成人形,以她的年齡化形著實還小了些,因此本來就對身體操縱得不大熟練,腦袋還蒙著,一聽師兄的話,方才回過神來。她模仿著母親之前的樣子展袖俯首,磕磕絆絆地朝師父拜了三拜。
行完禮,雲母又不知該做什麼,維持著原本的姿勢,迷茫地看著師父和師兄師姐,只聽師父語氣平和地問:「你叫雲母?」
雲母緊張地點頭。
師父頓了頓,介紹道:「這兩位分別是你二師兄觀雲以及三師姐赤霞。你在門中排行第五。日後基本功便讓他們二人教你,不懂的事但問無妨。今後……」
白及話語一頓,掃了眼還跪在地上的雲母。其實他並非完全不對這小狐狸的外貌感到意外,只是她畢竟是個小女孩,且他收她入門在意的也不是這些,便沒再注意。
此時白及想了想,覺得雲母既然已開靈智,又能化人形,已不必再替她多開一處院落,且她年紀尚小,有人同住還能互相照顧,便道:「今後,你便與赤霞同住吧。」
「——好啊好啊!」
「——萬萬不可!」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白及望過去,只見赤霞滿臉傻笑,反倒是與此無關的觀雲一臉慘白,像是極為絕望。白及便掃了他一眼,問:「為何不可?」
「呃……」
觀雲滿臉窘迫,總不好當著師父的面說他剛剛看小師妹化為人形的樣子還算溫婉,所以鬆了口氣,現在生怕小師妹和赤霞走得太近被帶壞了……要是真這麼說了,師父只怕要生氣。
觀雲僵了僵,只好抓了抓後腦勺,尷尬道:「沒……沒事……」
「那就這般定了。」
白及不再多想,移開視線,道:「我過些時日許會閉關,到時若無要事,不要打擾。你們好好教導師妹,我擇日會來檢視。」
觀雲和赤霞紛紛稱是。雲母見師父要走,也連忙拜別。
白及腳下生風,很快就消失在了庭院深處。他剛一走,赤霞便笑嘻嘻地將雲母扶了起來,說:「大師兄還騙我說這裡沒有可愛的女孩子,這不就是嗎?走吧,我帶你去我們的院落,明天再向你介紹師父的住處,教你練功。日後我們就是姐妹,有啥吃的我都會帶你一份的。」
雲母原本甚是忐忑,正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見師姐熱情開朗,像是很好相處的樣子,總算有幾分安心,趕緊站起來,跟著她走。
觀雲看著赤霞帶著矮她好幾頭的小師妹漸行漸遠,心中著實擔憂,可又不好忤逆師父的意思,嘆了口氣,也只好自行回院落去了。
這一日,浮玉山仙人頂的白及仙君門下,便正式多了位五師妹。
……
當晚,雲母便與赤霞同住。
赤霞雖然有一整個院落,可院中只有一個臥房,臥房裡也只有一張床。雲母原本以為她是要和師姐同睡一床了,誰知赤霞嘿嘿一笑,甩了甩袖,便憑空在房間內多生了一張床出來,連帶的還有配套的櫃子、書桌和洗具,看得雲母目瞪口呆。
赤霞被雲母看得不好意思,這才摸著後腦勺解釋這不是變出來的,是從庫房裡直接取出來的。這屋子本來就是雙人房,因為原本師父門下只有她一個女的,所以才由她獨住罷了,如今雲母來了,兩人正好做伴。
不過,這一夜,赤霞並未睡好。
她睡到半夜,便聽見房間裡有窸窸窣窣的怪聲。她被吵醒後,揉了揉眼睛,點亮了燈,起身朝另外一邊的床走去。
怪聲正是從雲母的床上傳來的。在睡前赤霞教了她如何在人的樣貌和原形之間切換,雲母便在睡覺前換回了狐狸的樣子。此時,赤霞迷迷糊糊地看過去,正看見長著三條尾巴的小白狐狸正仰面奇怪地扭成個圈,奮力地用嘴和四肢去撥弄自己的尾巴。白狐身體柔軟,還真讓她碰到尾巴了,只是由於動作太大,被子都被折騰到了地上,聲音便是由此而來。
赤霞愕然問:「師妹,你在做什麼?」
雲母自知自己雖然儘量忍著,可聲音還是弄得太大吵醒了赤霞,連忙愧疚地道歉,接著欲哭無淚地回答道:「師姐,我不知道睡覺該蓋哪條尾巴了。」
原本她只有一條尾巴,一口氣多了兩條,很是不習慣。
赤霞聽了雲母的話倒也不取笑她,反倒蹲下來認真地幫雲母想辦法。她抵著下巴沉思了一會兒,忽然靈光一閃:「要不這樣?」
說著,她唸了個術法,幫雲母理了半天,硬是將她的三條尾巴理成了一條,只是這一條看著比原來的胖了許多。赤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說:「我也只能做到這樣了,你看行不行?只是用了最簡單的法術輔助,要是以後你還想變回多尾,自己解開就是了。」
雲母擺了擺胖了許多的尾巴,雖然沒有完全變成原來的樣子,可她已經很滿意了。她對這個好相處的師姐的好感頓時多了好幾分,連忙道謝:「謝謝師姐!」
「哪裡,小事。」赤霞經不住誇,又笑了幾聲,道,「太晚了,你也早點睡吧,明早我還要帶你參觀這裡呢。」
「嗯!」
雲母安了心,趕忙點點頭,躺回床上,將變胖的尾巴蓋在身上捲成一團,沉沉睡下。
「師父的住所,名為旭照宮。如你所見,便是我們的整座府邸,內有分隔開的庭院,還設有道場,等會兒我帶你過去。」
第二日一早,赤霞果然便帶雲母參觀白及仙君的居所。一路走來,雲母看得眼花繚亂。她還不大熟悉人形,走得跌跌撞撞,速度也太慢,赤霞等不及,索性還是讓雲母保持著狐形,由她摟在懷裡揣著。
「我們的院落你已經知道在哪兒了,那邊是他們男弟子的住處。」
又走了幾步,赤霞接著介紹道。
「師門裡的情況你基本都聽過了,你排行第五,我第三,除了我們兩個之外,剩下的都是男弟子。但是大師兄元澤已經出師,四師弟單陽這兩年湊巧在人間巡遊歷練,現在那個院子也就觀雲一個人住在那裡。四師弟應當再過幾個月就該回來了,到時你就能見到他……嗯,說來也該帶你拜訪一下大師兄,不過現在倒也不急,馬上就會有機會的。」
雲母點點頭,儘量將師姐說的話都默默記在心中,期望自己千萬不要忘了。師父是叫白及,大師兄元澤,四師兄單陽,還有……雲母使勁記了半天,忽然想起了什麼,問:「師姐,你同觀雲師兄,是互稱名字的嗎?」
雲母有些疑惑,一路上聽赤霞說話,說起師父門下的其他弟子,赤霞對大師兄便稱大師兄,對四師弟便稱四師弟,唯有對觀雲直呼其名,像是要更親密些。
赤霞聽到雲母這麼問,一愣,接著不自覺地抓了抓頭髮道:「啊,呃……這……怎麼說呢?算是吧。我們父母是舊識,自小就認識,且是同時拜入師父門下的……只是他年長我幾個月,這才當了師兄罷了。我們是一起長大的,那什麼……也算是青梅竹馬。硬要說……的確要比其他師兄弟來得親近些。呃……但我這裡是這樣想,觀雲他怎麼想的我就不知道了。」
雲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赤霞看著雲母認真的表情,忽然撲哧一笑,揉了揉她的頭,道:「不說這些了,你也別在意……對了,還剩一個地方還沒帶你看,走吧,咱們去道場。今天還有時間,既然我和觀雲奉師父之命帶你入門,就要好好教你。師父說不定會來檢查呢。」
雲母一愣。她對仙界生活好奇得很,等反應過來赤霞說了什麼,頓時忘了她們先前交談的內容,朝赤霞開心地叫了一聲。
於是,這一日觀雲抵達道場的時候,看到的便是自己的兩個師妹面對面氣氛莊重地坐著。赤霞端端正正地跪坐,師父新收來的小狐狸則是一本正經地蹲坐。赤霞師妹滿臉嚴肅地將手伸進了她那男子道袍的袖子中,然後……掏出了一根狗尾巴草,開始在雲母師妹面前晃。
雖說早已習慣了赤霞的不著邊際,但觀雲還是一如既往地感到後腦勺疼。他一個箭步便上前想去揪她的狗尾巴草,怒道:「你在幹嗎?」
赤霞似是一點沒有感受到他生氣了,高興地解釋道:「觀雲!你來啦!我正在試著教小師妹感氣呢!我問了幾個長得和狐狸差不多的朋友,他們說用這種帶了靈力的草讓師妹用原身追逐的話,或許能……」
觀雲對赤霞的邏輯簡直感到悲憤欲絕:「這怎麼可能會成功!」
「哎呀,你好囉唆,可能不可能的,不試試怎麼知道?」
「廢話!小師妹是狐狸又不是貓,光是去撲這草就不可……還真撲了!」
觀雲目瞪口呆地看著小師妹跟貓咪似的盯著狗尾巴草晃來晃去的穗頭不放,時不時跳著去撲,感覺到自己的認知又一次受到了衝擊,也不知道是自家師妹出了問題,還是所有狐狸都這樣。
赤霞見雲母進入狀態,趕忙指點道:「師妹,你如今雖生了三尾,可其中兩尾都是師父用自己的力量幫你衝上去的,境界尚不穩,所以現在最好暫且不要繼續修煉更高階的心法,吸收鞏固師父給你的仙力就好。我在這根狗尾巴草的草尖上注入了靈氣,你不要光看搖晃的草尖,試著尋找裡面的靈氣看看,盡力跟上它,等你熟練以後,自然可以引導你自己身體裡的氣。」
赤霞說得有模有樣,竟是挑不出錯。觀雲聽著覺得意外,便同樣扭頭去看小師妹的狀況,只見那小白狐滿臉凝重地撲來撲去,眼睛追著狗尾巴草,倒是極為認真的樣子。
雲母在山裡的時候也會追麻雀撲蝴蝶,看著赤霞拿著晃來晃去的狗尾巴草,不知不覺便被勾起了玩心,追了起來。
說來也奇怪,按照赤霞所說的去感應,雲母竟是真的覺得自己感覺到了什麼,那狗尾巴草好像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穗頭也不再是穗頭,剩下的只有一個在黑暗中飄忽上下的小白光點。雲母追著那個白點跑,不知追了多久,忽然便有一個瞬間靈光一閃,她猛地一躍,啪的一聲將狗尾巴草尖穩穩地摁在地上。
看到自己成功了,雲母驚喜地搖著尾巴去看師姐。赤霞先是一愣,繼而笑著伸手摸她的腦袋道:「很好很好,領悟得很快。來,我們再來一次……」
雲母正玩得興起,聽師姐這樣說自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高高興興地便跑回原位準備再來一次。
觀雲看著小師妹靈活地又開始追狗尾巴草了,這才回過神來。
尋常凡人許是難從這點情況中覺察出不對勁,可觀雲隨白及仙君修行兩百多年,心得還是有不少的。感氣說著簡單,是基礎中的基礎,可修行之初,點通這一點入門才是最難,凡間不知多少修仙者被卡在此處不得其門而入……小師妹竟就這般……領悟了?
觀雲想得震驚,看著小師妹一副玩得很熟練的樣子,居然一時分辨不出她是真的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就領悟了感氣,還是在山間活躍慣了,這點玩樂難不倒她。
赤霞和雲母一玩就是小半天,等到結束的時候,雲母已經跳累了,正趴在地上休息。赤霞便將狗尾巴草收了起來,溫和地道:「那今天就到這裡吧,既然這個方法可行,我們明天再繼續。等你感氣熟練起來,我再教你心法。」
雲母玩得有些過頭,身體疲憊得很,但一雙眼睛卻仍是明亮。她聽完赤霞的話,開心地點頭答應,但旋即又露出幾分迷茫之色,四處看了看,不無失落地問:「師姐,所以今日……師父沒有來嗎?」
她拜了白及為師,白及又救過她,雲母便對師父有了幾分依戀之情,今日又是正式拜師後的第一日,自然格外期待能得到師父的指導。
然而師父連面都沒有露,雲母的耳朵和尾巴都沮喪地垂了下來。
赤霞並非不明白雲母的心情,只是師父一直就是那個性格。她輕輕摸了摸雲母的後背,安慰道:「師父一貫如此,不必擔心。你如今學得尚淺,沒必要勞動師父,由我和觀雲來教即可,等日後學到高深的術法,自然會由師父親自來教了。況且你如今已經入了門,有的是時間,師父遲早會來看你的,放心好了。」
聽赤霞這麼一說,雲母果然覺得心情放鬆不少。她笑著朝赤霞輕叫了一聲。不過她剛叫完,還沒等和師姐再說上什麼話,突然覺得後背一涼,趕忙猛地回頭,朝道場窗戶看去。
「怎麼了?」
看雲母態度反常,赤霞奇怪地問。
「我……」雲母回過頭來,有些遲疑,「不知道為什麼,我剛才覺得窗戶外有人在看我。」
赤霞一愣,也跟著望過去,窗外空無一人,連樹葉被風吹動的痕跡都沒有。
赤霞疑惑,又回頭看雲母。
雲母見狀,也覺得自己可能有些想太多了,怪不好意思的,忙說:「大概是我多想了。」
赤霞和觀雲當然都沒有責備她的意思,觀雲還學著赤霞的樣子,摸了摸雲母的頭。
他停頓片刻,道:「說起來,我明日要去天上一趟,去見大師兄,正好就將小師妹需要的東西也一併採辦回來。我看她昨日化形時穿的衣服,好像還是師父拿了自己的給她套上的,哪怕師父有改過,看著仍然大了些,而且只那麼一套,怕是不夠,等下赤霞你幫忙量個小師妹的尺寸給我。對了,你們要是能想起來有什麼需要的,寫個清單出來,我一併帶了。」
無論是什麼鳥獸蟲魚,即使是石頭,第一次化形的時候身上也是沒有衣服的。師父應當是想到這一點,昨日才直接取了自己的衣服隨便改了改就在雲母化形時給她穿了。雲母怔了怔。她昨日還在想那衣服是哪裡來的,此刻得知是師父的,忽然覺得窘迫起來。
她腦海中便浮現出白及仙君清俊的面容,爪子不覺挪了挪,想到都未見到師父,心中沮喪愈甚。
赤霞這會兒倒是沒注意到師妹的異樣情緒。觀雲都說幫她帶東西了,她哪裡還能耐得住性子,連忙舉手道:「雲片糕雲片糕!我想吃緋玉仙子做的雲片糕!」
其實他們這些修煉了一段時間的弟子大多都是不用吃東西的,吃東西不過是吃個味道或是為了修煉,餓個兩三百年也不會怎麼樣。天界也沒有集市這種地方,想要什麼他們多半是拿人間的供品,或者挨家挨戶去找關係還不錯的神仙索要,很是麻煩。觀雲忍不住白了赤霞一眼,卻依然應下了。
赤霞得了便宜,也有點不好意思,抓了抓腦袋,笑嘻嘻地道:「那……麻煩你跟大師兄問好啦。」
觀雲聽到這句話,身體不覺一僵,頓了頓,才道:「曉得了。」
觀雲一走便是幾天。這段時間裡,雲母繼續跟著赤霞修煉。雲母經過幾天的練習,有了不少進步,原本要撲小半個時辰才能撲著的狗尾巴草,如今一小會兒便能撲下來了。說來奇怪,這麼玩了幾天,雲母的確變得能夠感覺到身體中有些不一樣的東西,並且像是能夠控制似的。
雲母好不容易又撲下一次狗尾巴草,累得趴在地上直喘。赤霞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見雲母趴在地上累得起不來,看來是還要再休息一會兒,猶豫片刻,還是道:「師妹,你先在這裡躺著吧,我出去看看。」
雲母乖巧地點頭,然後便看著赤霞匆匆地走出了道場。
這段時間赤霞時常會到門口去瞧瞧。算算日子,二師兄差不多該回來了,雲母覺得,赤霞師姐大概確實是很想吃雲片糕。
赤霞師姐一走,道場中便安靜下來。雲母呆呆地趴在地上,便也開始想師父的事。她一會兒想當初被師父救了的事,一會兒又想師父那件衣服,不知怎麼的,心中又有點說不出的委屈。
她拜師也有那麼多日了,在師父幫她生出兩尾之後,卻再沒見到師父。
雖然師姐說師父一兩個月不露面都是正常的,要是閉關的話不露面的時間會更長,她和觀雲師兄當初打基本功的大半時間也都是元澤師兄帶著的。可看不見師父,雲母難免覺得有點難熬。她想來想去,覺得大概還是自己目前不夠努力,所以才沒法引起師父的注意,於是頓時有了危機意識,連忙從地上跳起來,準備好好感覺一下自己身體裡的狀況。
然而云母剛一站起來,便聽到道場門口傳來腳步聲。她一開始還以為是赤霞師姐回來了,正要撲過去迎接,卻突然發現腳步聲不大對勁,和赤霞師姐觀雲師兄都不同。
雲母一愣,緩緩地朝門外看去,心跳頓時快了許多。
映入雲母眼簾的首先是一身白衣。
雲母慢慢地往上看,便對上了師父那張清俊的臉。
師父仍是之前的模樣,穿著一身白衣,不沾俗塵,一派清雅的仙人之姿,時間似是沒讓他發生一點變化。雲母看著他不自覺地愣了片刻,然後慌慌張張地垂下了眼眸。
自己之前好好練習的時候從來沒有碰上過師父,現在趕在赤霞師姐外出,她又在休息的時候,師父卻正好來了。雲母窘迫,生怕師父誤以為她偷懶或責怪赤霞師姐擅離職守,忙解釋道:「師……師父……赤霞師姐已經教導了我一個上午,是我實在太累了趴在地上起不來,所以……」
雲母話還未說完,就見白及仙君輕輕蹙了蹙眉頭。她心中一緊,正以為師父對她的說法不滿,卻見他緩慢地蹲了下來。他抬手捏了捏她那一團胖乎乎的尾巴,皺著眉問:「這是怎麼回事?」
雲母一愣,這才想起當初師父替她生了兩尾之後便不曾再露面,故她當晚麻煩赤霞師姐將三條尾巴重新弄成一尾的事,還未告訴過師父。雲母連忙回答:「是我不習慣三條尾巴,晚上睡不好覺,這才麻煩師姐用法術替我理成了一條……」
雲母說得小心,一邊解釋一邊觀察師父的表情。師父仍是深深地蹙著眉,注視著尾巴的神情似是十分費解。他又捏了她的尾巴兩下,臉色辨不出喜怒。
雲母只怕師父是生氣了,畢竟是師父替她生的三尾,還讓她能夠化人,而她卻未曾告訴師父一聲便自行將三尾弄回了一尾……一股心虛從心底湧上來,雲母越發不安,趕忙道歉:「對……對不起,師父,若是這樣不行,我……我馬上就讓師姐幫我恢復原來的樣子……」
剛拜師不久就犯這樣的錯,雲母沮喪至極,低落地低頭垂下了狐耳,不敢看師父的表情。
雲母感到師父放在她尾巴的手微微遲疑了一瞬,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白及淡淡地道:「不必了,不過是尾巴,你喜歡怎樣便怎樣吧。」
白及又問:「近日你跟著觀雲赤霞練習仙法,進展如何?」
雲母原本正處於緊張的狀態中,聽師父說不追究這件事,旋即抬起頭。
白及已經收了放在她尾巴上的手,平靜地站起來,看著她,目光沉靜。
「師姐說我境界還不穩,讓我暫時不要用人形練習,避免耗費多餘的精力和因為操縱不熟練的身體而分神。」雲母慌忙地低下頭,老實地回答,「所以師姐教了我感氣,我這幾日都在練習,現在已經能追到她手上的靈氣了,自己身體內的氣息也能感覺到一點,不過別人身上的就……」
雲母頗為忐忑不安。她不太清楚仙中弟子的平均天賦如何,生怕自己拖了師兄師姐的後腿,讓師父感到丟臉。
誰知,師父略一點頭,道:「我親自看看便知。」
說著,他輕輕地拂了拂袖,抬臂張開手,放出了一個小小的由靈氣凝成的小球。雲母有一瞬沒有反應過來,待明白師父的意思後,趕忙追了上去。
雖說同樣是追靈氣,但白及放出來的靈氣球卻同赤霞將靈氣放在狗尾巴草的穗頭中不同。他放出來的靈氣沒有載體,只是一團氣,肉眼看不見只能憑感覺去感知,難度增加了不少。雲母還沒有這樣試過,一時急得都出了汗,手忙腳亂地亂撲了兩下。幸好她兩次撲空後便冷靜了下來,第三次趁著靈氣球飛低時便縱身一躍,將它摘了下來。雲母兩隻爪子按著靈氣球,緊張地抬頭去看白及仙君,繼而愣住了。
師父的嘴角,似是噙著一絲笑意。
白及氣質本就極為出塵,這淺淺一笑竟是讓人恍惚間見到了九天之雲。雲母一個怔神,便聽師父道:「做得不錯。」
隨即,雲母感到頭上一暖,原來是師父摸了她的腦袋。她下意識地鬆開摁在爪子底下的靈氣球,望著師父的眼神卻收不回來,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赤霞一路拽著觀雲回到道場時,看到的便是眼前這一幕。
白衣仙人俯身抬手去碰一隻小小的白色靈狐的腦袋,長袖微垂。白狐微微弓著身子,疑惑地抬頭去看仙人的臉。靠近天空的輕柔陽光不知不覺斜射入道場,照在一仙一狐身上,竟是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尤其是雲母身上,居然似乎剎那之間已經帶了些仙意。
赤霞不禁有一瞬間的晃神。道法自然,她不知怎麼的想到了「道」這個字,連忙揉了揉眼睛,再睜眼,師父已經重新站了起來,臉上並無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
「師父!」
赤霞和觀雲趕緊低頭行禮,擺出恭敬的姿態。
白及對他們點了點頭,便走出了道場,翩然而去。待師父走遠,赤霞這才拍了拍胸脯,道:「嚇死我了,沒想到師父這會兒來了……師妹,師父沒有責怪我跑出去吧?」
雲母總覺得腦袋上還殘留著師父碰她時留下的力道和溫度,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師父十分溫柔……
她愣了一剎那,才反應過來師姐還在等自己說話,慌忙對赤霞搖搖頭,回答:「沒有,師父只是來檢查我功課。」
「那就好。」
赤霞大大地鬆了口氣,放鬆下來,高高興興地拉著觀雲的袖子把他拽到雲母面前。
「你瞧,你師兄也回來了!」
觀雲無奈地看了眼赤霞,嘆了口氣,從袖子裡掏出一盒雲片糕放在她手上,說:「好了,這個給你帶回來了,拿去吃吧。」
赤霞眨了眨眼睛,倒像是這時才想起還有云片糕這回事似的,不好意思地接過,道:「麻煩你了。」
觀雲點頭,又看向雲母,從袖中掏出一個大盒子,笑著說:「還有,這些是小師妹的東西,拿著吧。」
觀雲將盒子放在地上。雲母也沒看清楚他是怎麼從袖子裡掏出來那麼大一個盒子的,只想這應該是仙人的技法。雲母靈巧地跑過去,用鼻子頂開盒子,見裡面整齊地放滿了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趕緊感激地向師兄道謝。
「不客氣,你是我們旭照宮的正式弟子,師兄總不能讓你只有一套衣服那麼寒酸。」
觀雲和善地笑了笑,又從袖中掏出一封紅色的東西來,遞給她。
「還有這個,也是給你的,拿著吧。」
雲母一愣,連忙化成人形,鄭重地接過師兄手上的信封。
這信封精緻得很,紅色的漆上還有金色的鎏紋。雲母對人形的運用還不熟練,笨手笨腳地拆開。她雖是狐狸,但白玉同樣教了她與兄長讀寫,只是平時沒什麼看字的機會,不太熟練,看得難免慢些。
不過,縱然如此,雲母依然一眼認出了上面的「請柬」二字,詫異地抬頭去看師兄師姐。
觀雲微笑著道:「這是大師兄婚禮的請柬。他幾日後便要與勞山的紫草仙子成婚了。」
因入門晚,對於這位早已出師的大師兄,雲母只知道他名叫元澤,是師父收的第一位徒弟,和觀雲赤霞一樣,也是生在天上,天生便有仙骨,且在仙界中也算出身名門的子弟,目前任職於天庭。
「大師兄為人正直,又有耐心,善為他人著想,是個很好的人。」
前往婚宴這日,由於雲母對人身還不熟練,怕在宴會上出錯,故還是保持著狐形,由赤霞師姐抱在懷中。他們一邊往婚宴的方向飛著,觀雲一邊對她講解著一些基本的要點。
「我和赤霞的基本功法,當初都是由師兄親自教導的。師兄的未婚妻紫草仙子是個性格相當溫婉體貼的女仙,是在師兄出師以後才在天庭認識的,兩人看起來感情很好。今日新娘新郎會穿得格外隆重,到時你一眼就能認出來。」
雲母聽觀雲說完,十分鄭重地點了點頭。她還是頭一次參加仙人的宴會,而且那位素未謀面的大師兄似乎在師兄師姐心中都極有威望,雲母難免忐忑。
三人踩著雲飛了許久,這才到了另一處仙人府邸。雲母自從入了仙門以後,還是第一次離開師父的旭照宮,好奇地左看右看。
大抵是因為要舉辦婚宴,這處仙府外面被特意裝飾了一番,還掛了紅燈籠,不少仙人來來往往,有幾分人間慶典似的煙火氣。雲母被赤霞帶到府邸前,和觀雲師兄一道將三份請柬都交給了門口的童子。童子看過後,便放他們進去了。
觀雲一路走到正殿前,待看到正在正殿之前迎客的一男一女,立刻笑著迎上去,朗聲喊道:「師兄!嫂子!」
「觀雲!赤霞!」
元澤今日成婚,正是春風得意,自然面有春光,回頭看見許久未見的同門師弟師妹,眼前一亮,馬上大步朝他們走來。
「好久不見了,尤其是赤霞師妹……對了,這位,便是師父剛剛收下的小師妹吧?」
元澤果然如同師兄師姐告訴她的那樣,看上去是個相貌堂堂的正人君子,只是這種在她入門時便已出師、在天庭有職務的正當仙人,對雲母來說和大半個師父沒什麼差別了,趕忙在赤霞懷中認真地打招呼。元澤笑著應了,又道:「我聽說你叫雲母……你比觀雲和赤霞都要小几百歲,我比你大得就多了,又早入門……日後沒有機會當你師兄,不如索性當個長輩,喊你雲兒如何?」
「當……當然!」
聽他這樣說,雲母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趕緊點頭。
看著雲母的樣子,元澤又笑了笑,心說這個小師妹倒是單純可愛。
他從袖中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葫蘆,遞給雲母道:「說來慚愧,師兄這裡也沒什麼好送你的,正好前兩天煉了兩爐丹還算拿得出手,便給你做個見面禮吧。」
「多……多謝師兄!」
雲母沒料到還有禮物收,兩隻爪子接了葫蘆卻不知道放在哪裡,在那裡呆呆地戳著。
赤霞看著她的模樣險些笑出聲來——大師兄這個葫蘆都快有小師妹半個狐狸大了。赤霞忍著笑,將雲母手中的葫蘆拿過來縮小了放進袖子裡,說:「你沒地方放,我先替你收著吧,這個是練功的時候用的,到時候再給你。」
雲母見赤霞幫她解決了燃眉之急,心中總算鬆了口氣,乖乖在赤霞懷裡趴好,準備跟著師兄師姐行事。
這些表面上該做的禮節都做過了,元澤這才切入正題。今天是他的大婚之日,元澤小心地拉住一直在旁邊等著他處理好師門內事務的紫草仙子的手,將她帶到三人面前,以溫柔的姿態將新婚的柔情甜蜜表露無餘。他對他們道:「重新正式介紹一次,這便是我夫人紫草,日後也就是你們的嫂子,我已帶她同師父見過,以後我若是有什麼事,你們都不必瞞著她。」
雖然觀雲已經見過紫草仙子幾次,但赤霞和雲母卻都是第一次見嫂子,紛紛點頭稱是。雲母還是頭一回見仙人成親,好奇地偷偷抬頭看。只見那位傳聞中的大師兄夫人生著一張溫和親切的圓臉,樣貌清秀,面頰紅潤,看起來有些內向,但似乎很溫柔,望著元澤的眼神中滿是愛意。
第一次見到仙女當新娘,雲母忍不住又看了好幾眼,直到觀雲和赤霞被元澤親自帶著落了座,才好不容易回過神來。
作為新郎的同門師弟妹,他們的座位安排得極為靠前,連雲母這隻狐狸都有個大小合適的席位。雲母便是在人間都沒見過這等盛大的場面,挨著赤霞師姐坐著,乖巧得不敢亂動,活像個可愛的狐狸裝飾。
不過她的兩位師兄師姐倒是神態自若,不久就和周圍的神仙聊起來了。觀雲說話說得更多些。他先是向周圍人介紹了雲母這個第一次露面的小師妹,接著便開始聊大師兄元澤的婚禮。
「說起來……元澤仙友和紫草仙子認識才不過五年時間,怎麼就成親了?」趁著婚宴還未正式開始,有位白鬍子白眉毛的神仙捋著鬍子好奇地問,「元澤仙友一貫穩重,又是白及仙君門下的大弟子,怎麼成親一事上卻如此草率……莫不是那紫草仙子有什麼過人之處?」
這個問題正是認識元澤的神仙都想問的。神仙壽命不受約束,完全能活個千千萬萬年,談戀愛談個兩三百年根本不算長,像元澤和紫草仙子這種認識五年就成親的速度,簡直快得不可思議。聽到有人問起,其他人紛紛豎起了耳朵,天界的生活這麼無聊,有八卦自然能聽就聽,就連赤霞都有些好奇地看著觀雲。
觀雲見赤霞這麼直直地盯著自己,心中無奈得很。旁人或許不知道,他卻是清楚極了,師兄這麼快結婚,還不是因為在師門中時被這個三師妹折磨得對女仙絕望了,一齣師門遇到紫草仙子,驚覺這個世界上原來還有溫柔體貼的仙子,頓時好感狂飆,生怕只剩這一個,才選擇趕緊成親免得夜長夢多。
幸好這個紫草仙子的確是個善良的好仙子。她是勞山的紫草花生了靈智,修行千年成的仙。植物修行比凡人靈獸都要難,可成了仙便分外通透些,如今和元澤在一起倒也不失為一樁好姻緣。然而好姻緣歸好姻緣,可間接導致這個結局的人直直地盯著自己,觀雲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實話實說,他只怕會傷了赤霞……
嘖!
觀雲心裡突然煩躁起來,大師兄大師兄,她和他說話每每都是大師兄,這會兒又是因為提起大師兄和紫草仙子才會看自己!自己居然還怕她聽了實話會傷心!
觀雲心裡氣赤霞,更氣他自己,偏偏面上還不能表現出來,只得儘量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笑著轉移話題道:「大師兄的想法我哪裡曉得?但他為人穩重,肯定自有主張。再說,感情這事哪裡能說得清楚,十幾年前的玄明神君,還不是與那凡人認識沒幾年便私自拜堂生了孩子?」
雲母原本在旁邊乖乖巧巧地坐著當裝飾的模擬狐狸,也不知怎麼的,聽到「玄明神君」四個字時,心臟莫名地亂跳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朝觀雲看去。
見觀雲提起玄明神君,其他人果然不再關心元澤的事,注意力頓時全部被吸引了。玄明神君與凡人相戀生子乃是近百年來最為轟動的事,無論是玄明神君的身份,還是他對神仙與凡人不得相戀的這條天規的明知故犯,隨便哪個話題,這群神仙都能聊個七八十年。
於是附近的老少神仙紛紛熱火朝天地議論起玄明神君的事來。雲母聽著他們的議論,也將事情經過猜了個大概。
那玄明神君來頭不小,身份不低,是遠古混沌初開之時自然而生的神君,不僅如此,還是如今天帝在混沌中伴生的弟弟。
雖說天帝以天為父以地為母,可他們這兄弟身份卻是毋庸置疑的。兩人在同一個神胎中誕生,風吹即長,須臾便長為成人的體態。只是兩兄弟長相雖有七八分相似,性格卻大相徑庭。
天帝生來便有帝王之相,既有能力,也有野心,性格自然強勢些。玄明神君卻不然。他性格散漫,喜歡雲遊於天地間,不喜遵循神仙中的繁文縟節,索性隱居了。在天界鬥爭最為激烈的時候,他天天躲在小竹林裡釀酒彈琴種竹子,不問世事,逍遙得很,也不知道天道讓這麼個玩意兒和一統天界的天帝一道生出來是幹嗎的。
奇怪的是,儘管這兩人想法觀念差距如此之大,可終究是兄弟,天帝和玄明神君之間沒什麼隔閡,關係很好。天帝成立了天庭之後,便讓玄明神君掌管人間君子,不過他顯然也曉得以自己弟弟的性格多半是懶得理工作,所以這群君子讀書的事由文昌星君管,姻緣的事由月老管,命運之類的雜事也由司命星君管,玄明神君擔的著實是個閒職。天帝給他這份工作只不過是讓他好歹看上去有個職務,不要讓其他神仙在稱呼他時難辦罷了。
玄明神君本人對天帝安排的這個工作也很滿意,領了職就回自己的竹林裡彈琴去了。他平時啥都不管,別人請他也不出去,除了天帝哥哥親自邀約還會給幾分面子,其餘時候都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隱世神君。
說來也怪,玄明神君明明什麼都不管,可自從由他掌管天下君子開始,人間的君子大多也變成了他這番模樣,個個彈琴喝酒,還居不可無竹起來。部分掌握了玄明神君神韻的,一有皇帝要給他職務就拼命跑,生怕骯髒的功名利祿玷汙了他們清白高尚的靈魂。
總之,玄明神君就這樣好端端地在竹林裡待了數千年,待到年輕點的神仙都不知道還有這麼個神了,他那片小竹林才終於出了事。
那便是十餘年前,玄明神君的小竹林裡,誤闖入了一個「凡間女子」。
這些神仙講的大多也是道聽途說,哪裡知道闖進竹林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隻口渴誤喝了神君埋在竹林深處的神酒,結果誤打誤撞看見了玄明所居的茅屋的白狐。只聽一位自稱知曉實情的老神仙眉飛色舞地往下說——
「那凡間女子大約是迷了路,或是受了傷,總之一時半會兒離不了竹林了。玄明神君本就是個放浪不羈的人,原來就不大在意人仙殊途,更何況男女之別?他見她出不去,便索性讓她留了下來,一日兩日還不要緊,誰知日子久了,二人便生了情。他們認識不過幾年,玄明神君便私下與這來路不明的凡人女子按照人間的習俗拜了天地,私自結為夫妻,誰都不曾告訴。又過了一段時間,那凡間女子便懷了孕。」
說到這裡,老神仙便嘆了口氣。
「人仙殊途,神仙與凡人不得私配婚姻,更不可有子嗣。這條天規在天帝建立天庭之初便已定下,犯天條者絕不姑息。玄明神君此舉,無疑是逆天行事。天帝是什麼人?這麼長時間如何能瞞得下去?還不等玄明神君的孩子生下來,這件事便已被天帝知曉。」
雲母聽得緊張,其他人也聽得入神。老神仙剛停下來,立刻有人追問:「接下來呢?不是說玄明神君那個妻子懷了身孕,卻直到如今也未曾找到。天帝可是派了人去捉拿玄明神君一家?」
「非也。」
老神仙故弄玄虛地搖搖手指。
「得知事情暴露,玄明神君倒也沒有讓天帝為難,自行上了天庭,只說他妻子並不知道他不是凡人,過錯由他一人承擔。天帝也不知該拿這個弟弟如何是好,若是獨對玄明神君網開一面,日後他身為天庭之主,該如何服眾?於是天帝同整個天庭商量了幾年,判了玄明神君一千兩百二十五道天雷,再歷七世凡間疾苦……且不說下凡歷劫,便是這一千多道天雷,便是能將一般的仙劈得魂飛魄散了,也虧得玄明神君是遠古大神,才能勉強頂下來。玄明神君沒死,天帝也鬆了口氣。只是待玄明神君下了凡,天帝才發現自己著了這個弟弟的道。」
聽到此處,雲母莫名其妙地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安心了似的。她也不曉得自己不過聽個故事而已,到底是在擔心什麼。
一旁有人忙問:「天帝著了玄明的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老神仙笑著捋了捋鬍子,回答:「那凡間女子可以不處置,畢竟凡人壽命短暫,可她腹中的孩子卻不可不處理。只是玄明神君自首前將妻子藏了起來,而這些個神胎仙胎的,孕個三五年又是常有的事,若不生下來,就不好找,只好暫且擱置。誰知等來等去,這神胎竟是找不出了!天帝仔細一想,才猛地記起玄明神君下凡之時,將全身修為散盡化了雨水。他原以為這又是弟弟的怪癖,哪裡知道其中暗藏玄機!玄明神君以自身之力藏了神胎的氣息,而那雨從招搖一路下到漆吳,連位置都定不了了。」
說著,老神仙抿了口茶,又說:「說來也巧,由於玄明神君輩分極高,要處天刑,一般神仙不好下手,總不能讓天帝親自動手。天帝想來想去,居然只有東方第一仙的白及仙君勉強合適,便派了他執刑。當初是天帝令白及仙君失了神身,如今又由白及仙君將天帝的弟弟劈下凡塵,也算了卻一樁輪迴。」
師父?
雲母一愣。
她原本聽得入神,根本沒想到還有師父的事,驟然聽到白及的名字,便下意識地去看赤霞和觀雲。然而他們兩個也正看著說話的老神仙,沒有注意到她。
赤霞摸了摸下巴,道:「說起來,玄明神君弄的那場大雨,還把我家師父的仙島淹了,我當初還以為是報復呢。」
觀雲也有一樣的想法,不禁點了點頭。
誰知,聽到赤霞這樣說,那老神仙卻一頓,神情古怪地看了他們一眼,說:「你們怕是對玄明神君的個性有所誤解……若是當時你們在現場,或者見過玄明神君,便不會這樣想了。」
「誒?是出什麼事了嗎?」赤霞眨了眨眼,好奇地問。
老神仙摸了摸鬍子:「也沒什麼大事,就是玄明神君大概是隱世久了,對當時天界的狀況不大瞭解,也不曉得白及仙君的前世是何人,等一千兩百二十五道天雷劈完,還有心情開開玩笑。當時他打量白及仙君許久,還摸著下巴給白及仙君留了句話——」
「什麼?」
「‘小夥子你雷劈得不錯,若是日後我妻子生了女兒,介紹你們認識怎麼樣?’」
當時玄明神君說完這句話,就沒什麼怨言地、開開心心地自行下了凡,圍觀的神仙都感到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風從背後吹過。如今在元澤婚禮上聽說這件事的神仙們,也都目瞪口呆。
白及仙君尚未娶妻這件事並不是什麼秘密。雖說他前後兩世的個性差得挺大,但對情愛沒什麼興趣這點倒是相同的。白及兩世的性格,前世乖戾,此世清傲,且他輩分極高,便是哪一種性格都讓人不敢與他四目相對,更不敢給他牽姻緣線,因此玄明神君這句玩笑話,倒也算天上地下頭一回了。
眾人連白及仙君當時會是個什麼表情都不敢想,場面冷了好一會兒,良久,才有人拿著酒盞顫顫巍巍地點評道:「到底是遠古便生而為神的神君,見解和胸懷都分外不同凡響啊。」
眾人紛紛心虛地稱是。且不說別的,光是他在這種緊要關頭還和派來劈他的神仙開玩笑,這份氣度就已經足夠令人咋舌了,更別提他開玩笑的那位還是白及仙君……
眾人聊著玄明神君的事又唏噓了一會兒,忽然有人喊道:「吉時已到,新郎新娘要來了!」
畢竟今日是元澤與紫草仙子的婚禮,他們兩個才是主角。大家聽到有人這麼喊,連忙放下原來的話題朝新郎新娘的方向看去。雲母雖然沒來由地在意那位玄明神君的故事,卻也知道師兄的婚禮才是要事,趕緊也跟著看了過去,接著便收不回眼睛。
「很漂亮吧?」赤霞見雲母使勁站在座位上拉長脖子張望很是費勁,便伸手將她抱過來,好讓她看得更清楚些,「紫草仙子飛昇不久,許多事情有些難辦,婚禮幾乎都是大師兄在策劃。她身上這身禮服是大師兄特意去請天庭的七位紡織星仙子替她做的。連天帝和天后的衣服大多也是由這七位仙子管,手藝非尋常紡織仙女可比。師兄費了許多功夫,才讓她們騰出手來。」
禮服的確相當漂亮。天上女仙眾多,且都顏貌非常,紫草仙子在女仙中姿色原本不過是中庸,卻被這身宛如層雲飛舞的禮服襯出了十分美貌。
觀雲聽到赤霞這樣說,又隱隱覺得有些不快,放下酒杯的手免不了稍微握緊了幾分。隨後,他不由自主地道:「不過就是七位紡織星仙女罷了,日後我若是成婚,自然也可以弄來。」
聞言,赤霞抱著雲母回過頭詭異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這貨在這種地方攀比個什麼勁兒,道:「呃……不過你不要說成婚了,根本連個熟一點的女仙都沒有吧。」
說到這裡,赤霞忽然恍然大悟,同情地拍了拍觀雲的肩膀。
「你也不用太羨慕大師兄了,你只要願意,遲早肯定也是能成親的。」
觀雲看著赤霞一臉真誠的表情,只覺得心中悶了口氣,不想理她,轉過頭去繼續喝悶酒。
雲母張了張嘴,但師兄師姐間的氣氛著實古怪。她插不上話,只是稍稍歪了歪頭。
別的情況她不知道,可按照赤霞師姐之前的說法,明明她同觀雲師兄青梅竹馬,關係應當是再好不過了,觀雲師兄並非一個關係熟一點的女仙都沒有呀。
想到這裡,雲母便不由得抬頭去看赤霞的神情,然後便愣住了。
赤霞睫毛低垂,安靜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竟像是有幾分沮喪。
元澤和紫草仙子很快便拜了天地。天邊降下祥雲,說明自然大道認可了這樁仙婚,如此一來,便是禮成。大家紛紛恭賀元澤和紫草仙子。兩人看起來皆有些羞澀,但臉上卻都是神采奕奕的。
神仙的婚宴一擺就要一個月,觀雲和赤霞雖然捨不得元澤,但也都無意在這裡吃一個月的酒,且小師妹仙身未成,身體亦吃不消,因此等觀完了禮,他們便起身準備偷偷告辭。元澤注意到他們要走,便低調地過來送他們出去。待他們走到門口,元澤不捨道:「你們當真不再留一些時日?這一別,又不知何日才能再見了。」
「老見我們做什麼?師兄你新婚燕爾,好好跟紫草仙子待在一起就是。況且四師弟雲遊在外,差不多該回來了,我們得接應他。」
赤霞見觀禮結束,不需要注意形象了,又笑嘻嘻地開始抓頭髮。
雲母聽到赤霞提起她還沒有見過的四師兄,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眼抱著她的赤霞。
「那倒也是,我會寫信給你們。還有,你們儘量照顧好小師妹,這孩子看著不錯,又被師父相中,應當是根好苗子。」說完,元澤微笑著後退一步,朝他們作揖拜別,「那麼……勞你們代我向師父問好,就此別過。」
「再會,師兄。」
觀雲同樣行禮告別。
道別之後,觀雲和赤霞便起身飛走。
「說起來……」他們飛到半路時,赤霞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問觀雲道,「四師弟上回說今年會回來,有具體訊息了沒有?他再不回來,師父就該閉關了。」
觀雲想了想道:「快了,應當就是這幾個月吧……不過約莫是趕不上在師父閉關前回來了。單陽一向與我不大親近,我摸不準他的想法。」
赤霞點了點頭道:「我也是……」
這時,她低頭注意到雲母好奇的目光,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道:「不過說不定小師妹能明白呢。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小師妹和四師弟都是從人間來的,雲兒長得又可愛……沒準兒能行。」
雲母嗚嗚地朝赤霞叫了兩聲,儘管沒聽明白師姐話裡的意思,但既然師姐誇她了,總要回應一下。
赤霞過了這麼會兒工夫,已經學大師兄把「雲兒」叫上了。觀雲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卻又不否認她的話。
觀雲想了想先前見過的雲母人形時的樣子,頓了頓,道:「的確,說不定還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