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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星夜初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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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正殿之中,掌門師父怒火滔天。

便是門中弟子,也從未見過一貫慈愛和藹的掌門師父這般生氣的模樣。犯了錯的弟子們一個個低頭跪在地上不敢動,只能看著眼前的方寸地面,承受師父的怒火。

掌門師父的確是氣得急了,若不是化身童子去聽講習會半途被攔住,竟是不知道這群弟子們居然膽子大到在道場路上攔人!他當場不好暴露身份,待回了屋子,立刻就命童子將這些人全都抓來了正殿,再根據他們供出來的合謀之人去找人,誰知他們有不少已經在聽道,故耽誤了些時間。

掌門師父原以為他們只不過是聯合起來排擠白及。白及的確資歷不夠,同輩乃至師兄師弟不願去聽也不能押著他們去,掌門師父除了自己幫忙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是怎麼也沒想到他們竟能——

掌門師父氣得手都發抖,指著跪在地上的一眾弟子,顫著聲音道:「你們……你們如此行事,如此對待同門,我教你們十年道,你們就修出如此心境,日後竟還想修仙身、登仙路嗎?」

此話說得極重,一眾弟子都低著頭不敢與師父對視,唯有白及坐在掌門師父那一側,心情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場景,不曾言語。

正殿中靜得連喘息聲都聽不到,空氣猶如凝結成冰。

掌門師父在室中來回走了兩圈,似是對這群弟子失望至極,最終,他的目光落在扶易身上,冷聲道:「扶易,我聽說事情因你而起,你可還有話要說!」

扶易在白及院中氣勢不弱,原本氣勢洶洶要就白狐一事與師父理論,可真到了掌門師父面前,被強自己千千萬萬倍的修士氣場一壓,卻是大氣都不敢出,什麼話都說不出只能滿腦袋冒冷汗。不過,扶易咬了咬牙,伏身一拜,高聲道:「徒兒不服!」

便是不抬頭,他也能感到掌門師父的視線冰冷地落在他背上,可是一口氣憋在胸中已久,不吐不快,若是不趁此機會說出來,只怕要不快一輩子。

扶易匍匐在地,話卻是說得咄咄逼人:「師父歷來偏愛白及,不過因為他是神君轉世!莫非我等生生世世而為凡人,哪怕天資勤懇皆不落人之下,仍是天生便低人一等嗎?這可就是師父說的公正?更何況他這神君轉世的身份卻都不知是真是假,我們中明明無人得見天神,根本無從考證,白及今日講道說是引來了白狐,可那白狐分明是——」

「除了白狐,還引了其餘走獸飛鳥數十,你可是要說這些全是白及養的?」掌門師父一句話便打斷了他,也是同一句話,突然便讓扶易如墜冰窟,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掌門師父垂眸看他,道:「扶易,你只見你所想見的,聽你所想聽的,認為不合你心意之事便是假的,自然覺得他人處處不如你!你自命不凡,可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世間或天資出眾、或出身顯赫者不知凡幾,你可是個個都覺得名不副實!天賦家世皆是天命,改無可改,然而不服天命者甚眾,凡人讀書從軍,修真者修道成仙,皆是逆天改命,但你所為如何?上天給你機會卻不修行,盡使這些歪門邪道……難道將他人拉下來,便可改你的命了嗎?」

扶易跪在地上說不出話。掌門師父的這一番話讓他猶如醐醍灌頂,瞬間清醒,只是清醒過來後,整個人反倒冷得越發厲害。

見掌門師父罵扶易,其他弟子早已跪得累了,又覺得氣氛難熬,也不知是誰壯著膽子喊了第一聲,很快不少人都開了腔。

「師父說的是!我們早就覺得扶易做得不對……」

「是他非要我們這麼做……」

「我也知道我做得不對,若不是聽了扶易的話鬼迷心竅……」

「住嘴!」掌門師父吼了一聲,主殿內方才安靜下來。他頭疼地扶著眉梢,只覺得難受不已:「你們多少人是不敢阻攔,多少人是想做卻一直等著有人領頭,到此時便可推卸責任,自己心裡清楚。我罰你們全部禁足三月,可有異議?」

「是。」至此,無人再敢說話,唯有俯身聽命。

扶易終歸是領頭者,被罰禁足半年。掌門師父實在氣得厲害,轉過頭,卻見始終坐在那裡一聲不吭的白及面色蒼白,忙問:「白及,你可有事?」

白及閉著眼抿著唇搖了搖頭,原本只知這些人不喜歡他的性格,卻不知他們竟然還設了障礙在路口攔人。眼前的參與之人何其之多,幾乎是與他同輩者的全部……眼前這鬧鬨鬨的一幕似是他取得了勝利,可他卻沒有半分喜悅之情。

——他們……恨不得以身代你……卻從不想想……你拼湊元神忍下的疼痛……凡人大多醜惡膚淺至此……你今日舍我……他日……可不要後悔……

腦子裡皆是些斷斷續續的話,這些話他也不知是在何時聽過,此時卻如同耳鳴般響得厲害,弄得他頭痛。白及皺著眉頭,扶著臺子勉強站起來,朝掌門師父一拜道:「徒兒今日乏了,懇請師父讓我先行告辭……」

「去吧去吧。」

掌門師父見白及臉色確實不好,哪裡還敢留他,趕忙囑咐他回去好好休息。白及謝絕了師父讓童子送他的好意,忍著頭痛快步朝內院走去。不知為何,他此時倒是想見那隻小狐狸。今日他的心情經歷了數次大起大落,每每從消沉中看到一線希望都是因為那隻小白狐,若是將它抱入懷中,不知是否能夠感到些許慰藉……

然而白及好不容易走到內院,看到自己房中毫無光亮,心中一沉。他推門進去,果然沒有找到白狐,又看木盆也不在,心道許是那隻小白狐還沒有回來,便從後門出去,往山後去找。

歸山門本就立在山中,而住在內院的是入室弟子,連線內院的後山泉池設了數個,都是各自私用的,這個時候也沒什麼人外出洗浴,白及一路上倒是沒碰到人。他是出來尋白狐,便沒有多想,順著山徑一路走去,然而隨著遮擋的樹葉漸漸散開,熟悉的泉池展現在面前,看到眼前場景卻是一愣,當即僵在原地。

泉水旁邊,並沒有白狐狸。

今日正是十五,此時已經夜色當空,一輪明亮的圓月浮在山林正空。月光照耀著泉水,皎皎微光之中,水邊端端正正地坐了個年紀與他一般大的女孩子。她只著單薄的中衣,身邊放著個很眼熟的木盆,正側著頭沐發。

她及腰的烏髮如同瀑布般垂下,膚白勝雪,杏眸含星,香腮朱唇……額間還有一道紅印。

髣髴兮若輕雲之閉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

竟然……

不似這人間中人。

白及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見到的會是這般情形,電光石火之間,腦海中只閃過了「只怕天上仙子也不及眼前女子三分」的念頭。他從未覺得語言是如此的蒼白無力,所見之景一分不少地詮釋著「美若天仙」四字。

縱然他平時再恪守禮數,再靜心寡慾,到底也不過是十四五歲的少年,哪裡有見過女孩子在河邊洗沐這等私密的畫面?哪怕對方並非一絲不掛,看上去是剛洗好了澡在洗頭髮,可中衣後領微垂露出一段雪白的後頸、被貼著身的衣物襯出的纖巧的肩膀以及沐浴後順著皮膚滾下的晶瑩水珠依然忙不迭地闖進他的眼中,女子的身姿盡顯無疑。

在對異性頗為敏感的年紀,便是如此也早已逾矩。

白及方寸大亂,手腳都不知該怎麼放才好。然而他走進來並未特意掩飾,大約是腳步聲大了些,那池邊的女孩已經聽到聲音,疑惑地側過身,用一雙明亮的杏眸望了過來。還不等白及反應過來,兩人的目光已在月夜微涼的空氣中交會,雙方頓時都侷促不已。

白及的心臟跳得厲害,氣血直往頭上衝,待回過神後,立即猛地轉過身,用右手掩住臉,這才意識到面頰早已發燙。他大約是心跳得太快,胸口悶得厲害,只覺得空氣灼熱無比,令人呼吸困難,但正因如此,在寂靜的、只有風聲的夜色中,身後的聲音似乎也變得格外清晰起來。

雲母也被嚇了一跳,白皙的臉頰瞬間就紅透了。她已經好久沒有變成人形,因為洗澡時還是不大喜歡白毛沾到水的感覺,才變回人形。她亦沒料到會遇到這麼尷尬的情形。對她來說,身後的少年雖是與她一般年紀的男孩,未來卻會是她師父,因此分外羞窘。雲母連忙慌亂地背過身,慌慌張張地去取放在一旁的外衫。可她太驚慌,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木盆……

撲通……

木盆連帶著旁邊的衣服一併落入了水中。

雲母的臉更紅了,是因為失手而感到羞愧所以紅的。

白及本來聽到身後傳來倉促的窸窣聲而暗自耳根發燙,忽然又聽到這樣的聲響,還有緊隨其後的女孩子不小心驚撥出的啊的一聲。

白及只覺得腦子一嗡,憋了一會兒,臉頰耳根連帶著脖子都燙得厲害。他猜到可能發生了什麼事,卻不敢多想象一分。他頓了頓,僵硬地脫了自己的外衫,不大熟練地掛在旁邊的樹枝上,生澀地說了句「自取」,光是這兩個字,就讓他的臉莫名又熱了幾分。

白及不敢再停留,趕忙抿著唇匆匆離去。

雲母一怔,呆呆地回頭,卻只來得及看到白及的一角白衣消失在樹叢間,他的外衫則整整齊齊地掛在樹上。白及嗜白似乎從現在就已初現端倪,那件潔白的外衫在一片昏暗的樹林中分外顯眼。

雲母頓時不好意思起來。

她將掉進水裡的木盆和自己的衣服都慌張地撈了起來,然後再去取白及掛在樹上的衣服。

這已經是師父給她的第二件衣服了。

白及此時的身量還未完全長開,衣服自然還是少年的尺寸,且是歸山弟子的款式,不過往雲母身上一披,還是大了幾分,顯得鬆鬆垮垮的。他愛乾淨的習慣沒變,衣服上的味道很清爽。

這個時候,白及已一路急急地走回了房間。他一回到屋內,立刻就坐下來靜心打坐。他心境之乾淨沉穩在弟子中都算少見,以往片刻就能入定,可是今日偏偏無論如何都靜不下心來。

一閉眼,他眼前晃來晃去的全是那驚鴻一瞥的潔白。

他心亂不已,無法入定。

白及自認不是看重女色之人。修仙需要清心寡慾,不可沾染過多俗世凡塵。他已許久不曾想修行以外的事,便是被同輩的議論亂了心神,卻也未曾因此而亂了修行。

可此時,他明明吹了半天的冷風,又唸了好久的心訣,可心頭不斷浮現的仍不是道,而是月光下那抹烏髮雪膚的皎白。

無論是那女孩出現的地點、放在她身邊的木盆,還是她額間的紅印,都將她的身份展露無疑。

那小白狐不過一尾,為何會變成人?所以早晨醒來便趴在他膝頭的正是她?是她走進無人的道場,安靜地坐在他對面?是她打了扶易?還有他先前抱著走的,也是她?

白及心煩意亂,正在此時,後門傳來輕輕的吱的一聲,似是房門被推開了。他心跳瞬間亂了兩拍,猶豫良久,終於還是睜開眼睛看了過去,隨後便看見雲母穿著他的外衫、捧著他的木盆不安地走了進來。

兩人視線一撞,便又都拘謹地移開。

雲母走了一路臉頰卻還是紅撲撲的,忐忑地看了眼白及,見他又閉上了眼睛似是在打坐,便將木盆放回原位,又將被泉池弄溼的衣服掛在了架子上。她想了想,又變回了白狐,結果因為沒收起白及的外衫,一變回狐狸就被矇頭蓋住了,嚇得她嗚嗚叫著求救。

白及睜開眼,便看見那隻熟悉的小白狐從他的外衫底下拱了出來。她一出來便低頭眯著眼抖了抖毛,然後回頭叼住那件比自己大了許多的外衫,吃力地叼著拖過來蓋在白及膝蓋上,然後惴惴不安地朝他擺了擺尾巴。

便是知道眼前的狐狸就是之前那個女孩子,但親眼所見,白及仍是不知所措。

他倒是聽說過靈獸妖獸修煉到一定程度就能化人,可還是第一次看見。白及望著白狐又想起了月下之景,身體一僵,又慌忙地移開視線。

他感到胸口莫名地發悶,仿若平靜的水被激起了漣漪……那漣漪一圈一圈盪開,竟是無法止息。

白及抿了抿唇,硬壓下了心中若有若無的那點心緒,別過臉去掩飾微紅的耳根,故作鎮定道:「對不起。」

他略一停頓,聲音又僵硬了幾分。

「我本無意……撞見。」

他本就不是擅長表達感情之人,知曉自己面對的是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面上雖是儘量不顯,心中卻焦慮得很。他艱難地道:「我不知你可以變成人……也不知你是……姑娘,所以……」

雲母聽得也是窘迫不已,搖了搖頭,道:「我本來想說的,早晨太困忘記了。後來……」

後來她忘了為什麼沒說話了。

雲母歪著頭,自己也說不清。她本來就是小狐狸心性,維持著原形的時候,原本的習慣對她來說很自然,不知不覺就那麼做了。

正因如此,她其實也不是特別在意洗頭髮被師父看見的事,儘管的確會感到害羞,但面前這個人畢竟是她的師父。

對師父來說,她大約還是個小孩子吧?更何況,又不是沒有穿衣服……

雲母一愣,驚覺自己心底裡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連忙晃了晃腦袋,將先前的窘迫全都甩到腦後,儘量不去想之前的畫面,努力將注意力放回到沒有向師父解釋她可以化成人形的事上。

關於能夠化人一事,她本無意隱瞞,見白及好像不生氣了,總算鬆了口氣。

她動了動耳朵,略帶不安地自我介紹道:「那個……我叫雲母。」

說著,她又豎起她的胖尾巴,將尾巴重新變回五條,並呈扇形展開,解釋說:「是五尾狐。」

五尾狐在人間已是少有,更何況還是這麼小的狐狸,白及看到此景,心中倒是頗感意外。

「雲母……」

他生澀地重複了一遍,不知這個名字有何意義,腦子裡太亂也無法細想。他還是無法直視她的眼睛,只好道:「我叫白及……」

兩人互相自我介紹完畢,白及知道對方是與他年紀相仿的女子後,哪怕碰一碰也覺得是逾禮。他沉默地注視著她良久,在心中反覆斟酌,終於輕聲道:「謝謝。」

若是今日,沒有人為他辯白……

若是今日,沒有生靈踏入空無一人的道場……

若是今日,他未曾見到天地間這道皎白的靈光……

為何世間明明醜陋至此,卻又總有美好之物能將他拉回來?

不知何時,白及腦海中那個猙獰地笑他不要後悔的聲音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寧靜的白光。白及重新閉上眼睛,心中的躁動並未停止,卻又莫名覺得沉靜,彷彿在冥冥之中抓住了什麼,可又不大確定。在混沌中,他終於逐漸入了定……

聽到那句「謝謝」,雲母微微動了動,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見白及已經重新閉眼打坐,她晃著尾巴又重新朝他跑過去……

白及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就又看到雲母趴在他膝蓋上睡著。

同是打坐一夜,相比較於昨日醒來時的煩悶,他今天卻感到胸中開闊、神清氣爽。再看到正在他膝蓋上蜷成一團睡著的小白狐,白及心頭一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見小白狐睡得沉,便扯了一旁的外衫給她蓋上,此後又閉上了眼,沒有同往常一般外出早修,而是直接在室內修行起來。

雲母的習慣其實挺好的,第一日雖然因為連夜趕路在白天睡了一覺,但平時都要和師兄師姐一道在道場中修行,起得並不晚,不會影響白及早課,因此白及即便等她自己醒來,也還是能按時去上掌門師父的課。

掌門師父前一日被門中的弟子氣得傷了身。他雖格外偏愛白及,可門中弟子又有哪一個不是他逐一看著長大的?他罵他們罵得厲害,可自己又何嘗不傷心?他既心疼學生,又懊惱自己教了這麼久,他們竟是如此心性,胸悶了一整夜,而今日見到白及,又對他愧疚萬分。

白及昨夜離開時面色極差,卻拒絕他人送他回去,掌門師父其實對他擔心得很,故一早見他神情已恢復常態卻依然不敢完全放心,待他分外柔和。只是等到檢查白及功課之時,掌門師父發現白及已催動體內靈力,一瞬間哪裡還顧得上其他,當即變了臉色,大驚道:「這一夜之間,你如何又破了一重境界?!」

若說昨日他因門下弟子行令人不恥之徑而驚怒,現在變了臉色卻是因為大驚大喜。白及上一次修為破境不過才是上個月的事,哪怕是天賦過人如他,以往突破境界也從未有過這麼快的速度。掌門師父愣了一會兒,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節,頓時幾乎要落下淚來。

「好,好,好。」他怔怔地連說三個「好」字,舉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你那些師兄師弟不爭氣,你倒是個能大破大立的。想不到他們弄出一番波折,反倒讓你悟出心境立了道……」

凡人成仙,乃是逆天改命。唯有在逆境中不退反進、在乾涸枯竭的泥土裡生長開花者,方能成就大道。

儘管掌門師父早知白及必有一朝要登天路,但這份感覺從未像此時這般強烈。他再看白及端坐在那裡一副清傲、不染俗塵的淡然模樣,心中感慨萬千。他欣慰又無奈地苦笑道:「我以往總盼著你早日成仙,現在倒又希望你在人間多留些日子才好……我此生怕是登天無望,也不知壽數大限將在何時。如今我歸山後輩中無人能擔大任,若是你能留下,我倒是能放心了……」

白及對自己早晨醒來便破了一重境界多少也有些感覺,但此時聽師父如此感慨,卻又不知該接些什麼,只能朝掌門師父一拜,道:「請師父指教。」

掌門師父長嘆一聲,再看眼前這年輕的弟子,只覺得自己能教他的越來越少。他慈愛地笑了笑,便定神指點。

由於當日鬧事的幾人統統被掌門師父禁足在屋中反省,這一輩平日裡的大課也都停了,白及意外地過了一個多月平靜的日子。他心性已定,這些日子更是修為大漲。

這一日,白及又在道場講道。

沒了扶易等人的干擾,再加上上一回他講道引來白狐以及其他飛鳥走獸,此次道場中十分熱鬧。掌門師父原意是希望白及能將他心中所想傳達給有悟性的門中弟子,上次由於扶易攔人之舉,倒是讓許多本想聽聽看的人沒有聽到。掌門師父徵求了白及的意見後,便趁著他這段時間沒有大課的工夫,又補辦了幾次。誰知由於他上回引來靈獸的名聲傳得太響,不止是歸山門中弟子,竟連太行山中其他修仙門派的弟子也來了。且白及本來就會引山中鳥獸,這樣一來,小小的道場竟是被擠得水洩不通。發展至此,連掌門師父都覺得意外。

白及閉著眼睛講道。因他生性冷淡,待睜開眼後,旁人也不敢擾他,哪怕有問題欲請他留下再講解一二也不敢,只在白及站起來後讓開一條道讓他離開。白及倒也不逗留,徑自回了房間,只是刻意放慢了腳步,讓身邊的小白狐跟上來。

師父講道,雲母自然是每次都來聽的,且每次都與白及同來,自然坐得離他近些。旁人只曉得這隻白狐是白及第一次講道時被他引來的,後來索性就跟著白及不肯走了。他們起初還覺得稀奇,後來便見慣不怪了。雲母平時在歸山裡自由地跑來跑去,過得十分開心。

如今已是秋日,紅葉不知不覺便點燃了山林。一路上雲母覺得好玩,便沿途撿了許多掉在地上的野栗子,回到房間後,就高高興興地將栗子往自己尾巴里塞。

白及已不是第一次看雲母往自己尾巴里塞東西了。上回在她的外衫掛在架子上晾乾後,他也眼睜睜地看著她將整件衣服團成一團塞進了尾巴。白及忍不住問道:「你尾巴里……放了很多東西?」

雲母一頓,不知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也不往裡塞栗子了,有些拘謹地在地上站好。她不知道其他狐狸是怎麼辦的,反正她一直將東西放在尾巴里,其實倒不是尾巴真能放那麼多東西,多少還是用了法術……雲母無辜地看著白及,然後用力擺了擺尾巴。

她的尾巴和往常不同,此時咣噹咣噹響了幾聲,然後掉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除了一個葫蘆和一個海螺,還有一堆剛才放進去的栗子、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松果和零碎的小玩意兒,一看就知道是她圖好玩亂撿的,衣服倒是沒有掉出來。

白及看得驚訝,頓了頓,指了指那兩個明顯與其他東西不同的葫蘆和海螺,問道:「這兩個是……」

「是師兄和師姐送我的。」雲母思考了一下,老實地回答道。

白及覺得胸口一緊,有些在意她口中說出的話,下意識地問道:「師兄?」

雲母平時說起自己的事比較少,所以白及從她口中聽到一個沒有血緣又關係親密的男性時不免感到意外,同時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之感。但不知怎麼的,他又不希望自己表現出異樣來讓對方看破。

好在白及本來就神情清冷,又有一身不染俗塵的氣質,雲母沒看出什麼,回答道:「嗯,葫蘆是我的大師兄給的。我入門時大師兄已經出師了,這個葫蘆是他成婚時當見面禮送我的,裡面的丹藥我吃了,我看它能裝很多東西,就一直留著了。」

白及聽到「成婚」二字時忽然鬆了口氣,胸口的沉悶感也散了不少。

誰知雲母又接著往下道:「不過,說起來……四師兄大概也算給過我葫蘆吧。」

白及剛剛放下的心重新提了起來,一愣,問道:「四師兄?」

「嗯。」雲母點頭,但她本來就是突然想起而隨口一提的,並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只自然地將地上掉的東西重新塞回尾巴中,便輕快地站了起來,爬到白及膝蓋上趴好,擺著尾巴,竟是一副準備休息的樣子。

這在往日沒什麼不對勁,這一個多月來,白及打坐的時候,雲母就在他膝蓋上趴著。若是平常,白及見雲母這樣趴在他的腿上,肯定就要默契地開始打坐了。只是今日,他仍在糾結,掙扎了半天,還是問道:「你四師兄他……為什麼要送你葫蘆?」

「啊?」雲母把頭一歪。

「算了……」白及對上雲母的眼睛,又略有幾分侷促地移開了視線,「我不過是問問,不必在意。」

雲母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在她眼中,白及仍是一臉淡然,於是她默默地將「不是師兄送我的,是我搶的,因為他亂喝酒」這句話嚥了下去。待白及閉了眼,雲母也蜷成一團趴好。今日她聽了師父講道,就像白及打坐一般,也需要靜下心來好好參悟。

然而白及雖是閉了眼,心臟卻是七上八下地亂跳。過了一會兒,他又重新睜開眼,注視著乖巧地睡在他腿上的小白狐,只覺得胸口有些難受。

那日之後,明明她說自己只是困了便跑進來睡,可卻再也沒有離開。雲母沒有說,他便沒有提,原以為許是他們之間有什麼尚無法明說的默契,可白及越看雲母的樣子,卻越覺得她是小孩子心性,彷彿她認為她本來就該在此,根本沒有往別的方向想。

所以那天泉池月夜之事……可是隻有他一人還在在意?

腦內忽然又晃過那一抹纖細的皎白,白及心頭一亂,倉皇地閉上眼,卻良久定不下神。

「白及……白及!」

第二日在課上,白及心中的煩躁未散,不知不覺便發了呆,待聽到呼喊聲回過神時,他這才意識到眼前的人是大師兄。

大師兄在門中最為年長、極有威望,對白及頗為照顧,過去還曾管教過背後說他閒話的年輕弟子。白及在他講習時發呆,多少還是覺得窘迫,面上不覺露出幾分赧色,連忙朝師兄低頭行禮道歉。

大師兄不大在意他的道歉,反倒笑了笑,道:「想不到你竟也會在課上發呆。我帶你這麼長時間了,倒還是頭一次見你如此。怎麼,莫不是又出了什麼事?」

白及上回的事鬧得頗大,掌門師父也是當真發了火,大師兄自然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不過當時的肇事者仍在關禁閉中,大多數人還得在房間裡待一個多月,受罰最重的扶易更是還要關禁閉四個多月,最近整個歸山看起來都蕭條了不少,惹事的倒不可能是他們。

大師兄想來想去,都想不出什麼靠譜的原因,摸了摸下巴,半開玩笑道:「白及,你總不會是動凡心了吧?」

白及一怔,抬頭看他。

白及一貫沉穩,神情更是鮮少有變,旁人難得從這個師父極為看重的師弟臉上見到慌張的神態。大師兄一愣,覺得稀奇,但又有幾分愧疚,忙道:「抱歉,是我玩笑開過頭了。」

不過,他未曾注意到白及在他說話間耳根不可控制地浮上的一點赤紅。

白及則不得不努力平復下因師兄一句「動了凡心」而使他一瞬間變得異常快的心跳,可是腦中浮現出的月下倩影卻揮之不去。

她為何願意留下?

她可曾還在意那日水邊之事?

她如何看我?可有將我看作男子?

她是否看我……如我看她?

白及心亂如麻,只是氣息一旦亂了,再要平復便極為困難。

於是這日他回到自己房中時,比以往還要焦慮。

雲母已經在屋子裡了,原本圈著尾巴躺在窗沿上往外看,看到白及,便遠遠地朝他興高采烈地擺尾巴。

雲母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尾巴粘著紅葉,但白及卻看到了。只這一眼,他便知道她今日大約又自己到山林裡去玩過了,許是鑽了灌木叢,才會粘上葉子。

未察覺到自己尾巴上帶著葉子的雲母看師父靠近了,便高興地從視窗躍下,蹦跳著朝他跑過去。白及一頓,等她到了自己面前,便輕輕抬手替她將紅葉取下。雲母下意識地低了頭,便看見白及把玩著手中的葉子。她眨了眨眼睛,然後繼續圍著他蹦躂。

白及看著紅葉出了神,思緒控制不住地飄遠了。

他還當雲母是原本就住在歸山中的狐狸,自然覺得她那些師兄師姐也是山中靈獸。如此一來,他便忍不住想雲母每天跑出去……可是去見原本的親人朋友?她為何還會回來?那麼,會不會有一日……她就不再回來了?

白及很在意她是否會離開,但他終究難以問出口。他的情感向來不易外洩,雲母難以察覺他情感上的細微變化,便笑著說:「聽說今晚星空會格外明亮,我晚上想去山頂,大概會晚點回來,能給我留個窗嗎?等我回來我會關好的。」

白及下意識地一頓:「聽說?」

「嗯。」雲母點頭,「聽山中的靈獸說的。」

太行山一脈既然是連綿的靈山,山中自然也有開了靈智乃至已經在修行的山獸,哪怕只是在歸山山頭上,起碼也有十數個靈獸之家。他們彼此之間有來往,形同人間村落,雲母常常過去與他們交談。山中靈獸心靈純善,雲母年紀又小,他們便對她十分友好,歡迎她去玩,一來二去雲母就與他們混熟了。

雲母今日的訊息,便是從那些山獸中善觀星者口中得知的。

不過,不等白及回答,雲母的腦內已又轉了好多念頭,想了想,又道:「師……不是,那個,要是可以的話……你要不要一起去?」

話音剛落,雲母又覺得不妥,雖然想和師父在一塊兒,但白及平時晚上都要修行,似乎課業極重。她臉上不自然地浮現了幾分紅暈,耳朵垂下來,改口道:「啊,還是算……」

誰知,還未等她說完,便聽白及道:「好。」

雲母一怔,聽到答案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卻見白及神情仍是淡淡的。

她沒想到師父居然會答應,待反應過來就驚喜地問:「可以嗎?!」

「嗯。」白及頷首。

雲母高興地歡呼一聲,原地跳了兩下,便歡喜地跑回房間做準備。既然白及要一道去,那便要重視些了。不過,她一隻狐狸其實也沒什麼非要準備的,無非要檢查檢查尾巴有沒有不妥帖之處,以及好好整理毛髮。

這段時間她與白及同住,房間裡的佈置多少為了她做了些改動,比如白及原本不是太常用的鏡子就被放到了雲母容易拿的地方。雲母將鏡子擺好,打算認認真真地在鏡子前面整理尾巴。不過她剛把尾巴蜷到身體前準備梳理的時候,忽然猶豫了一下。

又是晚上啊……

這樣一回憶,雲母腦袋裡不知不覺地便冒出了某些畫面,臉頰一熱,趕緊搖了搖腦袋,拼命將某些令她覺得害羞的事從腦海中除去。不過隨即,她又忍不住抬頭看向鏡子中。

鏡子裡映著的依舊是她熟悉的白狐狸模樣。

說起來,她好像好久都沒有變成過人形了……

白及雖是覺得心神不寧,但在雲母準備的時候,還是閉著眼睛安靜地打坐。因為他並未順利入定,故總是聽見小白狐在房間裡跑來跑去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儘管不知道她到底在幹什麼,但光是從這樣的聲音中,他彷彿就能想象出雲母在屋子裡上躥下跳地將想帶的東西都塞進尾巴里的樣子。

所以當白及感覺到自己的膝蓋被碰了一下而睜開眼,發現面前的並非是對他擺尾巴的小狐狸,而是先前在泉池邊見過的女孩子時,頓時怔了怔。

「怎麼啦?」

與白及的目光一對上,雲母便慌張地移開視線。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今日就是特別想讓師父看看自己人形的樣子,明明這麼長時間沒有變過人形,再加上先前尷尬的原因……哪怕她儘量剋制了,還是……

雲母不知道自己緊張慌亂的時候,對面的白及其實比她還要緊張慌亂。他面上許是不顯,但胸口的心臟卻已是控制不住地狂跳起來。

上一回她化為人形時,白及不敢多看,只是那道影子卻時不時在他腦海中閃現,現在見到了,只覺得雲母與他記憶中一般無二。

白及不禁別過臉,唯有自己曉得自己耳根發燙,呼吸亂了,可面上仍要故作鎮定地道:「你很漂亮。」

「是……是嗎?」

雲母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衣服,又將掉在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平日裡觀雲師兄和赤霞師姐也會摸著她的頭誇她長得好看,可不知道為什麼,今日聽師父誇她,總覺得格外……令人羞澀。

「嗯。」

白及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便是連他自己都忍不住覺得自己太過沉悶。平復了一番亂得快窒息的心跳後,他緩緩地站了起來,說:「走吧。」

「好。」

雲母連忙點頭,跟了上去。

歸山門本就立在深山之中,修仙門派又尋求天道,自然要離上天近些。白及所住的內院亦離峰頂不遠,沿著臺階走一會兒就能登頂。不過,雲母才剛剛走出來就後悔了。她本就在山間長大,平時用狐狸的身體到處竄來竄去沒什麼感覺,故剛才就忘了自己人形時走路的速度要慢許多。要是她一個人走慢點倒也無妨,可今日卻是同白及一起上山。她走得慢吞吞的,白及又是男子,難免會要師父等她……雲母如何好意思讓白及等?察覺到對方已經放慢了步伐,她便努力地想要走得快些,誰知一急就容易忙中出錯,且今日所行乃是山路,險些就絆了自己一下,差點摔倒,好不容易鬆了口氣,一抬頭,便看見白及已回過頭朝她伸了手。

白及頓了頓,道:「我扶你。」

「謝謝。」雲母面頰微紅地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兩人步調一致之後,不久就登了頂。

待雲母看到白及師門建在山頂的亭子後,心中一喜,下意識地鬆了白及的手,幾步跑到亭子裡,走到亭子的另一邊往天空望去,望了會兒,又回頭來朝白及招手。白及一愣,也走了過去。

亭子裡也放了蒲團,大約是供門中弟子在亭子中打坐參悟用的,看上去有些舊了。雲母和白及各拿了一個放到亭子邊,並肩坐下來觀星。雲母興致勃勃地抬頭看了會兒星夜,只覺得今晚果然如同那山中靈獸告訴她的一般,星空分外明亮清晰。

如今是下弦月,月亮要後半夜方能升起。皎月雖美,但太過明亮,若是要觀星,還是選擇沒有月色爭奪星輝的日子較好。且如今正值秋日,天高氣爽,夜空中無雲,一道銀河清明無比,仿若分割人間天地。

最重要的是,這是師父年少為人時的天空。

天界不分寒暑,四季如春,但人間卻是有季節時令的。現在這個幻境是秋季,她在凡間與師父一道放燈時是夏末,時節算來其實差不多,只是斗轉星移,白及記憶中這片星空卻與他們所看的大為不同,如今……大概許多星宿尚未形成,星君亦沒有歸位。

雲母笑著道:「好漂亮啊。」

白及原本因為身旁坐的是女孩子,覺得拘謹,聽到雲母說話,方才轉過頭,看她在星光底下眼中帶笑,不覺抿了抿唇。

星夜甚美,卻不及人。

白及被他一閃而過的想法嚇了一跳,哪怕只是有這樣的念頭,彷彿都已經逾禮。他窘迫地移開視線裝作觀星,不敢再看。只是他原本在意的便不是他看了十多年早已看慣的夜色,而是坐在身邊的雲母,即使移開視線,又如何能真的安下心?他獨自焦慮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想要問她問題,然而未等他開口,便見雲母猶豫了一瞬,從袖中摸出一個河燈。

他先前見雲母從尾巴里掏出來的東西不少,卻還沒有見過這個,又看雲母神情與往日不同,不覺一愣,問:「這個是?」

雲母看了白及一眼,有些遲疑,斟酌了一下,回答道:「我師父送的。」

說來奇怪,明明是幻境,她印象中帶在身上的東西卻都還能拿得出來。

因為是師父送的,且這個河燈是凡間之物,做得較為簡陋,所以她儲存得難免格外小心。

聽到是師父,白及便再次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但同時,見她在這時拿出師門中的東西來,又有些擔心,於是問道:「你想回去?」

「誒?」雲母眨了眨眼。自己其實是其次,雖說偶爾也會想念幻境外的師兄師姐,會憂慮現實中會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但事實上,她更在意眼前的師父何時才能從幻境中出去。

不過這話現在卻不能對師父說,雲母想了想,道:「算是吧。」

這一句話讓白及瞬間胸口乾澀發悶,有種難以言喻的抽痛感。他略一抿唇,下意識地問:「若是我留你……你可願意留下?」

話音剛落,白及便已後悔。

他們雖是同齡,但他知道雲母是小孩子心性,怕是始終對他都沒有往別的地方想太多,這樣說已是露骨,只怕要讓對方為難。

師兄說得對,他已……動了凡心。

但說都說了,話還能收回來不成?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便捏成了拳頭,緊張地等著答案。

然而白及方才是脫口而出,話說得太急,又恰好有風吹過讓雲母眯了眼,等她眨了眨眼睛回過神時,白及的話卻已經說完了。雲母歪了歪頭,問:「什麼?」

白及原是忐忑不已,也做好了她會慌張的準備,但見雲母仍是一臉懵懂,頓時覺得渾身都失了力,不知拿她如何是好,既讓人洩氣,卻又彷彿一口悶氣憋在胸口。

白及也不知道自己忽然哪裡來的衝動。看著雲母望著自己的眼中映了星光,太過明亮,情急之下,他便抬手遮了她眼中的星光,同時另一手抓起她的手猛地按在自己胸口。

雲母眼前一黑,還未等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便感到自己手心被抓去按著的那個胸膛中心震如鼓。她一愣,張口剛要說話,便感到嘴唇一軟,好像貼上了什麼冰涼而柔軟的東西。

「唔!」

用力,但一瞬即離。

雲母的腦袋還蒙著,卻能感到自己從臉頰到耳根突然一寸一寸地燙了起來。

捂著她眼睛的那隻手微微地發著顫,可從對面傳來的白及的聲音卻沉穩得令人發慌。

他道:「如此,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什麼?

雲母頭腦中一片混亂,臉頰燙得厲害,只覺得自己無暇思考,或者腦袋已經鈍得無法思考了。

白及見她呆呆地不動,便遲疑地放了手。在星光之下,兩人四目相對,於是雲母得以看清白及的臉。

白及那一如既往的清傲面容,嘴唇微微抿著,目光卻灼灼。

雲母腦海中一片空白,臉頰的溫度仍在上升,從面頰逐漸燒到腦袋,彷彿隨時會炸掉。

因為兩人已經坐著看了許久的星星,白及早已適應了黑暗的光線,能看得清雲母的臉頰被星光襯得通紅,目光裡泛著水光。她看上去手足無措,好像完全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見她如此,白及多少也有些懊悔自己衝動行事,鬆開了自己抓著放在胸口的雲母的手,道:「我……」

砰。

白及還沒來得及斟酌好想要說的話,便看見眼前的女孩身後突然冒出了五條擺得飛快的尾巴。他措手不及,稍稍一愣,然而就是這一瞬間的愣神,雲母已經重新變回狐狸。

然後狐狸拔腿就跑。

白及怔怔地望著那一抹白飛快地消失在夜色深處,原是想要伸手去攔,但剛一動,又退了回來。

他明白自己唐突。

意料之中。

不過竟仍覺得有些苦澀。

此去,她定不會再回來。

白及定了定神。他閒言碎語聽得不少,也知世間不喜他者甚眾,可是唯有這一次,胸中的痛楚如此清晰而真切,無法平復。

緩緩地,他鬆開了攥緊的拳頭,面對星夜閉上了眼。

……

一隻受到驚嚇的五尾狐跑得能有多快,那就要問受到驚嚇的六尾狐才能知道了。

數日後。

遠離世俗的竹林間,玄明神君按部就班地結束了整理花草、種竹子、埋酒、在竹林中閒逛的工作,隨後優哉地在屋子裡逛了一圈,隨手拂掉傢俱角落裡的灰塵,然後走到一個堆雜物的箱子邊上,像是不經意地掀開了蓋子,一把將躲在裡面蜷成一團的小白狐抱了起來。

「出來吃東西吧。」玄明漫不經心地笑著道,「雖說是幻境,不過也不能把自己餓死了。」

雲母大約是在箱子裡躲著躲著就累得睡著了,被玄明一抱才醒,眼睛還是矇矇矓矓的,整隻狐沒精打采地蜷著,尾巴垂得低低的。

玄明將她往桌上一放,笑嘻嘻地拿手指敲了一下雲母的額頭,戲謔道:「小小年紀,學人家玩什麼為情所困。你這個歲數的狐狸,不是應該還好好地在山林裡捉小鳥嗎?」

雲母立在桌上沒什麼精神地抖了抖毛,嗚咽了一聲,張嘴開始吃玄明拿來的食物。

她倒也希望自己不要去想了,乾乾脆脆地將事情忘了或者就當這件事根本沒發生過最好,可是一來她做不到,二來也覺得聽完表白就跑這樣好像有點不負責任,可事實上她已經跑回來了……嗚……

雲母吃了幾口就沮喪地重新在桌子上蜷成一團,一副拒絕見人的模樣。

幾天前的晚上,她腦袋一片茫然,還沒反應過來已經下意識地跑了,等回過神來人已經在玄明神君的竹林裡了。她跑了一整晚,回到竹林已是清晨。玄明神君當時正在院子裡給他種的除竹子外的其他花花草草澆水,看到她狼狽地跑回來還愣了一下,但緊接著就笑著道了句「小狐狸」。

然後雲母就自己跑進茅屋裡找了個箱子躲起來了。

玄明神君本就是神君,對凡間的事想知道便總有辦法知道。雲母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已經曉得了什麼,反正玄明始終體貼地沒有點破,除了吃飯時間就讓她一隻狐在箱子裡待著,怕她悶死還在箱子上開了幾個窟窿。

「對了。」

這時,玄明彷彿想起什麼般,又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道:「你託我送的信,我已經差了附近的鳥送去,想來今天就能送到,不要擔心了。你師父將來能成就那般修為,此時就算年少,也定不是心靈脆弱之人,至少比你這麼只小狐狸要堅強得多,再說情愛本就是你情我願之事,接受也罷,拒絕也罷,你大可不必如此愧疚。不過……」

玄明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與君重逢成仙時’嗎……你倒是會打幌子。」

雲母埋在尾巴里的臉更紅了,哪裡知道怎麼辦才好。現在的情況對她來說太過複雜,她只能盡力而為,那封算是信的小字條,還是她在沒有變成人形的情況下叼著筆匆匆寫的。

答應肯定是不可能的,倒不是……倒不是她對師父有沒有情的問題,而是師父如今是在幻境之中,所以才會誤以為自己是凡人,誤以為自己還是歸山中一個修仙的弟子。他忘了他們是師徒,也忘了自己早已成仙,但云母卻是記得的。若是她在這裡答應了,那出去後……等出去後,師父會怎麼想呢?他們又是什麼關係?再說,她雖入了仙門,卻尚未成仙……終究是仙凡有別……可她也不希望師父傷心,不希望師父覺得那是討厭他的意思……

想著想著,雲母只覺得腦袋又開始燒了。她將臉往身體裡埋,自暴自棄地蜷成一個白毛球,矇住雙眼不想面對世界。

玄明看雲母這個樣子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失笑地搖了搖頭,只覺得難為了這麼一隻平時一看就不喜歡想太多的小狐狸,用她的小腦瓜子想這麼一堆東西。

她寫的那封信,在如今的她師父看來自然是「等他成仙時再說」或者「他們都成仙時再考慮這個問題」,這種約定在修仙者和靈獸之間倒也不少見。不過,由於此處是幻境,她師父又是早已成仙之人,所以她想說的其實是「等回到現實之中」「此處並非現實,她不能答應」的意思,待她師父想起一切重回現實重新為仙,自然會明白,也能體諒她的難處。

不過……

玄明饒有興致地看了眼雲母埋成一團後卻又拖在桌子上掃個不停的尾巴。

靈獸心思單純,便是嘴上不說,身體也會表達。但是眼下,這白毛團子竟是自己也沒發現自己尾巴搖得厲害的樣子。

說起來……那句話裡其實亦有「等我成仙再應你」的意思,只是這意思,只怕她心中雖有,下筆時卻沒有想到吧。

如此一來,她倒未必是對師父沒有情呢……

玄明神君頓時感覺此事萬分有趣。他雖終日待在竹林裡,安於閒淡,但時間長了偶爾也是會感到無聊的,總要給自己找點樂子。他想了想,問道:「說來,我之前聽你說過,你師父當初救過你?」

在桌上團成一團的雲母顫了顫,有些不解玄明神君為何要問這種問題,但還是小心翼翼地露出腦袋,然後點了一下頭,又埋了回去。

她在師父轉世為人那段時間,與玄明提過一些她和師父之間的事。

「原來如此。」玄明拿手中的扇子拍了拍掌心。

英雄救美,又是清俊的仙君救了天然對仙界有好感的靈狐,也難怪這小傢伙心中埋了種子。

玄明心中瞭然,笑道:「你若是還累,就自己在屋裡休息吧。我就在院子裡。」

雲母有氣無力地點點頭,然後又把自己塞了回去。

玄明笑笑,走到了屋外。

雲母埋在自己的毛裡。這兩天她的確一會兒害羞一會兒糾結地想太多,不久就累了,迷迷糊糊地便躺在桌上睡著了,待再醒來,已是數個時辰之後。

窗外還亮著,同時,隱隱有厚重悠長的樂器聲從外面傳來。

雲母拿爪子揉了揉眼睛,站了起來,好奇地走了出去。

玄明坐在竹林之中,正在彈琴。

他雖是個閒士,卻也是個雅士,竹子種得,風雅之事也做得。玄明一手琴彈得極好,看起來樂在其中,瞧見雲母走來,便笑著道:「小狐狸。」

雲母聽到這個稱呼,方才想起來,她與玄明在幻境中接觸的時間也不短了,可玄明卻未曾問過她的名字。

雲母跑過去,看著玄明的衣服歪了歪頭。

他既然是個隱士,自然不是張揚之人,可她看他穿衣服,十天總有六七天是紅色的,倒和平時作風不大一樣。雲母眨了眨眼睛,問道:「你很喜歡紅色?」

玄明笑了笑,大方地展開袖子給她看,道:「你難道不覺得我著這一身紅衣坐在竹林之中,正是萬綠叢中一點紅?」

雲母張了張嘴,但接不上話。

玄明哈哈大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隨後眼睛便眯了眯。

他道:「我這竹林雖是隱世之處,卻偶爾也會有過客經過。既是我種的竹林,如何能讓他們迷路呢?故我有時會故意現身於竹林中,若是有迷路之人看到我,自會過來問路。」

雲母恍然大悟。

玄明笑著說:「你對我而言,亦是迷路之人……其實這世間許多事,大可不必那麼在乎,放手去做便是。你師父之事,你不必如此擔心。他長你幾千歲,難不成還不如你看得開不成?不過……」

他手一收,取了扇子出來搖了搖,有些感興趣地看著她,道:「不過,說起來……我還沒見過你化人的樣子呢。想不到你師父那般性情的人,竟也會動心。他那般正經的仙君,總不能真愛上一隻狐狸……我倒有幾分好奇。小狐狸,你可介意化人讓我一看?」

雲母一頓,點了點頭。

不過是化個人形,自然沒什麼不可以的,再說,她總覺得玄明神君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於是雲母閉上眼睛,熟練地掐訣準備化人。玄明神君原是興致盎然地搖著扇子,只是待眼前的狐狸露出少女的模樣來後,他倒是一愣,手中的動作亦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雲母有六分肖其母,剩下的四分肖誰,自不必多說。

這世間見過玄明的人不多,到了雲母出生的時候,除了天帝,剩下還活著的,約莫一手便能數完。能夠認出玄明的人本就無幾,雲母又是個能做狐狸就不化人的性格,自然沒察覺到什麼不對。不過,玄明在他自己種的竹林中住了上千年,自己是萬萬不可能認不出自己的。

雲母躲在箱子裡許久沒有化人形,身上的衣服都皺了。她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衣袍,心道之後要跟玄明借水池洗澡,一抬頭見玄明神君竟是斂了笑容、皺著眉頭看她,雲母一愣,有些不安地問道:「神君,我……有什麼不對嗎?」

「啊……」玄明從一瞬間的失神中回過勁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摸了摸下巴,半真半假地調笑道,「沒什麼……只是忽然發現你下巴長得有些像我,莫不是我何時留下的風流債?」

「誒?」

雲母一愣,還沒等弄明白玄明神君是什麼意思,就已經被對方按著腦袋摸了摸頭。

她一化形就是坐著的,玄明也是坐著撫琴,只是個子要比她高上好幾分,這個動作做得十分順手。

玄明摸完她的頭,臉上又恢復了笑容,問:「聽琴嗎?小狐狸。」

雲母本來就是聽到聲音才出來的,也不希望因為自己的外出打擾了玄明神君原本的興致,聽他這麼問,連忙說好。

玄明閉上眼睛,淺笑著接著彈了起來。雲母不懂音律,都是懵懵懂懂地聽著,好在她能靜心,倒也不會不耐煩,就乖乖坐在原地想心事。

玄明彈了一會兒琴,問道:「小狐狸,你生在何處?母親又是何人?家中可是隻有你們兩人?」

玄明的琴音沉穩而悠長,時如泉水叮咚,時如古道綿長。

雲母還是第一次聽玄明神君問起她的事,雖不解其意,但還是老實回答:「我生在浮玉山上,母親是五尾白狐,除了我和娘之外,家裡還有哥哥。」

「是嗎?」玄明微笑著問。他手中一頓,手中的琴聲在一個響亮的亮音之後告一段落,穩穩地停住。

玄明語氣似漫不經心地問道:「說起來,之前還沒有問過你,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聽到玄明神君終於問起她的名字,雲母反倒感到意外了。她不知為何玄明先前那麼長時間不問,現在卻忽然問了,不過還是回答道:「我叫雲母。」

「雲母?」

玄明先前就又彈起了一段曲子,此時聽到她這個名字,笑得手底下都亂了幾個音,好在馬上又調整了過來,反倒讓意境升了幾分,像是即興而為。

玄明笑道:「你娘起名字倒是心大,怕是隨手撿個石頭就起了吧。既是女子,好歹也該以珍貴的玉石為名,你又是白狐,說來我腰間正好有一塊白……哦……原來如此。」

玄明看了眼自己腰間繫著的白玉,笑著笑著便斂了戲謔之意。

聽這小狐狸說的話,她娘是五尾狐,多半是山間靈獸。這世間靈獸多是赤子之心,哪裡分得清玉和山石的價值,玉石對她來說多半也只是光潤些的石頭,未必比得上山中晶石來得漂亮。而這樣的起名方式卻讓玄明腦中不經意地冒出一句話來——

君知我心似君心。

咣。

玄明的琴聲猛地一蕩,嚇得雲母都不覺抬起頭來,受驚似的看著他。可玄明卻是顏色不變,唇邊帶著一縷淺笑,十分悠閒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剛才彈了個能讓狐狸受驚之音的人。

玄明沒轉頭也能猜到雲母的表情,笑了笑,道:「沒什麼,不過是我忽然希望自己不是這幻境中人。」

真想見那命名之人。

只可惜,因為這時是在幻境之中,想做什麼都是徒勞。

這只是在一位仙君的記憶中,尤其他是記憶中人,無論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他察覺到了什麼,都無法影響到現實。

玄明垂首撥絃。

這樣一來,倒是沒有必要讓眼前這隻小狐狸知道得太多了。

玄明停了手中的琴音,又抬手摸了摸雲母的腦袋,坐在清風中淺笑著看她,並不言語。

雲母低著頭,總覺得玄明神君許是個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物件。她並不討厭被對方摸頭,可是被揉著揉著,思想卻又飄忽起來。

她的腦內一瞬間又浮現出了師父的樣子,先是在歸山門入室弟子住處中一身弟子白衫的少年白及,一會兒又是持劍而立不染纖塵的師父,接著又是那個星夜……不過是一瞬,臉就又燙了起來。

雲母抬頭去看眼前的玄明神君,她知道這位神君將來要因與凡人相戀而受天刑,與雲母此時的狀況多少有些關聯。雲母躊躇片刻,終於還是壯著膽子問道:「說起來……神君,為什麼會有人仙不能成婚的天規呢?」

玄明一頓,收起摸著她腦袋的手,拿起扇子搖了搖,道:「雲兒,你可知道這世間這麼多靈獸靈植,還有這麼多修仙之人,最終,有多少能成仙的?」

雲母答不上來。

玄明索性直接挑明瞭答案:「萬萬中無一。」

雲母眨了眨眼。

「一旦成仙,便是跳脫於生老病死之外,再無壽命長短之說,唯有永恆。」玄明輕輕地說,「凡人生死不過須臾,與仙相較,猶如朝菌之於冥靈、蟪蛄之於椿樹。世間凡物之於仙神,不過朝生暮死,如何相戀成婚?並非仙者無情,而是有情不敢系。且凡人日後投胎轉世,轉世為人者可又能算是先前之人?若二者育有兒女,算仙算人?天界下凡歷劫者,哪怕知道自己下凡渡劫乃是人身,仍有不少會顧忌倫理而提前與司命、媒神商議避免婚配,亦是這般緣由。」

雲母聽得愣神,怔了怔,問道:「那……沒有破解之法嗎?」

「有。」

玄明神君笑著點頭,雲母這時才發現他眼梢上揚,似有桃花態。

「凡者大立成仙,便是破解之法。不過正如我先前所說,凡物成仙,談何容易?成仙既要修為,亦要心境。修為尚且可以用靈丹神藥解決,可心境如何能助?上古之時不禁仙凡相戀,你可知有多少神君仙者為伴侶尋天靈地寶、尋不死藥而踏遍三界九州?可惜尋到亦是枉然。能成神仙者大多心思純淨、痴情忠貞,伴侶死後仍要去尋轉世,尋到能再相戀也就罷了,若是不能……當年並非沒有神仙因此墮天,也並非沒有神仙因此亂了心境轉而為禍人間。我兄長成天帝后便立了這條天規,既是為了護凡間,更是為了護仙神。」

雲母聽得頭暈。她不像玄明這樣活得那麼久,知道得那麼多,聽他說了那麼多,總覺得仍是雲裡霧裡。好在大致意思是明白的,正因如此,雲母才越發困惑地歪了歪頭。

玄明神君既然想得那麼清楚,那為什麼日後還會……

彷彿是知道她心中的疑問般,玄明搖了搖扇子,笑道:「不過,我倒是不願受此約束。感情本是順心順意而為,若是來了,何必強躲?」

雲母一怔,問:「可是不是說朝生暮死……」

「這有何難?她在一日,便愛她一日。日後的事,日後再說。」

玄明含笑抿唇,見雲母不懂,就拿扇子輕輕地敲了敲她額頭,安撫道:「不過,你不必想這麼多。以你的出身資質,日後,只要你想,定是可以成仙的……倒不如說,你現在,多少也有一半是神仙了。」

雲母下意識地抬頭捂住額頭。

她並沒有懷疑玄明的話,只當玄明是在誇她。畢竟她確實尾巴長得快,如今已經長了五尾,勉強也能算是一半了。

不過,玄明略微思索了一會兒,又皺了皺眉頭,說:「但你如今年紀尚小,考慮情愛之事確實尚早……」

他眯了眯眼。

「我好歹年齡輩分高你幾分,今日便算是替你父親操個心。你現在才十幾歲,等出了幻境,到了兩百歲再議親不遲。還有……」

他思索了一番眼下的狀況,又考慮了下白及的性格,決定給對方下個絆子。於是玄明忽然微笑道:「剛剛忘了告訴你,你師父出了幻境後,便不會記得這幻境中的事,你大可不必擔心。」

「真的?」雲母果然一下精神起來,高興地看著玄明神君。

「自然。我如何會騙你?」玄明笑得優雅無比,一派春風和煦的樣子,「對了,離幻境結束只怕還有些時日,你既然不想回去,整天待著也無聊……不如我把先前那個鏡子再翻出來,你平日裡要是不想和我聊天,就自己看看鏡子吧。」

雲母其實也擔心師父的事。她在箱子裡躲了幾日,因沒有訊息而十分焦慮,聽到玄明神君的提議,便紅著臉點了點頭。

竹林遠離塵世,日子過得比在白及身邊要快些。接下來的時光,雲母大多都是在聽玄明彈琴、陪他埋酒種竹子,還有看鏡子中度過。

師父往昔的事在她眼前一一掠過,一些熟悉的面孔也逐漸出現在眼前。

在離開不過幾年後,她便看著白及在眾人的驚歎中破雲渡了劫。他穿了一襲白衣承受了八十一道天雷,一塵不染地登上天路,獲封東方第一仙。

隨後便有曾與朔清有過淵源的仙人送了自己的孩子拜白及為師,於是雲母便見到了日後的大師兄元澤。

再之後,南海赤龍送來一女、南禺山青鳳送來一子請白及教導,正是赤霞觀雲,他們未等見到白及便彼此弄得狼狽不堪、兩看相厭,但在白及來後,卻又並肩跪下,朝白及行拜師之禮……

有一日,雲母正看著鏡中觀雲師兄被元澤師兄調侃後漲紅了臉,撕心裂肺地喊著「誰要娶赤霞!打死我也不娶赤霞!」的場景,忽然感到身邊起了霧,她有些驚詫地站起來,便看見玄明神君從不遠處朝她走來。「看來幻境的終點就是這裡了。」玄明笑道,「我不過是幻境中人,怕是不能接著陪你了。」

雲母一愣。她與玄明相伴許久,此時猛地生出好多不捨,剛要開口說話,玄明卻已走到她面前,按著她的腦袋揉了揉。

玄明神君今日說話似比平時要溫柔。雲母只聽他道:「幻境外的我雖不知道這段往事,但他必思我所思、想我所想。不必擔憂,日後,我們必有再會之日……」

他停頓片刻,收了手,朝她擺了擺手道別,笑著說:「珍重了,小狐狸。」

雲母連忙匆忙地道了句「再見」,還來不及說其他的話,只覺得眼皮一沉,便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她只感到身體分外沉重。

雲母努力睜開眼睛,奮力地站起來抖了抖毛,好不容易舒展開僵硬的身體看清眼前的景象,方才發現自己依然在旭照宮內室之中,還站在師父膝蓋上。

大夢一場。

雲母小心地看向師父,不自覺地擺了擺尾巴。她好久沒見白及,既是緊張又是擔憂。見他還沒睜眼,她猶豫地往前邁了一小步,嗚嗚地叫了兩聲。

伴隨著她忐忑的叫聲,白及並未有所動作。雲母想了想,還要再上前,卻見她師父忽然皺了皺眉頭,下一刻,就緩緩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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