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神君?!」一聽到這個名字,雲母驚訝地眨了眨睜大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她是聽過這個名字的,在先前元澤師兄的婚禮上。玄明神君是天帝的伴生弟弟,那位與凡人相戀而受了一千兩百二十五道天雷的神君,那雷還是師父親自去劈的。並且就在同一天,玄明神君散盡一身修為化成的雨還淹掉了師父原本居住的仙島。
不過……
他為什麼會在這兒?
還沒等雲母想明白,眼前的玄明已經抬手摸了摸下巴,似是覺得新奇地道:「神君?這個稱呼倒是有趣,我好像不大聽人這樣喊我。」
雲母唉了一聲,對眼前的狀況不明所以。
玄明見她如此,輕笑一聲,抬手彈了一下她的腦袋,笑道:「那麼這下該換我問你了。小狐狸,你為何會在我的院子之中?我看你自己也一副弄不清楚狀況的樣子,倒不妨說與我聽聽。我大小也是個神,好歹能幫你分析分析。」
雲母被彈了一下額頭,下意識地眯眼,可眼下沒有別的辦法……而且玄明神君掌管天下君子,應當不是什麼心性惡劣的神仙。猶豫片刻,雲母便點了點頭,張開嘴開始講。
她先前睡迷糊了,其實記得的東西不大多,只記得她原本是在道觀裡被師姐抱著睡著了,醒來時卻不知怎麼睡在了師父屋裡,然後她又跑到師父膝蓋上睡……再醒來就到了這兒。雲母說得疑惑又委屈,玄明神君倒是神情未變,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點頭,並不知從哪裡摸了把扇子出來邊扇邊聽。待雲母說完,他笑容未減,只若有所思地道:「原來如此。」
說著,他將扇子一收,笑道:「看來此處,不是我的院子,而應當是你師父的回憶當中。」
未等雲母有所反應,玄明神君已經笑著轉過身去。
「如此看來,我竟也不是真的我……有趣,有趣。我道今日怎麼訪客這麼多……小狐狸,你且跟著我來吧。」
玄明優哉地朝前走了幾步,因沒聽到後面有腳步聲,又回過頭,友善地微笑道:「來呀。」
雲母一怔,連忙邁開腿蹦跳幾步跟了上去。
玄明一讓開,雲母才注意到這裡果然有一個草廬,而腳下的這塊空地,的確可以算是玄明的庭院之中。雲母步伐微頓,又回頭看了眼。
剛才她只覺得這周圍都是竹子,可現在一看,才發現這竹林是尚未長成的——竹子中有不少還未成熟,底下倒是綠了,腦袋卻還是個尖尖的筍兒,混在長成的竹子中,看著還挺可愛。
雲母歪了歪腦袋,不過眼看玄明神君就要走遠,連忙飛快地追上去。
玄明的居所,其實就是個再簡單不過的茅屋,一走進去就能看到全景。不過,在看到屋內躺在床上的人時,雲母一愣,連忙喊了聲「師父」,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跳到床上。她低頭拱了拱他,見師父不動,立刻露出擔心至極的表情。
「他沒事。」玄明關了門走進來,淺笑著說,「只不過是陷入了回憶。我剛才在門口遇到他,還以為是暈過去的過客,就帶進來讓他休息了。」
玄明見雲母依然一臉不明白的樣子,笑了笑,耐心地接著解釋:「這裡並非是實際存在的地方,而是你師父的記憶;我也不是實際存在的人,而是你師父記憶中的人。嗯……或者說,我雖然的確存在,可你看見的我卻只不過是你師父的一段記憶。你不是說你之前迷迷糊糊地睡在了你師父的膝蓋上?你現在依然睡在那裡,只是思路卻跟著你師父進入了這裡。」
停頓片刻,玄明神君優雅地搖了搖扇子。
「所以他的思維應該是在他‘此時’的身體之中,然而儲存著全部記憶的‘本身’就留在了這裡。他恐怕是有心結未解,待到契機成熟,才能在‘這裡’醒來,在此之前,則要先親身過一遍回憶。」
雲母聽得似懂非懂,只知道師父一時半會兒應該是醒不過來了,神情難免懊喪,整隻狐狸都蔫耷耷的。
於是玄明神君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頭,道:「不過,倒也不是沒有辦法讓你早點見到你師父。」
「誒?」雲母立即抬頭看他。
玄明神君嘴角微微彎了彎,對她說:「既然他記憶中有我,那麼我自然也知道他。你師父進入回憶後暈了在這裡,說明他‘這個時候’的身體離這裡必不會遠。若是如此,我倒是有些頭緒。」
說著,玄明神君朝她略一挑眉。
「出了我的竹林,再往西走半里就有一個山洞。我知道前段時間這附近誕生了一個新神,他還挺懵懂的,也沒有住的地方,就在那個山洞裡。若是我沒猜錯,那應該就是你師父。你若是感興趣,可以過去看看,反正在這裡乾等也無聊,倒不如出去玩玩……回憶總是斷斷續續的,說不定等你回來,你師父已經醒了。」
「可以嗎?」雲母動了動耳朵。
「當然,這裡不過是回憶,你又是外來者,自然不會受傷。再說……」玄明神君對她一笑,「如今正是混沌初開之時,我猜離你所在的時代還挺久遠的。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你難道不想看看?」
雲母被說動了,可是被「混沌初開」這個詞嚇了一跳,同時又想起剛才玄明猜她師父是那個新誕生的神,便覺得哪裡不對,忍不住歪了歪腦袋,又問:「可是我師父他……應該沒有那麼久遠的記憶啊。」
師父的確前生是神君,可是大家都說,他轉世輪迴之後,已經忘光了前塵往事。
「不記得,不代表不存在。」玄明搖了搖頭,笑道,「看來如今,是你師父想起來的時候了。」
雲母沒有再回應,而是坐在師父身邊認真地考慮了好一會兒。她盯著師父一動不動的睫毛看了好久,只覺得師父比平時看來還要安靜。想了半天,雲母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玄明微笑著搖扇子,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做這樣的決定。他送了雲母出茅廬,雲母順著他指的方向往西走,可又忐忑地三步一回頭。玄明始終站在門口朝她揮手,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樣子,直到小白狐的身影完全消失看不見了,才關門回到屋內。
另一邊,雲母也跑得遠到看不到玄明瞭。
她按照玄明給她指的方向,不一會兒就出了林子,然後又沿著向西的道路走了半里,果然看到一個山洞。雲母站在門口徘徊了兩圈,朝裡面試探地嗚嗚叫了幾聲,卻沒有得到回應。想了半天,她終於小心翼翼地往裡走。
山洞比想象中深。
這裡果然有人生活過的痕跡。不過大約因為他是新神,需要的東西有限,所以山洞裡只放著一些像是生活用的東西,角落裡整齊地疊放著幾件乾淨的衣物,還有一個石臺,大約是打坐和睡覺用的。
雲母跳上石臺卷著尾巴趴了一小會兒,見山洞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有一個可能是山洞滴水形成的小水坑,就跑過去試探地用爪子碰了一下。水大約只沒過爪子,於是雲母高高興興地跳了進去,在裡面蹦了好幾下,看著水花亂濺,開心得尾巴亂搖,以至於沒有聽到身後之人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山洞的主人回到家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隻毛茸茸的小白狐狸在他所住之處的水坑裡蹦來跳去,還拿前爪拍水,看上去很活潑的樣子。
於是下一刻,雲母就突然被抱了起來。
「嗷嗚?」
雲母驚慌地僵在對方手中,緊接著,便看到一張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的臉。這個男孩臉上沒什麼表情,卻莫名地不讓她覺得害怕,因為她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張臉與師父有七八分像,完全便是……
師父年少時的模樣。
雲母立刻精神起來,不過還沒等她叫一聲打個招呼說明一下情況……對方就已經馬上將她揣進懷裡,面無表情地揉了起來。
「嗷嗚?」
雲母根本沒有弄清狀況,只感到自己被抱起來,腦袋被亂揉了一通。她一開始還蒙著,可是過了好久才發現對方根本沒有放下她的意思,還從站著揉變成坐到石床上揉了,才嗚嗚嗚地叫著,手忙腳亂地掙扎起來。
少年見她掙扎,倒也不敢太用力,因為怕傷到她,所以下意識地鬆了手。雲母趕緊熟練地往地上一蹦,穩穩落地,本想回頭嗚嗚地叫兩聲,控訴對方下手太重,可是才剛叫了一聲,待看清少年的表情後,卻又有些叫不出口了。
這人神情似師父一般清冷,樣貌亦與他有幾分相似,可此時,雲母竟從他臉上看出些許低落之色,修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底留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雲母以己度人,只覺得眼前的男孩若是隻狐狸,只怕耳朵已經要垂下來了。
「嗷嗚……」於是雲母也沮喪地垂下了耳朵,伸出爪子輕輕地碰了碰他,愧疚地問,「你沒事吧?」
因為眼前的神君年紀太小,又露出這般神情來,雲母便在心中將他和總能在自己面前遮風擋雨的師父區分了開來。以前她聽赤霞和觀雲說過,這些遠古而生的神君大多一出生便通人言,有的見風就長,如天帝和玄明,也有的生來就是成人模樣。正因如此,雲母也摸不準他面前這個神君到底多大,說不定對方看著有十四五歲,其實誕生還不到幾日,年紀很小呢。
少年搖了搖頭,繼續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雲母只好硬著頭皮一躍,又跳回對方膝蓋上,抖了抖耳朵,視死如歸地閉上眼睛。
過了一小會兒,她才感到對方的手再次放到她頭上,不過這一次動作顯然要溫柔得多,也摸得很小心。
雲母這才鬆了口氣,乖乖趴著被摸,想了想,又問:「你是叫白及嗎?」
果然,對方又搖了搖頭,道:「朔清,我叫朔清。」
「朔清神君?」
聽到雲母這麼稱呼他,朔清露出了幾分古怪的神色,見雲母歪著腦袋看他,看上去像是真不明白的樣子,便解釋道:「我……及不上神君。這是地位高的神才有的稱呼。」
「哦。」雲母瞭然地點了點頭。
在她那個時候,從上古活下來的神已經全部成為了神君,可是按照玄明神君的說法,現在這個時候才不過是混沌初開、諸神誕生之時,大部分神都才剛剛降生。而眼前的朔清神君更是才誕生不久的新神,在神中的地位不算太高,或許除了住得近的玄明神君,都沒什麼人知道他。
這時,朔清問:「你呢?你叫什麼名字?為何會在此處?」
雲母忙答道:「我叫雲母。」
雲母想來想去,繼續問:「你一直住在這裡嗎?」
「嗯。」朔清果然被分散了注意,說,「暫時住在這裡。等找到合適的住處,我想給自己建個茅屋……」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因為對方的力道放輕了,雲母倒也不大介意一直被摸,就是趴得腿麻了,腦袋和後背也被摸得有點麻。
雲母心不在焉地抬頭看了眼這個外表和她師父很像的小神君,心中亦有幾分疑惑。
因為知道師父前世是神君,所以她自然也聽說過師父轉世後性格不大一樣的事,但看著眼前的小神君……
他明明看上去既不像是有野心,也不像性情乖戾的人呀,到底是為何……後來要與天帝爭天庭之主,還被打散元神?
雲母抖了抖耳朵,百思不得其解。
於是這一夜,雲母直接決定住在朔清的山洞中。
奇怪的是,雲母躺下後居然沒什麼睏意,試著眯了一會兒果然還是睡不著,想要再起來看看朔清。然而她一睜眼,卻看見整個洞中的場景都變得模糊起來了,彷彿平白起了一層白霧。
雲母愣了愣,這才意識到此處是在白及記憶之中。且不說師父本來沒有神君時的記憶,便是有,也不可能記得睡著以後的事。至於她……
大概是因為她本來就睡在師父膝蓋上,已經相當於是在夢裡了,所以不困吧?
等白霧散去後,已是第二日。
這一日朔清準備去人間,在雲母的強烈要求下,才同意將她一道帶去。他們去了最近的人類聚居地,此時的人類尚且是以部落形式生存。他們從凡人面前穿過時,並沒有人注意他們。朔清見雲母擺著尾巴打量,便抿了抿唇,開口解釋道:「他們看不見我們。」
雲母瞭解地點頭,並不覺得十分意外。
雲母被朔清抱著走,不能自由行動,也不清楚朔清要做什麼,因此朔清去哪裡她就去哪裡。過了一會兒,朔清便進了一間屋子,屋子裡已經圍了許多人。有一個人躺在地上,呼吸很微弱,眼睛只能微微張著一條縫,無神地望著屋頂。而其他人則圍在他身邊,有人啜泣,還有人身穿與他人不同的衣袍,口中唸唸有詞,似是在祭祀。
她擔心地看向朔清。朔清頓了頓,解釋道:「他們在祈求神明……減輕他的痛苦。」
朔清閉上眼睛,道:「他看起來的確很痛苦。」
接著,雲母便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她只見朔清神君走上前去,在那將死之人周圍的空處坐下。他閉目凝神,輕輕引動仙氣,接著雲母就隱隱瞧見什麼東西從那人身體中出來,進入了朔清神君的身體之中。
下一刻,不知是不是雲母的錯覺,朔清看起來竟然又長高了一點點。雲母抬爪去揉眼睛,待再睜眼,只見地上那人已露出安詳的表情,不久便安靜地閉上了眼睛,而朔清神君……則皺起了眉頭。
「嗷嗚?」
雲母不知為何有些畏懼,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聲。聽到她的叫喚聲,小神君睜開了眼睛,只是……
那雙眼眸中,竟有鮮紅之色。
雲母感受到危險,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可是就在此時,朔清已經忍耐著什麼一般地搖了搖腦袋,深呼吸一口氣,再看過來,面色已如常態。他站起來道:「抱歉,已經好了……走吧。」
說著,朔清從那些凡人面前緩緩走過。在地上那人閉眼的一剎,其他人便哭號著撲到了他身上。祭祀者則長嘆一聲,閉上了眼。他們看不見朔清,朔清也無意多留,唯有從那去世之人身上飄出來的一縷淡淡的靈魂跪在地上感激地朝朔清一拜,遂飄然而去。
朔清似乎漫無目的地在凡人間穿行。凡間正是難熬的冬日,飽受飢寒之苦之人甚眾,也有不少人在飢寒交迫中死去。朔清抱著她在附近的幾個部落中轉了一圈,便分擔了不少凡人的苦痛。每分擔一次,他就長高一分,同時,眼中的戾氣亦增一分。起初看來還沒什麼大礙,可是等到回山洞之時,朔清看起來已有些萎靡不振,不如昨日精神。
朔清的神情變化明顯,這著實令雲母擔心。
她小跑過去,蹭了蹭朔清的小腿,擔憂道:「神君,你沒事吧?」
朔清只道了聲「沒事」便不再說話,皺著眉頭開始打坐。雲母晃了晃尾巴,不敢打擾朔清修煉,便輕輕地在他身邊躺下,等著白霧升起一日過去。
在回憶中的時光過得很快,日復一日。每日朔清都會抱著雲母下山,去人間分擔凡人的痛苦;每天他回到山上時,都比之前明顯得成熟了幾分。只是相對的,朔清身上也開始發生了更多變化。一開始他難受時還會抱著雲母揉個不停,雲母會安慰他,但後來朔清日漸沉穩,變得比先前還要寡言,抱著她的時間也變短了。
終於有一日,雲母在安安靜靜地等著過夜,但白霧散去時,她卻發現自己並未被朔清神君抱在懷中,而是又一次出現在了玄明神君的竹林中。玄明神君正在不遠處挖了個坑,大約是想種竹子,見雲母出現,便微笑地放下手中的鐵鍬,擦了擦汗,打招呼道:「你回來了?小狐狸。」
大概是懶得自己種了,玄明神君隨手一揮,原本挖出來的坑馬上又被填滿,同時立刻有小小的筍尖從裡面冒出來。
玄明神君拍了拍手上的土,笑著問:「怎麼了?看你這表情,和你師父相處得不大愉快嗎?」
雲母的確是沮喪地垂著腦袋,倒不是愉快不愉快的問題,只是還在擔心朔清神君。她都還沒有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都還沒來得及勸勸朔清神君,就被莫名其妙地送回來了。
玄明神君看她的樣子,笑著蹲下來,摸了摸雲母的頭,說:「回憶就是這樣子的,斷斷續續,似真似假。你當你只在記憶中與朔清相處了幾日,可你知道對朔清來說那是多久?」
雲母一愣,抬頭看他。
玄明說:「已經兩百多年了。」
一聽到這句話,雲母簡直當場被嚇得半死。她雖然沒有仔細數白霧升起的次數,可多少還是有點概念的,自己在朔清山洞裡逗留的時間絕對沒有超過半個月,怎麼可能有兩百年那麼多?
玄明神君看著她毫不掩飾的吃驚表情,哈哈大笑:「是不是嚇一跳?凡人說的神仙一日,凡間十年,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你以為的一夜並非一夜,許就是幾年呢,只因回憶終究是回憶,你也並非回憶中原本就有之人,故你們都沒有發現罷了。」
說著,他拿出扇子來悠閒地搖了搖。
「君不見昔日的新神早已長成獨當一面的神君。凡人修‘道’成仙,神要長成大神,心中也要有‘道’。朔清之道,便是感他人之痛為己痛,感他人之苦為己苦,認為以此便能化解人間仇怨。故他汲取凡人的痛苦便可成長,只是……他要承擔他人之痛,自然也要將經歷想法記憶一併承擔。這種東西承擔得太多了,怕是於心性有礙。」
雲母聽得心驚,幾乎是在第一時間想起了單陽師兄。觀雲師兄和赤霞師姐常說他將仇怨看得太重,於心性有礙。玄明神君的意思,可是說師父承擔他人之苦時,也會感受到對方的記憶和想法,也就相當於……
將單陽師兄所歷,歷了千萬次?
對仇人的怨恨、壯志難酬的不甘、死亡將至的畏懼……
雲母回憶著這段時間所看見的種種,回憶著朔清神君像是吃東西一般吸收到自己身體裡的苦難情緒,不知為何忽然難受不已,耳朵和尾巴全都難過地垂了下去。
「你之前……為什麼不將這些告訴我呢?」雲母忍不住低落地問。
玄明神君看著眼前的小狐狸難過的樣子,不知為何也忽然覺得難過起來。他斂了臉上的笑容,又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不知不覺地放軟了語氣道:「此處雖是幻境,卻也處處受時間規則所約束。先前我也不知道……他那裡過了兩百年,我這裡又何嘗不是?再說,這裡不過是回憶之中,改變不了過去的事,要發生的事終會發生……比起這個,既然你已回來,你師父想必也差不多該醒了。你可想要去見他?」
雲母一聽師父大概醒了,一愣,然後連忙點點頭,朝玄明神君的草廬方向跑去。玄明神君看著她跑掉的背影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抬步跟了上去。
「師父!」在看到端坐在屋內的身影時,雲母原本低落的心情總算回暖了幾分。她嗚嗚地叫了兩聲,高興地撲了過去。
白及剛從一段除了摸夠了狐狸之外談不上多好的記憶中掙脫出來,猶如做了一場幻夢,此時正在頭痛,一抬頭便看到雲母飛快地奔了過來,便抬手將她接住。接著,他便看見自己的小徒弟臉上滿是失而復得的喜悅之情。她將腦袋埋在他胸口蹭了半天,然後蹭著蹭著就打了個滾翻過身,在他懷中不停地搖尾巴。
白及怔了怔,忽然腦海中一陣抽痛。他吃痛地抬手扶了扶額頭,先前經歷的畫面又在腦中閃過,只是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清晰,那些畫面似乎已完全成了他回憶的一部分,只要他想要想起來,便能想起來。
想到此處,白及低頭看向雲母,又是稍稍一頓。
他在剛才那番幻夢中,失了自己本來的回憶,有意識時,便只當自己是自然天成的新神,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剛醒來時他還在疑惑怎麼這段回憶裡會有一隻也叫雲母,還長得和雲母一模一樣的狐狸跳來跳去的。在一場色調昏暗的夢中,這隻小白狐可謂難得的明亮之色了,正因如此,他甚至還有一瞬懷疑自己……難道是動了凡心?而他此時再看雲母竟真的在眼前,雖有了合理的解釋,可又有新的疑惑。
白及微露困惑之色,問:「你為何會在此處?」
他的境界突破尚未結束,此處仍是幻境之中,雲母不該在此。
「我醒來就在這裡。」雲母看師父平安醒來,躺在師父懷中,便覺得安心了。她飛快地搖著尾巴,將她如何睡在師父膝蓋上、如何醒來的事又說了一遍。因為白及閉關前一直在與她相處,當然聽得比玄明更明白些。
不過,說到進入竹林之後,雲母歪了歪頭,才道:「玄明神君他……」
「玄明神君?」聽到這個名字,白及面露不解之色。
不過還不等他再問,草廬的門後已經又出現了一道人影。玄明神君一路優哉地走了過來,自然落後於一路跑過來的雲母不少,手裡還拿著個鐵鍬。手持這等俗物,也難為他風姿不減。玄明見白及醒來,挑了挑眉,笑道:「醒了?」
停頓片刻。
「你這兩百年……過得可辛苦?」
聞言,白及下意識地想到先前經歷,面色一變。
他的回憶其實比雲母要長些,在離開那山洞後,還發生過許多事。想起他脫出回憶最後看到的場景,想到朔清神君所作所為……白及都來不及細問眼前與他過去曾在天庭刑場有過一面之緣的玄明神君什麼,只對他略一頷首打了個招呼,便提起劍站了起來,一副要離開竹林的樣子,臉色凝重。
雲母一愣,慌慌張張地從他身上跳下來,忙問:「師父,你要去哪兒?」
白及眸色微暗,吐出兩個字道——
「屠神。」
聽聞「屠神」兩個字,不止是雲母,便是玄明神君亦稍怔了一瞬,頗感意外地搖了搖手中的扇子。
他好歹也是這混沌世界中最先誕生的幾位神君之一,便是以前不曾與白及有過交集,當初他倒在他草廬庭院中時,玄明仍是看一眼就明白了。這位仙君修為不低,身心魂靈卻是一片純白,必是藏鋒刃於柔懷中、不染殺孽之人,平時便是出劍,必也會留鞘七分,將他人歸天命而不奪其性命。而此時,他眼中意志堅定,猶如一柄銳劍終於亮出雪白的刀鋒,竟有勢不可擋之勢。
究竟是何事,能讓一把一貫清高不沾鮮血的劍非出鞘不可?
玄明神君只是稍稍一想便明白了。他自認是個不與人為敵的閒神,眼前人要砍神總不是砍他,而對方又是尋求境界突破、了卻心結而來……玄明挑了挑眉,攔住他道:「你要殺朔清,了斷自己的因果?你在這一場回憶中,可是看見了什麼?」
白及步伐一頓,不答,卻緩緩閉上了眼。
那股寒冷刺骨的仇恨再次從深不見底的黑暗之處滾滾襲來。這並非他的仇恨,卻宛如出於己身。這樣的仇恨,光是感受一下便令人慾瘋欲狂,更何況沉浸於其中?這便是他身為朔清神君時最後感受到的東西。
而朔清,便是他自己。
朔清的「道」走到了盡頭。他吞噬的東西太多,心性已毀,雖為神君,卻戾氣滔天,任之必為禍蒼生。
萬物蒼生皆有其數,白及知曉自己並非聖人,不能輕易定他人生死。恨意滔天者若心性未亂,便可以收他為徒,教他靜心學道,引他回正道,如單陽;若心性已亂,便還他苦痛、還他悔恨,讓其不得為禍人間,將其歸天命,如張六。可若是此人是他自己……
必不能留。
萬念心頭過,白及再睜眼時,眸中之色又堅定了幾分:「朔清必將為禍。」
玄明無奈地笑笑,道:「嗯……這話或許不該我來說。不過,你可知此處可是你的記憶之中?已發生的事既已發生,你便是在回憶中改變,也無濟於事。」
白及卻搖了搖頭:「我說的並非記憶……我既有這份記憶,說明朔清的恨意尚在我意識之中,我若此時不除他,日後他再現世便不是在記憶之中。這般身纏戾氣之人若是其他人,尚且有挽救之法,可若是我……除我之外,誰能阻我?」
玄明聽得怔住了,良久,才無奈地笑道:「我倒沒看出來你竟然是這般狂傲的性子。」
雲母亦聽得心驚。不過她倒不是覺得師父狂傲,只是擔心他。
她聽說過師父還是神君之時便可與天帝一較高低,轉世後則是「東方第一仙」,論起修為實力皆是上仙第一流。
雲母完全不懷疑師父那句「除我之外,誰能阻我」,只是一方面為師父口中所說的那戾氣沖天的朔清神君怨恨尚存於他身體之中、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復活擔心,另一方面又為師父要去屠的是他自己擔憂。
便是雲母不曾歷過心結,也知道這世間最難打敗的,莫過於「自己」。
雲母嗚嗚叫了兩聲,便朝師父跑去,誰知還未等她碰到師父的衣角,已經被大步上前的玄明神君一把撈進懷裡。玄明神君道:「既然如此,你這誤闖的徒兒就暫時寄放在我這兒吧。她本來在你記憶不會受傷,但畢竟現在的情況相當於是元神入夢,而你若要去殺你自己,已是元神相鬥,頗為危險。我看你這徒兒仙身未成,若是不好,難免波及她。她可是承受不住你們隨便哪個打一下的。你要是出事,我也好送她出去。」
白及步伐一滯,看向被玄明抱在懷中滿眼憂慮的雲母。
不知是不是錯覺,雲母看到師父的眸子閃過了一絲擔憂。
接著,只聽白及道:「好。多謝神君。」
說完,他抬步要走。雲母忙脫口而出喊道:「師父!」
白及出竹林的步伐又一次被阻,一回頭,就看到雲母差不多半個身體都快從玄明神君懷裡探了出來,滿臉憂心。他一頓,抬手摸她的腦袋,沉聲道:「等我回來。」
話完,轉身而去。
雲母委屈地從喉嚨裡發出咕嚕聲。
玄明神君看她這般模樣,嘆了口氣道:「你別這樣,看不見你師父就這麼難過嗎?看不見他,你還可以看看我啊……你難道不覺得論起英朗俊秀,我比起你師父也不差嗎?」
雲母使勁打起精神看了他一眼,隨即又非常沮喪地趴了回去,掛在玄明神君手臂上。
玄明失笑地晃了晃扇子,倒不生氣,考慮片刻,摸了摸下巴道:「你也別這麼失落。我雖是隱居在竹林中,但好歹是個神仙,你若是實在擔心,讓你在草廬裡看著你師父的辦法好歹還是有的。」
雲母一震,抬起頭來。
玄明笑了笑,暫時將她放下,走到草廬的角落裡,開啟一個積了許多灰的箱子,翻了半天,拿出一面簡陋的鏡子來。
白及出了竹林便往他心中所想的方向行去。
此處畢竟是以他的記憶為本形成的幻境,他對此處自然比雲裡霧裡的雲母要了解得多。
若說幻境剛開始時是混沌已開、人族初現之時,如今便已是人間始現繁盛、上古神各自為營形成勢均力敵之勢之時。此時玄明神君的兄長、如今的天帝已經在籌謀管理天庭中數量日漸增多的各路上古神,以及從少數人間飛昇上來的早期仙人,只是礙於此時的仙大多沒什麼功利心只願四處逍遙,而上古神中有實力者則大多心氣高傲不服管教,便是立了天庭,也非得自己當那第一神不可,這才遲遲建立不成罷了。
上古之時,正是神仙界最為動盪之時,大約也就玄明神君那方仿若與世隔絕般的竹林才能百年如一日的毫無變化了。
白及堅定地朝著他所認定的方向走去,沒有絲毫遲疑。
如今有實力的神率領站隊的各路中下流小神和門下弟子各掌一方,並互相吞併。朔清在上古神中雖算是極其年輕,卻成長得極快。苦難之力是何其強大的東西,多少人身陷絕境而憑此力奮力掙扎絕處逢生?朔清現世之初,便可以一人之力佔據一方天地,引得有野心的中神小神紛紛投奔而去,成為他門下之人。雖然朔清為人孤僻任性,一身煞氣,可在天界亂世之中,性情古怪又如何?
只可惜他們不知,朔清彼時早已失了心性,身負萬千仇怨,心中猶如死水一潭。他要登至高,圖的哪裡是掌管三界,分明是要滅世。再歷八百多年的分分合合,待到他與天帝兩方分庭抗禮之時,朔清的野心便暴露無疑。世間神仙或有野心或傲慢,可大多以善為本,哪裡見過這等邪神?待朔清變得越來越性情乖戾,便是原本他門下之人,漸漸也吃不消退走而去,終究又剩下他孤身一人。
然而縱使如此,天兵天將仍是奈何不了朔清,唯有天帝親自下場一斗,大戰十年,方才分出勝負。
白及目色微微一凝,握緊手中劍,再看向前方,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此處乃是記憶之中,可他既能脫離朔清的身體在自己的身體醒來,便說明本身的意識能與朔清身負的怨恨分離。
此時的朔清,便是他的心結所在,亦是不可不殺的隱患。
白及行路極快,不過須臾便已至他所想去之處。朔清如今已是一方神主,自不必再住山洞,住所奢華程度甚至不亞於天宮。宮宇重重,白及卻宛若洞悉方向一般穿行其中,不久就找到了一處大殿。他剛抬腳踏入,便見裡面立著一個黑衣人。對方聽到腳步之聲便轉過頭,他原本身形樣貌都與白及有七八分像,只是目中無神,眉宇間的煞氣之盛近乎能凝聚出實體,在此相貌的影響之下,原本的七八分硬是降到了只有三四分。
白及心中大定。
「你是何人?」對方問。
白及一言不發,只是持劍上前,穿著的一身白衣宛若皓雪。
下一瞬,劍鋒相接。
雲母拜入師門至今,還不曾見過需要她師父出第二劍的對手。而今日,她只看到眼前白光不斷,根本難以分辨兩人的動作,更是不知哪邊佔著上風,只能一通亂看,其實心焦不已。
一旁的玄明神君卻啞然了,原本拿著的扇子不知不覺也收了起來,漸漸露出正經之色。
也不知過了多久,玄明忽然頭中一痛,抬手扶了扶額。
雲母原本看得認真,可是感到身邊的玄明神君狀態不對,不免慌了神,趕緊過來扶他,擔心地問:「玄明神君,你沒事吧?」
「無妨。」
玄明拿扇子拍了拍頭,只是笑得難看。
「你師父那裡大約是要分勝負了。我畢竟是他人回憶中之人,他那裡了事了,我這裡卻是要按照正常的時間來過的。八百多年的記憶一口氣湧上來,果然還是有點吃力啊。」
此時,白及那邊放下了劍。玄明腦海中出現的卻是「煞神現世,爭帝位,天兵不敵,玄天神君與之大戰,十年乃勝,後立天庭」的景象。
只聽朔清神君在鏡中道:「這世間所謂的善意愛意,不過是虛假之物。你所看重的東西,亦不過是軟弱之‘道’。你可忘了,當初你好不容易聚起元神轉世為人,那些凡人是如何待你的?你不過是天資出眾幾分,不過是天生喜怒淡薄,便要忍受無盡的嫉妒和無緣無故的恨意敵意。你若好,他們便恨不得將你拉下神壇;你若不好,他們便要狠狠將你踩到泥裡。他們羨慕你是神君轉世,恨不得以身代你,卻從不想想你當神君時承受過的仇恨他們可否承受得住,你拼湊元神忍下的疼痛他們可否忍得下來!凡人大多醜惡膚淺至此,神仙亦好不到哪裡去。這等世界,毀了又如何!你可還忘了?這個幻境記憶不全便走不出去,你現在殺我,一會兒便要重曆元神四散之苦,重歷凡間醜陋之痛!你今日舍我而選那些軟弱虛假之物重新立道,他日可不要後悔!」
白及只低頭看他,緩緩道:「不後悔。」
話完,兩人身上都泛出白光,那滿身煞氣的朔清神君本就奄奄一息,不久就消失在原地。而白及卻是閉上了眼睛,任憑白光撕扯,不過多少還是皺起了眉頭,微露痛苦之色。
雲母在鏡子前早已急得滿地轉圈,忍不住還是咬住玄明的袖子拽了拽他,問:「神君,這是什麼意思?」
玄明已恢復過來記憶,可是聽到朔清的話,面色也是不禁蒼白。他抿了抿唇,才道:「意思是……幻境尚未結束,你師父……還要再歷一次元神散盡之後,重聚元神、轉世為人、再登仙路的過程。」
而且這三個過程,每一樣,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幻境之中,自上古朔清神君神散,又過了五百年。
「白及,這次肯定還是白及。」太行山脈的首山歸山之中,一處修真者所居庭院裡,年輕的修士憤憤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石頭,面有不甘之色,「反正他整天坐在屋裡什麼都不幹就能拔得頭籌,我們還費勁去爭做什麼?直接一起棄權讓給白及不就好了!」
「算了算了,人家是神君轉世嘛。」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安慰,可臉上卻是嘲諷,「按照掌門師父的說法,他可是指不準兩百年內就會飛昇之人,到時候我們歸山可就是出過神君上仙的門派了,可不什麼都要緊著他?至於我們,當然是好好跟在白及身後好好掃掃地,說不定等他飛昇之後,會需要在院中掃地的仙童呢。」
話音剛落,一行人的臉色均變了。別說,他們中還真有人被師父喊去幫白及掃地,多半都是「白及近日在閉關參道,他院子裡灰積太多了,你們師兄弟住得近,能不能順便幫忙掃掃?」這樣的安排。當時還沒有人覺得不對勁,現在這麼一說,卻忽然覺得被看低了。
他們都是十四五歲的男孩,正是自尊心極高的好勝之時,明明與白及差不多是同期入的修仙之門,卻眼看著與對方差距越來越遠,心中本來就有怨氣,這樣明晃晃的例子一說出來,自然讓大家心中都有些不舒服,尤其是那些自認天資不差、只是缺少機緣的人。
果不其然,少年中立刻有人說:「什麼神君轉世,說不定就是他自己編出來的謊話……嘖,他是掌門師父的關門弟子,一開始就入了室,我們怎麼比得過?若是換我一開始就入了室,日日得師父親自講道,自然也——事先說好,我可不是嫉妒他被掌門師父收了關門弟子,就是討厭他那副自命清高的樣子!明明還沒有成仙,裝什麼深沉?」
他這麼一說,立即有人附和:「對啊!非弄得和大家多不一樣似的。還有師父們,未免太誇張了些,說白及對‘道’的理解多透徹的,還要讓他給我們講習……對了,那個講習會你們準備去嗎?」
「不去!如果是大師兄講,我自然沒有意見,可是白及,他分明就是和我們同輩入門,能有多高深!」
「說得對啊,那我也不去。我們就讓他一個人對著空氣講……」
一人提議,響應者甚多。
一群少年吵吵鬧鬧地從正殿門前走過,卻沒注意到正殿中有兩個人正要從裡面走出。出來的兩個人正是一對師徒,一個年長些,一個和那群少年一般大,十四五歲的年紀。少年人的模樣生得極好,目若晨星,面如冠玉,只是神情冷淡,分辨不出喜怒,這樣的神情生在少年的臉上,難免讓人覺得有些不好親近。
那年長之人顯然沒想到他帶著徒弟出來會正好聽到這麼一番話,實在尷尬。他將白及收為關門弟子,一方面的確是憐惜偏愛他天資出眾,可另一方面,又何嘗沒有想要儘快助他成仙、光耀師門的意思。歸山已多年沒有能夠飛昇的弟子了,便是掌門、長老一輩大多也知自己飛昇無望,修仙不過是延年益壽,順便能下山賺些錢財罷了,畢竟他們這些修士在凡間的達官顯貴面前還算有幾分顏面。
成仙看機緣,看天賦,能登仙路者數千萬裡挑一。正因如此,當他們佔出門中弟子竟是神君轉世、註定能夠成仙之人時,可想而知會有多激動!正如那些弟子所說,歸山之中若能出一神君上仙,不要說他們一門,便是整座歸山都能成為名山!門中弟子日後便是無法飛昇,也能因有這麼一個師兄,在凡間獲得非同尋常的地位。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當然是希望白及能越快飛昇越好,因此平日裡對他的要求都已經到了偶爾連掌門自己都擔心會不會揠苗助長的地步。只是沒想到,這些他們自覺都對白及有些愧疚的修行,在其他大約並不知白及平時要做多少功課的弟子看來,竟也成了偏袒寵愛。
掌門師父看了眼他身邊天生不善表達的徒弟,嘆了口氣,道:「白及,他們那些話,你勿往心裡去。他們尚且年少,知道的太少,卻心直口快……」
「我明白。」不等掌門師父說完,白及已經點了點頭,神情亦沒什麼變化,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那就好。」掌門師父既心酸又欣慰地點了點頭,頗為讚許白及的穩重。
但旋即他又小心翼翼地問:「對了,白及,我也沒想到竟會出這樣的事,那講習會……」
那些弟子都是後輩中較為活躍之人,現在他們一個個都說不去,只怕在同輩人中一鬧,原本想聽的也怕得罪他們或是表現得過於特立獨行而不去了。掌門師父想想白及面對著一間空室的情形也著實尷尬,又長嘆一聲,說:「要不……」
「我會講。」白及說。
掌門師父頗感意外地看著他,只是這徒弟面容太過沉靜,實在看不出他的心緒。想來想去,他也只當白及是神君轉世,自然與眾不同,有一顆有容乃大的神心,認為便是有一人願意來聽,他也願意給一人講。
於是掌門師父讚許地點了點頭,說:「好。」
他停頓片刻,又道:「白及,你要記得,雖今日我是你師父,但日後你的成就必遠超於我,私下裡便是當同輩相處也未嘗不可。若是當日沒有人去,我便親自化個童子去聽,你放心準備講就是。」
白及聞言一震,卻也不敢廢了禮數,恭敬地朝師父一拜,算是感謝,然後才行禮告辭。
因他是入室弟子,房間是設在師父內院之中的,與周圍幾個大他許多的師兄同住。天色已晚,白及一路也沒碰到什麼人,穿過空蕩蕩的走廊便進了房間,待關上門,才微微垂下眼睫,目中微露低落之色。
旁人都道他是神君轉世,方能喜怒不形於色,遇事泰然自若。然而,神仙有沒有神心白及不清楚,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如今不過是凡人,有的,自然只是一顆肉長的人心。
不是他喜怒不形於色,只是不大清楚該擺什麼表情,便習慣性維持安靜罷了。先前那些人,他平日裡自認以禮相待。他們都是三五歲時便被收入師門,一道長大,有些說話多的,白及幼時還以為是自己的朋友。所以剛才他聽到他們那樣說,若說絲毫不在意、絲毫不難受……自然是不可能的。
好在,他也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了,後來再受衝擊,總歸不會比初次來得誅心。
他說要講習,不過是憋著口氣。
——他們羨慕你是神君轉世,恨不得以身代你,卻從不想想你當神君時承受過的仇恨他們可否承受得住、你拼湊元神忍下的疼痛他們可否忍得下來!凡人大多醜惡膚淺至此,神仙亦好不到哪裡去。這等世界,毀了又如何!……你今日舍我而選那些軟弱虛假之物重新立道,他日可不要後悔!
不知為何,白及突然又聽到腦海中有人在嘲笑般說話,聲音與他自己的極像。白及一愣,連忙搖了搖頭,然後坐下打坐,默唸靜心咒。
他今日已是極累,一念咒便入了定,相當於睡去了。待他再醒來時,窗外已經天色大亮。
白及看著窗外透進之光皺了皺眉頭,正要起身,卻忽然覺得身體有哪裡不對,下意識地低頭一看,下一刻便是怔住了。
他膝蓋上,不知為何躺了一隻小小的白狐,而且這隻狐狸……尾巴還特別胖。
雲母跑了一夜,剛剛才睡下,睡得還不深,因此白及一動,就醒了。她眯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將蓋在身上的尾巴像孔雀開屏一般緩緩開啟。雲母慢吞吞地站了起來,迷迷糊糊地抖了抖毛,睜眼看到比她印象中要稚嫩好多的師父,立刻興奮了起來。
明明眼前的白及和朔清神君長著差不多同一張臉,也和她跟朔清神君第一次見面時差不多年紀,但云母卻能分得出來,這才是她師父!
雲母高興地站在白及膝蓋上,拼命朝他搖尾巴,激動地打招呼道——
「嗷嗚!」
雲母跋山涉水一連跑了一整夜,好不容易重新見到師父,此時心中除了排山倒海般湧現出的喜悅之外,還有許多她自己都很難描述清楚的感情。她對師父受難感同身受般的難受、對自己修為不夠明明入了幻境卻無法幫上忙的自責愧疚、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的頹然挫敗、失而復得的驚喜……
自白及在幻境之中斬了心結分離出來的朔清神君之後,便像玄明神君說的那樣,雖未像現實中那樣被天帝打敗,卻依然散了元神,歷經混混沌沌的五百年方才拼湊齊元神而轉世為人。雲母在玄明的竹林中眼巴巴地看完了整個過程,難受得幾次掉了眼淚。後來白及的神魂聚整合功,被歸山修仙門派掌門師父收為關門弟子,雲母本想立刻過來找師父,只是自師父從朔清神君轉世為白及,這個幻境就又發生了變化。
大概是因為師父認同的是自己「白及仙君」這個身份,相比較而言,作為凡人的記憶也比神君的記憶要清晰很多,所以在轉世為白及後,幻境的真實感就高了不少,不會再出現一陣白霧過去就是幾百年的情況,甚至雲母都開始需要像生活在幻境中的人一般睡眠和吃東西。不過,即使如此,在師父年幼的時候,幻境中依舊發生過幾次不穩定的跳躍,結果就是急匆匆地想從竹林跑出來的雲母被玄明神君攔下,直到幻境完全穩定才被放出來,但這個時候,師父都有眼前這般年紀了。
雲母對師父的感情太多,多得她自己理都理不完。只是她知道現在還是在幻境中,眼前的少年還是個未長大的凡人,尚未成為她在旭照宮中的師父——東方第一仙白及,所以也不好多說什麼。雲母千言萬語只得換作在他膝蓋上打了個滾這個動作,然後不停地朝他搖尾巴。
只是雲母一隻狐歡脫得很,對面的白及看著她卻是一片茫然,見面前這隻狐狸實在親近自己,便是白及也忍不住覺得胸口有些柔軟。在經歷昨日那樣的事後,這份來自山獸的信任對他而言無疑是一種奇異的慰藉,哪怕不知這隻小白狐從何而來。
白及將她小心翼翼地從自己腿上抱了下來,安穩地放在一邊。
雲母很習慣被抱,更何況是被師父抱。見白及一伸手,她就不動了,配合地被抱起來,等落了地,就安安靜靜地站在地上搖著尾巴看白及,一副乖巧的模樣。
白及身體微僵,開口道:「你……」
他話未說完,門外已傳來叩門之聲。
「師弟,你怎麼還沒起?我記得師父的講課已經要開始了,你下午還要講習,怎麼還未起來準備?」住在隔壁的師兄的聲音從門外響起,似略有擔心之意。
白及忙對門口道:「無礙……勞煩師兄。」
話完,他又回頭看蹲在地上歪著腦袋望他的雲母,問:「你可要留在這裡?」
雲母點了點頭,但她跑了一晚上,剛剛才睡了一小會兒,對著師父搖了太久尾巴都沒力氣說話了,意識都有些迷迷糊糊起來。她張嘴打了個哈欠,弓著身抖了抖毛,就地趴下蜷成一團。
見她果然聽得懂自己的話,白及一愣。他雖在山中修行,但修仙者歸修仙者,靈獸歸靈獸,兩者各有自己的修行之道,一貫井水不犯河水,這麼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通人性的狐狸。
其實白及還想問她可否說人言,可這狐狸已經自顧自地睡了,門外師兄又催促著敲了敲門。他無奈地看了眼白狐,便匆忙離去,只是離開之前,輕手輕腳地替她掩好了門。
因為那隻白狐,這一日白及聽課時,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師父催促了他兩次才反應過來。走神被抓住,白及難免有愧疚之感,尤其他是由掌門師父親自單獨上課的,越發不該分神。他一怔,忙低頭道歉道:「抱歉,師父,我……」
「無妨。」掌門師父看著面前神情沉靜但面容依然隱隱透著稚嫩的弟子,嘆了口氣,忍不住還是道,「你可還是在為下午的講習會擔心?唉,若是我當初……」
白及見師父面露愧色,反倒是愣了一瞬。回過神,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因疑惑擔心房間裡那隻小白狐,居然一時都忘了講習會之事。白及定了定神,閉上眼,儘量讓心緒平靜下來,片刻之後,再睜眼,漆黑的眸中已是寧靜許多,說:「師父,無事,我……會處理好。」
太陽東昇西落是自然之道,時過正午,太陽便升至最高空。早課剛過,白及已從掌門師父的院落中出來,此時正獨自一人靜氣凝神地端坐在道場之中。
道場內的香爐嫋嫋地冒著煙氣,空寂的香味飄散於四周,只是場中除了白及空無一人,給門中弟子打坐用的蒲團同往常一般散落在四周,卻無人落座,襯得白及一人猶如遺世獨立。
白及坐在室中,面色不變,如往常一般清冷從容,在這空蕩蕩的室中倒也不顯得突兀淒涼。只是他雖對掌門師父說了會處理好,可面對眼前的場景,實在很難做到完全不焦慮。
若是掌門師父或其他修仙門派之中的長輩約定講習,這個時候道場內外定然人滿為患。求仙之人講求機緣,能聽高人講道的機會自是一次都不能錯過,像今日這般定了講習會卻依然蕭條的場面,在歸山門中,便是百年也未必會有一次。儘管他早已在心中決定哪怕聽者只有化身童子而來的掌門師父一人,也要將自己想講的東西好好地講完,至少向師父表明決心,但此時師父未到,場中除自己之外再無生靈,白及仍然不禁產生了些許蕭條孤寂之感。
尤其是,場中雖無人,他卻能感到場外隱匿著不少熟悉的氣息,只怕……是專程來看他笑話的同門。
白及抿了抿唇,哪怕那些窺視的目光對他來說猶如芒刺在背,可他依舊坐得同往常一般筆直,閉著眼睛不去瞧他們,既不想讓掌門師父失望,也不願在看笑話的人面前露怯。
「我倒要看看他能裝清高到什麼時候!」窗外之人見白及一人在室中坐得端正彷彿泰然自若,在視窗蹲著看的他們反而像傻瓜一樣,自然不服氣,故作鎮定地嗤笑道,「你們且瞧著吧!到時候他還能一個人對著空氣講不成?對了,來道場的路已經按照計劃攔住了吧?肯定一個人都來不了對吧?」
白及不顯窘態,他們自然很沒意思,其實其他人也覺得自己在窗外尷尬得像傻子,只是不好承認,一聽有人這麼說,連忙覺得有個臺階下,紛紛稱是。他們自以為法術用得高明,白及發現不了,談話也不避著,討論得十分大聲。
「放心好了!」另一人略有幾分得意地笑道,「我們已經全部想辦法攔住了。童子和後輩直接壓住便是,難道他們還敢和我們作對不成?至於前輩……前輩哪裡會來聽白及這個小子的講習會?就算真有人來,路口那邊馬上就會有人想辦法把他們引開。今天我敢保證,但凡是個人,就絕對不可能靠近這個道——」
咯吱——
忽然,道場門被推開的聲音打斷了說話聲,眾人皆是一怔,朝那被開啟的門看去。剛才,他們分明沒有聽見一點腳步聲……
白及聽到開門聲,又沒有察覺到異樣的氣息,只覺得老師所化的童子來了,便睜開眼望過去,然而,一眼看去卻沒有看到人,他一愣,視線下移,才看見推門而入的是早晨突然出現在他房間裡的那隻小白狐。因為道場的門檻對她來說高了幾分,小白狐蹬了好幾次腿、費了好些勁才跌跌撞撞地跑進門裡。迎上他的視線,白狐居然面露幾分怯意,縮了縮腦袋,還是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在這種場景下,雲母的確是有些膽怯。
她是半個時辰前睡醒的,睡醒後就從白及房間裡跑了出來。她本來是想找師父的,結果半途卻看到有幾個年輕修仙者在議論白及講習會的事,還四處攔著人不讓過去,遇到年長的就裝病將人引走。
雲母在竹林鏡中多少也看到了白及的童年遭遇,不必多聽就知道他們是想做什麼。她自然生氣,要為師父出頭。她本來想以人形偷溜進來假裝歸山之人,可這些人身上都穿著統一的著裝,歸山女弟子不多,總不能平白冒出一個來,想來想去,還是以原形蹦蹦跳跳地來了。
也不知道山中的靈獸能不能過來聽講習。
雲母十分忐忑不安,卻沒忘記在進來後禮貌地用額頭將門重新關好。她定了定神,努力保持冷靜地走到白及面前,爬到離他最近的一個蒲團上,規規矩矩地坐好。
白及怔怔地低頭,看著眼前這隻小狐狸,居然是一副認認真真準備聽課的樣子,愣了幾秒,但旋即回過神來,儘量讓自己平心靜氣。他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張口開始講了起來。
與雲母所擔心的正好相反,對於凡間的修仙者而言,若是有人講道能夠引來山中靈獸或者未開靈智但有靈性、通人性的山獸,絕對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據說上古有仙神下凡講道,點化生靈。他們在山林中講道時,自然會有有靈性的走獸飛禽被吸引圍聚,一些心境通透的,當場就能被點化成仙。現在雖然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把靈獸點化成仙的時候了,不過誰講道時能引來山中走獸的話,依然是身上有仙人之氣、道講得有仙人之感的印證,說出去都是可以炫耀的事。
尤其這一次,白及引來的居然是最易出靈獸的狐狸,還是白狐。眼前這隻狐狸額心有一道豎紅印子,相貌又生得十分周正,一看就是靈氣逼人的模樣,要引來這樣的狐狸,白及看起來是有多像仙人啊?
一時間,待在門外的年輕弟子心情都有幾分複雜。他們眼見著白及已經開始講了,那隻小狐狸亦確實一副坐在蒲團上認真聽、絕不是湊巧路過的樣子,便有心性搖擺不定的人道:「要不……我們也進去聽聽看?師父們都這麼推崇白及,萬一……萬一他真的講得很好呢?」
這麼多年來,在修仙者中,講道能引來靈獸的人屈指可數,能引來靈獸的,個個都是修為極高的修士,甚至還有近飛昇之人。五十年前還曾有一位老道士在講道完後當場悟了道,立刻引來雷劫,渡劫升了天,身邊那些被引來的靈獸山獸,也好運地被當場點化帶上天做了童子。
其實他們中也有人並不討厭白及,只是不敢不隨大流罷了,現在親眼看到白及尚未開口便引來了白狐,多少就按捺不住了。
開玩笑,如果真的能提升心境呢?能夠引來靈獸的修仙者,錯過這一次要等到什麼時候?現在進去的確是丟臉,可跟成仙比起來,丟臉又算得了什麼?雖說在門外偷聽也行,可終究沒法靜下心來好好打坐參悟……
動搖的人很快觀察著周圍人的神情,不久就從同樣面露糾結之色的人身上感到了同伴的氣息。
領頭的人心高氣傲,正是那認為白及自命清高的年輕弟子。他在外室弟子中天資也數一數二並且刻苦勤奮,頗具驕傲的資本,見白及引來白狐,又聽到其他人立場不堅定的話,只覺得越發不服,惱火道:「去什麼?平時我們院中鮮少有山獸進來,哪兒有這麼巧他一開口就引來一隻!這隻狐狸乾乾淨淨的,進了道場一個腳印都沒留下,根本不像外長的狐狸,說不定就是白及養的,為了弄個名聲就做出這種……喂……喂!你們做什麼?」
「抱歉了,扶易。」
同伴中的一人愧疚地看了他一眼,抬手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但仍頭也不回地朝道場正門走去了,走到正門口就取消了身上的法術,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挺直腰背,像是剛到一般踏入門中。
他一走,動搖的同伴們紛紛緊隨其後,各自議論起來。
「其實我一直就覺得我們做得過分了些……」
「對啊,何必如此對白及。人家既入了室,又是關門弟子,掌門師父如此看重他肯定有道理。」
「唉,等講習會結束,我還是同白及道歉吧。」
「對不住了,扶易。」
口子一開,哪裡還堵得住。有了先例,其他人便有學有樣,陸續帶著歉意地朝領頭的扶易點了點頭,隨後慌慌張張地進了道場之中,假裝成沒來得及及時到的樣子。縱然扶易在那裡難以置信地「喂喂」地喊他們,可哪裡攔得住,不過一會兒,門外的人竟是去了三分之二!
這樣一來,剩下的人自然越發尷尬,道場中已坐了不少人,雖不及高人講習時的盛況,卻也有了幾分同門互相交流探討的味道,白及的笑話定然是看不成了。
「扶易。」平日裡與扶易頗為交好的人為難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我們也……」
他們平時是看起來最不喜歡白及的一群人,此時要下臺階也比其他人難得多。老實說,他們並不想進去,可人總有從眾之心,當發覺自己已不再是主流時,難免會感到焦慮。
扶易憋了半天,像是也下不定決心,過了好久,才道:「走!」
「去哪兒?」其他人面露猶豫之色。鬧到現在,他們多少都覺得累了。
「內院!」扶易不甘地咬了咬牙,「我不信這狐狸不是白及養的!這狐狸來得太巧,又太親近白及。剛才白及都沒開口說話,那隻白狐就來了!哪兒有這麼湊巧的事!我們過去等著,這狐狸若是白及偷偷養的,等下講習會完了,他們定會一起回來!」
「這……不太好吧?」他的同伴聞言,目光不由得躲閃起來。
「有什麼不好的?我們只不過是去趟內院。」扶易隱隱也覺得自己做得過分了,可胸腔中那股邪火卻忍不下去,倔強地道,「若是他故意養了狐狸來長自己的名聲,是他不好!」
這個時候,道場外的動靜早已沒有人注意。白及閉著眼睛在講道,一邊講,一邊進入了一種玄之又玄的境地,彷彿能感受到天地之靈氣和朦朧的乾坤大道。他甚至都沒注意道場內除了小白狐後來又進來了別人。其他人原本進來聽同輩講道多少還有些彆扭,畢竟白及的年齡比他們中的部分人或許還小,但一旦聽進去了,竟也紛紛靜下心。
窗外嘰嘰喳喳的雀鳥兒不知何時也安靜下來,乖巧地在視窗停了整齊的一串,還有的飛了進來,或立在地上,或立在弟子們的肩膀上,就這樣聽了起來。不久,亦有別的動物被吸引而來。
不過,離得最近的依然是雲母。她坐著位置最好的一個蒲團,從她的角度,可以清楚地聽到白及說出的每一個字,可以清晰地看清他垂眸時打在白皙皮膚上的每一根睫毛陰影。
雲母仰慕地望著師父。和周圍最初因為和白及是同門同輩而略有不服的其他人不同,她本就是師父的徒弟,聽師父講課自然沒什麼不對的。在旭照宮的時候,因為她道行太淺,通常都是師兄師姐來教她。師父只負把關之責,要等到她修為再升上去一點、基礎打好了,才會親自教她。現在能聽到師父的課,對雲母來說完全是意外之喜。
此時白及尚未成仙,講的又是給凡人同門的道,對雲母來說並不算難。其他人聽得有些困難,她卻覺得正好,聽著聽著便不覺閉上眼睛,同師父一道入了定,覺得自己的心境漸漸沉靜,猶如浸泡於涼而不寒的冷泉之中,漸漸隨著師父的話進入了一種境界之中……
白及一講就是兩個時辰,等她再睜眼,窗外居然已是黃昏將至。
雲母疑惑了一瞬,才適應了光線,見白及亦睜開了眼睛,連忙高興地對著他搖尾巴。
將自己所想的東西傳達給別人,未嘗不是一種學習,尤其是他在開講前經歷了一番心緒的大起大落,越發磨鍊了意志。白及在這一場講道中,感受到的竟比聽他講道的人還多。他凝神鞏固了一番此時的感覺方才睜眼,誰知一看到眼前的景象,反而嚇了一跳。
他開始講道時道場中不過只有一隻小白狐,睜眼時道場居然已經密密麻麻地坐滿了師兄師弟,還有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鳥和不知道哪裡跑來的松鼠,這麼多雙眼睛一齊看著他,哪怕白及一貫是喜怒不形於色的沉靜性子,此時亦不禁愣了愣。
「你們……」白及正要開口詢問,可還不等他的話出口,先前在同伴面前撂下話要道歉的那幾個已經壯著膽子上來了。
「白及你太厲害了!這些東西你怎麼想到的?」
「剛聽你講了這麼一會兒,我的修為立刻就增進不少!」
「師兄,關於你剛才說的這個問題……」
「對不起,白及,我們先前竟然還懷疑你……」
「白及,對不起……」
這一場講習會過後,大家的收穫不可謂不多,甚至還有聰慧的山獸當場開了靈智並向白及道謝。正因如此,那些先前還說風涼話的人面對白及不可謂不羞愧,個個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對他是那神君轉世之說更是信了十分,此時也顧不得大家年紀是不是差不多同齡了,紛紛歉意地行禮道歉。一時間,白及簡直要被道歉之聲所淹沒。
白及聽得頭疼,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坐在最近的蒲團上朝他搖尾巴的小白狐身上。他不知這隻狐狸從何而來、為何如此親近他,可是看到眼前的情形,哪裡還能不明白其他人是為何而來。此時,白及便忍不住對這隻白狐抱了許多難以言說的感激之情,也對她越發親近。
他抿了抿唇,不禁抬手摸了摸這白狐狸的腦袋。
雲母自是乖乖低頭任摸。對她來說,被師父摸腦袋的體驗也是久違,不覺高興地嗚嗚叫了起來。
然而,這種和睦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多久。
「白及師兄!」
忽然,未等那些弟子道歉完畢,一個尚是童子模樣的小師弟便急急地推開門跑了進來,見道場內這麼多人還有山獸飛禽,也是怔了一瞬,但旋即想起師父的囑咐,不敢耽擱,忙道:「白及師兄!還有……還有在座的各位師兄,掌門師父請你們馬上到正殿走一趟!」
說著,那童子便一連報出了幾位弟子的名字。除了白及,被報到名字的人皆是臉色一白。
他們無一不是組織或參與了孤立白及計劃的門中弟子,只是……只是師父怎麼會知道得這麼快!
他們慌張地互相看來看去,已經六神無主。唯有白及這時才想起掌門師父化身的童子到現在都沒有出現,擔心是師父那邊出了事,連忙整整衣袍站了起來。
不過,剛要立起,白及動作一頓,看向手底下的狐狸,生澀地問:「你若還願意跟著我……要不先回我房間等?我晚上會回去。」
雲母原本沒想到師父會留她,只想趁師父睡著了自己再跑回去趴到他膝蓋上的,她沒想到還能等到師父的這麼一句話,頓時開心不已,尾巴搖得更快了,她嗷嗚地叫了一聲,歡快地跑了兩圈,算是答應。
白及見她果然聽得懂,心中柔軟,唇邊亦不覺噙了絲笑,又摸了摸她,這才離去。
雲母目送著師父離開後,等其他山獸亦各自散了,她才離開。她記得回師父房間的路,便頂著晚霞輕快地朝師父所住的院子走去。
「說起來,扶易他們到哪裡去了?」
過了一會兒,跟著童子走到半路,那幾個膽戰心驚的弟子忽然道。
童子點出了一大串名字,其中一大半都在道場裡找到了,不過也有沒找到的,就是一開始領頭、後來執意不肯進道場聽白及講道的扶易及眾人。既然童子還要出來尋他們,說明扶易那幾個人也不在師父那兒,出來的時候也沒見到還有人躲在窗外……所以他們去哪兒了?
其他人百思不得其解,面露疑惑之色。
「會不會是去白及院中了?」忽然,有一人懷疑道,「扶易懷疑那隻白狐是白及養的,以他的性格,肯定是非要去弄個清楚不可……」
這人話還未說完,身體已經砰地撞上了走在前面卻忽然站住的白及後背上。他原先忙著扭頭和後面的人說話,眼睛就沒好好看路,此時被這麼一撞,頓時身體不穩,可待看清白及臉上的神情,頓時連抱怨的話都不敢說。
「你的意思是……他要去內院抓那隻小白狐?」白及問道。
他平日裡不苟言笑,渾身透著一種遺世獨立的清傲氣質,已經讓同門覺得不好親近,而此時白及雖然面色不變,可眼中的怒意卻是人人都能看得出來。這樣一張清冷又不帶笑容的臉上表現出怒氣,頓時令其他人下意識地噤聲不敢說話。
但是白及的問題又不能不回答,被他直直注視的人遲疑了好久,終於還是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白及的臉色當即就變了。
「勞你轉告師父,我先回一趟內院。」他對引路的童子匆忙地說了一句,立刻調轉方向朝內院走去。
「白……白及師兄?!」
引路童子在這種事情上做不了主,可又攔不了白及,當即驚慌地在後面喊他,可哪裡能喊得住?白及健步如飛,引路童子身後又還跟著一串師兄,總不能讓他們在這裡乾等自己過去追白及,想來想去,童子想不出辦法,急得跺了跺腳。
白及卻越走越快。與其說是惱火,他此時的心情更多的還是心焦,整個胸口都被焦慮和擔憂所填滿,讓他不知不覺中皺起了眉頭。
他曉得扶易看不慣他,卻沒想到對方居然還有這種念頭。先前是自己讓那隻小白狐狸回房間等他的,眼下卻成了禍事。扶易在同輩的外室弟子中也有數一數二的地位,平時雖不大會傷及生靈,為人卻十分固執。要是他執意抓白狐,那白狐定然也會反抗,可那小狐狸長得這般幼小,若是……若是……
白及不敢多想,只能繼續一門心思地朝內院趕,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童子要去的正殿方向和白及所住的內院相隔並不算遠,此時夕陽西斜,院中已亮起了燈,他不久就看到了格外亮堂的內院,還聽到了喧囂聲,似是出了什麼事。白及心頭一緊,越發加快了步子,飛快地踏進院子之中——
「嗷嗚?」聽到聲音,雲母抖了抖耳朵,疑惑地歪著腦袋回過頭來,看到是白及,連忙高興地搖著尾巴跑過去,繞著他的腿跳來跳去,似乎想叫白及抱她起來。
白及一怔,趕快彎腰將她抱起來,可是看著眼前與他想象中不大一樣的景象,卻還仍有幾分發矇。
只見小白狐熟練地在他懷裡找了個位置趴好,而內院中,那些意圖找事的師兄們卻狼狽地趴了一地。
雲母看著只有一條胖尾巴,可實際上已經是隻五尾狐了。她母親白玉在狐狸中天資出眾,還誤喝過神酒多生了一尾,便是如此,生出五尾時也有實打實的三百年道行。成仙是千千萬里挑一的事,在凡間,生出五尾已是不易。白玉雖未曾佔山為王,但不說當山中老祖,以五尾狐的修為,當個鎮山將軍還是綽綽有餘的。
雲母在仙界平日裡出入需要師兄師姐護著,見誰都要叫長輩,可此處是凡間,眼前的對手只不過是幾個十四五歲的修仙少年,堂堂五尾狐哪裡有輸的道理?再說雲母也不是故意打他們的,她原本蹦蹦跳跳地回院子,結果一進門就看到一群不速之客掏出麻袋要套她,如何能不慌?掙扎之中她也分不清力道,一人抽了一尾巴,有些可能不小心抽了兩尾巴,反正等她回過神後,他們已經都跪在地上了。
扶易原本是被那狐狸尾巴抽得齜牙咧嘴,對自己此時面對白及和白狐跪著的情形感到十分丟臉,怒視著手中抱著狐狸的白及,惱羞成怒道:「這狐狸果然是你養的!想不到你堂堂神君轉世,講個道居然還要用自己養的狐狸來撐場面!」
白及本來正在檢視小白狐受傷沒有,見她只是毛髒了些,並無大礙,便鬆了口氣,聽到扶易說話,這才回過神看他,道:「它不是我養的。」
停頓片刻,他亦沒什麼心情解釋,只道:「掌門師父喊你們去正殿。」
「喊我們?全部?」
這次說話的人不是扶易了,而是其他一道在庭院中的人。他們面面相覷,面露慌張之色。
白及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然後便抱著白狐狸要進屋子。
扶易心中也慌,可見白及一點都沒有慌神,越發感到不甘,在他背後焦急地喊道:「你養這隻狐狸,還訓練它去聽道的事,我也會一併告訴師父的!」
白及卻抬頭古怪地看了扶易一眼。他自認行得端做得正,是不怕對方去說這種他本就沒做過的事的,扶易要到處說他也無所謂。於是他看完那一眼,便收回視線進了屋,關上門。這種不冷不熱的反應將扶易剩下的話都硬生生堵在了肚子裡,上不去下不來,難受得很。他憋了半天,道:「走!去見師父!」
「扶易,師父會不會……」看扶易一臉堅定,其他人卻是縮起了脖子,頗為害怕。
「不知道。」
扶易心中亦有幾分惴惴,咬了咬牙,道:「總之去了再說!我們有錯,白及又何嘗沒有?掌門師父難道當眾還能一味地偏心他?走!」
其餘之人面面相覷,可不敢違背掌門師父的命令,只好忍著疼重新從地上爬起來,朝正殿的方向走去。
這時,白及進了屋子,便將懷中的狐狸放到地上。雲母一落地,便自然地抖了抖毛。她先前在院子裡被那些人纏上的時候,在地上打了滾,身上沾了灰,其實不是很舒服。
雲母一身白毛,稍微髒一點就很顯眼,白及自然也看到了。他見雲母沒事已經放了心,自己還要去見掌門師父,本來只是想先把狐狸放屋裡,可現在見她需要清潔的樣子,倒是有些為難,他想了想,問道:「你是想洗澡?山後倒是有泉水……不過我還要去正殿,你能自己去嗎?」
雲母一頓,點了點頭,只是用爪子巴拉了一下白及放雜物的架子,示意自己想要個木盆。白及便將木盆拿下來給她,雲母拖著比自己還大的盆高高興興地往白及說的方向去了。她上一次洗澡還是在玄明神君的竹林那裡。雲母能化成人形以後,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討厭碰水了,又在旭照宮裡養成了愛乾淨的習慣,現在的確覺得有些不適。
白及還是第一次看到有狐狸洗澡會想用盆,不過她通人性的情況已經出現了很多次,這倒也不算太出奇。待小白狐從房間的後門離開後,他也重新站起來,朝正殿的方向去。
「胡鬧!胡鬧!這就是你們的同門之道!這就是你們的君子心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