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少年看到小白狐,頓時眼前一亮,不過面上卻依舊是不可一世的神情。
白及皺著眉頭,不耐煩地道:「昨日已經說過,雲兒尚未成仙。」
少暄亦蹙眉,但懶得在這個問題上爭執,只是閉了閉眼。待感覺到雲母身上的氣後,他也有些驚訝,自言自語道:「居然真不是……」
他身後的狐四聽到這句話,簡直要當場以頭搶地。第二次上門了還要掉鏈子,虧他還以為少爺果真有什麼依據在手。
「無妨。」紅狐少主雖然驚訝,但面色卻沒變幾分,高聲道,「你將你徒弟給我便是,我青丘要讓狐狸成仙,自然有的是辦法!」
少主話音剛落,狐四的內心完全是崩潰的。
見鬼了!青丘哪有什麼讓狐狸成仙的辦法!沒看到同行的狐狸裡還有那麼多沒到九尾的嗎!
少暄並不知道狐四的想法,只看著白及等待答案。反倒是周圍的狐狸感覺到未來狐主高昂的情緒,紛紛仰頭附和般嗚嗚叫了起來。少暄見白及沉著臉良久不答,也有些焦慮。只是他一身傲氣哪裡那麼容易退縮,看白及不說話,就扭過頭去看雲母,兩隻狐眼神一對,少暄立刻有些倉促地移開視線。
他原本便沒怎麼接觸過同齡的女孩子,青丘中的其他異性神狐最小的也要比他年長個幾百歲,平日裡接收到的目光都是慈愛的。倒也有些尚未成仙的母狐狸與他同齡,只是少暄也知神凡殊途,自然生不出其他心思。按說雲母亦是沒有成仙的狐狸,可他第一眼將她認作了仙狐,又火急火燎地跑來求了親,便是這麼一弄,使她忽然與旁人變得格外不同,真真正正地成了「同齡的女孩子」。
少暄不敢再看雲母,耳朵紅了,卻還是硬著頭皮擺著一副高傲的臉,高聲道:「青丘漫山遍野都是狐狸,她自不會感到不適。狐狸與其他靈獸不同,是修尾成仙的,但青丘也有適合狐族修行的功法。待她到青丘之後,我會有辦法讓她儘快成仙……」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況且她既然是我未婚妻,在青丘自然能受到應有的禮遇!我既然準備將來娶她為妻,等到了青丘,自然會好好待她!這一點,你放心好了!」
話一說完,少暄臉上已經紅成一片。狐四聽到小少爺居然說出這麼一番話也頗為意外,少主心高氣傲,能情真意切地說出這番話著實不易。狐四不由自主地朝白及仙君看去,心道這番話或許真的連白及仙君也能打動……
根本沒有打動!
白及仙君不為所動的表情讓狐四當場打了個寒戰,只覺得這位上仙臉上的寒氣都要冒出來了,不僅沒有被少主這番話感動,反而好像還……更生氣了?!
白及好不容易才將幾乎要漫上胸膛的怒火狠狠壓下。他數千年來從未體驗過情愛,竟不知伴隨著情愛一道來的,居然還有如此強的佔有慾。在剛才聽到對方話的一瞬間,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拔劍,哪怕拔劍的衝動被深深按下,那股煩悶之感卻是揮之不去。他煩躁不已,不自覺地動了動,抬起袖子將雲母擋住,自己微微側頭看向她。
雲母被赤霞抱在懷中,將少暄說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她畢竟是個十五歲的少女,哪裡聽得了「未婚妻」這種詞?毛底下的臉頰早已燙起來了。她怕師父真的將她給人,急得嗚嗚叫,此時見師父側過頭來,哪裡還能不抓住機會,她連忙奮力地搖頭,滿臉不願。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在看見她搖頭後,師父那張面無表情的側臉,似是微微鬆了口氣。
「不可能。」白及回過頭,果斷地冷言道,低垂著眼冷淡地看著眼前的一眾狐狸,「雲兒不願意,請回吧。」
言罷,白及轉身要走。
然而少暄的視線先前被擋住,根本沒看到雲母搖頭那一幕,此時白及轉身,便看到雲母也要走,少暄心中一急,哪裡能甘心,長袖一展,脫口而出:「等等!」
話音剛落,少暄袖中便有一道仙術直衝向雲母,雲母幾乎立刻便感到一股壓力將她往外拽。觀雲驚得睜大了眼,沒想到那紅狐狸居然會直接搶狐,他和赤霞都未來得及反應,然而此時,卻見白及抬手猛地一動,雪白的袖子彷彿帶著風般在空氣中劃過一道極為有力的弧度,下一刻,雲母都沒來得及叫出聲,就只覺得周身一暖。她一抬頭,才發覺自己已被師父抱在袖間,只是還未等她看清師父的神態,突然便眼前一白,視線連同整個腦袋都被白及的袖子輕輕蓋住,一張大手安撫似的摸了摸她的腦袋和耳朵。
雲母一愣,覺得師父放在她額頭上的手溫柔得緊,身子不自覺地就軟了,乖乖巧巧地蜷縮到他懷裡,嗚地團了起來,拿側臉高興地蹭了蹭師父的衣襟。
這時,雲母感到師父將她護在懷中的手收得比平時更緊。白及眉間的印痕已經深入額中,一貫難辨心情的神情露出怒色,問:「你這是何意?」
少暄一愣。他本意只是阻止雲母離開,沒想到勁使得猛了些,居然變成了搶狐。可是事已至此,他反倒有些惱火剛才出手還不夠快,索性將事情認下。他高高地揚起下巴,極為自信而肯定地道:「自是帶她回青丘!她不願來青丘,應當是因她不曾來過青丘的緣故,只要她去過,又如何會不願意留?我且帶她回去,待她親眼所見,自然會明白!」
這一番話聽得觀雲都要以頭搶地了,原以為自己當初貿然地跑到南海龍宮提親已經夠唐突,想不到眼前這青丘少主比他還猛!小小年紀,真是……觀雲咂舌,想了想,倒是有話想說,只是他尚未開口,卻見那青丘紅狐少主表情一變,將目光轉向雲母,認真而堅定地問道:「你當真不願意跟我回去?」
雲母不知何時已經從白及的袖子中探出頭來,此時突然和少暄灼灼的視線一對,不由得便有些慌亂,但仍然搖頭。
「對不起。」雲母抖了抖耳朵,低著頭抱歉地道。
對方畢竟是為提親而來,她也不願讓對方覺得難過……雲母猶豫片刻,正要再開口說幾句,卻見那少暄少主忽然蹙眉閉上了眼睛,過了幾秒,又緩慢地睜開,倒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原來如此……既然你不能去青丘,我也有別的辦法……狐四!」少暄張口看向他身邊的青年,定定地開口。
驟然聽到少主的命令聲,狐四一愣,卻還是恭敬地拱手道:「是,少主。」
「將東西留下,然後你回青丘把我的行裝送過來。」少暄嫻熟而自然地吩咐道,「從今日起,我住在浮玉山。」
從第二日起,旭照宮中便又多了一隻每到上課時就蹲在道場裡的紅狐狸。
雖然雲母先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這一日真在道場裡看到這位青丘少主時,她還是稍微愣了愣,險些直接從道場裡退出來,還是赤霞在後面推了她一下,她才走進去。
少暄是在等她,見雲母人身進來,便也化為了紅衣少年,端正地跪坐在地上。他到底也只是個十來歲的男孩子,雖然有勇氣和衝動搞出求親這種事來,但也僅限於不需要直面雲母本人時。其實少暄和雲母的視線一碰,心中的焦慮不比她更少,偏他又不想露出窘態,依舊生硬地在那裡抬著下巴,滿臉高傲的做派。
雲母在被師父親自教導後,師兄師姐的課也不是天天上了,許多時間都需要自己獨自修煉。這一日她儘量找了個離那青丘少主最遠的位置,拖了個蒲團過來打坐,只是因為氛圍太奇怪,靜了半天心也靜不下來,依然入不了定,想了想,雲母索性取了琴出來,準備去庭院裡練習。
誰知雲母抱著琴還沒走幾步,先前也不修煉就坐在那裡盯著她看的少暄卻忽然開了口:「喂!那……那個,你——」
雲母腳步一頓,後腦勺有些發麻,猶豫著要不要回頭。然而她還未回頭,觀雲和赤霞同時睜開眼看了過去。坐在另一邊的單陽倒是還算鎮定,只是他微微蹙了蹙眉,掙扎片刻後,也朝少暄望去。
一時間,少暄體會到了萬眾矚目的感覺。他本意並沒有要引起這種效果,可是他想順理成章地和雲母說會兒話,難得有了機會,哪裡還能放過?
只是張開口後,少暄才發覺自己是真不曾與人身的雲母說過話,即便想說,也不知該說什麼。
少暄的臉漲得通紅,憋了良久,才道:「我乃青丘狐主之子少暄!我知道你是白及仙君弟子……是叫雲母?」
雲母遲疑地點頭。
她對少暄有些戒備,因此開口頗為謹慎。
少暄見狀,亦有些焦慮。他好不容易和雲母搭上話,不想這麼快結束。這時,他的目光落在雲母手中抱著的琴上,忽而一愣,問道:「你既然已經是六尾靈狐,為何還要練習這等武器……難不成是不擅長用火?」
「用火?」雲母聽到一個自己不大理解的詞彙,不由得微怔,下意識地歪頭問道。
等她回過神,才發覺自己不小心同少暄說話了,頓時有些慌亂。
「不錯。」見引起了她的注意,少暄大為振奮,道:「狐狸天生火象,哪怕不是神狐,大多數靈狐妖狐修行到一定程度一樣能用火,如同鳳凰一般。」
說著,少暄炫耀似的一展袖,果然便有熊熊火焰在空氣中跳動。他又攬袖一收,嘴角上揚,意氣風發地笑道:「便像如此。」
少暄的容貌本就偏於張揚,那一霎又被明麗的火光包圍,整個人瞬間都猶如跳動的火焰一般。雲母看得愣神,不由自主地低頭去看自己的手和袖子。
少暄的餘光瞥到雲母的動作,不由略有些得意,趁熱打鐵道:「你師父是人身道體,這方面難免疏忽。你若是想學,我教你如何?」
雲母一愣。
她看少暄用火,的確覺得稀奇有趣,小狐狸的玩心起了,有些躍躍欲試,可眼前這隻狐狸少主是因為先前向她提親才會出現在這裡的,若是她答應了他什麼,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雲母糾結了一會兒,決定拒絕,誰知她還沒有開口,一直關注這邊的觀雲倒是笑著說了話:「你現在這個年紀就能這般用火,倒是很不錯。」
他注意到雲母露出困擾的神情,笑了笑,自然地誇讚起少暄來,沒讓雲母為難。
少暄沒有想到自己會被雲母的師兄誇獎,先是一頓,隨即又昂首道:「那是當然!」
大概是狐狸多少能夠從細微的肢體語言中感受到對方的情緒變化,明明少暄少主並沒有將他那炫目的九條尾巴放出來,可雲母卻好像已看到他得意地搖了搖尾巴的樣子。雲母怔了怔,還未等她抬手去揉眼睛,就感到自己被觀雲師兄摸了摸腦袋。
觀雲道:「其實師父前一陣子叮囑過我……若是雲兒顯出吐火的跡象來,就讓我指導她一二,不過她一直沒有動靜,所以就擱置了。雲兒尾巴長得太快,怕過不了幾年就要引來雷劫,因此現在還是專心學琴的好。不過……難得今日有你在場,雖然同為火屬,但在狐狸的事上總還是同族比較熟悉,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試試看?」
觀雲說完,便微微側頭對雲母眨了眨眼睛。雲母愣住,哪裡還會不明白觀雲師兄是看出她想試試,可又知道現在她處境頗為尷尬,這才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心裡大為感動,感激地對師兄笑了笑。
觀雲回以一笑。
少暄早在調查雲母身份的時候就將旭照宮內的情況調查得一清二楚,曉得觀雲的原形正是同為火屬的青鳳凰,倒不奇怪白及有過這樣的安排,想也不想便道:「好啊!」
然後,他便迫不及待地變回了原形,化作一隻小紅狐狸坐在地上,理所當然地吩咐道:「既然你還沒吐過火,那便先跟我一樣變回原形。」
雲母猶豫了一會兒,這才將手中的琴收起,跟著少暄的動作化作白狐狸坐下。
少暄道:「一般第一次有用火的跡象時都是吐火……用原形要比人形吐火容易些。雖然不同狐狸間總有擅長和不擅長之分,但你已經是六尾,體內總該有些火氣。你且看著我做……」
少暄閉上眼睛,似是沉心定氣,他擺了擺尾巴,忽然張口就吐出一大團烈火!雲母嚇了一跳,還未反應過來,卻見少暄收放自如,身體一甩,九尾有節奏地一攬一收,也看不清他是怎麼弄的,那些火焰就被他自己收了個乾淨。
「大概就是這樣,等下我將青丘有助於吐火的心訣告訴你。」
少暄明明覺得自己做得極好,臉上隱隱得意,可是對雲母說話時,神情卻仍矜持著。他又想了想,道:「不過既然你是第一次做這個,雖然能吐出來但未必收得起來,所以……」
「我來滅我來滅!」赤霞笑嘻嘻地舉手,笑著跑到雲母對面等著。
讓龍女來滅火其實有些大材小用,但赤霞看上去興致勃勃的,其他人焉有意見?便如此決定下來。
雲母知道輪到她了,所以分外緊張。她此時想起了母親和兄長,心中惴惴不安……在她印象中,無論是母親還是哥哥都不曾用過火,說不定自己就是那種吐不出火的白狐狸,再說人家青丘少主本來就是紅狐,看上去就比較擅長使火……
然而云母來不及多想,就聽見少暄已經開始說話了,只聽他道:「你先閉眼,氣沉丹田,屏息凝神,仔細感受腹部是否有灼熱之感……」
按照青丘少主的說法,鳳凰是藏火於羽毛,而狐狸則是藏火於身體,因此她應該憋足了勁將那些火氣都集中起來,然後一口氣吐出……這個過程聽起來很簡單,少暄亦解說得輕巧,然而云母眯著眼睛憋了半天,憋得尾巴毛都快奓開來了,還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嗷嗚!」雲母沮喪地睜開眼,委屈地去看觀雲師兄。
觀雲一笑。
實際上,雲母到了六尾都沒有吐火的跡象,剛剛唸了青丘的火訣還吐不出來,觀雲已經差不多猜到她大概是體內火少。他們這些神獸能生長出多少火和性情其實有些關係,像眼前的紅狐少主少暄這種既傲氣又易燃還不服輸的性格顯然就是用火的好材料,而云母性格平穩溫和,被白及收為徒弟後又住在靈氣清淨的仙宮之中,養不出火也正常。
不過,看雲母這麼失落,觀雲不好太打擊她,一打擊恐怕更吐不出來,便鼓勵道:「頭一次要掌握要領確實困難,要不然你試試看將身體內有些熱的地方都集於一點試試,還有……」
觀雲絮絮叨叨地往下說,也不知是不是觀雲的指導真的奏了效,雲母這回一邊默唸心訣一邊閉上眼,居然真的在體內感到一點點熱源。她小心翼翼地將這些熱源都集中到一起,然後使勁憋氣,憋得身體弓起,尾巴都有些豎起來了。雲母憋了好久,忽然猛地一張口,嗷地吐出一團小火球!
赤霞一愣,伸手要滅,然而還沒看清那個蒲公英大的火球是什麼顏色,它已經噗的一下在空氣中熄滅了。雲母累得半死,軟軟地趴到地上,有氣無力的樣子活像個年糕。
雲母臉紅了幾分,不好意思地道:「我是不是吐得不太……」
「呃……」赤霞先是一怔,卻首先反應過來,未等雲母說完,已經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道,「是不算太厲害,不過你吐得很可愛啊。」
「是……是嗎?」
雲母一愣,轉頭去看其他人,單陽對這方面卻是不懂,見雲母看過來,胸口一緊,說不出話來。而觀雲是向著赤霞的,反應也快,忙笑道:「是很可愛。再說火術其實不大要緊,你以後應雷劫,用琴也是一樣的……」
不久,道場內就被觀雲和赤霞的讚美之聲包圍。
少暄張了張嘴,聽旭照宮裡的人這麼說他才意識到要安慰對方,趕忙將自己險些脫口而出的話生生嚥下。
雲母哪裡聽不出師兄師姐話裡話外對她的安慰和照顧,不過能吐火她就已經很高興了,糾結一下便釋然了,反而對師兄師姐願意照顧她感到很感動。
雲母向師兄師姐道了謝,甩了甩尾巴。她依然對自己剛才吐出來的火感到新鮮,在原地趴了會兒,忽然從地上跳起來,興奮地道:「我去給師父看看!」
說完,雲母也不等師兄師姐回答,一路蹦蹦跳跳地奔出了道場,往師父的院子趕。因為雲母情緒亢奮,所以跑得比以往都要快些,然而好不容易跑到師父內室的門口時,雲母剛要拿爪子去開門,腦子裡卻又浮現出幻境的畫面……雲母趕忙飛快地晃了晃腦袋,提醒自己師父並不記得幻境中的事,讓猛地熱起來的腦袋冷靜下來,這才重新調整心態頂開了門,嗷嗚地叫了一聲算是打招呼,然後四條腿一躍進入屋內,小心翼翼地朝師父以往打坐的方向看去。
白及果然一如既往地坐在他平常坐的位置上,聽到雲母的叫聲,緩緩睜開眼。
其實他這幾日都入不了定,只覺得心煩意亂得很,一睜眼,竟然真的看見一隻小白狐輕快地跑了過來,反而愣了一下。
「師父!」
雲母輕巧地跑到白及身邊,看到白及睜眼後,她眸子亮了起來,但等她跑到師父面前時,雲母的腳步又緩了下來,有些扭捏地擺了擺尾巴,期待又羞澀地道:「師父,我……我會吐火了!」
白及聞言,微微一怔,似是疑惑地重複道:「吐火?」
「嗯!像這樣——」
雲母點了點頭,說著就準備張嘴再像剛才那樣吐個火球出來。
說來奇怪,她剛才興高采烈地跑來時本沒有覺得不對,可是一到白及面前,忽然又找不到感覺了。
於是白及就眼睜睜地看著地上的毛狐狸眯著眼睛憋得渾身發顫、尾巴豎起,看得出她鉚足了勁……白及耐心地等著雲母吐出她所說的火來,等了好一會兒,只見雲母像是想到了什麼,她眉頭狠狠一皺,突然一動,嗷地叫了一聲,像是洩了氣般猛一張嘴——
然後白及一愣,卻看雲母……什麼都沒吐出來,就已經褪了力往地上軟軟地一趴,像是耗盡了心力的樣子。
為……為什麼偏偏是這種時候吐不出來?
不等白及說話,雲母的臉已經羞得赤紅,她只覺得自己很丟臉。她窘迫地拿尾巴將自己裹了起來,僵硬地道:「師父……我剛才還……」
白及輕輕地嘆了口氣,看著這小狐狸可憐的樣子,將她抱起,十分輕柔地慢慢摸她的頭。
雲母一貫喜歡被師父摸腦袋,等她回過神來後,立即無意識地靠了上去,將整個毛茸茸的頭都湊到了師父手心裡,不停地拿耳朵蹭他,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咕嚕聲。
雲母臉很燙,對自己不爭氣的撒嬌行為感到羞恥,但又捨不得離開師父的手,索性打了個滾,乖巧地坐下來。她也不知怎麼的,被師父摸了摸,忽然胸口一熱,嗷地一下張嘴吐出了點什麼來,一吐完,雲母就覺得喉嚨燙得很,埋頭難受得咳嗽了起來,邊咳邊驚喜地道:「師父,我是不是……咳咳咳……是不是吐出來了?」
白及一愣。他自是看見了,不過她吐出來的哪裡有火,頂多就是點菸,但看著雲母咳得水亮亮的眼睛,白及又說不出這話,只得抬手幫她順氣,道:「你不必這麼急。」
這時,白及一頓,終究沒有剋制住心中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忍不住問道:「這是……那個青丘少主教你的?」
白及一向清冷,面部表情也少有變化,雲母又在咳嗽,自然聽不出他話中那一點點不對勁。她好不容易止了咳,眼淚汪汪地點了點頭,目光倒是明亮,道:「嗯。」說完,她又擔心師父誤會,忙補充說,「是他和觀雲師兄一道教我的!我本來沒想和他說話,但是……」
雲母的臉微微地紅了,她想起自己因為急著跑來跟師父炫耀,都忘了跟少暄道謝。儘管她摸不準對方的行為舉止究竟是什麼意思,可他畢竟教了自己青丘的火訣……
雲母想著想著便糾結起來,耳朵動了動,有些為難。
然而云母這番話落在白及耳中卻成了另一副樣子,在白及聽來,她話中透露出的訊息是那青丘少主不過半日便已經與觀雲赤霞他們打成一片。
到底是年輕人,他與單陽、雲母或許有神凡之別,可終究年齡相近,也合得來些。雲兒或許現在情竇未開,對於求親這種事還覺得羞窘,且又與那青丘少主不算熟悉,故理所當然地拒絕對方……可是以仙神的壽命來說,他們如今說是孩童都不為過,到千百年後便算是青梅竹馬,兩人既是同族,又一道長大,雲兒到時……果真不會接受?
白及光是一想便覺苦澀。他一貫相通道本應順其自然,如今一切尚未發生,便是想得再多也無能為力,只是不知為何思緒卻無法止息……
白及神情太冷,雲母未曾察覺到他表情上的變化,不過卻能感到他幫她順毛的力道略微重了幾分。雲母平時遲鈍得很,偏偏靈狐作為自然靈物的善感天性在這時表現出來了,她雖不知師父的心情,但望著師父清俊的眉眼,自己也隱隱受他影響變得焦慮。雲母下意識地定了定神,總覺得成仙的願望突然強烈了起來。
白及感到手中忽然一空,接著身上一重,有什麼溫暖又柔軟的東西落在他懷裡。他本因心緒受擾而不自覺地閉目凝神,誰知出了這樣的變故,一睜眼,就看到雲母化為人形坐在他懷中。他一低頭,恰好能與她眼睛對眼睛,鼻尖對鼻尖,便是嘴唇之間不過也只差幾分,二人呼吸交錯,空氣一時間安靜下來。
白及的眼睛毫無預兆地便對上了雲母纖長的睫毛和清透的眼眸。雲母神情慌亂,雪白的皮膚也在白及的眼底一寸寸地變紅。雲母本來是趴在他膝上、被他用手護著,驀地變成人形,便入了他的雙臂,雲母雙手抵在他胸口,整個人被他環在懷中。
顯然連雲母自己都沒想到會出這種事,她以前沒在誰膝蓋上化過人形,從不知道在膝蓋上化人形居然會是這樣的!
雲母頓時尷尬起來,臉上的溫度僅次於在幻境中那回。
她手忙腳亂地想從師父身上爬下來,誰知掙了一下,摟著她的手臂竟然沒鬆開,白及抱著她的力道竟意外的大……雲母一愣,連忙又掙了一下,這次卻輕易地掙開了。
雲母跌跌撞撞地從師父懷中爬出來,好不容易才坐到一旁,赤著臉道歉:「對……對不起師父……那個,我……」
雲母腦子裡一片混沌,有心想解釋一下自己為什麼突然要變成人,趕忙用法術將她的琴取了出來,結結巴巴地道:「我……我總覺得近日進步的速度有些慢了,所以想練習一下琴。師父你現在有沒有空?可不可以……」
雲母知曉自己的要求唐突,因此越說越是低下頭。白及看著她微微出神,空蕩蕩的手不自覺地握了握……
白及的掌心裡,彷彿還殘留著她腰間柔軟的觸感。她跑出去後,他總覺得胸口少了點什麼。
白及閉了眼,胸腔中彷彿有數百種感情在來回竄動。她剛才離得那麼近……他既有些懊惱於自己的猶豫,卻又不得不慶幸他什麼都沒有來得及做……
白及強行剋制住自己翻滾的心緒,端正了作為師父的態度。他漆黑的眼眸掃向雲母,淡然地道:「可。」
他緩緩地抬手撫弦:「你有何處不懂?」
師父的聲音一響起,雲母便覺得耳梢發燙,但聽師父問起,又連忙湊了過去……
她聽著師父的講解,忍了忍,終是沒忍住抬眼去瞧師父微微垂眸的面容,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動得厲害。
若是成仙……是否就能與他近些?
雲母心想。
她熟練地抬手去撥琴絃,卻未察覺自己的琴音裡帶了些少女情懷的微微酸澀,只任憑琴音遠去。
雲母畢竟還是心性未定的小狐狸,用火對她來說固然新奇,但努力了幾天也沒能吐出更大一點的火,況且每次吐火都咳嗽得喉嚨痛,於是她玩了一陣子後,很快便將練習用火的事拋在了腦後,重新勤快地練起琴來。
少暄見雲母不能再被自己隨手揮出來的火吸引,急得團團轉,偏偏他還不能在明面上表現出來,只好自己慪氣。赤霞倒是驚訝於雲母這陣子的努力,直道雲母轉了性子。
「你這段時間怎麼這麼用功?終於被單陽刺激到了?還是說……」
這晚,在睡覺之前,赤霞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還坐在桌前拿著書背心訣的雲母,摸了摸下巴,腦內忽然靈光一閃,問道:「你莫不是……真想早日成仙跟那青丘少主定親,然後嫁到青丘去?」
雲母原本已經困得不行,觀雲師兄給的心訣冊子晦澀難懂,她讀著讀著意識就模糊起來,腦袋不自覺地往下掉。師姐說話的時候,雲母的眼睛已經睜不開,額頭已經快碰到書頁了,只迷迷糊糊地聽著赤霞說話,然而赤霞那句「嫁到青丘去」卻讓她猛地一驚。慌亂之中,雲母那本來就很低的額頭頓時咚的一下撞上了硬邦邦的桌面。她瞬間痛得眼淚差點流出來,這下可算清醒了。
「怎麼會!」她吃痛地嗚了一聲,便捂著額頭看向赤霞,奮力地想為自己辯解,「我……」
雲母張了張嘴,可是下一刻臉不自然地一紅,憋了半天,小聲地道:「我是……不想讓師父失望。」
雲母不自覺地撫了撫胸口,卻想不明白。好在赤霞本來也只是隨口一說,她不是第一次拿青丘少主逗雲母了,曉得見好就收。
「你肯用功,自是好事。」赤霞笑著說,「你若是能早日成仙,我、觀雲還有師父……便都能鬆一口氣了。」
雲母被師姐的話鼓勵了,心中有些感動,還告誡自己應當更努力些。
不過,雲母固然要在功課上努力,可少暄的事情,卻不能不解決。
少暄從第一日在道場中和雲母搭上話嚐到甜頭後,便日日跑到道場來坐著,一日不落地看雲母修煉。
為了照顧少暄,青丘留下了不少靈狐在浮玉山上,一時間不少狐狸都在山間亂竄,不是青丘而勝似青丘。
雲母即使在山林中時也極少接觸同類,更沒有遇到過同樣開了靈智的靈狐,對同族多少還是感到好奇的,她雖不敢去招惹那個青丘少主,有時卻會試著與這些靈狐說話。這些靈狐也頗喜歡雲母這樣年紀小又生得漂亮的白狐,一來二去他們倒是相熟了起來,還跟雲母講少暄小時候的事。
「少主雖是神狐,但年齡其實跟你一樣大,今年才十五歲,是整個青丘的神狐裡最小的……」
這一日,狐狸們在一起聊天時,和少暄一起留在旭照宮的紅狐中最年長的一個聊得興起,不停擺著尾巴笑眯眯地道:「我是看著他出生的,狐主和狐夫人生少主不容易,費了好幾天的工夫才生下少主。他剛出生時才那麼一點點大——」說著,年長的紅狐抬起爪子在空中大致比畫了一下。雲母化著狐形乖乖地坐在地上,她不曉得自己和哥哥出生時有多大,但看到紅狐狸比出來的大小,還是不禁驚訝道:「這麼小?」
「可不是。」紅狐狸笑著說,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眯了眯眼,臉上露出懷念的神情,「少主年少時體弱,狐主和狐夫人擔心少主的身體,便極少讓少主出門……少主除了青丘幾乎沒有去過別的地方,也沒什麼玩伴……神狐中與少主年紀最相近的也要比他大三百歲……少主幼時很孤單,還曾用尾巴整天卷著一隻其他神君當禮物贈給他的木頭小九尾狐,當作自己同伴。只可惜那隻木頭狐狸後來被一個僕從失手用狐火燒掉了……」
雲母聽到這裡不由得啊了一聲,胖胖的尾巴不自覺地擺了擺。
她小時候也不小心弄丟過極為心愛的玩具,此時一聽,便能夠感同身受。光是聽紅狐狸的描述,她也能猜到木頭小九尾狐對少暄來說定是非常重要的東西,遠遠不能單以「玩具」兩個字就輕易概括。
雲母本來在聽到對方開始聊少暄時還下意識地想回避,但此時卻遲疑了一下,不知不覺低下了頭。
看她如此,那年長的紅狐目光便不禁慈愛了幾分,對雲母一笑,道:「所以雲母姑娘,這樣一來,少主自然待你十分特別……你可知十五歲便能修成人身的靈狐如何可貴?少主只怕這些年來都盼著你這樣的一個人能夠出現呢。實際上去年北樞真人的妖獸大鬧桂陽郡那會兒,還是少主身體大好,第一次有機會離開青丘。我雖不知為何少主一見你就斷定你是仙狐,但他見到你定然是十分高興的……」
說著,紅狐稍稍一頓。
年長的紅狐有意推少主一把,因為對雲母印象極好,故眼神變得越發慈愛。紅狐停頓片刻,貌似不經意地說:「少主被整個青丘捧在手心裡長大,的確性格驕縱了些,但其實心軟得很。那木頭狐狸被燒掉後,他傷心了好久,卻也沒有因此就責怪失手燒掉的僕人。他在青丘長大,自然對青丘感情最為深厚,有時看似傲慢過頭,實際上他不過是以自己的方式在維護青丘……對了,雲母姑娘,少主他其實很想與你說話,你若是有空,可否偶爾也去陪少主聊聊天?」
紅狐說完,其他狐狸也紛紛附和,他們期待地看著雲母,高興地等著她的答案。
「我……」雲母一愣,卻沒有立刻答應。
其實她原本就想找機會就教自己用火的事向少暄道謝,但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倒不是她討厭少暄,只是他們之間的情況確實不大對勁,且少暄的個性也讓人不知該怎麼跟他開口……聽了紅狐的話,她又猶豫起來……
雲母的耳朵不安地動了動。
紅狐狸的話多少讓雲母受到了影響。於是,第二日清晨,雲母再見到紅狐少主時,倒沒有像平日那樣立刻迴避。
說來也巧,這日因為赤霞要去找觀雲,單陽還在庭院中練劍,故云母是獨自一人進入道場的,一踏進來便與早已等在道場中的少暄視線對了個正著。兩人之間多少還是有點尷尬,目光交錯了一會兒,少暄見雲母沒有像以往那樣避開他,先是意外,隨即耳根發熱。
少暄將拳頭握在嘴前掩飾地輕咳了一聲,不敢與她對視。
見他如此,雲母亦覺得自己若是和少暄單獨待在道場中還是有點奇怪,想了想,便取出琴準備到庭院裡去彈。誰知她剛一走,少暄便著急地開口留她:「等等!」
雲母疑惑地回過頭。
少暄抬著下巴皺眉道:「你走做什麼?我又沒有趕你!還……還是說……你其實是在躲我?」
少暄也是一副少年模樣,端正地坐在道場的角落。他當慣了小少爺,儘管有意將衣服弄得亂糟糟的、擺出瀟灑不羈的樣子,可坐姿卻十分得體,可見他注重言行舉止早已成了習慣,自己都未必注意到。不過正因如此,他稍稍不自在地一動就顯得極為明顯。
年紀小的狐狸不善掩藏感情,雲母又善感知,自是能看出少暄的情緒。
想到昨日從紅狐狸那裡聽來的少暄的事,雲母掙扎了半天,終於還是收了琴,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少暄本來糾結地別過頭,忽然感到眼前光影擺動了一下,一怔,竟看到雲母走過來端坐在他面前。
但還不等少暄高興,雲母就猶豫地挪了挪,又往後退了幾分,坐得離他老遠。
「那個……」雲母猶豫了一下,不太自在地開口道,「之前你教我用火的事,我還沒有向你道謝。」
少暄教她用火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事,雲母一直覺得自己應該道謝,但始終沒能找到機會說出口,不知不覺拖延到如今。
少暄聽到她開口說的居然是這件事,他擰著眉,不以為意地道:「沒關係,不過是小事而已。不過既然你這麼對我說了,我也有話想問你……」
他話說得生硬,但稍稍一頓,目光又灼灼地落在雲母身上。
「關於跟我回青丘,還有,咳……成親的事,你想清楚了嗎?」
雲母的臉瞬間就紅了,她特意坐得比較遠就是怕少暄多想,一聽到這個問題就急得擺手,拼命辯解:「不不不……我不會跟你去青丘的!師兄師姐,還有……師父,都待我極好,我從未想過離開這裡。況且你是神狐,我還沒成仙,所以……那個……」
少暄低下頭,滿臉消沉。
不過旋即,他不甘地重新抬起頭,篤定地道:「不過,這麼說來,你也不是不願意和我成親,是喜歡我的了!若是擔心神凡有別,你大可不必擔心。只要你來青丘,我自然會傾我全力助你成仙!這一點,你完全可以不……」
「不是!不是!」雲母的臉更燙了,哪裡曉得少暄還能有這樣的誤會,匆忙解釋,「我不是說我喜歡你!啊……我也沒有討厭你的意思,但是……」
忽然,雲母一愣。
不知怎麼的,她忽然想起了赤霞師姐在龍宮被觀雲師兄求親那日笑眯眯地獨自離開了的龍三公子,想起了他那句「只不過是見了一兩次面的人,縱是有好感,感情又能深到哪裡去」。這句話那日她並不懂,且轉眼就拋到了腦後,只是現在想起來才覺得用在如今的場面居然意外合適。雲母頓了頓,等回過神,原本急於辯解的話到了嘴邊就鬼使神差地變了。
於是,觀雲和赤霞一道結伴走到道場門口時,便聽到小師妹猶豫的問話從道場內傳來。
只聽她困惑地問:「你向我提親,難道就是喜歡我的意思嗎?」
觀雲和赤霞一起過來時還碰到了在庭院中練劍的單陽,三人一道過來,此時聽見道場內傳來的雲母的聲音,皆是一怔。待回過神,觀雲和赤霞已經雙雙按著單陽躲了起來,屏息凝神地藏在門口,小心地往裡面看。
單陽因被捂著嘴,所以沒法開口,眼看著師兄師姐往道場內觀望。他原本不想摻和,畢竟這是小師妹自己的事,但實際上他也暗中在意那位青丘少主和小師妹的關係,糾結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頂著壓力往道場內看去。
只見雲母和那青丘紅狐少主面對面坐著,雖是在說話,但距離頗遠。少暄畢竟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臉皮還薄,聽完小師妹的問題,頓時整張臉漲得通紅。他硬生生地梗著脖子點頭道:「那是自然!」
「可是……」雲母疑惑地垂了垂眸子,將龍三公子莊華當日對她說的話原模原樣地拋了過去,「可是你我只不過見了一兩面,你來求親之前,並沒有和我說過話,更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如此……你為何會喜歡我呢?」
少暄愣住,張了張嘴,居然說不出話。
少暄靜默了幾秒,連忙別開視線,辯解道:「喜……喜歡這種事,哪裡說得清楚,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說喜歡你就是喜歡你,難道不對嗎?」
雲母搖了搖頭,不解地說:「可是你只見過我一面就來我師父的仙宮向我求親了……你只知道我狐狸的樣子,都不曉得我是凡是仙,不曉得我人貌如何,不曉得我是什麼性格,這樣就準備要同我成親,那……」
雲母這些話一說出口,少暄還沒有反應過來,躲在門口的觀雲、赤霞和單陽卻都頗感吃驚。觀雲和赤霞對視一眼,畢竟小師妹一向是小孩子心性,故他們兩人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雲母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看來大家總說女子早慧,並不是沒有道理。雲母和少暄雖是同齡,可坐在一起一對比,便看出了些不同。
觀雲看得起勁,卻忽然感到背後有清風掠過。他一回頭,卻見白及正從庭院裡走來,正要同往常一般踏進道場之中。
觀雲這才想起今日是師父教導單陽師弟課業的日子,暗叫不好。眼看著師父已經注意到他們這些在道場門口扎堆的人,觀雲也不顧白及面色如同往常一般冷凝了,連忙將手指放在唇邊焦急地打了幾個手勢,又指指道場內,壯著膽子提醒師父,小師妹和少暄在裡面,此時不宜進去。
白及步伐一頓,沒有說話,也看不出表情,只安靜地朝道場內望去。
他如今是上仙之上,隱藏氣息再容易不過,哪怕直接站在道場門口,只要他不想被發現,便是以雲母和少暄加起來的修為,都絕不會注意到他。故相比較於勾著背暗中窺探的門中幾個弟子,白及長身直立站在門口,氣質竟一分未減。他依舊是穿著一身白衣,烏髮廣袖皆隨清風而動,眸中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少暄聽了雲母的話,其實心中已然動搖,只是嘴上卻還要逞口舌之快。只見他憋紅了臉,道:「你如此說,難道是因為你已經有了喜歡的人,所以才會如此教訓我?」
雲母一愣:「誒?」
沒等雲母考慮明白要作出什麼回應,少暄卻越想越覺得是這麼一回事。他深深擰著眉頭,道:「你若是沒有喜歡的人,何必如此乾脆地拒絕我?至少也該考慮一番才是!你所中意的那人是誰?他也是狐狸?」
「我……」
雲母白皙的面頰幾乎是瞬間便紅了,抿著唇居然不知怎麼回答,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的,居然是師父安然靜默的眉眼。
幾乎是在師父的面容浮現出來的一剎那,雲母就慌了神,拼命甩頭想要將頭腦中的雜念撇出去。只是她先前遲疑了一會兒錯過了回答的最佳時機,只好通紅著臉辯白道:「沒……沒有!不是狐狸!」
雲母話音剛落,不要說少暄,便是躲在門口悄悄窺探的師兄妹幾個都怔了一下。小師妹雖然是否認了,可看她這滿面春意的模樣,他們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道理?
白及站在門邊未動,清冷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視線也並未離開。
雲母答完,自己也知道自己答得不好,都回答「沒有」了,還多此一舉說什麼「不是狐狸」?倒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一般,只得垂著頭坐著。
少暄看到雲母的表現,心中亦是咯噔了一下。雲母拒絕他的求親並且心裡喜歡其他人,這讓他不可抑制地感到自己的雄性自尊心有些許受挫,少暄不自覺地抬高了聲調,不高興地問:「所以……是旭照宮裡的人?」雲母沒有回答。
「嗯?」
「不,不是!啊,那個……沒……沒有,我沒有……那個……」
雲母緊張得一下子繃直了背,自己都不曉得自己表現得如此慌張,只能下意識地儘量掩飾,可是先前表現得太過明顯,若是身為原形只怕狐狸耳朵都要豎起來了,著實沒什麼說服力。雲母掙扎了半天,最後越說越小聲,連自己都洩氣了,索性不說了。
她的神情落在門口的觀雲和赤霞眼中,觀雲和赤霞立即對視了一眼。
下一刻,他們的目光一併落在了單陽身上。
饒是單陽一貫鎮定,此時師兄和師姐忽然如此詭異地看著他,他也不禁有了一絲慌張。他無措地回望他們,嚥了口口水,道:「你們……怎麼……」
觀雲斟酌了半天語句,方才心情複雜地道:「四師弟,小師妹剛才說的,難道是……」
他深深地看了單陽一眼,並未說下去,但眼中的意思卻表露無遺。赤霞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兩人一同直勾勾地盯著單陽,讓他壓力倍增。
觀雲猶豫了一下,緩緩道:「旭照宮中……算上童子,如今也就六個人。」
小師妹喜歡的總不能是赤霞,而童子的外貌是七八歲的小男孩模樣,也不可能,剩下的男性不過師父、觀雲和單陽三人。雲母總不能是愛上了師父,觀雲又與赤霞訂了婚,因此在幾人中……怎麼看都是單陽。
他們兩人年齡相當,外貌登對,且單陽和雲母也是旭照宮中唯二不會受「仙凡不得相戀」這條天規約束的人,雲母若喜歡的是他,怎麼看都十分合理。
赤霞回憶了一會兒,想了想,也問:「說起來,單陽……你在雲兒及笄之前,是不是還送過她簪子?」
「那……那不過是我的一番感謝之情。」單陽心中一動,但還是一本正經地回答了,不過目光卻有幾分躲閃。
他說:「小師妹在凡間時救了我一命……那支玉簪只是我從凡間帶上來的家人舊物,凡品罷了,在仙界並不值什麼錢。」
觀雲心情複雜地看了單陽一眼,倒是從對方這一番辯白中聽出了些深意。
單陽師弟身負血海深仇,張六死後他那一身戾氣雖是比過去斂去了些,性情也平和許多,但他父親的一樁冤案仍未翻案,家人依舊未能沉冤得雪。儘管單陽如今極少提及,但觀雲卻曉得他並非不在意,證據便是單陽仍舊常常在深夜偷偷翻看他上次下山祭奠父母時,在凡間的故人留給他的書信。單陽自以為做得高明,可他們師兄弟二人同住,觀雲又耳聰目明,如何能瞞得過去?聽說那「故人」還有意在凡間推舉單陽入朝,以此彌補當年不能挺身救他父親的遺憾,當時觀雲便想著,只怕這師弟日後還要去人間走一遭。
不過此時重要的倒不是單陽的家仇,而是那支玉簪。他全家都死得那般慘烈,家人在單陽心中早已成心結,哪怕他說他這次回去拿回了許多舊物,可當初他的家宅被逃奴掃蕩一空,所謂的「許多」又能有多少?即便如此他仍能從那些東西中挑出一樣贈給雲母,其中所飽含的心意哪裡是能以凡品、仙品和神品加以區分的……單陽說是感激雲母的救命之恩約莫不假,可是,那簪中所包含的……果真只有感激之情?
在觀雲毫不避諱的注視之下,單陽不知所措,不自覺地往道場中看了一眼。
觀雲師兄說的話單陽並非聽不懂,只是待聽明白後,竟不知該如何反應……事實上,小師妹那番話早已讓他緊張得厲害,便是自己也吃了一驚,心中猶如冬雪化開,彷彿是自己藏於心底裡的秘密被融化於陽光之中,竟讓他有措手不及的侷促之感。
事實上,便是他也覺得小師妹口中所說的,極有可能正是自己。
道場中的小師妹整個人浸沐於清晨溫柔的陽光之中,面貌柔和,目光靈動,雪腮泛著動人的桃紅,仿若急於在漫天白雪之中綻放的第一朵嬌俏的梅花,宛若畫中仙。
不是仙子,風姿卻更勝於仙。
然而,不等單陽理好心緒,只聽觀雲忽然驚訝地咦了一聲。他順著觀雲的目光看去,見到白及已經緩步跨入道場之中,單陽一愣,方才意識到看到眼前那情景的人,並非只有他而已。
師父未躲未藏,所站的位置比他更好,亦更光明正大……也不知師父眼中,剛才看到的是何等景象。
白及跨進院中,也意味著無論是道場外的暗窺,還是道場內關於情愛的討論,都已經告一段落。
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雲母先是一驚,繼而回頭,看到來人是師父,思緒來不及收攏,已然慌亂。
「師……師父……」
雲母不自然地低下頭,完全亂了方寸。
師父他……可會察覺到她剛才話裡的意思?
若……若是師父知道……
雲母越想越急,可又沒法開口詢問,只能自個兒羞紅了臉,連少暄的反應都無暇顧及了,過了良久……她才感到師父緩緩抬手,輕柔地在她腦袋上摸了摸。
雲母愣了愣,抬頭去看白及臉上的表情。
然而白及的臉上並沒有表情。
所謂仙有仙貌,神仙的修為、功法皆會反映於容貌之上。師父乃是仙君,且不說神君轉世的淵源,光是上仙之上的品級亦足以俯瞰眾生,自然生得俊逸。雲母不知該如何形容,只曉得師父無處長得不好看,只是面容太過沉靜,辨不出心情,一雙眼眸又深邃坦蕩,落到雲母眼中,雲母便無法移開目光。
這一次,師父的手在她頭頂停留的時間比以往要長。雲母凝視著師父墨漆般的眼眸,心中惴惴,卻瞧不出他心中所想。
雲母瞧得胸口都痛了,可仍無法從白及的面容上看出一絲一毫的情緒來。她不安至極,良久才看到白及一動。
白及也不知自己如何才壓下了胸腔中翻滾的波濤,如何才剋制住將她攬入懷中的衝動。他數千年來未曾歷過情愛,心口脹疼的感覺來得陌生,竟令他也覺得無措。只是觀雲能想到的事……他又如何想不到?
此時,倒恨自己早已不是人身。若是棄了這仙身,可否……讓她視他,如視單陽一般?
此念一出,便是白及自己也覺得可笑。仙身尚可棄,可歷經千萬年的歲月又如何能棄?他早已不是少年人,又如何讓她待他如少年?
本就是自作多情,強求又是何必?
胸口之疼竟忽然猶如排山倒海而來,五臟六腑都似灌滿了苦水,卻無從排解……他沉默地強行按捺下來,看向雲母。
白及對上雲母的目光,見她杏眸微閃,面上仍泛霞色,不由得心臟一痛,視線卻不自覺地落在她微微抿著的唇上。他的心結已解,可感情卻被幻境中的記憶所困,無法做到心如止水。
雲母與少暄聊了那麼久並不覺得累,此時不過與師父對視片刻,渾身卻繃得僵了。雲母察覺到白及似有不對勁,小心地喚道:「師父?」
「無事。」過了好久,白及平靜地移開目光,亦收回了放在雲母頭上的手,「修煉吧,勿要誤了時辰。」
白及一貫不多話,待說完,便緩步走到往常坐的位置坐下,閉上眼等單陽進來。可雲母的目光卻不覺隨他而去,她望著師父如畫般的眉目,只覺得世間再無如此至仙之人,心中一黯,卻不知自己為何黯然。
雲母低落地垂下眼眸,理了理衣衫,只等師兄師姐來一道修行。
大約是雲母的話起了效果,少暄那天雖倔強地與她爭辯,可這日按部就班地結束脩煉後,倒也沒再同她提起求親的事。又過了幾日,雲母便發現他遣回了住在浮玉山臨時建的居所中的狐狸,連同提親時帶來的禮物和華車也一併帶走了,只留下幾隻平日照顧他的紅狐與他一道住在旭照宮裡。
「礙事。」待雲母問起時,少暄傲慢地回答道,卻不承認自己想過了雲母話裡的意思,「反正他們留在這裡也只是每天在山裡打滾,倒不如回青丘去,我一人在這裡足矣。」
雲母啞口無言,不過看不見那些青丘求親用的喜氣的禮物華車,她心裡倒也的確輕鬆了許多,連帶著面對少暄時都比之前自然。不久後少暄又教了她一些與她現在修行方式相輔相成的青丘狐狸修行的方法,還有一些狐狸們一起玩的遊戲,兩人的關係反而親近起來。再加上赤霞也願意陪他們玩,一段時間之後,赤霞逗弄一紅一白兩隻狐狸玩的場景就成了旭照宮的常見景象,至此大家相安無事,氣氛亦融洽起來。
不知不覺過了半年多,也不曉得是不是少暄教她的適合狐狸的功法起了作用,她的修行速度加快了許多,待雲母年滿十六後又過了數月,便長出了第七條尾巴。這條尾巴因出現得較往常相比顯得悄無聲息,雲母一開始還有點蒙,拖著一排尾巴不知所措,等其他人都笑著恭喜她,她才漸漸回過神來。
這一尾相較於之前的尾巴,長出來時用的時間稍微多了些,但卻是她實打實地靠修煉修行而長的,這並非因為領悟而提升心境一時突破,而是真真正正的修為。雲母很高興,對這條尾巴也極為喜愛,每天晚上都用人形抱著她的七條大尾巴梳理好久,還經常以狐形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也不變胖尾巴了,就拖著七尾,不僅到處跟師兄師姐炫耀,還常去師父那裡顯擺。她看白及還在入定就乖乖地在旁邊等,想等他醒了再炫耀,結果等到兩次白及清晨醒來,就看見小白狐蜷成一團趴在他腿上睡著。
白及本有意與她拉開距離,見雲母如此,心情自是複雜,但因他神情太過冷淡,雲母又始終沒看出來,還開開心心地顯擺了好一陣子。
看她蹦躂,觀雲和赤霞當然是親兄長親姐姐嘴臉滿口毫無原則地說著「好好好」,單陽也誇讚她,就連一出生就有九條火焰般極為漂亮的紅尾的少暄,也只是在面上擺出一副不屑的模樣,行動上卻未曾真的打擊她。雲母備受激勵,於是一炫耀就炫耀了半年有餘……直到她有一天跑來跑去的時候不小心踩到了她那第七尾,整隻小白狐一口氣跌出去滾了好幾圈,滾得臉和腿都磕破了,毛掉了不少,雲母這才老實將尾巴都變回胖尾,從此再不敢得意忘形。
當天在道場時,赤霞一邊安慰雲母一邊笑。雲母眼淚汪汪地扎進師父懷裡半天不肯出來,非要白及給她揉了好久腦袋又親自給她上了藥,她的心情這才重新好起來,修煉也誤了彈琴也遲了,好在師父沒有怪她。
觀雲也覺得無奈,搖頭看著上了藥還病怏怏地賴在師父懷裡的雲母,笑道:「你們狐狸這麼多條尾巴,都同師妹這般走著走著就會踩到嗎?那還怎麼得了。」
少暄為了隨時陪雲母玩,他的形態一向是跟著雲母變化的,故此時他也是一隻小紅狐,安靜地蹲在旁邊,只礙於自己是青丘少主,蹲得頗為矜持。聽到觀雲說的話,少暄不屑,辯駁道:「怎麼可能,我就從來沒有踩到過,我尾巴還比她多……」
他看向雲母出主意道:「你可能是尾巴擺得太整齊了,尾巴一多,垂下來的時候就容易踩到。若是像我一般,走路的時候就讓所有尾巴隨著步伐節奏一起不規則地上下襬動,就不會踩到跌跤了。」
說著,少暄站起來走了幾步,展示了一下他的群尾亂舞,踩是沒有踩到,只是九條紅尾上下甩動猶如火焰飛舞,炫目歸炫目,看著卻比雲母還要容易摔倒。
觀雲又嘆著氣搖了搖頭,心中想起這小少主平時出門都是讓隨從抱著的,最近稍微走動幾步還是因為來了旭照宮後狐四不在身邊,要不然就以他這種走法,摔倒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雲母學不會少暄這種厲害的走法,最後還是把七尾變回一條胖尾巴了。她當初將三尾變成一尾,只是為了晚上睡覺蓋起來方便,倒是沒想到還有如今這種用法……她腦內一瞬間閃過了「不會是因為自己習慣了以前的走路方式,所以現在才不會走路了吧」的念頭,但因為這念頭出現的時間太短,雲母沒有太在意。她只覺得爪子疼,想舔爪子,但由於剛上了藥,一口下去也是滿嘴藥,只好忍著。雲母想想又覺得委屈,嗚嗚地叫了兩聲,不停地搖著尾巴,埋到師父懷中撒嬌。
白及感到她往自己懷裡蹭,頓時一僵,猶豫良久,終於還是小心地避開她的傷口,輕輕地將她摟入懷中,緩緩地摸著雲母的腦袋和後背,看著她自己找了個姿勢躺好,舒服地抖了抖耳朵,心裡卻是無奈。
幻境中的事過去了許久,雲兒大約是忘了,或者是以為他只要出了幻境就能摒除一切雜念……若是她知他心中如何想法,可還會如此親近?
可是白及這麼瞎想卻是無果。
這一日還是照舊過去,太陽東昇西落,夜空斗轉星移。
一年多又過去了,雲母的修為提升得快,不知不覺卻停在七尾兩年而未有變化。這對旁的狐狸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對雲母來說則有些太慢了。觀雲和赤霞檢查過後,觀雲摸了摸下巴道:「倒是有些奇怪了,以你的修為應當已經能長出第八尾了。」
這日白及亦在。他本閉目凝神地休息,聽到觀雲說話,便抬手召雲母過去。雲母一看師父招手,連忙從觀雲師兄膝蓋上跳下來,蹦蹦跳跳地鑽到師父懷裡,還沒等搖尾巴,便感到白及在她眉心一點,感受到白及的仙意進入身體,雲母立刻身體一軟,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貼著他抖毛,但還沒來得及做出撒嬌之狀,便感到白及已經將仙意收了回去。他停頓片刻,答道:「確實如此。」
雲母不解其意,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遇到了什麼不太對勁的事,在師父和師兄之間不安地來回看。
觀雲畢竟是他們中入門最早的人,理論上也算是大師兄,哪怕師父不解釋,也能想到不少。見師父亦覺得小師妹修為已夠後,觀雲便分析道:「修為已到,雲兒自不會被心境所阻,那麼剩下所差的……」
他想了想,說:「雲兒所差的……是契機。」
成仙要天賦,要勤苦,要心境,亦要契機。
契機這個東西說來玄妙,比較難懂,不過通常來說與「功德」有關,而所謂的功德,便是「助人」。
仙門弟子常常需要下山歷練,除了單陽這種情況特殊的,其他的大多都是要下山助人以磨礪心境並積攢功德的。
少暄也聽明白了觀雲的意思,稍稍一頓,提議道:「我有辦法。若是想要契機……不如讓她隨我到青丘去如何?」
少暄話音剛落,道場中所有人的視線唰的一下全都落在他身上。少暄的臉一下子就熱了,他在旭照宮中住了不少時間,哪裡會不清楚其他人的想法。
他其實已經許久都沒有提過要與雲母定親了,少暄頂著其他人的視線,艱難地道:「呃,我不是……那個……」
他憋了半天,都沒想到合適的辯白之語,索性抬著下巴一口氣直接解釋道:「青丘附近的山林裡到處都有狐仙廟,周圍的凡人若是有心願,便會帶著祭品參拜狐神。我和我父母沒有那麼多時間一件一件去完成這些凡人的願望,故平日裡都交給青丘仙狐或者修為足夠的靈狐。若是有靈狐需要功德契機,便自行去狐仙廟聽取願望,挑選力所能及而又不違天道的心願替凡人實現,以此積攢功德。反正大多都是些男歡女愛的願望,幫那些年輕的女孩子想辦法見到愛慕物件就行了……你們這是什麼眼神?!」
少暄本就對他人的態度有些敏感,眼看著周圍人從他說出「男歡女愛」一詞後神情就微妙得有些不對勁,不由得氣鼓鼓地惱羞成怒,身後拖著的九條尾巴都要豎起來了。
觀雲赤霞他們原本是覺得少暄裝作不在意還強撐著一本正經說話的樣子有趣,此時眼睜睜地看著狐狸奓毛,觀雲哈哈笑道:「沒什麼沒什麼,不過是對你所言感興趣。」
觀雲想了想,若是真如少暄所說,去青丘未嘗不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他抬起頭,看向師父還有使勁想往師父懷裡蹭的雲母,道:「我覺得少暄所說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師父、小師妹,你們覺得如何?」
由於白及先前試探地點入雲母眉心的一點仙意,她現在莫名地正處在一種對師父相當依賴的狀態,但因為知道現在說的是關於自己的事,就算雲母一湊近師父就想在他懷裡打滾,此時也忍住了。聽到觀雲師兄的問話,她先是一怔,繼而下意識地扭頭去看師父,同時耳朵不自覺地便輕輕顫了顫。
如果只是單純將去青丘作為她長出第八條尾巴的契機的話,雲母當然是不介意的,而且少暄說的狐仙廟聽起來很有趣,她甚至有些躍躍欲試。可是,如果去青丘的話……
師父或許不會一同去。
白及抱著雲母的手不覺一緊。他緩緩地低頭看雲母,見她滿臉忐忑不安之色,心中一軟,但他理智尚存,知曉這契機事關雲母是否能長出第八尾,對她來說是重要的事,不可因為他的私心便不放對方出去。他頓了頓,便淡然地點頭道:「可。」
不過,看雲母這般神情,白及也曉得大概是她覺得一個人外出會害怕,思索片刻,環視一圈,問:「你們可有人願意陪她同去?」
白及倒是願意陪她,只是作為師父,不宜在這方面插手太多——他比雲兒修為高出許多,若是把握不好分寸,會讓弟子得不到功德。原本陪雲母下山,赤霞應當是最好的人選,可她與觀雲的婚期將近,兩人平日裡已經開始在南禺山和南海兩邊忙活,若要再出遠門,許是不便。
果然,白及剛將視線投了過去,就看到赤霞觀雲兩人面面相覷,皆有為難之色,沒有立刻答應。他稍稍一頓,便將目光投向單陽。
單陽也明白如今的狀況,見白及看他,果然一愣。他咬了咬唇,似是準備開口,但不知為何又猶豫了起來,退了回去,亦沒有說話。
「既然如此。」見沒有人回答,白及緩緩地閉上了眼,一會兒方又睜開,明知現在不該這麼想,卻無法否認自己鬆了口氣,「那我便親自外出一趟吧。不過若如此……我一點都不會出手,雲兒,你可介意?」
雲母本來就擔心師父不會同去,見白及願意陪她,哪裡還有挑剔的心思,連忙高高興興地點頭,用力地對著師父搖尾巴。
白及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見雲母乖巧地低下頭,他也在心裡嘆了口氣。
事情便這樣定下來。
少暄在旭照宮一住兩年多,他這麼久沒有回青丘,其實早就想家了。既然決定要回青丘,他當即回了客房和他的狐狸們收拾東西,並且通知狐四帶車駕來接人。雲母去青丘的事確定好後,白及這邊的弟子們亦各自散了。雲母轉而被赤霞抱在懷裡,師姐妹一道往院子裡走去。
「說來……」赤霞一邊帶著雲母走,一邊面露疑惑之色,騰出一隻手摸了摸下巴,隨意地道,「說起來,我本來還以為單陽會挺願意同你一道去的呢。」
雲母正沉浸在又可以和師父一起出門的喜悅之中,聽赤霞師姐這麼說,便疑惑地歪了歪腦袋,眨眼問道:「為何?」
「你還問為什麼!」赤霞笑著敲了師妹的腦袋,「他本不是那麼好相處的人,卻一向待你如妹妹一般親厚。我和觀雲兩年內就要結婚了,若是我們成婚了,自然要一道出師。到時候就剩你和單陽在旭照宮中,日後就你們兩個弟子相處,他到時便與觀雲現在一般,在門中與大師兄無異,你們只怕朝夕相對的時候極多。還有……單陽當初不是要送你貴重的簪子?」
赤霞戲謔地看著雲母,等她露出羞澀之態。誰知雲母怔了怔,關注的地方卻是赤霞師姐和觀雲師兄或許兩年內就要出師的事,神情頗有幾分黯然。
見她這副模樣,赤霞即使遲鈍,哪裡還有看不出的道理,一時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因為老惹人生氣,也自知嘴笨不會說話,赤霞抓了抓後腦勺,方才道:「你別擔心,到時候我們閒著沒事說不定還會回來看看的……我和觀雲都在師父這裡兩百多年了,總不能一直賴著不走。」
說著,她又抬手揉了揉雲母的腦袋,笑道:「你要是無聊,直接來南海龍宮找我便是。再說,反正還有一陣子呢,現在就不要傷感了。」
聽赤霞師姐這麼說,雲母方才覺得好受了些,她嗚嗚地朝師姐叫了兩聲,算是回應。
這個時候,白及已經回到他的內室之中,剛剛打坐調息。然而他剛坐下不久,還未入定,便聽到了門外的腳步聲。門外之人像是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抬手敲了敲門,白及聽得出每個弟子的腳步聲,知道是誰來了,倒不算太意外,只沉著聲道:「進來。」
「師父。」單陽喚了一聲,隨後步入內室之中,如往常一般恭敬地對白及行禮,行完禮後,方才下定決心般道,「師父,我……並非不願意陪小師妹去青丘。只是有一事,我先想向你稟報。」
停頓片刻,他望向白及的目光一定,語氣也堅定了許多,單刀直入地道:「師父,我想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