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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妖王兄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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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陽在白及房中待了約半個時辰,因沒人曉得他與白及說了些什麼,故幾日後臨出發時,雲母見到單陽站在師父身邊,還略微吃了一驚。

「你師兄順路與我們一道走。」白及目光沉靜,緩緩地解釋道。

單陽並未反駁,而是對雲母略一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雲母雖然覺得奇怪,可也覺得沒有多問的必要。她目前也是人形,走過去和單陽一左一右地位於師父兩邊,待青丘的車駕到了眼前,少暄已經先行一步進了車,他們便一道進入車內。車裡裝飾華美,亦很寬敞,坐下五六人都綽綽有餘。狐四在外駕車,雲母便好奇地往外看。青丘的車駕是狐狸拉的車,有一隻狐狸見她看向自己,還眯著眼朝她笑著嗷嗚地叫了一聲。雲母見到有同類與她打招呼,感到很高興,也不顧自己是人身,嗚嗚地就叫了回去,引得一群狐狸紛紛跟她打招呼。

這些駕車的狐狸都有五尾以上,年齡都是幾百歲,雲母雖然尾巴比他們多,在他們眼中卻與因第一次乘車而興奮的孩童無異,狐狸們覺得她可愛,表現得極為友善。

這是青丘的車駕,少暄見雲母感興趣,感到頗為自得,懶洋洋地倚在座位上,得意地道:「現在就這麼開心做什麼?我青丘的狐狸自然都是極好的,我還未讓你開眼界呢。待到了青丘,有的是你看的。」

雲母不置可否,卻高興地朝他笑了一下。少暄一愣,別開了視線,他如今倒不再說自己喜歡雲母要娶她了,但這也不妨礙他覺得同齡的女孩子可愛,面頰彆扭地紅了起來。

車行一日,便到了青丘。

因車裡顛簸,雲母變成狐狸以後就不知不覺地窩進師父懷裡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她迷迷糊糊地醒來時閉著眼睛抖了抖毛,打了個哈欠才睜眼,發現是在陌生的地方,狐耳頓時就緊張地豎了起來。

「你醒啦?」見雲母站了起來,早已等待在一旁的三尾紅狐衝對方一笑,友好地走了過來,道,「昨日你師父抱了你好久你都不醒來,想把你放下來你又勾著他的袖子不肯松爪子,所以我們只好先讓你們在這裡休息了。你師父抱著你打坐了一夜,今天早晨才走,現在應當是在正殿與狐主殿下會面……你若是現在就想見他,我可以帶你過去。」

雲母萬萬沒想到自己睡著以後會幹出這種事,聽完對方的敘述,當即就臉紅了。雲母回頭看了眼,這才發現自己醒來時雖然是睡在床上,但房間裡果然有個打坐用的墊子,她抬起鼻子嗅了嗅,房間裡的確還有師父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師父應該是剛走不久。

雲母忙道:「我想去找師父……請你帶我去正殿可以嗎?」

「當然,隨我來。」對方微笑著點頭。

於是,一盞茶的工夫之後,坐在正殿中的單陽便覺得腦袋不夠用了。

昨夜到得晚了,師父又要哄睡著後不肯松爪子放開他的小師妹,故單陽獨自一人接受了狐狸們賓至如歸的招待。而今日一早,單陽本是與師父一同來和青丘狐主會面,然而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見一隻三尾紅狐帶著睡醒了的小師妹進了正殿。

只見那三尾紅狐恭敬地朝青丘狐主行了禮,十分守禮地張口道:「嗷嗷嗷嗷!」

說著,她讓開一步,讓小師妹上前。雲母似有些忐忑,看了眼師父,又看向威嚴的九尾神狐狐主,猶豫了一小會兒,還是文雅地開口:「嗷!嗷嗚——」

坐在主人位上的狐主穩重而莊嚴地點頭:「嗷嗷嗷,嗷嗚,嗷嗚——」

殿內眾狐仰天長嘯:「嗷嗚——」

見面完畢,雲母縮著腦袋既緊張又興奮地跑到師父身邊。因為青丘規矩鬆散,周圍的靈狐也是到處亂趴的,她索性也直接爬上了白及的大腿,往師父懷中一坐,高興地說:「師父,青丘這邊的口音真好聽,跟我娘說話不一樣呢!」

白及一頓,自然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面色淡然道:「嗯。」

單陽心想,師父你聽懂了嗎?

雲母昨夜到得晚,又不小心在車上睡著了,此時方才見到真正的青丘,新奇不已,只覺得自己從客房走來正殿的一路上見到的狐狸比此前十八年加起來的還多,不停新鮮地左看右看,還不時搖尾巴。

白及見她如此,不覺一滯,問道:「你喜歡此處?」

雲母蹲在師父腿上,便覺得師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與此同時,他身上那股清雅的檀香味似是也變重了,想到三尾紅狐先前所說之事……雲母莫名地心跳加快,待反應過來,已經昧著良心搖了搖頭,壯著膽子回答:「我喜歡跟著師父。」

話音剛落,便是雲母自己亦覺得臉紅。她侷促地低下頭,慌得耳朵一抖一抖的,然而等了良久還是沒有等到什麼反應,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去看白及,卻看到師父不知何時已經閉了眼睛正在閉目養神,雲母頓時很是沮喪,低落得耳朵都垂了下來。

她哪裡想得到白及近日總是心神煩亂,此時他正剋制著自己不要因為這一句話而想多。

這個時候單陽也在,便是她心中真有何想法,那個人也不是自己。

如此一想,白及胸口雖疼,腦袋倒是分外清爽。

與狐主的會面不過是慣例寒暄,狐主盡了主人之誼,又與傳聞中「仙中之仙」的白及見了面,便離開了。剩下少暄拿著他昨晚大半夜翻出來的冊子興奮地跑來和雲母說話。

「現在正好有一處狐仙廟空著,等下我帶你過去。」少暄大約也是頭一回做這種事,看起來異乎尋常地感興趣,比雲母還要積極,「等下你就按照我先前說的,在狐仙廟裡等待凡人來許願……一般許願的都是附近村民或者鎮裡的住戶,願望也不會太大,所以你……」

雲母一邊聽少暄解說,一邊湊過頭去看他手上的冊子。此時少暄翻到的一面正是一張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著山名、村落還有狐仙廟的位置。見她湊過來,少暄便大方地將那處空出來的狐仙廟指給她看,只見那廟位於青丘極北面,已經到了青丘的邊境,看上去頗為偏僻。

到底是第一次積累功德,雲母多少覺得有些不安,嚥了口口水,又下意識地抬頭去看白及,見師父對她點了點頭,方才安心了些。

既然確定了位置,接下來便是準備出發。

白及先前說過不出手,自然沒有幫她的意思,故只有雲母和少暄同去。兩人飛了差不多小半個時辰,才到了地方。

雲母此時已經化了人形,兩腳輕盈地落了地。只是她見到眼前的狐仙廟時,還未表現出吃驚的樣子,少暄已經先尷尬了起來。

「呃……」看到眼前的破廟,少暄身體一僵,窘迫道,「大約是太久沒有人來,早先管理這裡的仙狐就另尋他處謀求功德,走時也忘記修了……你等等,待我回去再問問有沒有別的……」

「沒事。」

少暄轉身要走,雲母趕忙攔住了他。她看了看面前的狐仙廟,儘管這裡比想象中要破舊,但是望著正坐在滿是枯草落葉的正堂中的狐狸娘娘像,又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母親。

她說:「就在這裡吧。」

少暄一貫以自己是青丘少主為傲,不承想過青丘境內居然還有這般破爛的狐仙廟,一想到這廟還是自己親自帶雲母來看的,他便有些手足無措,恨不得當場將廟埋了才好。然而云母堅持,他也就沒有多說什麼,老實地跟著雲母收拾。

兩人好歹是一隻七尾狐和一隻九尾狐,用了幾個口訣再親自打掃了半天,原本破敗的狐仙廟總算煥然一新,雖算不得多豪華,但終於似模似樣了。

少暄極少親自做這種雜事,但做完之後,他居然還有了幾分成就感。

他雙手抱胸,擦了擦汗,道:「凡人看不到我們,等一會兒有人來許願,即使他們不開口,願望也會通過香火傳達到我們這裡……你一試便知!」

雲母點了點頭。

她抬頭望著那尊狐仙像,心裡也有些緊張。狐仙像是個端莊秀麗的年輕女子模樣,但懷中抱著狐狸,腳邊也蹲著兩隻狐狸,三狐皆是九尾。她眼睛微垂,像是注視著下方之人,衣帶輕盈,仿若飄飄欲飛之仙。

雲母忽然想起孃親當年也常常去附近的城鎮,用法術替居民解決些難事,現在想來,母親這麼做除了賺取錢財換些人類的物品之外,應當也是想要多積攢些功德好早日飛昇……

也不知哥哥和孃親,現在修行得如何了。

雲母越想越思念他們,眼睫亦微微垂下。

大約是這處狐仙廟太過偏遠,又荒廢了好一陣子,他們兩隻狐在廟裡戳了一天連個人影都沒看見。因是他最初信誓旦旦地跟雲母保證這樣能尋到機緣,少暄此時焦躁得不行,反倒是雲母還算平靜,她本來就曉得積攢機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索性放平了心態不急。

誰知一等就是幾天,不要說人,那狐仙廟裡連願意進來的飛禽走獸都極少,整天只有昆蟲飛來飛去。雲母後來站得腳麻,乾脆化成狐狸趴在狐仙娘娘像的旁邊,狐仙娘娘像本就做得栩栩如生,她一化形,儼然成了雕像裡的第四隻狐狸……有時候她和少暄在廟裡玩了一天才發現居然已經到了黃昏,然而事情卻毫無進展。

此處無人問津,便是雲母也有些洩氣了,這一日她碰到單陽時,心裡羞愧得很。

「對不起,師兄……誤了你的行程。」雲母低著頭抱歉地道。她曉得單陽只是順路而行,並不是一直陪著她的。

單陽沒想到雲母會因這個來向他道歉,一愣,略一頷首道:「無妨。我要行的事……多等幾日亦可。我已同師父說好,若是到時候你需要長久地留在凡間,我就送你下山……等你完成機緣,師父會親自去接你回來。若是你要去的地方與我順路,我也可以多送你一程。」

這下反倒是雲母怔住了,沒想到自己懵懵懂懂地每天守著狐仙廟的時候,師父和師兄已經幫她想得這麼妥帖。她感激地道:「謝謝師兄。」

單陽嗯了一聲。他如今看雲母的臉會不自在,便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儘量不與她對視。然而,正當他以為小師妹要離開的時候,卻聽對方好奇地問道:「說起來師兄……你要到哪裡去呀?」

單陽抬頭去看雲母,只見小師妹疑惑地歪了歪頭,像是不解。她猶豫一瞬,又問道:「不能問?」

單陽一頓,便搖頭道:「不是。」

說著,他閉上了眼。

並不是不能說的事,只是一旦心情沉重,難免寡言。

停頓片刻,單陽說:「我要去長安。」

為門客,被舉薦入朝,為父翻案。

今年少帝登基,求賢若渴,單陽也算是通曉玄術,此為常人所不及之處,正是機會。

說來簡單,其中會有多少困難,單陽自己也不是很確定。他唯一能確定的是……待他了卻此事,便不再離開旭照宮,不再過問凡塵俗事,只做師父門下的一介求仙人。

單陽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不知怎麼的,他看到小師妹臉上擔憂的表情,心裡一軟,明明對方沒問,卻也對她道:「我幼時在長安長大,遇到師父方才搬去仙宮……對那裡熟悉得很,且父親的故友已答應讓我在他那裡暫住,你不必替我擔心。」

「原來是這樣。」雲母鬆了口氣,對單陽笑了笑。

她又隨口說她娘和哥哥如今也在長安暫居,若是師兄遇到他們時請替她打個招呼云云,單陽自是答應。

說來也巧,不知是不是真有狐仙娘娘感到了雲母等不到來人的焦躁,在她與單陽談過的第二日,破落的狐仙廟裡便來了客人。因為這偏僻的廟裡平日實在少有人煙,聽到有人進來,雲母和少暄反倒嚇了一跳。

因為兩狐之前閒得在一起抓蟲子,所以現在他們都是原形。雲母第一反應就是想躲,被少暄咬住尾巴拖了回來,他翻了個白眼道:「你躲什麼?人家又看不見你,好好在這裡等著便是。」

說著,少暄自己往雕塑臺上一趴,優哉地晃著尾巴。雲母一愣,這才學著他的樣子趴下。

雲母木訥地坐在石像臺上看向進來的客人……繼而驚訝了一瞬。

進來的客人並非人,而是一隻再平常不過的山狐。青丘山縱橫數百里,狐狸多再正常不過,但云母能在狐主宮室中見到的,都已算是拜入仙門的狐狸,算是仙門弟子,而剩下更多的,則是漫山遍野無緣投入仙門的凡狐和靈狐。

眼前跨進廟門的這隻山狐顯然正處於此列,她外形與雲母差不多大,口中叼著一隻蘋果。她站在狐仙廟前徘徊了幾圈,終於還是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蘋果放在供桌上,在狐仙娘娘像前拘謹地坐下,祈願道:「狐仙娘娘……」

只看對方進來時的樣子,雲母便多少能感覺到對方應該是開了靈智的,等聽到對方開口,她一下坐直了身子。

「狐仙娘娘在上。」山狐一雙狐眸亮閃閃的,充滿期待,「我有一個想見的人……數月之前,我在山間被妖獸糾纏,他如神仙一般從天而降!他救了我,卻沒有留下名字,我當時太慌亂,都沒來得及向他道謝……若是可以,我真想再見他一次,親口向他道謝,想辦法報他救命之恩……」

雲母聽得認真,只覺得有些像她當初和師父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她臉一紅,頓時十分理解這份仰慕之情,可聽著聽著,卻又覺得為難。對方說的資訊太少,茫茫人海,去哪裡找這位恩人?

少暄顯然也覺得有點為難,他皺了皺眉頭,說:「你問問她還有什麼特徵沒有,用法術暗示她一下,要不然這樣怎麼找?」

雲母連忙點頭,閉眼凝神使了個訣。這道仙法一進入那靈狐眉心,山狐姑娘果然靈光一閃,當即道:「他原形也是狐狸,已有八尾,離成仙不過一步之遙!當時他口令一齣,群妖皆服……我四處打探過,其他人說……我碰到的許是居住在長安城附近的妖王!」

「他是妖王,而我不過一介靈智初開的凡狐,即使知道他在長安,也無法得見,唯有請求狐仙娘娘指引,指點我報恩之法。願娘娘開恩!」

說罷,山狐姑娘屈著腿跪了下來,對著狐仙像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

磕完頭,山狐就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她又回來了,嘴裡叼了一個蘋果,鄭重地在供桌前放下,耳朵垂了下來,有些沮喪地道:「我已經沒有別的蘋果了,待日後存下來,再來供奉娘娘……願狐仙娘娘開恩。」

說罷,她又認認真真地磕了個頭,起身後忽然拿尾巴掩了臉,臉上竟是十分害羞之色。

雲母啊了一聲,一眨眼的工夫那小山狐已經跑得沒影了。她便也從神像臺上跳下來,碰了碰供桌上的蘋果,猶豫地問:「若是我收下這兩個蘋果,就算是將願望接下來了嗎?」

雲母跟著師父不缺這兩個蘋果,見那山狐姑娘略有幾分捨不得的神情,便讓她不好意思收下這供品了。

「算是。」少暄看出她的想法,眉毛一揚,「你先收著,明天早上找個機會放回她洞口,讓她當作是撿到了新的蘋果便是。」

聽少暄這麼說,雲母總算安了心,將蘋果撿起來先塞進尾巴里放著,然後便開始思索「妖王」「長安」「八尾狐」之類的關鍵詞,正想著,忽聽少暄在一旁不屑地嗤了一聲。

「怎麼啦?」雲母抬頭看向他,卻見少暄一副不太高興的神色,整張臉都彆扭地皺了起來,便問,「你知道那個妖王?」

「什麼妖王。」少暄亦從神像臺上跳下來,長尾一掃,輕輕地皺了皺眉頭,「多半就是在別處修煉的八尾妖狐,也不知道是從哪裡跑來的,要拐帶我青丘的狐狸……嘖。」

少暄一貫將青丘看得極重,雲母看他這副模樣,便曉得他是不高興自家的狐狸跟著別家的狐狸跑了,她無奈地一笑,說:「既然他從其他妖物手中救下了那隻小靈狐,想來應當不是那種靠吃修為低的妖獸靈獸走捷徑修煉的妖怪……不是靈狐而是妖狐,說不定是因為別的事情而導致心境受阻……總之,我先去長安看看再說。」

少暄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妖王?」

因為今日總算聽到了別人的願望,雲母難免比以往興奮些。等回到狐主的仙宮,雲母自然是第一時間告訴了師父,白及聽完後,便睜開眼睛,看著端坐在他面前的小徒弟。

雲母此時已特意化為了人形,眼睛亮亮地點頭,但剛點完,眸色卻又一暗,侷促了片刻,終於還是不安地問:「師父,你是不是準備先留在青丘,不會陪我們去長安了?」

白及一愣,一時沒有回答。

按照原本的計劃,他的確是有這個打算,不過……當時,他也未曾想到雲母會需要跑到長安那麼遠的地方去。白及看著雲母的這般神情,心一軟,張口已改了計劃,道:「若是如此,我可送你們到長安附近的仙山,然後你們自行下山,我在山上借居一段時日便是。」

聽聞此言,雲母喜道:「當真?」

「當真。」

「嗷嗚!」

還未等白及反應過來,面前的少女已經歡欣鼓舞地化成了一隻小白狐,毫不掩飾喜意地撞進他懷中,讓他肚子上瞬間就多了一團毛茸茸軟乎乎的東西。雲母高高興興地站在他腿上,拿腦袋蹭他的衣服,口中發出撒嬌般的嗚嗚聲。

雖然師父還是不陪她下凡,但在附近的仙山總算離得近些,已經比雲母預計的好很多了。她蹭師父蹭得很開心,卻聽到白及嘆了口氣。

白及心情複雜道:「雲兒,你總是如此……」

「嗷?」

「沒什麼。」

白及重新閉了眼,說不出「會讓我辨不清真心,會出事」這樣的話,只好自己沉心靜氣,終於安定下來。他一邊安撫著蹭他的雲母,一邊叮囑道:「這世間的人有好有壞,你此去人間,若是遇事,便喚我。」

雲母嗚嗚地低頭應著,心裡為師父關心她而暗暗高興。

白及說話算話,待雲母第二日將那兩個作為供品收到的蘋果放回小靈狐的洞穴附近讓對方撿到後,他便帶著雲母和單陽縱雲前往長安附近的仙山。

住在仙山中的仙人乃天成道君,與白及似是有些交情,守門的童男童女遠遠地看到白及就尊敬地迎了上來,雙雙拱手道:「見過白及仙君!」

話完,他們又瞧向跟在白及身後的雲母和單陽,笑嘻嘻地行禮:「見過小師兄,見過小師姐!」

那額間點了一點硃砂的童女一邊帶著白及一行人往裡走,一邊解釋道:「仙君的安排,師父都已經知曉。師父先前接到仙君的信函很是高興,但無奈師父先前已經受了天帝的命,今日恰巧要去拜訪司命星君,故不能親自迎接仙君,實在遺憾……師父交代了我們要好好招待仙君,廂房早已備好了,仙君住下便是,千萬不要見外……」

白及緩緩頷首。那童女自顧自地說得興起,乖巧地跟童男一起將他們領到了廂房,說:「兩位師兄師姐若是不急著下山,也可在此安住幾日,有事但喚我們便是。」

雲母連忙點頭。

雲母進屋後,便好奇地打量著這裡。天成道君的稱呼裡有個「君」字,這裡看上去也像是有地位的神仙的宮宇,還有剛才童子所說的奉天帝之命……天成道君聽起來像是個事務繁忙的神仙呢。

她幻想了一番,將行李放下,見童男童女又招呼著要帶他們去參觀仙宮,趕忙跟了出去。

這個時候,雲母想象中事務繁忙的天成道君正在同司命星君議事,兩人相談之時,天成道君不慎碰倒了司命星君桌前大把的案卷,那些紙卷山巒傾頹一般紛紛滑落在地上,不少案卷直接散開,密密麻麻的字顯露出來。天成道君一慌,趕緊低頭去撿,誰知剛撿起一卷要放回去,眼角的餘光卻不經意地瞥到了上面的字跡,不禁咦了一聲。

「怎麼了?」司命星君也在彎腰撿卷子,見同僚頓住,便疑惑地問道。

天成道君攤開那張紙,指著上面的字說:「這可是十八年前受刑的那位玄明神君的七世凡命?想不到居然也在你這裡!他的命,也是由你寫的?」

「這等上古神君的命,我哪裡寫得。」司命星君搖了搖頭說,「我這裡不過是存個底本,天道自有安排。」

「原來是這樣。」天成道君恍然大悟,又匆匆掃了幾眼,接著便又面露意外之色,道,「我雖沒見過玄明神君,可我聽說過天帝曾讓他掌管人間君子……以他的性格作風,我本以為他的轉世也該是什麼薄命的文人墨客,沒想到……到底是天帝的同胞兄弟,他這一條帝命,居然是在這!」

「可不是。」司命星君捋了捋鬍子,嘆了口氣,「天子之命至貴,而亡國之君……卻又至衰。如此駁雜的命事,由犯了錯的玄明神君來擔,豈不正合適?」

萬事萬物盛極而衰乃是天理,王朝亦是如此。

昔日的人間王朝也曾有過人人謳歌的盛世太平,也曾有過天下一統千秋萬代的美好幻夢,但如今世風日下,盛世早已如昨日之花,佞臣與宦官共舞,外戚與敵族齊飛,王朝內憂外患、千瘡百孔,正所謂山河將傾、風雨欲來——偏偏長安城裡依舊是一片花團錦簇、人人安居樂業的快活景象。

先帝沉迷修道不問政事,子嗣亦甚是稀薄。如今的新帝年不過十八,據說自幼過目不忘,倒是素有才名。然而再怎麼驚才絕豔的天子,也無法以一人之力抵擋一朝衰落的大勢,況且朝廷大權早已把握在權臣手中,新帝縱有復興之心,卻也無復興之力……如今的天子倒也是個通透的人,性情頗閒散,見爭不過,索性不爭了,整日吟風頌月,卻也沒有同先帝一般索性完全消極怠工,每日上朝時都笑嘻嘻的,倒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

如此一來,竟也沒有人同他為難。新帝至今宮中無人,亦無子嗣,這本來是件奇怪的事,但更奇怪的是沒有人催他……旁人只道是權臣連天子的後宮都已把持,只等什麼時候逼新帝讓位,卻不曉得玄明神君本就是犯了不得與凡人相戀的天條才下凡歷的劫,哪裡還能讓他下凡來和更多凡人成婚生子?他是下來受罰又不是享福的,註定是無妻無子之命,且還必將英年早逝,二十出頭便要歸天去下一世,算來在這人間不過只剩數年光陰。

聽天成道君說完這一大段人間大勢,雲母已經驚奇得睜大了眼。

天成道君已從司命星君府邸歸來,正好招待白及他們一行人,在仙宴之上難免就多說了些。道君是個有趣的人,口中說出來的話亦是妙趣橫生,比旁人說起來有意思些,而云母原本是生活在山林間的靈狐,即使入了旭照宮也是一心修仙,極少聽聞凡間的事,故對這些事很好奇,聽得尾巴一甩一甩的。

其實玄明神君的事到底涉及了些機密,天成道君便隱去了一些內容未同她說,但縱是這般,雲母也已聽得滿足。

天成道君見她如此,高興得臉頰紅潤了幾分,笑得眯起了眼睛,活脫脫一個慈祥的老爺爺。他捋了捋鬍子道:「這些凡間的事,我也是剛從司命星君那裡聽來的,待你成了仙,若是有機會在天庭供職,叫他親自說給你聽。」

小白狐興奮地嗷嗚叫了一聲,搖尾巴的樣子越發讓天成道君眉開眼笑,他轉頭對白及說:「白及仙君,你這徒兒真是個妙人,生得如此靈性,想來成仙之日,亦不遠矣。」

天成道君與白及相識得早,算是朋友,先前又喝了兩杯仙酒,放得開,正是情緒高昂之時,對白及說話便隨意些。聽了對方所言,白及拿著手中的茶盞微微抿了一口,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微微垂眸,目光沉穩而安靜,讓人不曉得他在想些什麼。

氣氛融洽的一夜過去了,第二日太陽初升雲母便醒來了,她簡單地收拾了東西,跟著單陽下了仙山。

下山途中,單陽問她:「師妹,此番下山,你是準備扮作凡人,還是同遊仙一般行事?」

扮作凡人便是像上一次收妖那樣作道士或者一般女子打扮,遊仙便是用法術隱匿身形,使凡人看不見她。

這等法術雖然對仙家來說再自然不過,可對雲母這等未成仙的人來說一直用還是很吃力的,只是……

雲母想了想,還是道:「遊仙吧。」

遲疑片刻,雲母又補充道:「不過有時候我還是會現身的,難得來了長安,我想去見我娘和哥哥,也許會住在他們那裡……到時候,總要讓他們看見我。」

單陽點頭,對她這個解釋沒有提出異議。

畢竟他們都在長安,兩人交換了各自要去的地方。隨後單陽將雲母送到了她要去的地點,看他領路領得熟門熟路,雲母便恍惚地想起四師兄被師父收入門中前是在長安長大的,這些年來這裡變得不多,他自然還是認識的。

單陽把她送到了地方就要離開,雲母連忙攔住他,問:「師兄,你要不要一同進去歇歇腳再走?」

單陽好歹陪著她走了這麼多路,就這麼任由他走了,實在怪不好意思的。

「算了。」單陽一頓,說,「我也要去拜訪我父母的故交了,他們許是在等我。」

「哦。」雲母點點頭。

她看著單陽離去的背影,總覺得師兄今日情緒不高,好像分外嚴肅。但云母還來不及細看,單陽已經拐了個彎走遠了,她將視線重新放回到眼前的院門。地址已經核對過許多次了,絕對沒有錯。

這裡不是浮玉山的狐狸洞,雲母感到陌生得很。她緊張地嚥了口口水後才敲了門。院中剛傳來一句「誰呀」,下一刻就有人開了門,開門的婦人看到雲母先是一怔,接著便極為驚喜道:「你……你莫不是雲兒?」

雲母點頭,乖巧地喊道:「翠霜姨母。」

先前住在狐狸洞前那棵大銀杏樹上的山雀夫婦因不堪寂寞,也隨白玉一同搬到了長安城中同住,此事雲母已從母親信中知曉,只是現在終於見到了,還是忍不住鼻尖一酸。

翠霜趕忙將雲母拉到院中,噓寒問暖,連呼雲母長大了變漂亮了,繼承了白玉十分的美貌,白玉看到定要吃驚,她又責怪雲母回來都不提前說一聲……

雲母紅著臉回答對方的問題,也問了姨父姨母還有母親兄長的安,接著,她打量了一下似是隻有山雀夫人一人住的空蕩蕩的院子,又問道:「我娘還有哥哥不在嗎?還有姨父呢?」

「你姨父出去了,我們既然住在人界,總要做點營生。」山雀夫人隨意地說,「你娘恰巧不在,她這兩年總外出,神神秘秘的,我也不曉得她在哪,不過黃昏時應該就會回來了……至於你兄長,他這個年紀的狐崽子,總跟母親住不太像個樣子,所以去年他就自己搬到山裡去了……但隔幾日還是要回來讓你娘檢查功課的。對了,他現在很喜歡到集市去,偶爾還會坐在茶館裡聽書,你若是想見他,要不現在去看看?說不定能碰上。」

雲母原本聽說到哥哥自己單住時還吃了一驚,一聽後面的話,她看看天色,若是現在不去,說不定集市就要散了。她連忙向山雀夫人道了謝,然後在對方的目光中匆匆往外跑。

卻說雲母其實不認識路,還是到處問人才找到的。然而等她匆匆趕到集市後,望著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又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哪怕王朝將傾,都城卻總歸到最後一刻都還是繁榮之地,集市上有如此多的人,她要到哪裡去尋?而且雲母這才想起,她上回見到石英時他都還沒能化形,她不曉得哥哥的人形長什麼樣……

既然翠霜姨母說哥哥偶爾會去茶館聽書,她便乾脆尋著茶館走,然而到了茶館門口,她還沒找到石英,卻正巧看到門內走出來一個人,看到對方那極為眼熟的相貌,雲母不小心就失了神。

說來也巧,雲母正看著那人出神,對方也看到了她。那個年輕男子略一皺眉頭,抬步就走向了她。這一轉身,立刻便讓雲母看清了他額上那道顯眼的豎紅,原本她只覺得對方的側影有三四分像玄明神君,還準備揉眼睛再看看,現在加上那一道紅,三四分瞬間成了七八分,只是這人的年齡比幻境中二十五六歲的神君要小許多,看著要嫩點。

眨眼之間,那人已走到她眼前,雲母不自覺地脫口道:「你……」

這時,對方一笑。

他本就是極為俊雅的相貌,這一笑便更有春意。

他抬手一敲雲母的額頭,笑道:「笨蛋妹妹,連哥哥都不認識了?」

聽到對方對她的稱呼,雲母感覺自己魂魄出竅了好一會兒,呆了好久才不確定地道:「哥……哥哥?」

雲母心中震驚,有一個念頭在腦海中漸漸浮現。但還未等她將因為驚訝而張開的嘴合上,卻已聽石英笑著說:「是啊,妹妹。」

石英並未察覺到雲母並非只是因為偶然遇見他而驚訝,說完,他便又疑惑地問道:「說起來,你怎麼來人間了?你既然要來,我怎麼一點都不曉得?」

但話一齣口,他看了眼周圍的人山人海,立刻改口道:「不過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還是回家說吧。走,先回家裡去!」

說完,他便極其自然地拉了雲母的手要走,雲母一愣,注意力便移到了兄長握著她的手上。他們年幼時常常並肩同行,一起玩耍,互相撲打也是常有,但這樣相處倒還是第一次。隔了這麼長時間兩人再次見面,親密起來居然也不覺得奇怪。

石英帶路,兩人很快回到家裡。

山雀太太見他們兄妹倆一同回來極是開心,為二人忙前忙後,還是被石英制止才停下來。待三人重新安靜地坐下後,石英才問道:「所以……你最近這幾年在仙界過得怎麼樣?」

此時石英眼中滿是關切之色,他停頓片刻,又道:「你要曉得,若是你覺得仙界不好,我還有娘,都隨時歡迎你回家。」

雲母怕石英誤會,忙解釋道:「師父待我極好。」

說著,她趕緊開始解釋自己出現在長安的來龍去脈,從自己修為已滿卻生不出來新的尾巴講起,一直說到在青丘狐仙廟時從小山狐那裡聽來的願望。

石英在雲母說起那小山狐和「妖王」時微微一愣,手指不自覺地在桌子上輕輕叩了叩,若有所思地拉長了音,揚眉道:「長安……妖王?」

雲母從他話中聽出了什麼,忙問道:「哥哥,難道你知道什麼關於那個妖王的事?」

「嗯……算是知道些吧。」石英的神情變得古怪了起來,手指指節又無意識地輕輕在桌上敲了幾下,繼而笑起來,隨意地往椅背上一倚,問,「所以你這次來長安……就是來找那個妖王的?」

「是。」雲母坦然地點頭。既然哥哥知道一二,那總比她一個人在長安大海撈針地亂找好。

她接著問道:「你知道他在哪裡嗎?哥哥,你能帶我去找他嗎?」

「可以是可以……」石英眉毛一挑,話鋒接著一轉,問道,「說起來,你要找的那個妖王住的地方正好離我那頗近。現在我已不同娘住,一人在山中定居,你既然要找妖王,要不要順便到我那裡去看看?」

「可以嗎?」雲母驚喜道。

「當然。」石英應道,見妹妹如此,樣子還頗有些自得,「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便來接你。」

兄妹倆如此說定了,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因為雲母要等白玉,石英現今幾日才回來一次,總不可能不和母親打個招呼就走,故也留了下來。兩隻狐狸等到黃昏,白玉果然提著籃子回來了,裡面零零散散地裝了些靈草,看上去像是上過山了。雲母這麼久沒有見到孃親,單是看到對方的臉便感到眼眶一熱,當即迎了上去,喊道:「娘!」

「雲兒?」白玉看到雲母亦是吃驚,看女兒衝過來,下意識地張開手臂,下一秒看著對方撞到自己的懷裡,眼眶都有點泛紅。

日思夜想的女兒歸來,她如何能不驚喜?只是白玉向來不太善於露骨地表達感情,此時太心急了更是不知從何說起,只能拉著對方問來問去,雲母便將先前告訴哥哥的又原模原樣地向母親說了一遍。

這一晚全家人難得團聚,小院裡的燈亮到很晚,待雲母困得實在睜不開眼了,眾人方才歇下。白玉像過去那樣哄著雲母睡了,待小小一團的毛狐狸蜷著尾巴睡著,白玉又看了這小傢伙好一會兒,這才替對方又蓋了一遍被子,熄了燈,走出房間,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白玉打量了一下四周,四下寂靜,她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趁著夜色化了原形,熟練地跳到屋頂上。她猶豫了一下,又看了一下雲母的房門……其實今晚雲母回來得突然,她更想陪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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