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如何當好一隻毛團》小說信息

第六章 妖王兄長(第2頁,共2頁)

字體:

白玉心情複雜,可想來想去,終於還是覺得不可失約。於是她還是悄無聲息地召來了雲,騰雲而去。

輕盈的白狐駕著雲霧一路前行,待進了宮城,便化為女子,悄然無息地入了整個長安最為繁華的宮室之中。

一夜過去。

清晨,東方不過微亮,玄明便感到身邊一涼。他素來在這方面有些敏感,察覺到動靜便睜了眼,卻見身邊的女子起身攏了衣衫,雪白的肌膚和引人遐想的身段瞬間便被輕薄的白衣攏住,只留下一個纖細曼妙的背影。

他側過身,安靜地倚在床上看她在床前梳妝,長長的烏髮垂下來,露出一段白皙的後頸。良久,玄明微笑著吟道:「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于山隅……玉兒,你究竟是仙,還是鬼?」

白玉側過頭,柳眉微顰,疑惑地看著他。

玄明略微思索,自顧自地道:「應當是仙吧……鬼魅哪有你這般清靈。說來你許是不信,我第一次見你,便覺得以前曾在哪裡見過。我們前世……莫不曾有緣?」

白玉不言,卻垂了眸,片刻後回應道:「別說這種玩笑話。」

「是了,抱歉。」玄明笑笑,倒不生氣,只是望著她的目光依舊神往而迷戀,他頓了頓,說,「我不過一介凡人,何德何能得了仙子的垂青。我只是有些疑惑,為何你從不問我的名字,也只讓我喚你玉兒,歡好之時又總是流淚……可是我不夠溫柔?還是……你將我當作了什麼人?」

白玉的背影顫了一下,但沒有回答,總不能說她一點都不想聽到假的名字。

她已經理好了鬢髮,便緩緩地站了起來。玄明見她起身要走,方才急了,慌亂之中便拉住了她的袖子,問道:「你昨夜來得晚,為何今日這麼早就要走?我早已遣退了宮人,他們還有一個時辰才會來,你大可……」

白玉看著他拽住自己袖子的手,目光復雜,過了一會兒方將他的手推開,說:「不要說傻話。」

話完,她又提步要離開,卻忽然被人從背後抱住。那股熟悉而溫柔的竹林氣息充盈著鼻腔,讓她有瞬間的怔愣,過了一會兒,卻聽那男人在她耳邊問道:「我比你先前的夫君,差在哪裡?」

白玉身體僵住,不禁側目。

身後那人生著玄明的臉,連笑起來的模樣都一般無二,只是沒有額間的紅印。

他笑著說:「這麼吃驚做什麼,相處這麼久了,我總能感覺到一二。你們可是還有孩子?生得可漂亮?該有多大了?」

白玉抿唇,不知該如何回答。

過了一會兒,方聽玄明說:「我若說我羨慕,你可會生氣?」

「羨慕什麼?」白玉眼睫垂落,睫毛輕輕地顫了顫,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說,「你也想留給我兩個孩子不成?」

玄明在她耳邊悶聲笑了,回答:「這自然也是羨慕的。」

停頓片刻後,他又說:「不過還是算了。我也不知自己何時會死,還是別拖累你們的好。」

他這一番話反倒讓白玉越發不知道該如何接才好。玄明如此說時,臉上始終是一副雲淡風輕嬉皮笑臉的模樣。白玉抿了抿唇,只覺得胸口難受苦澀得很,卻又無處可訴。

玄明見她如此,反倒將她摟得更緊。他悶著聲在白玉耳邊又笑了好幾聲,張口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懷中人的耳垂,啞聲道:「這麼說來,可是我贏了?」

「贏什麼?」

「無論你先前那夫君如何,既然你如今陪的是我,那自然是我贏了。」玄明的眼睛笑成一道彎鉤,像是十分開心似的,「他的運氣不如我。」

白玉一噎,居然無言以對,只扭了扭身體。

她這一掙,倒是很容易就掙開了。還沒等白玉用力,玄明已經十分自然地自己鬆了手。他往後退了幾步,重新坐到床上,彎了彎嘴唇,愜意地看著對方,慢慢地說道:「何其有幸,我在一日,便能愛你一日……這樣一來,若是以後我捨不得死了該如何是好?玉兒,你是我命中的皎月,你可明白?」

白玉輕輕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繼而眼睫一垂,她抿了抿唇,輕輕地、冷淡地道:「油腔滑調。」

白玉說完便拂開隔著屋室的輕紗往外走。她的身影在垂著的簾幔中若隱若現,顯得有些朦朧。玄明還坐在那裡,優哉地道:「我說的是真話。」

他這句話說得輕,然而白玉的身影早已隱沒在簾幔後,玄明也不曉得她聽見沒有。他在靜悄悄的房間中無奈地一笑,搖了搖頭,方又躺下睡去。

這一日雲母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院子裡傳來山雀太太催促丈夫起床的嘰嘰喳喳的鳥鳴聲和不遠處的水聲。雲母好久不曾起得這麼晚過,她連忙抖了抖毛跳下床,化為人形開啟房門走出來。雲母看到在院子裡澆灌靈草的白衣女子,恍惚之中開口喊道:「娘。」

白玉和山雀夫婦大約是覺得這間房子帶著院子,閒著也是閒著,就在院子裡種了些靈花靈草,都是常見的治病用的草藥。此時白玉正在澆灌它們,聽到雲母喚自己,便轉過身來。

「起來了?」白玉問道。她看到女兒的樣子,自然地走過去替對方理了理衣襟。

「怎麼這般不仔細?」白玉緩緩地說,「你在你師父面前也是這樣子的?」

「呃,不……不是。」

雲母的臉變得有些紅了,下意識地想辯解,但又不好意思說赤霞師姐有時候比她還隨便這種話,最後只好否認了一下就不再吭聲,安安靜靜地任憑孃親將她的衣服理整齊了。

她打量著白玉的樣子。

雲母聽哥哥說,娘現在已是六尾狐。娘既然已有六尾,自然就沒有那麼容易老了,她看起來還和雲母離家前一樣。雲母不知是不是因為娘多了條尾巴,整個人看起來似乎比原來還貌美了幾分,只是仍然愁眉未展,像是心中積著愁鬱。

白玉替雲母整理好衣服後囑咐道:「你今日跟你哥哥出去,不要玩得太晚了,早些回來……還有,這附近的山裡有不少獵戶和樵夫,你若是在洞穴外就保持人樣,不要叫外人看見原形。」

這些事白玉從雲母小時起就叮囑過許多遍,雲母早已爛熟於心,連忙稱是。

雲母按照昨天說好的時間在家裡等了一會兒,石英果然按時來了。他也和雲母一樣被白玉叮囑了一番後才被允許和妹妹一道離開。兄妹倆出了城,又往山裡走。雲母一到山腳就感覺到相當強烈的妖氣,強烈程度完全不亞於在桂陽郡時。

雲母以前並沒怎麼和妖打過交道,先前去收妖的那一次也和妖算不上有什麼好交情,她幾乎是一感到妖氣就進入了戒備的狀態,後背挺得筆直。

石英看她這副樣子,反倒笑了,說:「你這麼緊張做什麼?不要緊的,你都曉得這山裡有妖王了,妖氣比其他地方強些也正常。放心吧,這裡的妖物都不算壞的,不會攻擊你。」

雲母想想也是,臉一紅,便放鬆了些。但她又看向石英,疑惑道:「哥哥,你平時就住在這裡?」

「還好吧,習慣了就沒什麼感覺。」石英的神情似有幾分怪異,他不自然地換了個話題,「對了,你上次說你做任務時遇到的那隻小山狐,是什麼樣子的來著?」

雲母一愣,沒想到哥哥會對這個感興趣,但還是回憶了一番,如實描述了起來。

果然越是往山裡走,妖氣便越重。畢竟是號稱妖王統領眾妖的大妖怪,在山裡設了好幾重屏障。但石英居然一一找到了入口,輕巧地帶著雲母走了進去。

他們一路上沒碰到什麼妖怪,雲母好奇地四處打量,直到最後一處山障被破除,石英腳步停住,對她說:「到了。」

說著,石英向前一指。

「此處便是妖王的住處。」

雲母順著石英所指的方向看去,卻見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山洞,洞口被巨大的石門結結實實地掩住,上書「令妖宮」三個字。山洞的戒備不太森嚴,門口沒有人守衛,跟雲母想象中的妖王住處不太一樣。

石英還未等她有所反應,長袖一展,那石門就自動朝兩邊敞開,他轉頭對妹妹一笑,道:「進來吧。」

雲母怔了怔,完全沒有料到石英對妖王的住所居然會熟悉至此。看樣子,他先前說的對妖王「算是知道些」並不盡然,兩人何止是住得近,根本就是熟識!

雲母心中一急,但還沒來得及問,石英已經直接進了洞內。她趕緊回過神,小跑追了上去,緊接著便又是一怔。

妖宮裡面,居然別有洞天。

相較於外部的樸素,令妖宮裡面除了暗了些,簡直可以用舒適華美來形容。洞內空間比想象中大,相當寬敞,地面和牆壁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四處都燃著燈火,因而十分明亮,燈盞同樣一塵不染,被火苗襯得亮閃閃的。

石英一路穿過空蕩蕩的走廊,熟練地拐了好幾個彎。雲母一路跟著他,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終於,她忍不住問道:「這個地方明明妖氣很重,為什麼一路上都沒有碰到妖物?今天都不在嗎?」

然而云母沒有立刻聽到回答,反倒聽到咔嗒一聲,只見石英又一展袖,將最深處的一個大門直接開啟。雲母跟在他身後,待看清裡面的景象,當即嚇了一跳。

這個房間比起其他地方都要隆重華麗,大堂正中有一張足以坐下兩人的石椅,需要走幾級臺階才能上去,上面鋪著看起來極為昂貴的紅色軟墊和厚毯,一看就知屬於地位極高之人。

即便是石英不解釋,雲母也能看出,這裡必定是妖王的正殿。

「當然沒有人,因為我昨日便將他們遣出去了。」石英道。

雲母一抬頭,便見他身上已經燃起了一團火,待火焰燃盡,石英居然比先前看起來還高了幾寸,原先穿著的普通青衣已經換成了一件紅色的長袍。

他走上臺階,一展長袍在石椅上坐下,八條白尾一一展開,猶如孔雀開屏般拖在身後。

石英對她一笑,道:「再說一遍你找我什麼事吧,笨妹妹。」

正殿之中,四方明亮的火苗在華美的燈盞中有節奏地跳動著,石英穿著一身紅衣顯得分外灼目。他懶洋洋地靠在石椅上,笑得頗有些得意。然而云母怔怔地望著兄長,竟說不出話來。

石英對她這個反應很滿意,但是看她太久說不出話來也覺得有點又好氣又好笑。他舉起手掌對著她晃了晃,笑道:「怎麼樣,嚇了一跳吧?」

這何止是嚇了一跳!

雲母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哥哥,想叫他一聲但又怕自己認錯了人。

雲母在看到石英身後整整齊齊的八條尾巴之後呆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問:「哥哥,你已經有八尾了?」

「嗯?」石英頓了頓,其實他現在都不怎麼在意尾巴了,聽雲母提起,才想起自己是八尾,不自覺地回頭一看,這才漫不經心地答道:「是。」

石英這八條尾巴自然不可能是憑空變出來的,事實上,這裡的好幾條尾巴都可以說生得困難非常……與雲母每日修煉領悟、尋找機緣而自然生尾不同,他的後幾尾都是硬生生戰出來的。這種修煉方式蠻橫近妖,性情溫和的靈獸很少會選擇這麼做,一來這種方式修身而不修心,稍有不慎就容易墮入妖道,二來……實在是太過兇險。

不過,用這種方式修煉,修為提升的速度倒的確比一般修行要快上許多,但若初心動搖,簡直猶如走了邪道。

當然,那些驚魂可怕之處,石英沒有必要同雲母說。

他這妹妹最是心軟不過,過去都過去了,何必累她擔心。

於是石英一笑,對她說:「可不是。你上回是不是說你卡在七尾了?我早說過我會追上你的,如今這不是應驗了?」

停頓片刻,石英又補充道:「對了,這事你不要和娘說,娘不曉得我做這些。」

「娘不曉得?!」

聽到這裡,雲母更是難掩驚愕。不過雲母想到在她到長安之後,白玉的確沒有表現出知道石英在山上號令群妖的樣子,便知道石英瞞得極好。

狐狸的感覺一向敏銳得很,白玉又是有孩子的母狐狸,自然分外警覺。雲母驚道:「你怎麼能瞞得過……」

「娘如今是六尾,我是八尾,要瞞過去還不容易。」石英不以為意地笑著說,「她要是知道的話,大概又要擔心我……放心好了,我有分寸的。再說,我都這般年紀了,怎麼可能事事都讓娘曉得。」

說著,石英又展開了自己的袖子,讓雲母看他的身量。他這話說得坦然,可見是對自己的體格頗為自信。

雲母一愣,其實先前石英用火換了衣服時,她便注意到哥哥長高了幾分。此時石英自己敞開了任她打量,雲母便注意到他果然有些不同。她與哥哥今年都是十八歲,他們出生的時間前後差不了一刻,可是雲母至今都是十五歲的模樣,石英卻活像長了她兩歲似的。

同時,因他高了這幾寸,外表……竟也與幻境中的玄明越發相似……

雲母先前一時拋到腦後去的念頭在此時又不可控制地浮了上來,她張了張嘴,然而還未等她問出口,石英已知她心中所想,笑著解釋道:「你曉得靈獸性靈似仙,心思單純又如孩童,故生長得慢些。而妖物則性散,成熟得早……我雖依舊是靈狐,但現在時常與妖獸一道,多少受了妖氣的影響,長得也比尋常靈獸快了幾分,平時怕娘發現,都用法術壓著呢。我曉得你有許多問題想問,若說我為什麼會成為妖王……」石英一頓,摸了摸袖子,從裡面掏出一塊邊角磨損了的石牌子,抬手往雲母的方向一丟,道:「是因為這個。」

雲母慌慌張張地接過來,待看清那牌子一面「令」一面「妖」的樣子後,頓時大驚,脫口而出道:「令妖牌?!」

石英見雲母一下子說出名字,反倒有些詫異了。他挑了挑眉,說:「你知道這個東西?我都不清楚這是什麼,我還一直管它叫妖令呢。」

雲母點頭,由於當初北樞真人強調了許多遍這個東西的重要性,讓她簡直張口就能背誦。雲母立刻緊張道:「這是北樞真人原來用於管理院中妖獸的東西,持有者能夠號令修為在自己之下的所有妖獸和奇獸,北樞真人現在還一直在到處找呢……哥哥,這個東西怎麼會在你這裡?」

「撿的。」石英老實回答。

聽了雲母所說,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原來是這樣……居然是仙人的東西,我道怎麼這般邪門……」

說罷,他隨意地一擺手:「既然如此,你把這塊牌子還回去吧。」

「可……可以嗎?」

石英說得太過灑脫,雲母不禁愣住了。他這般不在意這塊讓他成了妖王的牌子,實在出乎雲母的意料。

「當然。」石英自然曉得雲母在想什麼,臉上卻毫無留戀之意。

當初石英修煉到五尾時,母親再無什麼可教他,在他處於瓶頸期好長一段時間後,索性請求母親讓他獨自外出修行。然而石英在修行過程中也不曉得是在哪裡露出了這塊牌子,竟頻頻有妖物來找他麻煩。

一開始他雖是疑惑於為何多了這麼多衝著他來的妖獸,卻沒往他撿到的那塊平時用來墊桌腳的牌子上聯想。然而後來圍攻他的妖獸越來越多,輸了便非要拜他為王,他還在偶然間發現一些小妖完全無法反抗他的命令,這種情況實在太過怪異,他這才想到那塊寫著「令妖」二字的牌子。之後聚集在石英身邊的妖物太多,漸成氣候,弄得其他一些佔地為王的妖獸聽說了也非要來與他一戰分個高下,攪得他無法專心修行。石英暴怒,狐火勢頭大漲,索性來一個就戰一個,生生打出了剩下的三尾。正是如此,他才陰差陽錯地當了這個妖王。

然而這些經過如今到了石英口中,不過三言兩語。雲母只聽他說道:「無用之物留著做什麼?妖令不過是命令不服管教之妖,他們如今都已臣服於我,我又有制服他們的手段,還要這石牌子有何用?」

雲母現在擔心哥哥擔心得緊,張口又要再問,這時,卻見石英站了起來。他走到妹妹跟前,抬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你別想那麼多,也不必擔心我。那些妖物中若有敗類混在我的洞府中,我自早已肅清他們。其他的妖獸雖比起靈獸要自由散漫些,卻也是些有趣的傢伙,算不上壞。我自是因為喜歡同他們一道,才當了這個王的。」

說罷,他便不再多言,適時終止了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先前說要了卻對方心願的那個小山狐在青丘哪座山頭?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徵沒有?我去年的確是去過青丘一趟,也有這麼回事,但當時只是看有妖物作惡就順手救了她罷了,現在已經有些忘了……既然你需要機緣,我明日再去青丘一趟就是。對方既然只是想感謝我,想來很快就能了結了……」

雲母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她問了的、想問但沒問的,石英都已經回答了,總覺得話都被哥哥說了,自己還莫名其妙地就拿到了遺失多年的令妖牌,今天的事已經超出她的預期太多。老實說,她現在關注的地方早已不在青丘小山狐的心願上……再說,妖王成了她的兄長,這樁事不費吹灰之力就辦好了,又如何能算得上是她的機緣?

雲母心中有些沮喪,可卻還有更多的擔憂。她照實將小山狐的事跟哥哥說了,只是一邊說,一邊看著石英。

那年在幻境竹林之中,玄明神君十日里總有六七日要穿紅衣,而現在石英也穿著一身鮮豔的紅袍。雖說兩人性情相差甚遠,可臉卻著實相似,雲母越看,越是心驚,簡直無法找出理由來否認內心深處的那個想法。

這個念頭直到石英拉著她在山裡晃悠了一日,準備要送她回去的時候,依舊在雲母的心中並未消去。因他們兄妹難得相見,石英今日看著比往常還要興奮,不小心就玩得晚了,他看了眼天色便決定用障眼法掩了身形,直接用原形和雲母一起飛回去。誰知兄妹倆雙雙一變原形,石英看著還沒枕頭大的糰子妹妹就笑了,說:「雖說我受了妖氣影響不算太正常,可你這麼長得長到什麼時候去……算了算了,誰讓我是哥哥,尾巴又比你多一條,還是我直接載你回去吧。」說著,石英銜起雲母的脖子就往背上一丟。雲母「嗷嗚」叫了一聲,踢巴踢巴挪了幾步,抱緊了石英的脖子,心裡的複雜之感卻更重。

其實石英就算長得再怎麼快也不是成年的狐狸,沒有白玉大,頂多就是已經成年的公狐狸,可這麼一看卻著實比這兩年都沒怎麼長的雲母大了一大圈,八條尾巴一展更是威風。石英對著天空長嘯一聲,輕鬆地踩著雲凌空而去,待將雲母送回院子後才離開。雲母遠遠地朝他搖晃尾巴告別,直到哥哥看不見了才轉過頭。

今天白玉沒有外出,早就等著女兒回家了,見到女兒平安歸來,方才鬆了口氣。雲母上去喊了聲「娘」,隨後便主動幫對方整理東西,只是每當看到白玉的臉,她便總是有幾分心不在焉,腦袋裡想的全是哥哥。

她和哥哥都是孃的孩子,哥哥長得有幾分像白玉是正常的。可是剩下那幾分,卻是實實在在的像玄明神君,難道說……

雲母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心臟跳得太快好像要從嘴裡蹦出來了。

哥哥他……不會是……

不會是玄明神君的轉世……吧?!

雲母腦海裡的思緒被這個設想攪得變成一團亂麻,想來想去,最後只剩下「玄明神君受罰下凡是十八年前」和「她跟哥哥今年都是十八歲」這兩個念頭。

不管怎麼看都……

對得上啊!

雲母因為這個可怕的念頭,當晚輾轉反側,許久都不曾睡著。石英第二日倒是神清氣爽。

石英與雲母飛了半日多便到了青丘。石英本就是八尾狐,跑得比先前少暄派去旭照宮接他們來青丘的狐車還快,再加上他有意向妹妹炫耀速度,越發不遺餘力。

那小山狐既然朝雲母許願,而云母又收了對方的供品,她們兩人之間便建立了聯絡。雲母略用法術感覺了一番那小山狐的位置,便知曉了對方的所在之處。雲母讓哥哥找個不起眼的地方等著,假裝路過,然後自己去找小山狐。那小山狐也是在山中修行盼望著成仙的靈狐,心性尚且不穩,雲母略施法術便將對方引來了。小山狐追著雲母放出來的隨風而飛的小花到了石英所在之處,待飛花忽然散作無數花瓣飛去後,她一抬頭就看到心心念唸的恩人站在落花之中,先是一愣,繼而大為驚喜,一時既是忐忑又是激動,躊躇了好久方才向前,小心翼翼地試圖同石英說話。

小山狐看不見雲母,自不曉得這裡除了石英還有別人,臉上的表情甚是歡欣雀躍。雲母見對方如此,便鬆了口氣,緩緩收了琴。她現在的武器是琴,自然也習慣以琴施術。雲母一邊看著小山狐興高采烈地圍著石英轉悠,一邊又看著在樹林之中酷似玄明神君的石英,心中越發不安。

靈獸心思單純而且易於滿足。那小山狐自然對石英有強烈的好感,但她只是認認真真地向石英道謝了一回,又見石英親切地接受便滿足了。待石英明言自己有事要離開之後,那小山狐雖有幾分失落,但還是高高興興地向他道別。她痴痴地望著恩人起身飛走,待收回視線想走時,她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先是睜大了眼,繼而驚喜之情更甚之前。

只見她突然就地跪下,喜悅地擺了擺尾巴,虔誠地低頭屈腿朝天地之間的方向行了個禮,感激地道:「多謝狐仙娘娘顯靈!多謝狐仙娘娘顯靈!」

話完,她又興奮地追著自己的尾巴跑了兩圈,這才往住的洞穴跑去了。倒是雲母愣了愣,好一會兒才漸漸回神。

說來也巧,先前那小山狐隨意朝天地間拜的方向,正好對著並未隨石英離開的雲母。在雲母看來,這便是她朝自己感激地行了禮。

忽然,她的身體莫名發暖。雲母抬手自己探查了一番,發覺那久久未出的八尾居然當真多了些要長出來的跡象。

另一邊,石英同小山狐說是要走了,可實際上他是上天飛了一圈便又回到原處。看到妹妹呆呆地坐在原地,他笑著上前,問道:「那小山狐還挺可愛的,有幾分像你小時候……對了,現在你的尾巴長出來了嗎?」

雲母搖了搖頭,說道:「還沒。」

不過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但我覺得……好像離長出來近了些。」

可見像這樣實現他人的願望是有用的,正如娘過去積累功德那般。

石英建議:「那你乾脆留在這裡,再接幾個願望?」

「還是算了,今天先回去吧。」雲母的確也認真考慮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搖頭決定放棄,「我師父還在長安附近的仙山上等我,我總不能不跟他說一聲就自己留在這邊。而且若只是要積累功德的話,我到長安附近找找機會也是可以的,不必非得來狐仙廟。我留在長安既可以陪母親,也不用讓師父總陪我走來走去。還有……」

「還有?」石英漫不經心地挑眉追問。他並沒有想到雲母欲言又止的話其實與他有關。

雲母望著石英的臉,目光閃了閃,終於又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道:「沒……沒什麼……」

石英長得太像玄明神君這件事,雲母也不曉得應不應該直接告訴哥哥。她心中只是猶豫了那麼一瞬間,話到嘴邊便已下意識地先用別的話來拖延了。

雲母趕緊轉移話題道:「還是先回去吧。現在已經不早了,再不回去,只怕到長安時都要天亮了。」

石英疑惑地看了雲母一眼,也沒有多想。兄妹倆依舊化為原形,又飛了好幾個時辰回到長安。縱然他們今日行事十分順利,可來回一趟畢竟需要時間,等到了家中,已是深夜。

第二日又是如往常一般的月落日升,只是雲母雖然完成了小山狐的願望,卻未能長出八尾,可見是機緣未到,她還得繼續留在人間,師父自然也沒來接她。

於是她想來想去,這一日並未上仙山主動去和師父彙報情況,而是先去拜訪了單陽師兄。

因為雲母不曉得直接以女客身份拜訪單陽合適不合適、會不會給他惹出什麼麻煩,故而這一日便索性隱了身形尋著單陽給她的地址過去。那地址是長安之中世代有官職的大戶人家,因旁人看不見她,雲母便直接從敞開的正門走了進去,可進去之後她還是遇到了麻煩——

她不曉得單陽住在哪兒。

雲母欲哭無淚。這等世家的住所很是講究,亭臺樓閣樣樣不少不說,院落也頗多,她根本不知該往哪裡走。

然而,恰在這時,花園裡嘰嘰喳喳地走出幾個侍女打扮的小姑娘來。她們走得飛快,雲母尚未成仙,還做不到有形而若無形,險些被她們撞到,連忙匆匆閃開。

大約是因為這些姑娘年紀小,正是青春活潑的年紀,加之周圍又沒有主人家的人在,便吵鬧了些。她們似乎正討論著什麼,熱火朝天得很。她們身上的香粉之氣在雲母鼻尖拂過,對話亦傳入了雲母耳中——

「在東園!在東園——今日那位郎君,聽說是在東園呢!」

「風神秀異——」

「善詩書,善清談——」

「古今皆通,棋劍雙絕,氣自芳華,有如神人——」

「還是家裡的貴客……」

那些年輕侍女們的對話接二連三地傳入雲母耳中,也不知她們是說起了什麼,忽然笑作一團,只聽其中一人嘆氣道:「單郎……」

雲母原本已經想離開,可突然聽到「單」姓,心中倏地一驚,連忙又朝那群侍女看去。然而她們片刻之間已然走遠,剩下的話竟是聽不清了。雲母眼看她們就要離開了,急忙跟了上去。

「單」姓不算太常見,那個「單郎」指的是單陽的可能性極高,雲母本就一籌莫展,自是不能錯過這條線索。她跟著這群年輕女孩到了東園,首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方生滿白蓮的池子。

那些姑娘們走到圍牆後就停住了,過來看單郎的居然不止她們一群,圍牆外早已圍滿了穿得花紅柳綠的鶯鶯燕燕。這些女孩大多是十二三歲的年紀,最大的也不過十五歲,個個謹慎地躲在圍牆外,捻著帕子踮著腳好奇地往外看去。

雲母下意識地也順著她們的目光看去,只見蓮池之中,長廊曲折,唯有一座石亭獨立,視線隨著滿池的清蓮上移,眼前的景象,亦是讓雲母一怔——

清風徐來,蓮香襲面,亭臺之中,單陽著一身白衣,攏髮束冠,眉頭輕蹙,手指輕捻黑子而落。他面露認真之態,落子的動作乾淨利落,子落棋盤猶如珠入玉盤,發出清脆的啪的一聲。坐在他對面的中年男子看著棋盤沉吟片刻,忽而撫掌笑道:「服輸,我服輸了。想不到今日竟是三弈三負,果然後生可畏,陽兒,你的棋路——頗有乃父之風。」

單陽聞言,不驕不躁地拱手,輕聲道:「承蒙世伯讓棋——」

「說什麼話,我可沒有讓你。」中年男子大手一揮,輸得頗為瀟灑。他抬手輕輕撫了撫鬍子,眼中滿是長輩的欣賞與慈愛之色,道:「陽兒,自你父親死後,我已許久不曾如此暢快地與誰對弈過,有子若此,想來子文此生已無憾矣。」

聽世伯提及父親的字,單陽身子一顫,謙虛地低頭,卻是無言以對。

這時,只見那中年男子稍稍一頓,神情又嚴肅了幾分。他似是斟酌了語言,方才壓低了嗓音說:「世侄,我有一言,願你聽了莫要覺得唐突……我與你伯母膝下無子,唯有一小女愛如珍寶,她的言行品貌,你先前也已見過……」

單陽一愣,視線躲閃,腦子裡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卻是下意識地想要拒絕。誰知他抬起頭剛要說話,視線卻正好撞上蓮池對面看過來的雲母,欲言的話當即卡在喉中。

雲母也沒想到自己會與單陽師兄對上視線,還偏偏是這種時候。凡人看不見她,單陽師兄勤奮刻苦又天賦極高,自然不會看不見。

雲母的原形乃靈狐,性格許是天真些,但終究不是真的稚童,那長輩的話中之意,哪裡會聽不明白。沒想到她正好撞見了這個場景,臉當即就有些紅了。

單陽也沒想到雲母會來,望著她那雙清澈的眸子,一時竟是有些莫名的慌張,不自覺地想同她解釋,卻不能開口。

好在單陽性情沉穩,很快便恢復過來,眼看面前的長輩已要切入正題,連忙打斷他,沉聲道:「承蒙世伯錯愛,可惜我雖早已過弱冠之年,如今卻身無長物,且又心繫父親冤情,現在難以安定……我欣賞宛筠妹妹的才情,亦待她如親妹,可卻不能……並非她不好,實在我年長她太多,又無安身立命之本,不敢承諾,還請世伯……」

那中年男子愣了愣,看著單陽不過十七八歲的面容,聽到他的話方才想起他如今已過而立之年。不過他又想起單陽的才學人品,面露可惜之色,過了良久,方才嘆了口氣道:「你若無意,那便罷了。」

但中年男子想了想,終有幾分不甘,又忍不住說:「我的筠兒千好萬好,你今日拒了,日後可莫要後悔。」

「是。」單陽低頭回應,神情恭敬,面上卻根本沒有後悔之色。

這時,雲母注意到,同樣躲在圍牆後往外看的女孩子中,有一個衣著格外華美的姑娘,情緒忽然低落下來,垂下了眼眸。

在這裡儘管聽不大清楚亭裡的人說了什麼,但那位女子對自己的名字很敏感,能猜到幾分,再看單陽的樣子便知是對自己無意,難免覺得難過。

雲母眨了眨眼睛。她是靈狐善感,見旁人難過,便下意識地想安慰對方。這姑娘不知內情,雲母卻是知道的。單陽師兄並非看不上她,只是拜了師父為師,入了仙門,早晚是要成仙的,自不能與凡人再有婚姻。而此事又不能對外人說,唯有找了理由推拒,著實不是這姑娘的問題……

只可惜對方現在看不到她,雲母縱是想勸也無力多言,抿了抿唇,只好將視線又轉回單陽師兄身上。

這時,只聽單陽師兄道:「世伯,我今日有些乏了,可否——」

那中年男子收留單陽已三日有餘,這幾日他們日日下棋,自然曉得對方沒有那麼快就會疲乏,想來今日要撤是因為先前那番對話。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只恨流水無情不能強求,擺了擺手道:「去吧……」

單陽張了張嘴,卻無法解釋自己並非不願陪坐,而是……

他抬首看了眼等在亭臺之外的雲母,垂眸行禮道:「告辭。」

單陽理了理衣襟準備起身離去。雲母這才回過神來,見他要走,連忙準備跟過去。誰知剛一見他站起身,周圍的那些小姑娘便產生了一陣混亂的騷動。

單陽相貌本就生得端正,幼時家教極好,舉手投足之間又有風度,且又隨白及修仙多年,沾染了上仙身上的仙風華氣。他在仙界時前有師兄觀雲的丰神俊朗,上有師父白及的風姿絕塵,外貌才不顯得出眾。而今日單陽是在人間,難得地換了一身士紳模樣的白衣,頓時顯得氣質如華,也難怪那些小姑娘感興趣。

只可惜單陽似是沒有注意到。

雲母一路跟著他進了他如今居住的院子,又跟著他進了屋。待單陽毫無異狀地遣退在院中服侍的人,仔細地關上門後,他方才嘆了口氣,為難道:「小師妹,你今日怎麼會在此?」

「師兄。」雲母乖巧地打了個招呼,在單陽對面整理衣襟坐好。她略有幾分擔心地頓了頓,問:「我是不是打擾你了?還有……」

她看著單陽身上的白衣歪了歪腦袋,似有疑惑之色。

單陽見雲母在意他的著裝,頓時不好意思,卻還是清了清嗓子,無奈地解釋道:「世伯過幾日便會推舉我為官,我既要入仕,還是如此打扮好些,世人崇尚君子,這樣能讓他們有些好感。況且我若是上朝堂便會面聖,還是同過去那般穿著,難免會顯得無禮。所以……」

雲母點了點頭。

單陽見雲母沒有追問,心裡多少鬆了口氣,道:「小師妹,你今日來找我可是有事?」

雲母此時滿心擔心的是她兄長,自然無暇顧及其他,聽單陽師兄這麼說,定了定神,連忙道:「我是有事情想問師兄,師兄你知不知道……」

話一齣口,雲母又有些猶豫。一來是擔心結果,二來畢竟事關她哥哥,她怕會生出什麼事來……不過她想來想去,覺得若是真的暴露了哥哥可能是玄明神君轉世的事,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方下定了決心,接著往下問:「師兄,你知不知道有關玄明神君的事?還有……你曉不曉得玄明神君若是轉世,有可能會是什麼人?」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