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小師姐這是怎麼了?」
待回到天成道君的仙宮,童子看到剛才飛出去的白及仙君抱著雲母回來,先是大吃一驚,接著手忙腳亂地幫忙,替白及引路開門。因現在準備客房已來不及,白及索性直接將雲母帶回他目前暫住的屋子裡,小心地放在床上。
他當時動用自身仙力強行壓住了她的第九尾生成和靈力的躁動,可已經生出的九尾要完全收回去談何容易?雲母一下子噴湧而出的靈氣和仙氣又隨即被壓住的九尾強行吞噬,原本的靈氣與一口氣迸發出的仙氣一道翻江倒海、糾纏不清,先前她在皇宮外一瞬間的精神只不過是安心後短暫的錯覺,這會兒她已經脫力,完全沒了意識,只能張著口微微地喘氣,臉色慘白。白及一將她放到臥榻之上,她便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像是不安地蜷起了身體,不自覺地朝溫暖的地方側過來,靠向白及。
童子雖不知雲母出了什麼事,卻也能感覺到她身上靈氣有異,故急急跟在白及身後焦慮地道:「白及仙君,小師姐身上的靈氣太弱了,現在又失了意識,無法自己調理,若是不……」
未等仙童將話說完,白及已經輕輕地嗯了一聲。仙童能感到的,一直抱著雲母的白及自然早已知曉。他雖是將雲母放在了榻上,可一直抱著她的手卻並未鬆開——他原先由於幻境之事一直有意與雲母保持距離,但此時情形危急,也顧不了許多。
白及微微一頓,一手輕輕捧了她的後腦,順勢低頭垂眼,以口渡氣,直接將自己的仙氣喂入雲母口中。
仙童一愣,看到這一幕,當即紅了臉。
他當然曉得白及仙君此舉不過是為了救人,絕沒有什麼多餘的念頭。再說仙君這樣一個冷清淡欲的人,只怕是與男女之情有關的事都從未想過,又怎麼會有雜念?現在小師姐氣息微弱、靈氣奇缺,仙君願意以自己的仙氣喂她,當然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實在再好不過。仙童明知如此,可是……可是……
可是……這畢竟是徒弟和師父呀?
童子越看越是臉紅。若是兩人看著極不般配也就罷了,偏白及仙君成仙時才不過二十出頭,仙身也極為年輕,生得又萬般俊美,將小師姐摟在懷裡正常得很,這一口氣渡下去,居然生出了幾分親暱的味道。
仙童哪怕被點化了幾百年也是孩童心性,越看越臉紅,索性低著頭不敢看了。然而白及實際上卻並未如仙童想得那般鎮定。尤其是雲母原本的靈氣和剛生的仙氣一起被她那強行按下的九尾吞了,此時體內靈氣大缺,一感到他渡氣,便自己無意識地主動依偎了過來,女孩子香香軟軟的味道瞬間侵襲了他的鼻腔。她乖乖巧巧地貼著他,雙手摟著他的脖子。雲母大約是有些急了,帶著小動物試探般的溫順,又是磨蹭又是撒嬌似的親親碰碰,饒是白及再怎麼剋制,被她這樣抱著也不禁有幾分動情,呼吸亂了,心跳亦快了好多,動作不知不覺就有些加重……若不是理智尚存,白及只怕自己要做出什麼錯事來。
待感到雲母體內的氣息漸漸平衡,呼吸平穩起來,也不再無知無覺地抱著他吮吸找氣了,白及方才鬆開了她。
「好了。」
原本是事出有因,白及強壓住自己盪漾的心神,將雲母穩穩平放在床上。
白及頓了頓,又說:「我渡給她的氣只能暫壓一二,她同時傷了身神,接下來還要調養……我仍要趕去長安,麻煩你照顧她一段時間,另外……請你書信一封送到浮玉山旭照宮,讓她師兄師姐過來接她。」
仙童連忙應下。
白及交代完畢,想了想覺得應該並未遺漏什麼,便起身要走。然而他剛一抽身,身體卻猛地一頓,低下頭,便是一怔。
他先前渡完氣後,因雲母還無意識地往他這裡靠。他心一軟沒有鬆手,還讓她靠在他懷裡。然而這會兒雲母不知是不是感到他要走,卻是無意識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努力將臉往他胸口埋,皺著眉好像不大舒服地呢喃道:「師父……」
儘管聲音很小,白及卻還是聽清了,一時只覺得心都要被她喊碎了。若非今日抱她回來,他都不曉得她這樣輕,明明身後還拖著那麼大的八條尾巴,抱起來卻沒有一點分量。雲母雖是收了他的氣,可先前受到那麼大的衝擊受的傷也是沒那麼快就能夠調整好的,她現在只怕依舊難受,臉上也是毫無血色。
「我去去就回。」
白及心軟地安撫道,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算是哄她。可雲母沒有意識,就算聽了話也是有點不講理的,硬生生拽著師父貼著就不鬆手,讓白及著實為難。
仙童在旁邊看得著急,看雲母臉色又覺得不忍,忙出主意道:「小師姐大抵是很依賴仙君,靈氣又受了損所以心裡害怕,仙君一走就覺得不安。仙君……要不你分一縷仙意給小師姐抱著,說不定這樣能讓她安心些?」
白及一愣,仙意其實是沾染了他的氣息的,分一縷出來倒是未嘗不可,只是抱仙意猶如抱人,還有……
白及定了定神,曉得雲母對他除師徒之情並無其他,倒是不必往深處想。於是白及不再猶豫,當即抓著雲母的手,分了一縷仙意出來放入她手中。雲母抓住了仙意,果然鬆開他的衣襟,然後迷迷糊糊地化成了一團小白狐狸,無意識地將白及那道純白的仙意幻化成一個拳頭大的白球,像摟著什麼珍寶般摟在懷裡,終於安安穩穩地睡了。
白及總算放鬆下來,對仙童略一點頭,便提著劍大步離去。
雲母睡了整整一天,再醒來時,居然已經是第二日早晨。她渾身疼得不行,昨天靈氣仙氣在她體內橫衝直撞的痛感還未完全散去,都不曉得自己後來怎麼睡得這般安心。雲母愣了愣,才發覺懷裡的東西,只是掏出來一看,師父那縷仙意經過一夜已經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一點點大,而她一掏出來,都不等雲母反應,正好連最後一點都煙消雲散了。
雲母一驚,不捨地嗷嗚叫了一聲,條件反射般就要去追仙意散去的方向,然而哪裡追得回來,才剛奔到床沿邊,那縷仙意就一絲痕跡都沒有了。她覺得腦袋有些發矇,不記得昨日發生了什麼事,也不記得自己為何會抱著師父的仙意睡著。她低著頭奮力思考,卻猛地想起單陽師兄成仙渡劫的事,當即一驚,馬上就要往門外跑——
赤霞正好在這時匆匆走進來,看到雲母往外跑,頓時嚇了一跳,脫口而出道:「雲兒,你醒了?」
她停頓一瞬,又擔心地問道:「你身體可還有事?」
「赤霞師姐!」
雲母連忙喚了一聲,既驚訝於赤霞師姐為何在這兒,又擔心單陽的狀。且剛醒來腦袋還亂著,先是點頭又是搖頭,好不容易理清楚了,她忙問道:「單陽師兄呢?他渡劫成功了嗎?還有……師父呢?」
雲母上回下山後也有近一年時間沒有見到師父,其實很是想他,可又不好意思說。昨天好不容易見到師父又是那樣的緊急狀況,雲母想起她醒時抱著的仙意,又懵懵懂懂地記起了她前日睡著前好像是被師父抱回來的,立刻臉一紅,莫名地有些羞澀。
不知怎麼的,她這麼一羞澀,忽然就感到嘴唇也有點說不出的不對勁的感覺。雲母不自覺地抿了抿,卻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
赤霞倒是沒有注意到雲母神情的異樣。她已收了信,清楚大致經過。赤霞整理了一下語言,解釋道:「四師弟現在才應到第六十幾道雷,越是後面的雷劈得越是狠,他大概還得要一天。不過觀雲去看過了,說是四師弟看起來狀態還不錯,應當能應下……師父正在陪他。」
雲母點了點頭。聽到這裡,她總算感到腦中的記憶清楚了些。
赤霞又說:「我和觀雲今日先留在這裡陪你,等到黃昏時分,師弟的雷劫熬過了,你若是有力氣,我們就一起去接他。」
這一日,等到黃昏時分,雲母便被赤霞師姐抱在懷裡,往登天台飛去。
雲母並非第一次聽說這個地方,只是頭一回去,心裡也知那是在凡間成仙后登上天梯會到的地方,因此總有些好奇。
觀雲師兄已經提前在那裡等著了,遠遠地瞧見她們,便笑著招手。他身邊還站著接引的天官,那天官約莫是接到了快要有新仙登天路的訊息才匆匆趕來的,呼吸還有些侷促,見赤霞和雲母過來,也向她們打了招呼。
登天台位於浮雲之上,是三十六重天的第一重,茫茫一片白色,卻有種說不出的神聖空靈。此處離單陽渡劫之處已經極近,即便被師姐抱在懷中,雲母仍能感到雲層在震顫,轟鳴的雷聲簡直令人心驚肉跳。
此時已是最後三道雷,雲母緊張地一道一道數著。
倒數第三道劈下,登天台上劇烈一抖,緊接著便是應劫者與天雷互搏的晃動。
倒數第二道劈下,重天之上風捲雲動,已有天地變色之勢。
然後,最後一道劈下……
這個時候,接引天官已曉得了即將上來的是觀雲和赤霞的師弟、白及仙君的徒兒,看著這天雷,不禁讚賞道:「你們這師弟倒是了不得,看這天雷的架勢,在三百年內登仙的人中也屬少有,待成了仙……假以時日,說不定日後也能成為一方仙君呢。」
然而三人皆來不及回應他的話了。接引天官話音剛落,登仙台上忽然一片大亮,烏雲散盡,一道皎白的天路撥雲而上,直入雲霄。
單陽都要上來了,雲母以狐狸之形接他總不大好,赤霞連忙將她放在地上。雲母剛一化了人形,就感到身邊有東西一閃,扭過頭,就看見白及不知何時站在他們旁邊,一身白衣勝雪。她一抬頭,兩人便對上了視線,一雙清澈的眸子猝不及防地映入白及眼中。腦內浮現出昨日的場景,他明明未做什麼虧心事,目光卻不自在地閃了閃,連忙移開了視線。
雲母一愣,但來不及多想,登天梯遠處已經隱隱有了人影。
她抬頭一望,只見單陽師兄一步一步地走了上來。
畢竟是剛剛渡完天劫,單陽渾身是錯雜的傷和灰塵,衣服破了好幾處,嘴角還掛了點血,十分狼狽。但他腳步卻還稱得上穩健,走上來的速度不快但很平穩,單陽抬頭時湊巧與雲母的視線相交,略微一怔,忽然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臉,但是臉上的血跡、灰塵和幹掉的血痕交錯在一起,看上去分外斑駁。
單陽倒像是沒有感覺到痛似的,依舊保持著那樣的速度走著。等他走近,觀雲便連忙過去扶他。接引的天官一愣,趕忙也跟著走過去問東問西,一支筆桿子唰唰唰地動著,記得飛快。
見單陽師兄被人團團圍住,雲母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地遠遠地瞧著。然而即便未曾近前,她也能感到單陽師兄周身的氣息已經與過去全然不同。過去充沛的靈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為強韌的仙氣。哪怕不仔細感受,雲母都能感覺到對方氣勢上與過去全然不同的壓力,居然讓人——
不敢接近。
接引的天官很快就在一頁簿子上記滿了不少內容,即便知道單陽是白及仙君的弟子,在聽到對方年齡時仍是明顯地愕然了一瞬,好不容易才寫了下去。單陽倒是神情淡淡,並未因此而露出絲毫驕傲的神情,只平靜地答著。等單陽答得差不多了,接引天官便拱手告辭。
她看著師兄,還未想出什麼恭賀的話來說,卻突然見單陽抬起了頭,朝她看過來。
「小師妹。」單陽撐著身體,疲勞地說,「小師妹,近日你可有空?等回到旭照宮,我有話想和你——咳——」
單陽說得認真,可話還未說完,卻見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緊接著咳得吐了口血。這變故將周圍人都嚇了一跳,雲母慌慌張張地就要上去扶,不過觀雲先一步支撐住了他。觀雲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道:「還有話想說呢,這事兒你還是等回到旭照宮裡再說吧,現在你給我好好養傷!這兩天都不許出門,剛挨完雷劫逞什麼強?雲兒,你先別理他。」
雲母也被單陽吐血的樣子嚇到了,看師兄這般模樣,想來是被雷劫劈出了內傷,只是在接引天官在時還硬撐著。她雖不知師兄要對她說什麼,但現在絕對是以單陽師兄的身體要緊,她連忙點點頭。
單陽被觀雲當著雲母的面這麼一說,當即有些臉紅。不過他也並未反駁,算是預設了,任由觀雲架著他走。
因單陽要及時回去休息,觀雲跟白及打了個招呼就帶著他先行一步。剩下白及、赤霞和雲母落在後面,雲母雖是身體未好,可要回浮玉山就不能不同娘和哥哥告別。她本想請師姐送自己,誰知不等她開口,師父的目光已經淡淡地在她身上一掃,頓了頓,便道:「我也一併送你。」
「謝……謝謝師父!」
雲母一怔,不知為何對上白及的目光便覺得臉燙了起來,又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心思,自是侷促不已,不敢與他對視。
雲母與家人道別,勞師父親自送了一趟,倒是並未耗費多少時間。只是她不過是在仙山上休息了一夜,隔了一天重新回家,娘卻不知為何整個人都憔悴了許多。她的眼睛不知怎麼的腫了,嗓子也啞了。
雲母對家裡自然是報喜不報憂的,沒說差點一口氣長了九尾還傷了身體的事,只說昨天長出了第八尾來,離成仙也很近了。白玉一連說了幾聲「好好好」,又抱著她摸了她半天腦袋,方才道別。石英聽她要走也是有些不捨,不過依舊是笑著恭喜了她。
等三人從長安出來,已是一個時辰之後。雲母化了原形好讓赤霞抱著,兩人飛在師父身後,回旭照宮的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赤霞等雲母時是站在門外的,但在雲母出來的時候看到了她的孃親。赤霞雖然沒見過雲母的母親幾次,但總歸記著對方是個極為漂亮的美人,今日看到她這般憔悴的模樣也嚇了一跳,不知不覺便有些在意,想了想,問雲母道:「說起來,我記得你母親……同你一般也是白狐狸?」
這是當然的。
雲母點了點頭,旋即歪頭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赤霞亦是一副不大確定而思索的樣子,「只不過是我今日看了四師弟的狀況,往返長安時還聽說了些傳聞……」
她頓了頓,才道:「昨日城門大開,先帝駕崩……然後昨夜入了棺。今日長安城裡便有傳聞說,昨晚守棺的宮人半夜看見一隻白狐進了那前朝少帝的棺中,臥在少帝身側哀鳴不止、聲聲泣血,彷彿恨不能以身相隨……不過看見的那個宮人據說平日裡就是個神神叨叨的陰陽眼,其他人都沒瞧見,都說她睡糊塗了。」
雲母對這些人間的奇聞異事也覺得新奇,聽師姐說起,便聽了一耳朵。
雲母回到旭照宮已是好久以後,這一回出門著實花了好長的時間,回到了熟悉的仙宮之中,第一件事就是高興地到床上抱著尾巴滾了好幾圈,滾完了又抖毛抖耳朵,等渾身都舒展開了,方才覺得快意。
雲母之前因險些長出九尾而形成的傷害還未恢復,故這幾日也就沒有去道場上課,整天待在屋子裡打滾。同時單陽師兄湊巧也一直留在屋中休養他渡劫時受的傷,兩人便有一陣子沒見面,不過雲母始終記得師兄有話要同她說。
不知道單陽師兄為何要找她,想來想去,她覺得自己這邊與單陽師兄有關的好像只有床底下那一大堆葫蘆,莫不是師兄要讓她還葫蘆?
儘管不曉得是不是,雲母考慮過後,還是找來了個藤袋將葫蘆一股腦兒地塞了進去,等聽說單陽師兄身體大好可以見人了,便拖著這一袋葫蘆,咣噹咣噹朝他院子裡去了。
雲母這日跑來男弟子住的院落時,屋子裡只有單陽師兄一個人。單陽外傷已愈,本在屋中打坐休養,聽到有撓門聲就跑去開了門,一低頭看到雲母,不由得一愣,問道:「小師妹,你這是……」
「你不是說有話要對我說?」雲母不解地歪著腦袋,低頭將葫蘆袋子往單陽師兄那裡推了推,說,「還你。」
單陽看著她身後比小師妹還要大不知多少倍的葫蘆袋子,頓時哭笑不得,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先跟我來吧。」
雲母點頭嗯了一聲,但旋即又疑惑地問:「那葫蘆呢?」
單陽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些葫蘆。
他一望過去,記憶便也跟著回溯了。他自然是記得這些葫蘆的,當時還以為小師妹是師父養的凡狐,便對著她不分場合地吐了許多苦水。那時他滿心復仇,卻又不知如何做,更不曾看清世間因果,正是心結最重的時候……心裡苦時就拿酒解憂,一日一日喝下來自然不曾覺得有什麼不對,可現在小師妹將他那幾個月喝掉的酒葫蘆一口氣全推到他面前,場面竟是如此壯觀。
單陽不由得吃了一驚。沒想到他那時居然喝掉了這麼多酒,只怕著實讓小師妹擔心了不少,還有……
沒想到她居然當真留著這些葫蘆。
再看向乖巧地坐在地上的雲母,單陽只覺得師妹對他若是有情,無論是師兄妹之情、擔憂之情,抑或是……其他,都可謂情深義重。
單陽閉眼定了定神,再睜開,眼中已然大定,目光一片沉靜。他道:「先放我屋裡吧,我回來再整理。」
這些葫蘆在她床底下可是經年累月放得夠久了,聽說師兄要拿回去,雲母當即高高興興地叼起袋子就要往單陽房間裡拖。誰知她還沒跑幾步,整隻狐就被單陽師兄直接從地上撈了起來揣在懷裡,同時單陽自然不過地接過了袋子,輕鬆拎起道:「我來吧。」
說著,單陽已經一手抱著她,一手提了藤袋往自己的床鋪附近一放,接著走出來關了門,繼續往外走,竟沒有注意到雲母一被他抱起來,渾身上下都突然僵住了的樣子。
雲母直到被師兄抱起來還有些愣愣的,自己都不大明白是發生了什麼事。她明明熟悉師兄,也習慣被抱著走,可平日裡抱她的不是師父便是赤霞師姐,今日身體一凌空,她居然下意識地想掙扎、想跳出去……
然而未等她深想,單陽已經停下了腳步。雲母剛一抬頭,便聽師兄在她頭頂說:「到了。」
單陽帶她來的,是他和觀雲住的院落裡的一間雅室,是平日裡用來休憩、喝茶、下棋的地方,因日常有童子打掃,一直乾淨得很。
單陽進了屋子就將她放到地上,雲母自覺地跳到附近的一個蒲團上坐好,尾巴一卷,認真得像是要聽師父講道似的。單陽則在她對面端正地坐下,抬眼一看小師妹還是個狐狸模樣,笑道:「師妹,你能不能……化成人形?」
單陽說得溫柔。
小師妹的原形的確是十分可愛,也惹人喜愛,可是……他接下來想說的話,若是對著一隻毛茸茸的狐狸說的,還真有些難以說出口。
雲母對人形狐形自是沒什麼意見的,聽單陽這麼說,沒有多想就化成了人形。
單陽本想單刀直入,可看著眼前由白狐化成的少女,居然說不出話,終於還是轉身從盒子裡取了棋盤出來,問:「師妹,下一盤棋嗎?邊下邊說。」
見雲母面露怯意,單陽一頓,又補充道:「讓你九子。」
雲母這才點頭。
棋局很快就開始了。
雲母執黑先佔了九個點,單陽這才緩緩落下白子。與小師妹下棋時,他一向都不緊不慢,今日卻心不在焉。他抬頭看了眼雲母盯著棋盤認真思索的臉頰,頓了頓,說:「師妹,我如今已經成仙。雖說師父在上仙之中排行第一,如今更是上仙之上,他到現在教我的只是他自身的滄海一粟,我大有可以繼續請教學習的地方,不過……我此前眼中盡是血仇,雖走遍江山但未曾注意的東西太多。且你曉得,我先前為引起新朝天子注意,在凡間收了一些凡人弟子,這段因果總該要回去了結,所以……」
雲母原先專注於棋盤,聽到這裡卻頓時一怔,抬起頭說:「師兄你又要走?」
「是。」單陽並不否認,但見雲母微微蹙眉,便忍不住問道,「怎麼?」
雲母垂眸道:「我只是覺得……師兄你好像每次找我說話,都是跟我說你要走了。」
單陽愣住,腦海中飛快地回憶了一番,竟然當真如此。
不過他一貫獨來獨往,大事都不與人商量,除了師父之外還會與人告別已是破例,而且……他自己都沒想到他平日裡不曾與小師妹說什麼話,可每次要離開,卻都是記得跟她告別的。
單陽先是頷首,但繼而又搖了搖頭,望著雲母,下定決心般問:「不過這次不同……小師妹,你可願意和我一起走?」
「誒?」
不等雲母回答,單陽已將他這段時間反覆在胸中斟酌的話一口氣地說了出來:「此番我下山,並未有特定的去向、特定的目的,不過是縱覽凡間,體味人間冷暖,將這些年師父希望我看而我未看的全部補上,順帶了卻先前的因果。因此,我亦會有大把時間指導你修行、陪你縱橫山林,也不必約束於行程。你若有何處想去,我便陪你去;你若有何處想看,我便陪你看……萬水千山,花開花落。若是你只想像先前那樣在山林裡定居,自然也可。日後待你生出九尾,便由我替師父護你……小師妹,若是如此,你可願意?」
這麼一番話說完,單陽自是緊張。
他已經挑他能說的說了,只願小師妹能明白。他要護她生出九尾也並非虛言,雲母心境太純而尾巴生得太快,而論起修為,則是他要強上許多。如此一來,雲母的天雷威力自不如他,他能渡自己的八十一道天雷,自然也能替雲母承下來,至於違逆天道的業果……既是他親口說的這話,自然做好了承擔的準備。
再說,既然他心情像如今這般……萬一雲母渡不過劫,他也寧願由他來承,而不是師父。
然而云母聽這一番話聽得不明不白,且她既不想離開旭照宮,也沒明白師兄邀請她一起走為何要繞那麼大一個彎子,連忙搖了搖頭,說:「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的……我才剛剛跟著師兄遊歷過,又在長安住了很長時間,最近外出已經夠了,現在還是留在宮裡跟師父學習的好……」
想了想,雲母道:「師兄,其實我覺得你也不必走得太急,現在……」
單陽聽她如此說,就曉得小師妹並未聽懂他的話。
「師妹,我並非那個意思。」單陽嘆了口氣打斷了她,下定決心,「師妹,我……」
他微微一頓,隨即就換了稱呼。雲母還未能有所反應,卻感到單陽師兄忽然抓住了她剛捏了棋子還未放到棋盤上的手。她一抬頭,便見單陽師兄直直看她,目光灼然,只聽他道——
「雲兒,我心悅你。」
仙宮本就是仙人居住的清淨之所,一旦靜下來,便連鳥鳴聲都不會有,單陽話音剛落,雅室之中便靜了下來。
雲母懵懂地看著單陽,單陽亦筆直地看著她。兩人對視,雲母渾身繃緊,竟不曉得該擺個什麼樣的表情才好。
我心悅你。
這四個字倒是簡單,但單陽如此說,可謂直接至極。即便雲母再怎麼遲鈍,此時臉頰也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不久就紅成一片、滾滾發燙。偏生她這時又是人形,沒有白毛擋著,想躲卻無所遁形,侷促不已。
「誒?師兄……誒?可……可是……」
雲母因為慌張而說不出話,從面頰紅到了耳根,吞吞吐吐說出來的話凌亂而不成句子。
她與師兄相識已有七年,曉得他是個認真沉穩的性子,這種話定然不是隨口亂說的,而云母卻從未往這個方向想過,此時整個人都嚇蒙了。
單陽也是頭一回向女孩子表白心跡,自然也是緊張的。只是看雲母這個反應,他又不忍心催她,只好耐心地等著她將亂成一團的腦袋整理清楚。雲母在那裡卡了半天,憋了好久才躲閃地說:「師……師兄,可是你……已經……」
未等雲母將話說完,單陽已經平穩地接下去說道:「若是我已為仙的事,你不必擔心。你如今離九尾極近,理應是會成仙的,而我又才登天路不久,即使有人察覺,想來天官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況且……」
單陽頓了頓,眼中目光堅定,平靜地道:「我自會等你。」
雲母張了張嘴,怔怔地說不出話。單陽卻是安穩地看著她,既不意外,也不窘迫,只安安靜靜地等她回答。
他此時向雲母表明心意並非臨時起意,這個念頭何時產生的他並不清楚,許是早在河燈璀璨中見她眸中含星而笑之時,許是在旭照宮朝夕相處抬頭低頭修煉相處之中……他唯一所知的,便是雲母拒絕少暄那日得知她可能在意自己的那一剎那,胸腔中驟然湧出的按捺不住的喜意和激動。他此前凡塵未了不能多想,之後心防放下回過神來,計劃居然早已成形……這段時間他在屋中休養無事可做,早已將雲母可能會問的、擔心的事想得清清楚楚,她問什麼他都能應對自如、從容不迫。他唯一不確定的……是她的答案。
單陽定了定神。
儘管觀雲和赤霞都覺得小師妹那日未明說的人是他,可他自己卻不敢確信。況且小師妹素來懵懂,一副即便開了情竇自己也不知道的樣子,她那日實際上又並未真的明說什麼……但想想小師妹的性格,只是反應慢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想來想去,單陽覺得自己能有四成把握,故而有幾分不安地看向雲母,又問了一遍道:「雲兒,你可願意……同我一起?」
被單陽師兄這樣看著,雲母有些難以自處。可是她心裡也清楚這種時候不能顧左右而言他,不說清楚是不行的,於是頂著單陽那毫無玩笑之意的認真目光,雲母僵硬片刻,還是硬著頭皮……搖了搖頭。
單陽既然來表白,自然事先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只是見雲母當真搖了頭,還是忍不住神情一黯。單陽抿了抿唇,儘量平復了心情,鬆開了抓著雲母的手,故作平靜地問:「為何?」
雲母原也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單陽的表情,生怕他難過或是尷尬,說:「我……我並非討厭你,但也沒有……」
但也沒有……其他方面的心思。
她自是尊敬師兄、信賴師兄、仰慕師兄才華,尤其是一起在凡間共歷那一年,感情自是深厚……她不是不喜歡師兄,可她所謂的那種「喜歡」,與單陽對她所說的「心悅」,似乎並不是一回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師兄口中的「心悅」,到底又是什麼呢?
雲母一愣,一時心跳快了幾分,似是有些疑惑,可礙於此時和師兄交流最為重要,並不能深入去想。
單陽聽雲母說了一半,又看她這般為難的神情,自然已經明白了。他心臟微微一沉,滿腔的苦澀和失落,可屋裡氣氛尷尬,一時又找不到話說,雅室裡再一次安靜下來。
雲母此時已經如坐針氈,偏生手心裡還握著一顆未落下的棋子,她難過得很,就隨手往棋盤上一放,眼睛卻是焦急地看著單陽師兄,頓了頓,擔憂道:「對不起,師兄……」
「你何錯之有?」單陽見雲母滿臉擔心之色,若是原形,只怕兩隻狐狸耳朵都要沮喪地垂下來。他哪裡忍心見她如此神情,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無妨,你不必擔心我,我既能成仙,心境還不至於脆弱到需要你道歉的地步。你既不能陪我去遊歷,我自己一個人去便是。」
雲母張了張嘴,可想說出的話還是道歉之言,想了想師兄的意思,又將嘴閉上了,半天說不出話。
見小師妹這般模樣,單陽反倒一愣。她這個拒絕人的看起來竟比他這個被拒絕的還沮喪,著實是樁奇事。
單陽並非死纏爛打之人,既被拒絕,便該接受這個結果。他心裡的確覺得難受,心痛如絞,可因早有準備,似乎倒也沒有……那麼難受。不過……
他原本想問小師妹無意於他,是否還有什麼意中人,可是抬頭一看小師妹那雙明顯還沒從剛才的事中回過神來的眼睛,又將話嚥了回去。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又道:「你年紀尚小,不知情愛,倒是我想多了。」
單陽說完這句話,已經心中一鬆,不再像之前那樣窘迫。他道:「師妹,你若願意,就陪我下完這盤棋吧。」
聽聞此言,雲母連忙點了點頭。她心中還亂著,自是師兄說什麼就是什麼。可她剛低頭,待看清局勢,不由得咦了一聲,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落過子了。
單陽看著棋盤也是一驚,他算棋可比雲母快多了,只一眼,便曉得結局,忽而無奈地笑了笑,坦然道:「小師妹,你贏了。」
他先前注意力並不在棋盤上,只顧著同小師妹說話,因而隨手亂下,大失水準。不過饒是如此他原來也不至於輸,偏生雲母那一步走得精妙至極,讓他也無話可說。
真是滿盤皆輸。
雲母都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麼就贏了,卻見單陽已經笑著搖了搖頭,望著雲母的眼神多少還有些不捨,卻無不甘。他停頓片刻,道:「無妨,許是我意不在棋,早已不在局中。小師妹……日後珍重。」
雲母眨了眨眼,望著那棋盤,卻是良久沒有明白過來。
從單陽師兄那裡出來以後,雲母整隻狐都還有點蒙。赤霞師姐這時已經從道場回來了,見雲母一臉神遊的樣子,笑了笑,抬手點她額心的紅印,笑道:「你怎麼這副模樣,不會是忘了明天什麼日子了吧?」
雲母聽她這麼一點,瞬間清醒,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腦門,看著師姐問道:「什麼日子?」
「居然真忘了?」赤霞笑道,「明天是初六,是師父親自教你的日子。你現在身體好得差不多了,正好明天起就要去道場……你這樣子……」
赤霞忽然伸手揉了揉雲母的頭髮,說:「剛才是去見單陽了?」
原本聽到師姐提起師父,雲母心口一縮,心臟立刻就下意識地多跳了幾下。然而赤霞的後半句話又讓她胸口抽了抽,當即驚訝地道:「師姐,你……」
赤霞和觀雲那日都聽到了雲母對少暄說的話,關注他們兩人已久,當然是知道的。不過看小師妹回來以後是如此神情,赤霞倒有些意外。她不善拐彎抹角,索性直接疑惑地問:「我自然是曉得。不過……你怎麼看上去不大高興?」
「為……為什麼要高興?」
「四師弟沒說他喜歡你嗎?」
「什麼?誒?」
「你不是也喜歡四師弟嗎?如此一來,不是正——」
「誒?」
赤霞眨了眨眼,眉頭一皺,問:「單陽沒和你表白嗎?」
雲母聽她說了這麼多,臉都紅透了,但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回答道:「說了,但我……拒絕了。」
師姐妹倆亂七八糟地說了一通後,互相一臉茫然地看著對方。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後,赤霞腦子裡不知道拐了多少個彎,終於大驚道:「你不喜歡單陽?!」
雲母原本心思亂得很,連忙擺手說:「不是不喜歡單陽師兄,只是不是那種……」
雲母說到這裡又停住,覺得無法講清楚。她疑惑地看向赤霞師姐,問道:「師姐,你喜歡觀雲師兄……是什麼感覺?」
赤霞一愣,居然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說:「喜歡就是喜歡了,我也說不清楚……」
見雲母歪著腦袋一臉不解,赤霞就知道她大概還是聽不明白,想了半天,忽然啊了一聲。
赤霞說:「說起來,有一點倒是比較明顯。」
雲母看向她。
赤霞頓了頓,面露赧色地抓了抓後腦勺,道:「若是感情不同,對對方的氣息難免會敏感些。靈氣仙氣之類的東西還好,但仙意神意沾染的氣息就比較強,若是碰到會覺得像是碰了本人,感覺總有點奇怪。所以……」
赤霞還未說完,一對上雲母的視線,卻怔住了。
雲母呆呆地望著她,神情……居然有幾分慌亂。
赤霞看到雲母的神情便是一怔,雲兒皮膚白皙,臉稍微紅一點就分外醒目,此時簡直是滿面赤色,彷彿輕輕掐一把就能滴出血來。
如此,赤霞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心中一驚,試探地問:「雲兒,你……」
雲母心慌意亂得很,這個時候,滿腦子都是之前她第八尾長不出的時候,師父曾經兩次用仙意檢視她的修為和狀態,她回回都是立刻就想跑過去貼著他抖毛。還有前一陣子她因為險些長九尾受傷那天,師父怕她不安,便分了一縷仙意給她抱著睡,她高高興興地摟了不肯鬆手,醒來時發現懷裡的東西沒了,那一剎那簡直傷心得不得了。
她先前從未深想,現在聽師姐這麼一說,雲母當即就慌張起來。
赤霞還在那裡擔心地追問:「你莫不是……想到誰了?」
雲母臉燙得厲害,哪裡……哪裡好意思對師姐說出師父的名字?!她幾乎是一瞬間就倉皇地別過了頭,否認道:「沒……沒有!」
雲母看起來實在非常心虛,畢竟不善撒謊。赤霞頓了頓,卻沒有拆穿。她平日裡神經粗,可在旭照宮裡好歹要給雲母當個姐姐,這種事要給她時間自己想清楚。故赤霞想了想,便抓了抓頭髮,沒再問下去。
然而,這一晚雲母睡得不好。
因為她滿腦子都是師父。想到他的臉和氣息,她心裡就揪著疼,不知不覺輾轉反側了一整夜,聽著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到凌晨,看著窗外的天空一點點亮了起來。
到了早晨,雲母萎靡不振。
赤霞清晨醒來時,就看到自己對面的床上坐著一隻格外頹廢的狐狸,尾巴蜷著,耳朵沒精打采地垂著又低著頭,看著倒是十分可憐。赤霞愣了愣,曉得是昨天的話題讓小師妹失眠了。赤霞看她的樣子也覺得心疼,便道:「要不我去和師父說一聲,你今天再休息一日吧?」
雲母掙扎片刻還是搖了搖頭,輕輕地朝赤霞嗷嗚叫了一聲,算是拒絕。
她是很想逃,可現在若是跑了反倒更像是心虛似的。況且……她現在理應為了避免九尾長出時不再出事而拼命提升修為才是,回旭照宮後休息這麼久已是偷懶,師父半個月才出來教她一次,若是今日不去,就又要再等半個月,這樣……怎麼能行?
師姐妹倆一道梳妝打扮好便一起去了道場。雲母本來忐忑得緊,誰知一路走到道場卻沒有看到一向來得最早且已身體痊癒的單陽,反倒是觀雲已經在了。他注意到雲母的神情,笑了笑,主動解釋道:「單陽又要準備出遠門,所以雖然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還是讓我同師父請了假,今天就不來了。」
與單陽住在一起,觀雲自是也知道了昨天發生的事。他對雲母竟對單陽無意這件事的吃驚程度並不比赤霞少,可觀雲畢竟年齡最長,此時表情並未露出一絲異狀來,這讓雲母輕鬆了不少。
雲母本就愧疚,聽到觀雲如此說,也不曉得該對見不到單陽師兄感到鬆了一口氣,還是該更為不安。這時,她感到赤霞師姐輕輕推了她一下,只聽赤霞道:「雲兒,師父來了!」
聽到白及的名字,雲母一驚,差點丟了三魂七魄,目光卻還是不自覺地順著赤霞師姐的話朝道場門口望去。
白及被稱作是仙中之仙,氣質自是清俊飄逸,雲母一望過去,便看到那襲白衣的皓皓無塵,但又因他這一身清傲真仙之氣,對雲母來說顯得分外渺遠。
師父的身姿她這些年來不知看了多少次,本以為已經習慣,可今日不知怎麼的又令雲母忽然心口一痛,恍惚間思緒重回到他們初遇那日。他是住在雲深之處高高在上的仙君,而她不過是山林之中不知事的一介凡狐……如此,她怎敢肖想?
雲母這麼一想便覺得心臟抽疼得厲害,彷彿是被什麼東西束著,一點一點地收緊了。她慌張地垂了眸子,生怕被師父察覺出不對,倉皇失措地掩飾著。
故而這一日,白及教習琴時,雲母也有些心不在焉。她手裡撥著弦,心卻不在琴音上,如此,難免彈錯了幾處,惹得白及皺了皺眉頭。
雲母生性清靈,又難得敏感而善識音,在彈琴上頗有幾分天分,自從她熟練之後,這幾年便已極少犯如此幼稚的錯誤,現在如此顯然不對,偏她此時神情還恍恍惚惚的……
白及一頓,緩緩抬手——
雲母本來神情呆滯地彈著琴,忽然感到手腕上搭上了什麼,立刻一驚,險些像受驚的貓似的跳起來,等她看到師父的臉才平復下心情。
白及沉聲問她:「你身體可還有異?」
說著,他剛才握住了雲母手腕的手指微移,自然地摸了她的脈,微蹙的眉頭更皺緊了幾分,似是不解地問:「氣息倒是穩的,只是脈搏……為何這般快?」
雲母聞言頓時大慌,動作比思維還快,未等她回過神,身體已經下意識地抽回了手腕,只是她力氣用得太過,抽手時比起心虛掩飾倒更像是在躲白及,下一刻,雲母便極為慌張地拿手背掩了臉。
師父先前要判斷她的狀態,握住她手腕時也往裡探入了一絲仙意,此時她臉已經漲得通紅,心臟被撐得滿滿當當,身體亦是燙得厲害。
雲母原先三次接觸白及的仙意,不是以原形的姿態便是沒意識的時候,唯有這次是以人形的狀態,還清醒得很。她的身體反應實在太明顯而強烈,饒是她想找藉口給自己開脫都開脫不了,唯有祈禱師父不要注意到,可實際上整隻狐卻是前所未有的慌張。
於是就這麼一小會兒的工夫,白及便察覺到雲母連氣息都亂了,不再懷疑她身體還未康復,只是這回他卻不能再直接喂氣給她。他略一凝神,下一刻雲母便感覺到自己完全被包裹在師父的仙氣之中。雲母一驚,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自身亂掉的氣息已經被白及強行用自己的仙氣壓回了正常的軌道,下一刻,波動歸於平靜,白及也收放自如地斂了自己的氣,靜靜地凝視著她。
「你之前功德大亂險些生出九尾之時,我唯有控制住你渾身的靈氣方才能替你按下九尾,但你現在功德心境皆已步入成仙之門,只待修為足夠,便可再次生出九尾……日後,你若是再有像剛才那樣氣息混亂的情況,立刻來找我。」
白及說得沉穩,因為擔心雲母,便不知不覺叮囑得格外詳細,字字關切。
雲母卻是愣愣地望著白及,原本是因自身感情問題而造成的氣息不穩就這樣被師父強行平復了,連雲母自己都沒想到居然還有辦法這麼幹……
她努力平復下自己的心情不要再犯,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將他先前說的話記下,乖順地回答道:「師父……我明白了。」
這一日課程結束時已是黃昏,白及因擔心雲母的身體狀況,告別前又檢視了一番她的狀態,然後將她好好地交給赤霞之後方才回自己的院子。但不知是不是錯覺,雲母今日似乎對他格外拘謹,總迴避著他的視線,這著實令人在意。
白及閉上眼睛,不知不覺已被她佔了心神。因而走到自己的屋室之前,白及看到在他門前長身直立的四弟子時,面上不顯,步伐卻停了一會兒,才喚道:「陽兒。」
單陽回過頭來,聽到師父如此喚他,當即便有些面上發紅,多少有些不自在。
這倒不是師父第一次這麼喊他,只是白及一貫少言,且言簡意賅,而單陽這些年來頻繁下山,白及不太出門又常常閉關,單陽倒是很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他一時感覺時光過去了很久,彷彿回到幼時……他定了定神,方才同往常一般自然地拱手行禮,恭敬而禮貌地喊道:「師父。」
白及對他略一點頭,主動推了門跨進屋中,說:「進來吧。」
「是。」
單陽既然來了,當然無推脫之意,垂首應了聲,便緊跟著白及跨入內室之中。師徒二人一同在內室坐下。白及親自給單陽倒了杯茶,單陽道了謝接過茶,兩人在蒲團上相對而坐,一時無言。
他們成為師徒已有十餘年,單陽當初跟著他時不過才十一歲,還是能夠躲進衣櫃裡的個頭,卻因家人之事總沉著臉,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而時至如今……儘管他外貌隨著修行而變化得越來越慢,終究已是身材頎長的年輕男子,且他既成仙,便已是放下了心結,得成大道。
白及雖在意雲母心慕單陽之事,可單陽於他,亦絕非僅僅徒弟這般簡單。
他是白及第一個自己帶回來的弟子,亦是第一個由凡人之身成仙的弟子。如今見單陽這般模樣,白及心中亦是隱隱震動,似有所感。他成仙數千年,神君時期的記憶恢復後,記憶中所歷的歲月已然過萬年,尋常之事皆難以動他心神,然而此時……白及居然也微微有悵然之感。
抬手握了茶盞一抿,白及緩身問道:「你今日來,可又是來道別的?」
單陽一怔,心裡不知怎的想起小師妹昨日埋怨他每回說話都是道別之事,其實仔細一想,他來找師父時,又何嘗不是十有八九是要告別……不過,即使如此,單陽仍是坦然,並不掩飾地點了點頭,道:「是。」
「你現在的能耐尚比不上元澤,還不足以出師。」
「徒兒明白。」
單陽聲音沉著,似是早有準備,說:「我自知自己比不得大師兄,也並無出師之意,此番前來,是想與師父告個長假……我這些年來修行雖刻苦,但大多隻順著一個方向前進,修為雖略高於同齡之人,但心境卻長進緩慢,甚至比不上小師妹通透,此次與小師妹下山,讓我感悟許多。」
說到此處,他略頓一瞬,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我被一葉障目之時,師父曾問我這些年下山可有感悟、可有遇到什麼人、可有印象深刻之事、凡間可有變化等,當時我一問都答不上來。如今那障目一葉被取下,我才明白師父當年之意,此番下山……便是想將我當年錯過的一一弄個清楚明白。此去,許是幾年、十年、百年……我雖做不到小師妹那般天生通透,卻應當也能以此磨礪心境,只盼再回師父仙宮修行之時,能將那些問題答上來,還望師父成全。」
說完,單陽便誠懇地低了頭。只是他說這番話時,亦有幾分出神。
他此前並非沒有想過,天下女子那麼多,為何進入他心房的偏偏是小師妹……是因她出現時是毫無心機的狐狸?是因她花容月貌靈秀逼人?是因她當初救過他一命?還是因她性情溫順單純又常伴他身邊?
回回思索,他回回都有一個答案,但又每回都覺得差上一點,此時一想,終於恍然大悟。
他在意小師妹、傾慕小師妹,想來便是因他自身心思太重,而小師妹有的……正是那一分他身上沒有的通透吧。
這個時候,白及亦點了點頭。
白及原先阻止單陽單獨下山,正是因為他沒有想明白。而如今單陽想得如此清楚,他作為師父,自然沒有再阻止他的道理。白及神情平靜,道:「如此,你便去吧。」
「謝師父。」結果並不意外,單陽再次恭敬地道了謝。不過他頓了頓,再次看向白及,遲疑片刻,終究還是說:「對了,師父,其實我還有一事相求……是關於小師妹。」
白及輕輕抬眸。
單陽說起這件事,難免還是覺得羞赧。他儘量直率地看著白及道:「其實我原先……曾想同小師妹一起走。我傾慕小師妹,故昨日,便向她表明了心跡。」
單陽話音剛落,還未等白及之心提起,便話鋒一轉,臉上的赧色加深了幾分,誠實地道:「不過……我已被小師妹拒絕。她似是對我無意,是我……多心了。」
單陽平靜了一下心情,道:「小師妹性格綿軟,又太善於為他人著想。我被拒絕了倒是無妨,可昨日……小師妹看起來卻耿耿於懷、愧疚得很,只怕比我還要難受。但我現在見她……自是有些尷尬,親自去解釋反倒不好,且我也想盡快下山,故之後只怕沒法安撫小師妹……此事是我太過孟浪,她如今正在生九尾的緊要關頭,本不該為其他事操心……我擔心小師妹近日會因此影響心態,還望師父能夠多關注她。」
單陽擔心的是雲母會因受他影響而心態修為受損,尤其怕她因男女私情而憋著不好意思與外人說。他今日提前來同師父打聲招呼,讓白及多看著小師妹,這樣一來,即便他所憂慮之事當真發生,有師父護著,也釀不成什麼大錯。
單陽話說出口後,心中大定,朝師父一拜,終於安了心。
只是師父居然良久未說話,單陽一愣,奇怪地抬起頭。結果他剛一抬頭,卻見白及一貫淡然的眸中竟有複雜之色一閃而過,未等單陽明白過來那眸色一閃的含義,只聽白及道:「我自會照應。」
如此就算是答應了。
不過白及立即又問道:「你被拒絕了?」
聽出師父話裡有一絲難言的驚訝不解和意料之外,單陽耳郭一熱,便想起了他誤解那日,白及也在道場外聽著,站的位置還離雲母最近,想來聽得十分清楚。單陽想不到師父面上不曾說,心裡也同他和師兄師姐一樣誤解了,不由得越發覺得羞恥難當,點頭稱是。
他想說的事至此已經說完,繼續留在內室叨擾師父就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單陽稍坐了一會兒,便要告辭,離開之前依舊謙虛地用膝蓋往後挪了挪,鄭重一拜——
「徒弟單陽,謝師父多年教導之恩。」
話完,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這才站起身,從內室中離去。
單陽走後,內室之中又只剩白及一人。他靜坐良久,倒是並未再閉上眼修行,屋內的香爐散發著淡淡的薰香味。
聽到單陽說是他多心時,白及心頭確有一瞬間的茫然。但他亦記得自己只聽半句之時胸腔裡猛然泛上來的痛楚。他心裡倒是有一剎那出現了些別的念頭,但不等它生根發芽,便已被理智及時剋制。
不可多想。
不能多想。
白及閉了閉眼,想起單陽之話,倒是解釋了雲母今日種種反應的異樣。過了一會兒,白及嘆了口氣,終於暫且忘了那些令他險些意動的念頭。
單陽說走,第二日便下山離開了。
雲母雖然之前已經聽說過他要走,但終究沒想到如此之快。只是單陽也想得很清楚。他已經做了決定,既然無須等雲母,便是要早日出去遊歷的。雲母和觀雲、赤霞這一回難得送他一路出了浮玉山,等單陽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幾人才返程。
赤霞和雲母並肩乘著雲往回走,走到半途,赤霞輕掃了她一眼,問道:「你可是捨不得了?」
雲母抿了抿唇,道:「單陽師兄這一次走,大約一百年裡……許是當真不會回來了。自我拜入師門,仙宮裡大多時候都是六個人,師兄一走,我現在還有些……不習慣。」
雲母說得彆扭,過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不習慣」三個字來。赤霞一愣,想起當年大師兄元澤出師時,她也曾有過差不多的感覺,當即就理解了雲母。不過她側頭一看,見雲母若有所思的樣子,立刻就丟了心頭剛湧上來的一點點悵然,抱著雲母的腦袋笑嘻嘻地一陣亂揉,笑著說:「別想了別想了,你這小腦袋瓜子每次一胡思亂想背後就要冒尾巴,別這麼一送單陽你又不小心把尾巴想出來了。想那麼多做什麼?天界範圍有限而時間無盡,世間就這麼點神仙,我們又是同門,日後總能再見面的。」
回到仙宮之後,雲母便繼續認真刻苦地跟著師父還有師兄師姐修煉。狐狸到底是狐狸,憂愁來得快去得也快。她起初還悶悶不樂,到半個月後,就又重新適應了環境的變化,又變回一隻每日蹦蹦跳跳的狐狸。
不過,事情終究發生了些變化。
其實那日聽了白及的課回來後,雲母便有了心事。只是偏她是個反應慢半拍的,回來以後斷斷續續地在休息的空隙想了半個月,才漸漸明白過來。而在明白過來的一剎那,她從人形就砰的一下變回了狐狸,還是隻渾身上下熟透了的狐狸。她當場跑回床上抱著尾巴躲進棉被滾了半個時辰,倒弄得赤霞忍不住側目,不明白小師妹發什麼瘋。
大抵女孩子到了年紀,遇到了什麼人,心裡就會漸漸開花。雲母那顆種子埋得早,長得卻慢,只是少女情竇初開,開得突然,來得洶湧,誰知她這棵遲到的桃樹一旦長成,瞬間就生出了桃花林,一開就是百樹千樹、千朵萬朵。心中的迷霧撥開,長久以來令人害怕的陌生感情上一旦標上了「愛慕」兩個字,雲母就覺得剎那間對師父便是滿心滿眼的愛慕之情。狐狸的愛慕也是簡單得很,就想去蹭蹭師父,想讓師父抱抱,要是身量夠長就想把師父用尾巴圈起來裹著。只可惜她現在身量不夠,算上尾巴和身體也頂多在白及脖子上繞一圈假冒個狐毛領子,不過只是如此也是好的,最好能掛著不下來。
然而云母還沒來得及開心一會兒,腦子裡別的念頭就又給自己澆了一盆冷水。
且不說師父喜不喜歡她的問題,她如今……還沒成仙呢!
想到這裡,雲母難免覺得沮喪。雖說她這條尾巴是硬生生給摁回去的,可第九尾畢竟難長,眼下看來等它再長出來還遙遙無期。而一個難題跑到眼前,剩下的難題難免也接踵而至,越冒越多。
仙凡有別、師徒關係、師父輩分仙品太高,性格溫柔歸溫柔,可冷情也冷情,好像還有點呆呆的,不知道師父會不會不喜歡她……
想完師父那裡特別長的一大串問題,雲母整隻狐徹底萎靡了,往床上一攤又自暴自棄地不動了。
赤霞在旁邊看得心驚。她原本閒來無事在嗑瓜子,結果眼睜睜地看著雲母突然在房間裡以狐狸的最高速飛天遁地地竄來竄去、滿床打滾,還沒蹦躂一會兒,就又忽然生無可戀地趴在床上……
赤霞剛嗑出來的瓜子仁掉了不說,等回過神來,瓜子殼已經吞下去了。
忽然,她看到攤在床上的小師妹又一下子重新變回了人形,突然從床上坐起,滿臉嚴肅地彎下腰從床底下翻出了一個她平時喜歡趴著曬太陽的墊子來,然後又從桌上拿了心訣筆記,抬腳就要往屋子外走。
赤霞一愣,問道:「雲兒,你出去做什麼?」
雲母嚴肅著臉,吐出兩個字:「修煉。」
赤霞抬頭看窗外的天色。她們回來時已是傍晚,而小師妹在屋裡一通飛天遁地之後,此時一道彎月凌空,月宮仙子都起床值班了。
小師妹一向挺用功的,在下定決心之後,這段時間更是格外勤勉。但現在都這個時辰了,雲母之前再怎麼勤勉,也沒到大晚上還要抱著墊子出去修行的地步。
赤霞驚道:「你怎麼現在想著要修煉了?!」
當然是因為雲母剛才想明白了,目前能做的,也唯有早日成仙而已。若不成仙,其他的都是空談。然而忽然被師姐喊住回答這個問題時,雲母還是下意識地一陣緊張,總不能老實回答「不成仙我怎麼追師父」……
雲母也來不及想太多,電光石火之間匆忙地擺了個正氣凜然的表情,正直地道:「我身為仙門弟子,日夜修行本就是分內之事。若無修為,將來如何救天下蒼生於水火?師姐,你莫要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