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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渡劫成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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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雲母抱著墊子大步走出了屋子。

背影都正氣凜然。

其實說完那個臨時想出來的,蠢得她自己都想撞牆的理由,雲母轉身就臉紅了。不過好在赤霞師姐沒有當場揭穿她或是說點別的什麼,雲母還自以為矇混過關了,高高興興地蹦跳著走了。

不過,她到底是情竇初開,而一隻小白狐若是有了心上人,自然就成了一隻有心上人的小白狐。雲母哪裡能按捺得住,真的一心修煉什麼都不做?平日裡她在道場修煉完了,總要湊巧從師父院落門前路過一遭,故意徘徊好幾圈,或者蹲在石墩子上往裡面瞧,盼著什麼時候能和師父偶遇。還有晚上獨自修行之時,因一個人在道場總歸寂寞,她也故意把墊子拖到師父的院子門口,想著萬一師父會出來看月亮呢?於是就索性坐在那裡乖乖巧巧地修行,結果她始終沒有等來師父,自己倒是望月望了個過癮。

如此重複多日,師父院前的石墩子都因她總是趴在上面而被磨平了不少,雲母這麼一隻小小的狐狸,情緒容易受影響得很,自然多少有些氣餒。

若是她當初在幻境裡沒有跑掉就好了……

懊惱的念頭一旦浮現出來,雲母自己都嚇了一跳,連忙拼命晃腦袋想要忘掉。只是她能夠忘掉一剎那後悔的感覺,卻控制不住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別的東西……比如星月之夜冰冰涼涼的吻,比如她重新張開眼時,師父凝視著她的眼神……

雲母胸口一熱。她以前也偶爾會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個夜晚,但是從未深究過,大多時候也只是覺得害羞和不知所措,而現在再想起……卻似乎多了幾分滋味。

雲母這幾日心情時苦時甜,起起伏伏的,好在大多數時候總歸還是積極的,成仙的想法越來越強烈,因而頗有長進。待數日之後,輪到白及給她授課之日,白及用仙意探了探她的脈,繼而一愣,便道:「你近日……修為長了不少。」

雲母眨了眨眼,也不知這算不算是師父在誇讚自己,抿了唇含羞低頭,心裡隱隱覺得高興。

因單陽師兄下山後師父不必再給他上課,而云母這裡的情況又比較緊急,白及先前檢視過她的狀況之後,便將她原本一月兩次的課增加到了一月五回,每六日便有一次課。由於雲母應劫在即,修為實在太過重要,白及甚至都不再給她講道,五回課裡有三回講琴,一回講術,而剩下一回教她如何應對天雷。每回課他都會檢查她的修為狀況,免得像上次那樣出什麼意外。

既然要檢查,那自然是會用到仙意的。雲母心扉已開,明白了那是什麼東西,便不再覺得可怕。儘管她靠近白及時多少會因他的氣息太近而感到不自在,但卻不至於慌張地躲著了,也能恰到好處地掩飾羞澀,不讓白及看出來。

她明明每天蹲在石墩子上盼白及出來抱抱她,盼得望眼欲穿,上課時見到真人卻又慫得不敢上去求抱。不過每個月起碼有五次能見到白及,雲母心裡還是高興的。如果不是上課時要變成人形,她能不停地搖尾巴。

這日,雲母略有幾分緊張地望著白及,笑著道:「師父,我想早日成仙。」

「是嗎?」

白及一愣,頗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雲母因為性格溫和,一直以來認真歸認真,但大多數時候都不曾表現出強烈的成仙意願,倒更像是能成便成,成不了也就算了的樣子。如今聽雲母這般明確地說出要成仙,白及有一瞬間的驚訝。

他抬手摸了摸雲母的腦袋道:「不錯。」

頓了頓,白及又道:「我先前聽你師姐說了,你尚未成仙,卻有以天下蒼生為己任之志,如此甚好。」

「哦。」

雲母喪氣地低了頭。哪怕她沒指望過未成仙時就能將心意傳遞給師父,但卻希望能從師父口中聽到些溫柔的話,多讓她開心地在棉被裡滾兩天也好。大概是她想得太美好了,當發覺師父只以師父的身份與她交談時,雲母心裡就覺得失落起來。

白及見雲母剛剛還很高興,聽了他一句話之後就變得消沉了,不禁亦有幾分焦慮。只是他不知該說什麼安慰她……想到剛才仙意探到的情況,白及頓了頓,道:「你的雷劫,許就在下月初二。」

聞言,雲母一驚,立馬就忘了先前的沮喪,緊緊地注視著白及。

哪怕現在只是月初,而她又早已曉得這九尾遲早要來,可得知具體日子的感覺終究不同。雲母心頭一緊,有種大考將至的不安感。

白及見她不安,便再次抬手摸她的頭,輕聲道:「雷劫應當不會太為難你,以你如今的修為,想來應該能過得去,你莫要擔心。」

雲母點了點頭。既然是師父說的話,她自然是信的。

這一日的修行頗為順利,因白及今日分外耐心,雲母得知渡劫日期後繃緊的精神也漸漸放鬆下來,多了幾分自己應該真能渡過雷劫的自信。白及見她有了精神,亦放心許多。

——只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這日的授課還未結束,未時剛過,守門的石童子忽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報告,說是旭照宮裡來了客人。

踏入屋中的是一位給人感覺一絲不苟的天官。

天庭的官員亦有品級高低之分,工作之時會穿朝服。因白及在眾仙之中地位超然,派來的天官品級也高,只是他看起來很不好親近,一板一眼,嚴肅得很。待行過禮,喚過「仙君」,這位天官倒也無意耽誤時間,從袖中掏出一份請帖,直接道:「下月天帝召集萬仙,將於天宮舉行群仙之宴、共商天庭大事,特邀東方第一仙白及仙君前往。天帝已給仙君留了上首的座位,還請仙君赴會。」

說著,他便將請帖遞給白及。

不過白及並未立刻接過去,反而皺了皺眉頭,問:「下月何時?」

天官道:「下月初二。」

聽到這個日子,雲母當即心裡一慌,這日正是白及算出的她的渡劫之日。

天帝之邀,群仙之會,聽起來就是無法推脫的要事。

聽到天官的回答,白及的眉頭亦蹙得深了幾分。他感到自己的袖子被雲母揪住了……同時,他發覺天官的視線緩緩地落在了雲母身上,對方的目光似是微訝,還有幾分審視。

這等探究的目光令白及隱隱感到不悅,他又察覺到雲母害怕,便伸手握了雲母拽著他袖子的手。雲母本來是在不安師父會不會走,誰知忽然感到手被握住,接著白及用法術輕易地一推,她就在對方的仙法之下強行被化成了狐狸。雲母嚇了一跳,嗷嗚叫了一聲,緊接著就被師父摟入懷中護住,雪白的廣袖攏住了她,也阻隔了外人的視線。

下一刻,白及沉靜地閉上了眼,吐出兩個字——

「不去。」

白及拒絕得堅定,竟然絲毫未給天官和天官背後的天帝留面子,天官一怔,問道:「仙君不去?」他接著又皺眉說道,「據我所知,仙君本是散仙,近日應當並無雜事……」

白及亦不同他囉唆,只合著眸沉聲道:「我有弟子要渡雷劫。」

白及當著外人的面便比平時還要少言,面色亦越發沉冷,看起來極不好親近。他顯然未有詳細解釋的意思,說完前一句話,便道:「請回吧。」

話裡話外的意思,居然是要送客了。

白及冷淡,可那天官有要務在身,哪裡能就這樣走。只是天官也不曾料到白及謝絕是因弟子,他先是一愣,才收回來的視線就又下意識地往白及廣袖之下一瞧,問:「仙君門下要渡劫的……莫不就是這位女弟子?」

這個時候,天官將目光落在白及袖下,可只能瞧見那白袖高起的一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聳動著,好像是貼著仙君的身子,在袖子那邊小心地活動。

感覺到天官的視線變化,白及又動了動手臂,用寬大的袖子將雲母整個兒都掩得更嚴實了,藏得密不透風,讓對方連根狐狸毛都看不見。不過天官似是並未注意到他這些小動作,反倒是想起剛才驚鴻一瞥時那位仙子的相貌,心裡有些在意。

他的視線先前不知不覺被對方吸引,是因那小姑娘生得實在俊俏,又規規矩矩地坐在清傲的白及仙君身邊,顯得十分獨特。他起初只是用眼角餘光瞥到,待正眼看到對方長相時,居然吃驚不小。倒不是因為其他,而是因她額間那枚紅印。

額間帶紅乃極為清靈吉利的長相,是得自然大道喜愛之證,極為難得,大多生在上古神祇額間,不過上古神祇也只有少數有印,現在更是早已少見……這小白狐非仙非神,只不過是一介靈狐,額間居然生了這麼個印,偏她這枚印還形狀飽滿、顏色明亮、品相極佳,天官便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不過沒等他看清,那小姑娘就被白及仙君強行化為原形掩起來了。

白及仙君歷來在天界是有名的性子清冷,誰能想到他這徒弟居然是旁人看都看不得的。天官腦海中不禁閃過了些「白及仙君怕是極寵這個小弟子」的念頭,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地道:「群仙之宴百年方有一回,又是天帝親自相邀……弟子渡劫雖重要,但天劫畢竟是他們自己之路,仙君稍去片刻,想來也是無妨的。」

天官說得沒錯,雲母忐忑不安地仰頭望著師父。然而白及始終合著眼,語氣淡淡,毫無動搖,只道:「不便。」

天官見白及看都不看他,態度極是堅決,始終站在這裡也覺得無趣。他又公事公辦地禮貌地問了幾次,確定白及仙君當真不去,才勉強走了。

待天官走了,白及才將袖子放下,讓剛才被他罩在懷中不能見人的雲母露出頭來。雲母剛冒出腦袋便趕忙甩了甩毛,擔心地問道:「師父!你拒絕天帝的邀約,真的不要緊?」

白及低頭看向雲母,見她眼中滿是擔憂之色,便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回答:「無妨。」

「當真?」

「嗯。」

雲母望著白及一雙淡然的眼睛,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師父說的是真的還是在哄她。雲母忍不住有些洩氣,擺了擺尾巴,沮喪地低了頭道:「對不起,師父,又給你添亂了……」

白及看著她沒精打采垂下的耳朵,索性又摸了摸。他不覺得拒絕一個群仙宴會出什麼問題,他往年也並非次次出席……算起來,出席的次數反倒比較少。

故而白及又開口安慰了她幾句,雲母曉得師父是為了她才推了群仙之宴,又是擔心又是感動,一時心裡又澀又甜,不自覺地拼命搖著尾巴,趁機貼著師父的腰拿腦袋蹭了兩下,心中感激不已。

這個時候,卻說天官那邊雖在白及那裡受了些挫,但好在之後辦事都還算得上順利,故而數個時辰後,他便按時返回了天宮,向天帝彙報公務。

屋內充滿了翻動紙張的沙沙聲,還有天官一絲不苟的闡述之聲。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將事情一一彙報,待說到群仙之宴時,天官頓了頓,道:「白及仙君今年又不來。」

「嗯。」

坐在華座之上的男子微微頷首,面頰硬朗且線條分明,額心有一道紅印,儘管面貌年輕,可神情卻頗為穩重嚴肅。聽到天官彙報的話,他並不意外。

天官是個認真的人,最煩與弄不清事理或是想法天馬行空又拿不出實際計劃的神仙共事,然而他每回向天帝彙報工作時卻感到很舒服。天帝話少,但句句直切重點。天帝這個位置不像四海龍王或是青丘狐主那樣每隔幾百幾千年就要換一換,一日是他,千千萬萬年也是他,這等日復一日的工作要千年萬年地做下去絕非易事,尋遍三十六重天,只怕也找不到第二個人能坐穩這個位置。

停頓片刻,天帝忽然停了手中的動作,問道:「你今日去見白及,他那裡……可有什麼異常之處?」

天官一愣,回答:「好像沒有……陛下,你為何問起這個?」

天帝道:「我算到他的仙宮許是要有些變故,只是不知具體為何。白及……或許有劫數將至。」

聞言,天官先前的驚訝便又加深了幾分,既因白及這等仙君的仙宮居然還會有變故,又因天帝閒來無事居然算了白及的仙宮。但既然是玄天問起,他便越發努力地回憶了起來,然後說:「白及仙君的確同以往一般,不過他仙宮的變故,或許不是他,而是他新收的弟子。」

其實雲母拜師這麼多年,從小女孩長成了少女,著實算不得什麼新弟子。不過奈何天界的人活的時間太長,她才入門十年不到,在仙人看來,自然還是新得很。

天帝果然感興趣地抬了頭:「新收的弟子?」

天官點頭道:「是個額間帶紅印的靈狐,面相極好,資質也不錯,下個月似是就要渡劫了。」

天帝並未管別的話,只問:「額間帶紅印?」

天官答:「是。」

天帝並未再問,只是用手指輕輕在桌上叩了叩,若有所思。

天帝好似在心裡記下了點什麼,又過了幾日,天庭的天官再次造訪了白及仙君的仙宮,與他同來的,還有一隻兔子。

「天帝許久不見仙君,甚是思念,聽聞仙君婉拒群仙宴很是遺憾,故特意擇了禮物贈與仙君,還望仙君勿再拒絕。」

說著,一板一眼的天官面無表情地從袖中掏出了白兔,十分謹慎地遞了過去。

被拎著耳朵的兔子一臉驚懼。

天官若不是公務在身需要繃著臉,此時也該是一臉驚懼。

天界畢竟有萬千仙宮,不少仙人有事務在身,一閉關就是成百上千年,群仙宴有人去不了也是情理之中。這仙宴既為了召集眾仙商議天庭要事,也為了讓不太出天宮的天帝與仙人們交流感情,若是天界有身份的重要仙人不願意出席,天帝會送個禮物來表明這位仙人與天庭並無衝突也是慣例,但是……

天帝讓他來送活物,還真是頭一遭。

天官想起前些年都還算正常的禮物,又看看白及仙君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忍不住心道天帝與白及仙君也算有上萬年的交情了,總不能不清楚他的性格,這禮物當真是想要維繫白及仙君與天庭的關係?別是天帝被拒絕太多次惱了決定要結仇吧。

看到天官費勁地從袖子裡掏出來的居然是隻兔子,白及果真沒什麼反應。見白及只盯著兔子看而不說話,也不接,天官為了替天帝說話,只得板著臉賣力推薦道:「這是天宮裡命仙娥專門飼育的玉兔,雖說靈智未開,但卻個個靈性,平日裡可以幫忙送個信跑跑腿……天帝送仙君此兔,也是一片心意。」

白及沉默不言,一雙眸子冷颼颼地看著兔子,良久,方才伸手要接。赤霞、觀雲和雲母這日都在,赤霞在後面笑笑,微微側頭對雲母道:「這兔子長得倒是可愛,師父他說不定——」

赤霞話音未落,發現身邊忽然空了!只見白光一閃,小師妹突然化作原形衝了過去,還沒等白及伸手接住兔子,雲母已經先一步跑到他腳邊,又是蹦躂又是亂蹭,急得嗷嗚嗷嗚地叫喚。白及一愣,便轉了方向,先將著急地圍著他亂轉的雲母抱了起來。雲母一進入師父的懷裡,立刻飛快地找了個位置趴好,還是非得兩隻手抱著不可的那種姿勢。她兩眼一閉,一副「我絕對不下去了」的樣子。

白及見她這般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雲母耳朵抖了抖,眯著眼委屈地嗚了一聲,依舊是不肯下去的樣子。如此一來,便是白及再遲鈍,也能瞧出她是不高興了。但白及又不曉得她為什麼不高興,揣著懷裡的毛團一時有些無措,只感到雲母又蹭了他兩下,喉嚨裡嗚嗚嗚地打著呼嚕。

雲母當然不高興了。她拜入旭照宮這麼多年,對白及多少有些瞭解,隱約能夠感覺到師父應當是有些喜歡她的原形的,本以為即使現在當不了師父的心上人,好歹能當師父的心上狐,結果這隻跑出來要橫刀奪愛的兔子是怎麼回事?!

雲母越想越委屈,賴在白及懷裡不肯出去。她的想法簡單得很,師父總共只有兩隻手,抱了她總不能再去抱別的毛茸茸的兔子。所以只要她不出去,師父就沒法摸兔子。

這樣一想,雲母在白及懷裡一團,扎得更緊了,放都放不下來。

白及自是無奈得很,看雲母忽然黏他黏成這樣也有點心亂,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時,卻見赤霞焦急地朝他做了個「兔子」的口型,又暗暗地指了指天官拎在手上的兔兒。白及一愣,儘管還有些不明白,但仍看向天官,婉拒道:「謝過天帝美意,旭照宮無處飼育生靈,還請收回。」

天官微驚,道:「這兔子是天帝的一番心意,亦是天庭的誠意,仙君無處養兔子是一回事,可若是拒了禮物,只怕外人要以為仙君與天庭不睦……」

天官說得這麼多,無非因白及曾是與天帝有過一戰的神君,說來他也是出於好心。白及一頓,道:「我備一份回禮便是。」

天官聞言,便不再多說。倒是雲母仍舊愣愣地抬頭望著白及,從聽師父開口時就已覺得驚訝了……她只是不希望師父摸了兔子就不摸她,倒是沒有讓師父將兔子退回去的意思。如此一來,她便對那隻平白因她被退的兔子有些歉意,愧疚地抬頭一看,卻見那隻靈智未開但頗有靈性的兔子滿臉地鬆了口氣、一副劫後餘生大難不死的樣子,乖乖被天官又收回了袖中。

雲母總算放心了,重新靠回白及的胸口,輕輕地蹭了蹭。大約是因為這會兒安心許多了,她垂下來的尾巴不自覺地擺了擺,然後便悄悄地往白及腰上一圈。雲母不曉得師父發覺她的小動作沒有,心裡卻有點說不出的開心,因而越發賣力地往他衣襟上蹭了蹭,嗚嗚地叫了兩聲。

雲母蹭得專心,倒是沒注意到赤霞有些愕然地把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因為天帝隨手要送白及兔子,雲母這日多少受了幾分驚嚇。待天官離去,赤霞和觀雲也自行回了道場後,她仍舊縮在白及懷裡耍賴,磨蹭夠了才出來。因天官這日來得晚,雲母又明白自己撒嬌大概過了頭,不好意思再請白及授課,紅著臉道了別就不敢再看白及,抱了琴飛也似的逃回了自己的院子繼續練習。誰知雲母剛跑回屋子裡,就發覺赤霞已經在屋裡了……她居然也提早回了院落。

「師姐,你回來啦?」

雲母臉上還紅暈未消,下意識地抬手撥了撥因她跑得太急而掉到臉頰邊的碎髮,想要掩飾那一點點羞澀的不自然。

雲母情竇開歸開了,可因為喜歡的物件是師父白及,就沒有辦法跟師兄師姐說,哪怕是平時最親近的赤霞師姐,也沒法開口……一方面他們二人現在是凡仙相隔,另一方面又多少有些違背常理。她一隻狐狸晚上在被窩裡想師父想得打滾,白天在師父院子門口盼師父出來盼成望師狐,最終也還是小心翼翼地沒讓赤霞師姐發現異樣。

雖說赤霞師姐神經粗,可雲母總歸還是擔心被發現,此時心虛得很,尤其師姐望著她的目光似與往日不同。

赤霞像是沒發覺什麼似的嗯了一聲,便收回了視線。兩人又隨口說了幾句話,雲母鬆了口氣,正擺好琴要自己練習,忽然聽本來已經不說話了的赤霞又開了口,她沉了沉聲,道:「說起來,雲兒……先前我們不是聊過關於仙意的事……」

雲母一僵。

赤霞抓了抓頭髮,艱難地開口道:「你別是……喜歡師父吧?」

霎時間,房間裡的氣氛一下子尷尬了起來。赤霞聽身後良久沒聲,這才轉過頭去看雲母的狀況,誰知本來已經擺好琴準備彈的小師妹這會兒連個人影都沒了,反倒是被擱在地上的琴後面躺了個蜷成一團的毛球,她臉都埋進了毛裡,只留下一對尖尖的耳朵貼著身體,尾巴因為太胖收不進去,就直接拖在了背後。

這是明顯的不願意回答而逃避問題了。

事到如今,赤霞實在很難再有什麼不明白的。雖說她從以前就隱隱察覺到小師妹心裡許是有喜歡的人,可之前一直以為是單陽……仔細想想倒也是,雲母長久都待在旭照宮中,在仙界根本不認識幾個男子,且看她先前那個反應,必然是接觸過對方的仙意的,可是雲母能接觸到仙意的物件……能有幾人?

想通重點,赤霞摸後腦的動作變得更無奈了。她沉吟片刻,說:「你這樣……不太好辦啊……」

「嗷嗚……」

聽到赤霞的話,雲母輕輕地叫了一聲,看起來有些洩氣。

雲母當然也是知道的,只是她剛剛陷入愛慕的情緒之中,渾身上下都是傾慕之情,就不願意往不好的方面想,畢竟若是想她和師父之間的差距……她只怕就要振作不起來了。

雲母想了想,還是壯著膽子忐忑地問道:「我這樣……果真是不行的?」

赤霞曉得雲母說的是他們師徒有別,輕輕地嘆了口氣。只是她看雲母如此,終究不忍心說責備的話。她走過去坐在地上,將雲母抱起來放到膝蓋上,然後摸了摸她的頭,算是安慰……可赤霞總不能不說實話,頓了頓,還是道:「天規倒是沒有這麼一條,只是到底少見,難免……會要讓人另眼相待。而且師父的性格……」

赤霞抿了抿唇,就沒有再說下去。

白及性情雖說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麼淡漠,可在某些方面冷情卻是真的。他身為神君仙君的年歲如此之長,卻從未與誰有過哪怕幾分情緣,可見的確無意於情愛。再者白及是清冷克己之人,光雲母是他的弟子一條,就足以讓白及不會生出旁的心思。

雲母一聽就明白了,尾巴都不搖了,低著頭,垂著耳朵。

見她如此,赤霞不安極了。好在她本來也是個大膽之人,看雲母這副模樣,赤霞用力抓了抓頭髮,又改了口,說:「你要是實在難受,要是成仙后想試試……倒也不是不行。」

「真的?」

雲母當即又豎起耳朵抬起了頭,一雙狐狸眼睛望著赤霞。

赤霞被她這目光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她受過相思之苦,自然也曉得讓雲母一直一個人憋著是很不舒服的,有時候甚至都覺得不如直接下刀子來得痛快。不過雲母看起來很是期待,倒令她有些為難。赤霞兩手一攤,說:「嗯。畢竟本來就沒有那麼一條規定,只是成不成功就……」

師姐妹倆嘰嘰喳喳地聊了一會兒,雲母起先還不大敢說,見赤霞師姐並未太過阻攔她,膽子就大了。她晃了晃尾巴,因之前自個兒憋得久了,問題頗多:「師姐,你同觀雲師兄當初在一塊兒,師兄是如何喜歡上你的?你……你有什麼建議沒有?」

「我?」

赤霞一愣。

雲母問完就覺得臉上發燙,但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頭。只是問完後,她便想起了當初還是她主動去問師父「何為情愛」「該如何做」的,當時師父是說——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盡人事,聽天命。

雲母出神。只是這時赤霞也回想起了她那不堪回首的往事,說:「我十六七歲的時候喜歡上了觀雲,然後兩百四十七歲的時候同他定了親,所以他是如何喜歡上我的,我的經驗大約是……」

赤霞一頓,道:「憋著。憋個兩百年,他說不定就喜歡上你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刻,下一瞬間,雲母嗷的一聲趴平在赤霞膝上。

說起來……玄明神君當年在幻境裡也是建議她到兩百來歲再定親,這說不定是個神仙成婚的標準歲數。可是……可是……

兩百來年?兩百來年?

雲母覺得這個年份長得令人心慌,當真要等這麼久?

赤霞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其實她話裡還留了些餘地,她與觀雲尚且能憋兩百年,而師父無意於情愛,又清冷自持,物件換作是他……

只怕要憋兩千年。

雲母今年才十九,兩百年於她而言著實是個遙不可及的數字,光是聽著便令人心慌。從赤霞師姐口中得了這麼個答案,雲母也不曉得自己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希望總歸還是有的,就是渺茫了些。

不過,如今雲母雷劫將至,倒也沒有辦法想太多。天官走後,距離她天劫之日不過數天而已,雲母實在不敢耽擱,一心修行,每日經過庭院,都能聽到雲母接連不斷的琴音。因她的琴聲乃是武器,經過這麼多年的練習,她若是有戰意,琴中便顯銳氣。而此時——

銳氣如洪。

轉眼便到了雷劫前夜,這一晚,雲母輾轉反側,難睡得很。

月亮不知何時就升到了正當空,但是等到後半夜的時候,烏雲突然開始聚集,一下子變得黑壓壓的,天空中時不時響起悶悶的雷聲,聽得人心慌。雲母這時忽然明白了單陽師兄歷劫前說「劫雲在等我」是什麼意思了,儘管天雷還未降下,她卻已能隱隱感到,外面那些雲、那些風,還有風雲底下隱隱震動的悶響……都是在等她。

若有萬一……給孃親還有哥哥的書信都已經壓在了硯臺底下,也已經同赤霞師姐說好,到時師姐會親自送去。她還將自己放在床底下的雜物也理整齊了,不知師父還有師兄師姐會如何處理……

雲母心慌得很,又緊張……雲母將自己應該準備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什麼遺漏,可越是想,心臟便跳得越快……忽然,窗外連著響起了一片悶悶的雷聲,雲母嚇得蜷成一團。待雷聲結束後,她想來想去,還是坐起來看了眼對面床上還在熟睡的赤霞,然後從床上跳了下去,開啟門,以最快的速度往院子外奔。

雲母這一奔,便一路跑進了師父的院子裡,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進了師父的房間。

從自己的院子跑到師父的院子,頭頂便是烏雲和悶雷,雲母很是擔心她這一出來,劫雷就會順勢劈下,所以一路膽戰心驚地狂奔,等她跑到白及屋中時已是氣喘吁吁。因為烏雲遮了月,晚上屋子裡又沒有燃燈,白及的內室便有些昏暗。雲母輕手輕腳地跑到床邊,然後連跳帶爬地上了床,師父閉著眼側臥在床上……本來她還有些猶豫,但想想自己也不是第一回鑽進師父懷裡了,又何必怕第二回?於是雲母麻利地鑽進他手臂之間,往他懷裡一趴,尾巴搭到師父身上,閉上了眼睛。

然後白及就醒了。

他睡覺只是修神,本就沒有睡得太深。儘管雲母一路小心,可終究弄出了些聲響。只是他驀一睜眼便被懷中躺著的狐狸驚到,喉嚨一動,愕然道:「雲兒?你為何會在此?」

雲母見師父當真醒了,還是有幾分愧疚。她嗷嗚地叫了一聲,耳朵垂了下來,委屈道:「師父……」

她心裡也曉得自己這個時候跑過來找師父,還把師父吵醒了是不對的。可是她忽然就很想看師父的臉,想讓師父摸摸她的毛,等回過神來就已經跑到這裡了。雲母心虛道:「天亮就要渡劫了,我實在睡不著,所以來找你……」

說著,她索性又往白及懷中一鑽,道:「對不起……」

嘴上說著對不起,身體卻全然沒有出來的意思。

白及嘆了口氣,感到雲母在自己懷中亂動,心跳當即就有些亂了,連忙按了她的動作,喉嚨一沉,道:「別鬧。」

「嗷……」

雲母還挺聽話,師父讓她不動,她就乖乖趴在那裡不動了。她曉得自己心裡喜歡師父,便想要與他親近。此時她其實已經貼著對方的胸口,能夠聽到師父胸膛裡穩穩的心跳聲,覺得比先前安心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師父是男子,雲母總覺得師父的心跳比她平時的要重些,似乎也要快上幾分。

都和她現在差不多快了。

她是想見師父才來的,可是眼下滿心的喜歡卻又不知從何處表達才好,又想起赤霞師姐建議的「憋兩百年」,雲母心裡當下就有些猶豫。

想了想,她好不容易才開口喚道:「師父。」

「嗯?」

白及應道。

雲母扭捏地問:「我若是渡不過雷劫,以後……你該不會忘了我吧?」

「不會。」

白及雖不知雲母為何這麼問,可他答完後,心裡卻不禁泛起一絲苦澀。

且不說雲母不會渡不過雷劫,若是她……如何能夠忘記?

然而,白及話音剛落,不等他回過神,就覺得手上一空,懷裡倒是多了什麼東西。白及一怔,有些吃驚地低下頭,卻恰巧對上雲母一雙明亮的眸子。室內昏暗,故而云母的輪廓並不算太分明,但白及依然能感覺到雲兒在他懷中化了人形。她的腦袋枕在他的手臂上,烏黑的長髮披了滿床,小心翼翼地偎在他懷中,溫暖的體溫、女孩子甘甜的馨香味鑽進他的鼻尖。白及手指一顫,只感到雙臂之間環了個柔軟纖細的身體,距離近得他當即呼吸就有些不暢。然而云母似乎並未察覺到有哪裡不對,反而一雙眼睛無意識地湊近了些,緊張地問道:「當真?」

白及不曉得她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化原形,偏生雲母沒有覺得不對。他移開視線,沉聲道:「嗯。」

雲母也沒想太多,只是覺得氣氛到了應該化人形便順心而為。此時得了答案,她心裡稍微安心了些,就又變回了白狐狸,毛茸茸地往白及懷裡蹭了蹭,張嘴就道:「嗷嗚嗚嗚——」

宣洩完了,雲母也覺得舒服了許多,重新捲了尾巴躺好。

白及隱約能察覺到雲母應該是太擔心雷劫了,雖然依舊沒有太懂,但還是摸了摸她的頭道:「回去睡吧。」

雲母聞言,卻用力搖了搖頭,說:「現在回去,我怕一齣門天雷就下來了,而且……我睡不著。」

說著,雲母一頓,白毛底下的臉頰紅了幾分,大約是夜色能壯狐膽,反正師父看不見她,索性壯著膽子往白及懷中一拱,道:「師父,你能不能哄哄我……」

說著,她打了個哈欠,呼吸變得均勻,居然不等白及哄,已經貼著對方的衣襟蜷成一團睡著了。

白及不知道怎麼哄她,沉默了半晌。過了好久好久,雲母才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耳邊有人輕輕地說了一句:「不必擔心,我會護你……」

結果這一日天明,觀雲和赤霞到主殿給雲母送行時,發現她是被白及抱出來的。

昨晚雲母睡熟之後,便換作白及徹夜難眠。

白及叮囑道:「以你的修為,應當能夠渡過雷劫……不要著急,沉穩些便是。」

雲母目光閃了一下,羞澀而認真地點頭。聽完師父的囑咐,她便取出了琴,抱著往外走。外頭已然轟鳴的雷聲似乎更響亮了些,隱隱透著振奮。

然而,雲母走了兩步,卻忽然又收起了琴,轉頭回來。

白及和赤霞、觀雲都不解她為何如此,各個面露疑惑。雲母卻望著白及,眼睛裡閃閃爍爍。

在這一個瞬間,雲母腦子裡想了許多。

雷劫不同於其他,若是渡不過,是當真會死人的。故而在這一剎那,雲母想到,師父她抱都抱了,蹭都蹭了,若是心意都沒有傳達出去就死了,豈不是很虧……豈不是很虧啊?!

難不成真要等兩百年?可……可是她還不知道有沒有兩百年呢!

電光石火之間,雲母的身體已經先於腦子替她做了決定。她飛快地衝到白及面前,踮腳、摟脖子一氣呵成。因她開竅後便在腦海中胡思亂想過不少事,也算在腦內演練過,這一套動作做得順暢無比,還未等師父反應過來,她已經閉上眼睛輕輕地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啾。

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親完,雲母根本不敢再回頭看白及和師兄師姐的表情,丟下一句「師父那我走啦」轉身就跑,衝入雷光之中。

幾乎在雲母衝出主殿、步入雲層之下的一瞬間,她那條久盼不生的九尾便在奪目的金光中應運而生。雲層裡的天雷發出陣陣興奮的悶響,雲母的九尾一生,她立刻就以最快的速度取出了琴,擺出應對天雷的架勢,天雷亦不拖泥帶水,當場就降了下來。

不多時,主殿外電光閃爍,雷聲轟鳴。

雲母在外面鬥雷鬥得開心,主殿裡的人卻都快爆炸了。

白及腦海中一片空白,怔怔地看著雲母拖著九條尾巴對抗天雷,剛才一瞬間柔軟溫暖的觸感彷彿還留在唇上,少女身上甜美的馨香味輕輕地貼著他,簡直讓他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境。白及只覺得他的腦中也響起了一道驚雷,耳邊則是一聲一聲的雷響,站在原地幾乎不能思考,唯有身後兩個弟子震驚的交談聲傳入他的耳中。

觀雲無疑是被狠狠地嚇到了,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道:「這……這這這……小師妹……誒?小師妹她……」

什麼情況?!什麼情況?!小師妹怎麼就和師父親上了?!到底什麼情況啊?!

觀雲震驚地看著師父,又看看正在應劫的小師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因為太過吃驚而說不出話來,整個人都傻了。

赤霞見他如此,連忙抓緊機會在觀雲後腦勺上用力打了一巴掌,道:「這麼吃驚做什麼!」

赤霞雖然也多少被小師妹大膽的舉動嚇到了,但畢竟先前就知道雲母對師父的心思,並沒有觀雲這麼驚訝,故而回過神也快一些。以往她總是被觀雲拍後腦勺敲腦袋的,這下可算是找回了場子。赤霞揚眉吐氣地長出了口氣,接著說:「小師妹也有十九歲了,有個喜歡的人怎麼了?很正常的吧。」

「可她喜歡的是——」

觀雲驚得脫口而出,但想到師父就在旁邊,還是適時地止住了。

白及畢竟是清冷寡慾的仙中之仙……他不僅無意於情愛,還是他們的師父。

赤霞當然知道他想說什麼,不由得咋舌。不過,赤霞摸了摸後腦勺,嘴上還是道:「那……那也不用這麼驚訝。你看師父多鎮定!」

說著,兩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朝師父身上移去。只見白及一身白衣清雅出塵地立在主殿之中,片塵不沾仿若遺世獨立,仙風無人能及。哪怕他剛才被快要渡劫的小徒弟抱著脖子親了一下,此時臉上也仍是一片清逸絕世的淡然,看不出什麼表情。

觀雲和赤霞一起默默地噤了聲。

他們哪裡知道白及此時心裡已經快瘋了,若不是雲母剛才跑得太快,現在已經在應劫,他只想衝過去將她抱回來問個清楚。

白及的思緒被雲母那個輕得跟羽毛似的吻攪得一團亂,心情焦躁不已,他的視線緊緊鎖在雲母身上。隨著九尾生出,她身上的靈氣之中已經混入了仙氣,只等雷劫渡完,便可成就仙身。因為渡劫需要一口氣動用大量靈力,而狐狸修尾成仙,自然有大量靈氣凝聚在尾,為了使用法術更為順暢,雲母便沒有將生尾時自動顯露出來的九尾收回去。此時她拖著長長的九條白尾,手中錚錚地彈著琴應對雷劫,看上去有些焦急。

因見師父專心看著主殿外應劫的小師妹,觀雲和赤霞震驚了一會兒,便也心情複雜地望過去。赤霞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聲,道:「小師妹的琴聲好像……」

赤霞說了一半就不往下說了,不過,即使她不說明,其他人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雲母的琴音很激昂。

因為在準備渡雷劫,小師妹這段時間一直很努力,士氣也很足,故而琴聲一直帶著銳氣。不過今日,她的琴音居然比以往還要來得高亢,顯然雲母整隻狐都處在興奮的情緒中,狀態很好,眨眼之間,已經應對了前十道雷。

天雷總共八十一道,前面劈得快,越到後面雷劫越是兇險,更會慢些。應付整場雷劫通常需要一天一夜,正如單陽是從前一天黃昏開始應劫,到第二日黃昏才結束。

不過由於每個人的天雷力道不同,還有應劫能力不同,應劫速度也有快有慢。雲母的修為其實比不上單陽,所以她受的天雷也弱,此時雲母又狀態極好,這十道雷就過得極快。相比較於勢如破竹的小師妹,天雷居然反倒看起來疲軟了。

赤霞在那裡看得高興,早知道小師妹親一口師父就能興奮成這個樣子,剛才就應該讓她多親兩口再走,說不定半天就將八十一道天雷全過了。白及畢竟是他們師父,以弟子修行為重,想來若是對雲母渡劫有益,他肯定也是不介意的。

十道雷之後,緊接著便是前十五道和二十道。

雲母這會兒的確是情緒高昂,剛才那個吻一方面讓她覺得激動,可另一方面又讓她害羞得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把自己埋了。女孩子一害羞,手裡的動作自然就快,雲母彈琴彈得飛快,多少也有點假裝專心應劫來掩飾羞澀之情的意思,其實到現在都不敢回頭看師父的表情,臉頰還燙著呢。

她覺得這應當是她和師父第一次接吻。

先前在幻境裡師父雖然親過她,但那畢竟是幻境,而且師父當時並不記得他們是師徒……但這一次不一樣……

雲母越想越覺得臉紅,也不知等渡完劫後,師父會以什麼態度待她……這麼一想,雲母又覺得忐忑不安,手下的動作越發地快,不過一會兒,就又應下好幾道雷。

說來奇怪,雲母覺得到此為止應劫都還挺輕鬆的。她除了前五道雷因為太緊張有些手抖,之後就進入了狀態,目前的天雷儘管來得兇猛,可並未到讓她覺得吃力的地步。雲母手指一動,琴裡發出錚的一聲,靈氣凝聚而成的琴音便直飛天際,正對上對著她劈下的天雷,兩道白光交纏在一起,猶如相鬥的白蛟。雲母見自己的琴音力道不足,連忙又補上幾個音連成曲子,待天雷的勢頭漸漸緩和了,才鬆了口氣。

赤霞看得鬆了口氣,笑著道:「像小師妹這般,說不定不用等到明天早上,夜裡就能將劫渡完了。她倒是令人省心。」

觀雲點了點頭,不說一句話。他的嘴角也掛著淡淡的笑意,此時剛過了半日,而云母的雷劫已經過了三十八道,無論如何也稱得上快速。觀雲一頓,抬頭去看師父,看到白及臉上的表情時,不由得一愣。

白及不知何時,居然皺起了眉頭,神情像是不太好。

觀雲嘴邊的笑意消失了,也不禁改了口,問:「師父……可是有什麼不對?」

白及喉結滾動,沉著聲道:「聲音不對。」

「聲音?」

觀雲一頓,方才閉了眼開始聽。他的原形本是在天飛行的鳳凰,自然熟悉風捲雲動,亦能辨雷聲。他聽了不久,果然心中一慌,睜開了眼。

小師妹的武器乃是琴,應劫之時彈撥搓抹皆是不斷,應劫應得仿若彈奏仙樂,這才讓觀雲之前只顧著聽她的琴聲,居然沒有察覺到劫雲的怪異之處。

在悶響轟鳴的雷聲之外,竟還有一重雷聲。

這時,雲母已接下了第三十九道雷。

悶雷沉沉地鳴響著,一聲伴著一聲,兩重雷聲變得越發明顯。

觀雲這時才發覺,雲母頭頂的劫雲不知何時已經越聚越多。按理來說,一般雷劫早在一開始便已聚集完成,絕不該一直聚。小師妹的劫雲不知不覺居然已比單陽應劫時厚了許多,旭照宮頂上烏黑一片,隱隱透著不祥之兆。

雲母還在應劫。

第四十道——

第四十一道——

然後,第四十二道——

看到那道夾雜著紫光的天雷劈下之時,雲母當即一慌,手中的動作也亂了,白及的瞳孔驟然一縮,手已下意識地握住了劍——

轟隆——

三十六重天之上,正在舉行群仙之宴的天宮忽然劇烈晃動,原本擺放著八珍玉食、饕餮盛宴的仙桌猛地向一邊傾斜,眾仙來不及反應,精緻的玉盤和酒盞已噼裡啪啦摔到地上,登時一片狼藉。

華堂之中一片譁然。在驚慌之後,已經有人反應過來,驚訝地高聲道:「降神雷?!為何如今還會有降神雷?!」

「有人渡劫?誰渡劫還能招來這種雷?!最近有哪位神君渡劫不成?」

幾番吵鬧之後,坐在大殿中的人面面相覷。今日是群仙之宴,現在天界剩下的神君總共沒幾位,幾乎全在這裡了,剩下的唯有——

有一位仙人捋了捋鬍子,忽然一頓,道:「莫不是玄明神君——」

其他人一聽「玄明」二字,亦紛紛反應過來。且不說玄明神君人本在凡間,他若是以凡人之軀悟道歸天,的確是可能引來降神雷的。況且不止是玄明,玄明與那凡人的孩子,到現在也沒找到個影子,對方若是歷劫,倒也有可能——

咯。

忽然,一下杯盞放在桌上的響聲,打斷了神仙們的交談。若是旁人,這麼小的一聲自然引不起什麼注意,可這時將杯盞放下的人,卻是天帝。其他人注意到天帝情緒有變,自知不該提玄明,紛紛停下了討論,看向玄天。

天帝頓了頓,道:「近日……白及仙君大劫。」

天帝話音剛落,大殿裡響起一片恍然大悟之聲。

其他人不說,若是白及仙君渡劫,的確是會引來降神雷的。

「說起來,白及仙君以人身渡劫飛昇時,引來的也是降神雷。」

有一年邁的老神仙回憶道,他依稀還記得那數千年前的天庭大震。

撼動三十六重天的驚天巨雷,便是過去這麼多年,也再沒有過那麼大的動靜。

不過白及仙君飛昇的年頭也是極早的,在場的神仙大多沒經歷過那個時候,只是聽說過一二,此時倒是無人能介面。但因降神雷稀奇,其他人還是紛紛討論起來。

場面又恢復了熱鬧。

唯有坐在最上方的天帝,拿指節輕輕地叩了叩桌子。

這個時候,旭照宮中,赤霞和觀雲看著那紫電驚雷,已是大驚失色。赤霞面色蒼白,急著問道:「師父,那是——那是什麼?!」

那絕不是正常的劫雷,正常的劫雷是道道白光,可雲母這個——雲母這個——

「降神雷。」

白及嘴唇泛白,良久,方才吐出這三個字。

降神雷,顧名思義,便是神仙也能拆仙身、葬神骨的墮神之雷。

天道的劫數。

若是散了元神墮了天的神仙要重鑄不朽之身,必經此雷。上古交戰之時,有不少人都捱過,不過如今天庭穩定、天道安穩,倒是許久未見了。故而觀雲赤霞這般才兩百來歲的年輕小輩,不曉得也是正常。

只是,不曉得為何這種雷居然會在雲母的天劫上現身,而且……還是八十一道中的第四十道。

赤霞聽到「降神雷」的解釋後依然不懂,只是白及此時目光完全集中在雲母身上,已無暇解釋,只定定地看著她。

赤霞這個時候也是緊張萬分,倒也不太在乎那個紫電是什麼玩意兒了,只一心看著雲母。自劫雷換了樣子之後,雲母明顯地心神大亂,節奏也跟不上了。她已經咬著牙扛了十五道,這個時候天色已暗,在夜幕之中刺眼的雷光看起來越發可怖,只是還剩二十五道——還剩二十五道——

赤霞焦急萬分,只覺得小師妹的那條九尾就應該再壓個十年再長,哪兒會想到她的雷劫竟會這般?

雲母身上的靈力已經明顯耗盡,每一下都是在透支般硬撐,如此這般……她如何能扛下去?如何能扛得下去?!

赤霞急得滿頭大汗,恨不得化成原形衝到天上去攪雲。彷彿是正應著她心裡不好的預感,第六十一道雷劈下之時,天空中的紫光近乎刺目,只聽到震耳欲動的一聲轟鳴,整個旭照宮都癲狂地搖晃起來。待雷聲結束,赤霞急急地朝外面看去,卻不禁大叫:「小師妹!」

雲母的琴斷了。

她還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琴,下一秒,又是一道巨雷劈來——

院中哪裡還有小師妹的身影,只有一隻狼狽的小白狐奄奄一息地趴著。赤霞回過頭,便見師父已經拔出了劍,正急急地往外走。

縱然赤霞早就知道師父會去擋雷,可這個時候她還是慌了,她下意識地張口道:「師父!」

替小師妹接下二十道紫雷,也就是承下二十道違逆天道的因果。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會發生什麼?

白及本是急急地往外走,聽到赤霞喊他,便停下步子。他頓了頓,回頭道:「待雲兒歸來,你們照顧好她。」

他手中持劍,大步衝入劫雲之下。

雲母此時靈力耗盡,卻還有些意識。她雖曉得渡劫有可能會失敗,但終歸併不想死,趴在地上心裡覺得許多事遺憾得很,只是眼前已經有點模糊,漸漸支撐不住了。又聽到耳邊響起雷聲,雲母不自覺地想要閉上眼——

不過,還未等她閉上,卻見一片無塵的雪白猛地擋在她身前,雲母一愣,抬頭卻看見師父的背影。

「我會護你。」

這時,她忽然想起了那句話。

雲母一驚,與其說是安心,倒不如說擔憂更多,只是一道雷聲響過,她還未言,已經被師父一把抱起來護在懷中。溫暖的體溫還有沉穩的心跳聲,一切皆是熟悉的,雲母一愣,想喊聲師父,只是她本已體力耗盡,還沒等她出聲,已經漸漸昏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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