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母聞言一頓,脫口而出問道:「惡妖?」
「不錯。」
天將見雲母問起,便解釋道:「尋常妖物便是淘氣些鬧點無關緊要的小亂子,天庭自不會管。但大約是三個月前,有一大批心術不正的妖物從別處來到長安,為非作歹、不走正途,打砸搶掠壞了不少凡人的命數不說,甚至還開始食人!」
說到此處,天將情緒激動,身為仙人,自是要有庇護凡人、悲天憫人的胸懷。他急急地喘了幾口氣,才勉強能繼續往下說:
「此等歹毒、害人利己的行徑定為天道所不容!天帝派我等五百天兵天將下凡,便是要速速捉拿這些心腸歹毒的妖,好叫凡間平安昌隆。仙子在人間陪伴白及仙君,若是找到什麼線索,還請務必告訴我等!」
說完,天將又說了一個雲母可以去提供資訊的仙址,雲母趕忙記下。
她其實聽這些資訊聽到中途就已覺得耳熟。天將口中這些到處作亂的妖獸,多半就是哥哥之前說的近期在長安作亂還妄圖與他爭妖王的那些妖獸。儘管她已經聽說了這群新來的妖不走正途,可從天將口中聽說他們居然到了食人的地步,依然吃了一驚。
雲母不敢貿然在天將面前提起石英,但仍忙道:「那我到時去問問在凡間認識的人,他們在凡間修行,說不定聽說過一二,會有訊息。」
天將拱手道:「如此,勞煩仙子留意附近……我還有任務在身,現在就先告辭了。」
雲母趕緊中規中矩地行了禮。
因為石英的事,她現在聽到「妖」字心口就會不自然地一緊。雲母想了想,覺得天兵天將在抓那些妖物的事也該讓哥哥知道比較好,便在心裡默默排上了去見石英的日程,然後回了院中。
白及還在院中等她。大約是雲母好一會兒都沒回來,他就自己拿了筆在寫。雲母見狀,立刻十分自然地爬到師父腿上,在他懷裡坐好,努力直起身子,撒嬌地拿頭頂頂他下巴,蹭了蹭,想讓師父趕緊關注她。
雲母這麼大個姑娘鑽進來,白及當然是不可能感覺不到的。只是雲母蹭他的意圖他卻要多考慮一番,白及思索了一會兒,就抓起雲母的手。雲母心中一喜,但還沒等她高興,就感到師父把自己握著的筆塞到了她手裡。
雲母:「……」
白及沉聲道:「我們剛才寫到……」
她這麼可愛的狐狸都鑽懷裡了!師父居然只想教她練字!
雲母震驚了,並且非常委屈。
她也不是不願意練,但這樣下去就快一天了啊!練字的時間多了親親抱抱的時間不就少了嗎!師父到底準備什麼時候哄她啊嚶!
小狐狸氣得想摔筆,可想想筆又沒什麼錯,就勉強熄火按下了這個念頭。雲母鬆開了握筆的手,扭身又抱了白及的腰,一陣亂蹭,就差沒在臉上寫「快哄哄我」。
白及一愣,便擁住了她。他心臟又何嘗不是跳得厲害,只是越是心動就越怕會錯意惹了對方的反感,這才處處往保守的方向走……他怎會不想與她親近?白及呼吸微重了一些,亦將筆隨手一擱,低頭吻住了她的唇。雲母紅著臉努力仰頭回應,這下可算是滿足了。
白及吻了她許久,待好不容易鬆開雲母,聲音已經染了幾分情慾的沙啞。他又吻了吻雲母貼近耳垂的皮膚,這才不無疑惑地貼著她的耳畔問道:「剛才找你出去的……是何人?」
他又頓了頓,問道:「第一次見面時,你道你是附近修行的狐仙。這可也算是……神仙?」
雲母一怔,聽出師父話裡的在意,道:「嗯,算是神仙。」
白及聞言蹙眉:「那你同我在一起,人仙殊途……可會有事?」
「不會。」雲母老實地搖頭,輕聲道,「別人可能會有事,但如果物件是郎君……沒關係的。」
雲母講到這裡就沒有再說下去。白及卻將眉頭蹙得更深,感到了一些微妙的不平衡感,讓他腦海深處隱隱發疼。
雲母怕剛才的話題太深入,連忙轉了話題道:「對了,郎君!剛才來的那位是天將,來執行公務的……他說的事情可能與我哥哥有一點關係,所以我明日準備去山上見我兄長,明天許是不會過來。」
白及想了想,問:「我可否與你同去?」
「誒?」雲母愣住,眨了眨眼。
白及面色安靜,答得也頗為淡然:「我還未見過你的家人……不行?」
雲母臉上的紅暈一點點地爬了上來,她看著白及深邃的眸子呆了半晌,但還是奮力地搖了搖頭,解釋說:「下……下次再說吧。我哥哥那裡稍微有點奇怪……」
雲母說得忐忑。師父現在是未曾修煉過的凡人,其實最好不要進入妖域,況且……況且她母親和兄長都知道他們是師徒關係,師父現在沒有記憶,帶他過去多少有點不對勁,但等師父恢復記憶以後……
雲母低了低頭,心裡想起師父迴天後的事,心情就有些低落。
白及見她為難,閉了閉眼,也就不再堅持,只道:「無妨。」
他重新看向雲母,因她是仙,而自己卻是人,不禁有了種無法觸及的焦躁感。白及將這種古怪的焦躁感強行壓下,埋頭又去吻她。
雲母沒有放出來的尾巴又開始搖晃了,她蹭著師父回應著,吻了一會兒,就聽白及在她耳邊低聲道:「明日,我會想你……」
雲母聽得耳根發紅,因為師父少言,只聽這麼一句她就覺得師父的情話是她此生不能承受之肉麻,她的身子頓時就軟了。她用力往白及胸口一埋,蹭得越發厲害。
……
這一日天剛明,雲母立刻上了山找石英。石英事先沒有聽說雲母到來,妹妹到的時候他好像還沒睡醒。他坐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問道:「妹妹,你怎麼了?和你師父吵架了?」
令妖宮裡這日除了石英,還有許多其他妖獸。妖物這種東西心智不堅,說單純也單純,容易受到周圍環境的影響,故而跟了石英這麼個早晨就懶洋洋的妖王,他們也跟著日復一日的懶洋洋起來。這會兒這群妖獸都是原形,也和石英一樣剛起床,令妖宮裡哈欠連天,有一隻長得頗為可愛的妖狸子甚至眯著眼拿後腿踢了踢耳朵,往地上一趴,又睡著了。
相比較於其他妖獸,石英至少化了人形還穿了衣服,也算是得體的。雲母看著他說:「哥哥,昨天有天將來找我,說天庭派了天兵天將,好像是來捉你上次說的那群惡妖的。」
「哦?」
石英聽到這裡一驚,瞌睡瞬間就醒了。他眯了眯眼,神情像是有些不悅地重複道:「天庭?天庭……還要插手這件事兒?」
雲母點頭,察覺到哥哥聽到這個訊息以後表情不是很好的樣子,問道:「哥哥,你不高興?」
「自是不高興的。」石英微微揚眉,倒也沒有否認,道,「這裡是我的地盤,我自會料理,且確實也籌謀了多日……如今萬事俱備,想來不多時就能將那群傢伙的老巢都一鍋端了。那群傢伙本該落在我手上……嘖,這種時候被人橫插一腳,我怎麼會高興?」
說著,他臉上露出頗為不悅的樣子。
不過停頓片刻後,石英展顏一笑,不自覺地擺了擺自己身後的九條狐尾,隨口道:「算了,無妨,反正我和天庭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行事就是。以我目前的進展,說不定到時候還是我更快一步呢。」
話完不等雲母再說,石英就不以為意地轉移話題問道:「不說這個了,天庭又不關我的事。比起這些,你同你師父如何了?我看你一臉情緒低落之色,總不能就因為聽了個天兵天將的話……怎麼,你們處得不好?」
雲母平日裡儘管待在白及那裡多些,可也不是全然與家人斷了聯絡。自從與師父兩情相悅之後也算已經過了一段時日,她之前就找日子過來羞澀地將事情跟哥哥說了,因此石英自是知情的。但是聽到他說的話,雲母一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明明這陣子和師父在一起很開心,師父待她極是溫柔,會哄她寵她,也任她撒嬌。師父本來無論在天上還是凡間都是少言寡慾的,這幾日她都瞧見過幾次他微微抿著唇笑了,幸福得不似真實。因為太順利,雲母覺得自己連母親和玄明神君的事都能暫時不在意了,一直很高興,哪裡能有什麼不好之處?可是哥哥卻說她情緒低落……
石英看她這副表情,笑道:「別摸了,你自己不曉得的,但我是你哥哥,還能看不出?你好好想想,要是有什麼事,哥哥自然會為你出頭的。」
石英現在雖然還是靈狐,但與妖物待在一起久了,身上難免有些許妖氣。他這話一說完,雲母便覺得自家哥哥臉上的笑容危險了幾分,連忙擺手說:「沒有沒有,師父對我挺好的,只是……」
只是師父實在太好,她有些……有些不希望讓師父迴天上了。
雲母一怔,被自己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狠狠嚇了一跳,連忙搖了搖頭將它消去,抬頭笑著對石英道:「沒事啦,哥哥你不要擔心。」
石英不置可否,微妙地看了雲母一眼,也就沒有再說話。
……
一個念頭一旦出現了,就變得無法消去,且她越是在意,這個念頭就出現得越是頻繁。儘管雲母清楚她其實無力影響師父的劫數,何時結束怎麼結束其實都與她無關。可她仍為自己竟然生出這種想法來感到羞愧,一邊不堪其擾,一邊卻又忍不住去想,這段時間,她糾結得很。
轉眼她在凡間又逗留了一段時間。母親還是不願說與玄明神君相關的事,雲母便也不逼著她;哥哥那邊忙著對付惡妖,現在好像到了關鍵時刻,她每回去哥哥看起來都興奮得緊,說起進展滔滔不絕。雲母也能感覺到現在長安城附近妖氣四溢,儼然要大戰將近的樣子。她如今既然為仙,也有保護凡人之責,故而也竭盡所能地在這附近設了界,不過因為石英看起來無暇分神,她往哥哥那裡去的次數也就少了。
這日,城裡淅淅瀝瀝地下著雨,雨水順著屋簷啪嗒啪嗒落進簷下的小水窪中,潮溼的雨聲因門窗的阻隔而顯得朦朧。
雲母近日心不在焉,來時直接用狐形跑了過來,又忘記用法術護身,身上便沾了雨。現在天氣太涼,她進屋就打了個噴嚏,站在門口抖了抖毛,茫然地抬頭望著白及。
白及一愣,嘆了口氣,走過去將她抱起來,取了帕子給她擦毛髮。雲母原形還不算大,白及正好可以用寬大的帕子將她包起來搓揉,雲母便不自覺地翻過身,時不時發出一點乖巧的嗚咽聲。她身子軟,白及也就不敢用力,好不容易擦完,卻發覺她身上還是涼的。白及頓了頓,起身取來冬日裡才用的小手爐,弄暖了給她。
雲母其實不太在意這點雨,又不會生病,但感覺到手爐的暖意,才覺得冷了。她搖了搖尾巴,高高興興地往上面一靠,整隻狐狸靠在爐子上眯起了眼。
白及見她如此,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又想找找看書房裡有沒有備用的毯子可以給她裹著取暖,結果毯子沒有找到,倒是找到一件夜晚披的外衫,便索性取來讓雲母罩在身上。
白及重新坐回雲母身邊,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問道:「今日怎麼淋了雨?」
雲母白毛底下的臉微微一紅,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因為發呆淋的雨。她掩飾地嗷嗚嗚叫了兩聲,拖著取暖用的兩樣東西蹭到了白及腿邊。白及見她撲騰得費勁,索性將爐子帶狐狸和衣服一起放到了自己膝上,讓她好好趴著。雲母便也熟練地團好,蹭了蹭白及的腰,就閉上眼休息。
屋子裡沉默了一會兒,白及遲疑片刻,一邊順著膝上狐狸的毛,一邊試探地問道:「雲兒,你近日……好像不大精神。」
雲母一僵,沒想到自己時不時發呆會被師父看出來,她有些不知所措。與此同時,白及閉上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
不過若是看得仔細,又覺得黑暗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浮動。
他近日時不時就有些頭痛。約莫是與雲母離得近了,他知曉自己的心意,卻不知這份無緣無故的好感是從何而來,因此常常去想,想得多了,偶爾就會覺得眼前有畫面閃過一般。
小白狐,遊船,蓮燈。
月光之下,巧笑嫣兮。
白及蹙了蹙眉,覺得好像有些眉目卻並不分明。先前他見雲母一身水地跑進來也覺得眼熟,但僅僅是一瞬間。白及想得頭暈,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覺問道:「雲兒,我們之前,到底是在何處見過?」
白及本來只是隨口一問,誰知下一刻,忽然覺得身上一重,下意識地睜眼,就看見雲母恢復了人形,正有些驚慌地看著他。
約莫是因為她原來的毛髮沾了水,儘管擦過還用爐子烘著了也還沒有完全乾,故而她的頭髮還有些潮,一頭烏絲順著脖子和背垂在身後。她身上披了他的外衫,但從兩襟之間還是能看到她原本穿的衣服隱隱帶了水跡。白及目光閃爍了一下,不自在地側過了頭。
雲母倒沒注意到他的異狀。她是因師父那一句話,以為他是想起什麼了,才一驚嚇化了人形的。可是化成人形到底要做什麼,雲母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一時慌亂起來。她坐在那裡不安地慌了片刻,接著一低頭,啪嘰一下把自己塞進白及胸口。
白及:「……」
雲母埋在他胸前蹭了蹭,其實很想慫恿師父不要在意這些事,不過想來想去還是說不出口。她掙扎了一會兒,腦子一熱心一橫,雲母就閉著眼仰臉去吻師父的唇瓣,貼也當真被她貼到了……
白及的眼睛微微睜大了幾分,說來也怪,他見雲母披著未乾的長髮,居然也有一剎那覺得眼熟,不過下一瞬,他便果真被雲母帶跑了思路,俯身攬住她,埋頭回應。
剎那間,窗外雨聲漸響。嘩嘩的雨水之音掩蓋了其他的聲息,還有雨點清脆地拍打著窗沿,使窗戶微微地顫動了幾下。
情人間親暱永無止境,空氣漸漸被曖昧的氣氛提高了溫度。白及一彎腰,不知不覺已將小狐狸按在了地上。他們稍稍分離,雲母躺在地上一僵,紅著臉,視線微有幾分躲閃。她下意識地舉手擋臉,顫了顫睫毛,生澀地道:「我……」
白及胸口發熱,只想俯身堵住她的唇,但還是定了定神,他正要直起身子,可還未等他想好下一句話該說什麼,這時……
砰!
書房的門被一把推開,玄明很高興地踏了進來,張口道:「白先生,你今天有沒有……哎呀。」
將白及的書房當自己家踏進來的玄明看到眼前的場景便愣了一瞬,但云母還被白及掩著,從他的角度並未立刻看到她的臉。
不過和感情經歷一片空白的白及不一樣,儘管玄明理論上沒有家室,但在他自己的認知中自己已是個暗中結婚幾年的人了,所以在看到眼前這個場景的剎那,玄明已經飛快地蒐集了現場的各種資訊,並且在腦海中迅速產生了幾個大膽的想法。
兩個人臉上都有明顯未消的緋紅,衣衫不大整齊。除此之外,還有那女孩子披散的頭髮,以及身上明顯是白及的外衫……
「我來的不是時候。」
玄明面不改色地扭頭,轉身就走。
兩人擁在一起的時候被闖入的玄明撞見,白及和雲母自然都是窘迫的。只是他們明明什麼都沒做,若是這個時候讓玄明就這樣走掉的話,他們恐怕就永遠都洗不清了。
「——等等。」
待回過神來,白及當機立斷攔下玄明。玄明一頓,居然也真停下了步子。
玄明這陣子其實心裡有事。他表面上一副萬事不在意的模樣,實際上內裡最是細膩,能察覺到他人的惡意和善意,也能察覺到愛意和恨意。正因如此,他對他那些兄弟對他的態度敏感得很。如今他們那高高在上的父親命不久矣,他的那些兄弟只怕也要有些動作。不過,玄明發現現在最讓自己焦躁的居然不是這些,而是……
而是玉兒。
玉兒仍舊同以前一般,入了夜就會時常來。可是從前一段時間起,玄明就覺察出她常常魂不守舍。她好像在為什麼事情煩惱,可又始終不願意說出來。正是這種無從下手的無奈感,讓玄明整個人都焦躁得很。他這麼一焦躁,今天又看見了雨,就想來找上次與他志趣相投的白及訴苦聊天,誰知他一翻牆進來,看到的居然是眼前這般溫存的一幕。
這時雲母和白及兩人早就慌慌張張地起了身。雲母太過著急,便慌亂地將自己的臉埋在白及胸前,讓白及擁著她。雲母慌張之時,竟都忘了瞧一眼來者的臉,對方自是也沒看到她。
玄明一入內,氛圍便越發古怪。他本來就是好不容易翻牆進來的,自然不想走,一聽白及留他,也就順水推舟地留了下來。只是此時屋裡氣氛尷尬,好在玄明生性自由,倒是自在得緊。他替白及關上了門,將雨聲擋在屋外,隨後試著緩和氣氛,笑嘻嘻地拿扇子尖往白及懷中一指,調侃道:「白先生,這便是你所說的‘心不改,步步專一’?」
這話本是白及那日與玄明談道時說的,說時並未有涉及男女之情之意,此時卻被玄明拿來指他的感情之事,白及自是有些窘迫。他耳尖微微冒了紅,但停頓片刻,卻還是應道:「是。」
這時,雲母便感到師父抱著她的手緊了幾分。她雖有些聽不懂玄明與白及對話的意思,可也聽得出是情話,有點羞澀又有點高興地往他懷裡埋了埋。
與此同時,聽白及如此坦率承認,玄明亦是忍不住驚訝了一瞬,接著便笑道:「如此,倒是有趣。」
說著,玄明拿扇子拍了拍手心,不著痕跡地好奇地打量白及懷裡的姑娘。
從玄明的角度,只能瞧見那女孩一頭柔順烏亮的長髮,纖瘦的肩膀和腰身,因為她骨架不大又裹著白及的外衫,寬大的衣服看上去有些空蕩蕩的。她微微露出一點的側臉,弧度飽滿,皮膚雪白,只是因她還埋在白及胸口,玄明看不大清楚對方的臉。
玄明眯了眯眼。
老實講,要說他對白及的心上人完全不好奇,那自是不可能的。且不說白及在解出玄謎前就是深居簡出的名士,他這個人看起來便清冷得很,即使是旁人隨眼一掃,也能曉得是個不易動情的。偏偏這麼個人,此時將一個小姑娘摟得跟什麼心肝寶貝似的,兩個人極是親暱,偏又叫他撞見了……這叫玄明如何能不驚奇?如何能不想看個清楚?
故而玄明忍不住偷偷探頭,想瞧清楚讓白及失了心的姑娘該是什麼模樣。恰在這時,雲母大約是在白及懷裡憋得悶了,也可能是一直讓師父抱著不好意思了,她正巧也慢吞吞地從白及胸口轉過頭來,想要自己找個地方坐。誰知還未等她看清周圍的情況,倒是先與玄明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兩人皆是一怔,眨了眨眼,誰都沒能先移開目光。
白及看他們神情有異,微微一頓,這才想起自己還沒給兩人介紹。他沉了片刻,就為兩人做了介紹。雲母上回已經湊巧遇到過玄明,白及便只簡單地說了是晉王就不再多言,只是介紹到雲母時,他卻遲疑了片刻,輕咳了一聲,才道:「是我思慕之人。」
雲母原本和玄明面對面正愣著不知所措,哪兒曉得這時又聽到師父這樣介紹她,登時臉就燒了。而另一邊,玄明卻是當場呆住,腦中悶雷一聲巨響。
他是熟悉白玉的,而此時這女孩子的長相……
先前在白及這裡碰到的那隻小白狐、燈會那晚玉兒的異狀,還有今日白玉欲言又止的模樣……
種種線索串聯在一起,玄明睜大了眼睛看向雲母——
幻境裡的玄明曾說,幻境外的我雖不知道這段往事,但他必思我所思、想我所……想個鬼啊!現在是想這個的時候嗎!
在這一剎那,當玄明用他敏銳的頭腦將許多事情想清楚的一剎那,他的視線從小姑娘臉上轉到了白及臉上。
玄明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他想揍白及。
玄明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人,下一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出聲道:「白先生。」
白及一愣,覺得玄明周圍的氛圍似乎在短時間內發生了什麼變化,可具體是什麼情況卻又說不上來。他略一蹙眉,看向玄明。
玄明非常友好地微笑著問:「今日陽光明媚天氣正好,我聽說先生不僅善談玄還善使劍,你看你今天有興趣來打一架嗎?」
「……」
白及眉頭蹙得更深了幾分,轉頭去看窗外。
雨還未停,雨聲嘩啦啦地響著。陰雲纏空,便是天色都比往常要暗上幾分。
雲母也隨著師父的目光往外看,在玄明面前感覺有些拘謹,故而轉回頭就眨了眨眼睛,似有不解之意。
玄明這時也察覺到了天氣不對,但只是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隨口道:「今日下雨,我倒是忘了……既然如此,不如來下盤棋吧?」
說著,玄明仍舊是笑容燦爛明媚,淺笑著看著白及,等著他應承。
白及一頓,他書房裡的確是有棋的,只是他不喜獨自下棋,平日裡又鮮少有客,棋盤和棋子都落了灰……既是玄明想下,白及便也不再多說,起身要去取棋。
這時,在和玄明四目相對那一剎那腦子一團亂的雲母倒是忽然清醒過來了。她見白及起身,一急,就抬手拽了他的袖子,忙道:「師……郎君,要不我來吧?」
雲母說到此處,又發覺有歧義,臉一紅,補充說:「我是說……我想試試下棋。」
說著,她不大有把握地側頭看向玄明,用徵求意見的口吻問道:「可以嗎?」
玄明倒是沒有想到雲母會提出這樣一個請求來,微訝了一瞬,身上本已凝聚起來的殺氣頓時散了一半。他對著白及氣勢洶洶,可迎上這麼一雙像極了玉兒的小姑娘的眼睛,忽然詭異地窘迫起來,掩飾地拍了拍扇子,才挑眉道:「你來?」
雲母緊張地點頭,正要認真說明一下自己學過棋,好說動玄明,卻聽玄明已經爽快地道:「好啊。」
白及一頓,倒是沒有想到雲母會想和玄明下棋,亦沒想到玄明會應,轉身去拿棋過來,雲母也起了身幫他。不一會兒,白及拿回兩盅棋子,雲母則捧著棋盤,三樣東西依次擺好,兩人對坐。
玄明抬手謙虛道:「你先手吧。」
雲母握著黑棋點了點頭,馬上落了子,玄明緊隨其後。起初幾步根本不需要思考,書房內迅速就充滿了子落棋盤的啪啪聲。只是待幾手棋落了之後,玄明落子速度未變,雲母卻漸漸慢了下來。
她這會兒其實忐忑不已。
說是想與玄明下棋,但她其實未必不知自己的棋力是幾斤幾兩。她當初與玄明在幻境中共度了不短的時光,自然是曉得玄明神君善棋的。她與其說是想與對方對弈,倒不如說是想借此機會和玄明接觸一下。孃親那裡始終拖著不肯說,可她終究是在意的,玄明他……
雲母不安得很,棋下得比平日裡還要亂些,沒一會兒就要輸了。不過說來奇怪,玄明眼看就要將她逼入死路之時,忽然又把玩了一下棋子,便下了個無異於自投羅網的位置,好給雲母可乘之機。若是一次兩次,她還覺得玄明許是下錯手了,可是再多幾次,雲母哪裡能看不出他這是故意讓她,登時就不好意思起來。玄明的棋路看得出是以攻勢為主,可下到後來,漸漸就成了守勢,偏偏雲母也溫吞得緊,就變成兩個守方互相試探佈局,這一局棋能有多無聊就有多無聊。
玄明一笑,索性指點起她的棋路來。
這一把棋最後一直下到運算元,饒是他一路有意拖長棋局讓著,終究是贏了雲母半子。他笑了笑,看著雲母道:「你棋風還嫩得很。」
說著,他又道:「下棋不要衝動,落子之前不妨多想想,其他事亦是如此。你年紀這般小,多等個幾年亦是沒事的。」
說著,玄明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白及。
因玄明的視線落在了白及身上,雲母不自覺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結果便正好與白及相望。兩人短暫地對視了一瞬,雲母忽然就覺得臉上發燒,侷促地眨了眨眼,倉皇地移開了視線。
白及一僵,有些無措。
莫名其妙的,玄明其實沒說什麼特別的話,可是白及看著雲母臉紅,心裡卻像是被羽毛輕輕地撩撥了一下。短短一個不言的對視之中,曖昧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若有若無地升騰起來。
玄明:「呵呵。」
他原意是要給兩人的關係潑潑冷水,誰知他們一對上眼就曖昧起來了,他剛剛和初次見面的女兒一起玩棋的好心情瞬間就沒了。玄明哪兒能任由這兩個人周圍的空氣升溫、將他這麼大一個活人摒除在外,故而他輕咳了兩聲,強行插入兩人的朦朧愛意之中,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們倒是挺親熱。」
雲母身子一抖,臉頰噌的一下就冒紅了。
雲母自以為她的表現不算太明顯,哪兒曉得她的種種神情落入玄明眼中,都令他焦慮得很,偏他此時並無立場施展他的口才,只得乾著急。頓了頓,玄明手指不自覺地扣了扣棋盤,貌似不經意地問:「小姑娘,再來一盤嗎?」
於是兩人布好了棋重新開始,這一回,玄明明顯一開始就有讓她之意,兩人下得分外磨蹭,大有一下三天三夜之勢。
最初與玄明見面的慌亂和頭腦發熱已經過去,此時雲母心靜下來,反倒能夠仔細地觀察玄明。她並非第一次與玄明神君見面和說話,可上一回兩人接觸的時間太短,也還未撞見他與母親之事……在幻境時兩人倒是相處時間長,可幻境終歸是幻境,那個玄明並非真正的玄明。算起來,此時才是她頭一回和真正的玄明神君好好說話。
想到他可能是自己和哥哥之父,雲母慌得下錯了好幾子。她以為玄明神君在轉世中就不會記得什麼,卻忘了玄明見過她母親,而她與母親何其相似……在她觀察玄明的時候,玄明亦瞧著她。
玄明其實亦是忐忑不安。他到底沒有過孩子,眼前突然蹦出個既像他又像玉兒的小姑娘,便是一貫冷靜如他也當真受不住。說來奇怪,以他如今的年齡,無論如何都生不出雲母這麼大的姑娘,可血脈的聯絡比想象中更強,這個念頭一旦在腦中冒了出來他就確定了,絲毫沒有別的懷疑……他的胸口滾燙,心臟亦跳得飛快。玄明自然不可能曉得事情的全貌,腦海中猜測的,乃是前世今生。玉兒乃是狐狸,無論她是妖是魅,是仙是靈,壽命總歸是比凡人長的。
棋子慢吞吞地一枚接著一枚落下。兩人下的時間頗長,棋局又拖拉,在旁邊無事可做只能旁觀的白及雖是始終安靜地看著,並未說什麼,可雲母也覺得師父應該感到怪無聊的。她的視線時不時擔心地往白及那邊飄,湊巧玄明又看白及有點微妙的不順眼,就隨便找了個藉口讓白及出去休息一會兒透透氣。白及一頓,注意到雲母擔心他的視線,也就略一點頭出去了。
白及走後,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下棋。
因為他們各自只當對方不曉得自己猜到了什麼,書房裡的氣氛就有些怪異。想了想,玄明率先開口道:「雲兒。」
聽到玄明喚她小名,雲母下意識地慌了一剎,才不太自然地應道:「嗯?」
玄明挑眉問:「我能問問……你同白先生是何時相識的嗎?」
「誒?」
雲母眨了眨眼,目光不自覺地躲閃了一下。這個問題其實並無什麼冒犯之處,只是從她的角度來說,就不太好回答。好在未等雲母想到什麼應對之舉,玄明已經自顧自地接下去了:「我不久前才瞧見白先生抄在綢帶上給你的情詩,算起來現在離那時還沒有多少時日……你這麼小的年紀,何必這麼快答應?拖上一會兒,也是無妨的。」
雲母:「……」
聽到玄明說到綢帶上的情詩,雲母頓時心虛地整個人都僵住。她哪裡好意思告訴玄明那是她抄給師父的……雲母視線閃了閃,不過她又注意到玄明話裡有話,這已是玄明第二次說她年紀小了……
雲母疑惑地轉移話題道:「我年紀不小了呀。我今年十九,若是凡間……若是和我一般年齡的女子,不是早就該成親了嗎?」
玄明一僵,大冷天仍然開啟扇子掩飾地扇了扇,假裝吃驚地說:「是嗎?」
看雲母不動,玄明趁機補充道:「不過,即便是十九歲,也大可不必如此著急。婚姻到底是人生大事,待人成熟些再考慮,總歸是不會錯的。」
雲母仍低著頭,只是聽玄明與她談起男女之事,小心翼翼抬眸看了眼他那與石英相似十之六七的面容,心裡微沉。
玄明此時比幻境裡來得年輕,哥哥又比以前來得年長,兩人外表年紀相近,若要說他們什麼時候會最相似,約莫就是此時了。
心裡那個念頭又篤定了一兩分,雲母遲疑片刻,張口卻是問道:「王爺,若換作是你……會怎麼做?」
玄明本來優哉地拿扇子一下一下地打著手,可雲母的話音剛落,他的手忽然就停住了。
雲母微微垂眸,又小聲地問道:「婚姻是人生大事,要慎之又慎。可若是……時間不多呢?」
雲母說話時神情恍惚,想的是師父現在是在凡間歷劫,可總有一日要回天的。待迴天後,師父必不會再這樣莫名其妙地愛她、喜歡她,若是他真還記得這段往事,說不定還會疏遠她、對她心懷芥蒂,兩人的師徒關係亦不知該如何維繫,到時怕是要尷尬得很……
這樣算來,她自然算是時間不多的。
然而這句話入了玄明之耳,又何嘗不令他胸口劇痛。他所想的,是他如今處境不佳,只怕父親駕崩之日,便是他們兄弟反目之時;父親之忌日,亦是他九死一生之時……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玄明苦笑了一下,如此,可真算是時日無多了。
他心中有感,語氣不覺放軟,只聽他不無感慨地長嘆道:「這般,唯有珍惜眼前人吧。」
……
白及出去透氣僅僅是一小段時間,終究放心不下雲母和玄明單獨在一起,在屋外聽了會兒雨,就又回去了。不過,令白及意外的是,他們那把磨磨蹭蹭的棋居然已經下好了。
玄明看上去有些悵然,但總體而言心情還不錯,倒像比與白及下了棋還要滿意一般。見白及回來,他笑嘻嘻地道:「先生回來得正好,我正要出門找先生呢。現在時辰差不多了,我若是再不回去,只怕有麻煩要來找我,所以便準備告辭了。」
白及一愣,自然沒有異議。他的視線在心不在焉的雲母身上淡淡一掃,微微抿了唇,並未多言。只是待他送了玄明離開,再返回書房後,卻瞧見雲母還是呆呆地坐在原位,像是在發呆。
雲母這會兒其實有些恍惚,在腦海中細細琢磨玄明神君那句「珍惜眼前人」,誰料還未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就感到腰上一熱,熟悉的檀香味迎了上來——她被白及從背後抱住了。
「在想什麼?」
白及貼著她的耳朵,沉聲問道,語氣略微焦躁。
今日雲母和玄明兩人看上去聊得愉快,這令白及多少有些在意。畢竟他們明明並未交談過幾次,卻似乎相見恨晚的樣子,兩人之間有一種特別的氣氛……並非曖昧,卻也稱得上親密。玄明是他的朋友,而云兒是他的心上人,但是這種古怪的氛圍,使得本該是兩人之間維繫者的白及覺得自己居然反倒被排除在外。
隱隱的,他不是很喜歡這種她與別人更親近的感覺。
想到這裡,白及不覺煩躁,待反應過來,已輕輕咬了一下雲母的耳垂。
他說:「你若是想下棋,我亦可陪你下的。」
雲兒平日裡撒嬌撒得歡,但他總覺得她有時在他面前還拘謹得很,因此今日她主動要與晉王下棋,白及嘴上不說,心裡卻是在意的。
若是可以,他想做她唯一的知心人,想護她萬年如一,想與她相知相守,想與她共赴千山萬水,想……娶她為妻。
這個念頭冒出來,便是白及自己也嚇了一跳。有些話之前玄明說得倒是對的,雲兒年紀不大,他們相處時間亦不長……他生出這樣的念頭未免太早,若是說出來,只怕要嚇到對方。
白及閉了閉眼,定了定神,勉強將一瞬間激動起來的情緒按下。
雲母並不曉得白及腦海中轉過的念頭,這時,稍稍一愣,搖頭道:「我不想下棋。」
白及回過神,沉默半晌,又說:「若是你想做的,同我說便是。」
「當真?」
「嗯。」
聽到師父承諾的聲音,雲母心臟一停。
又來了,那種感覺又來了,現在的感覺太好,她不希望……她不希望師父……
雲母連忙搖了搖頭,將這種想法再次拋掉。只是她仍舊可惜他們這樣相處的時間太短太短,師父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迴天,到時候……
「珍惜眼前人。」
玄明說的五個字在腦海中響起。
還有什麼沒做的事,最好要儘快做完……
還有什麼沒做的事……
還有什麼沒做的……
雲母腦袋一熱,忽然一把抓住了白及的袖子,脫口而出道:「郎君,要不你……同我成親吧?」
「你說什麼?」
雲母話一齣口,在後面抱著她的白及就呆住了,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雲母哪裡好意思再說一遍,羞澀地把自己往白及懷裡一埋。
看她這般反應,白及一愣,猜到自己多半並沒有聽錯。
白及強行按捺住自己一剎那激動起來的情緒,壓抑著喉嚨裡一不小心就會冒出的異樣,低聲問道:「你認真的?不覺得……太快了?」
聽師父這麼問,雲母已經有了自己大概會被拒絕的預感。雲母小聲地問道:「不行嗎?」
白及喉結動了動,開口道:「也不是。」
「誒?」雲母驚訝地抬頭。
白及何嘗不知他們相識相處的時間其實並不算很長,此時談婚論嫁,未免有些著急……可這段時間以來他心裡的悸動連自己都不曉得因何而來,像是已經認識了她許久,已經戀慕了她許久……他不知緣由,卻想順心而為。
白及閉了閉眼,再睜眼,他眸中已然澄淨。他道:「我並非不願,只是……怎麼能事事都讓你來說。」
雲母聽了他那一句話,已是腦中一片空白,她呆望著師父。
她此時是少女模樣,被白及託著腰抱在懷中。她雙手勾著他的脖子,眼眸惴惴不安地望著他,臉頰緋紅,雙眸溼潤。只這一望,白及便覺得心跳都要停了。
白及頭微微一低,他們便幾乎是鼻尖對著鼻尖、睫毛接著睫毛,雲母的眼睫不自覺地顫了顫,有些不敢與他對視。然而她剛剛要躲,卻感到白及越發用力地摟緊了她的腰。
下一刻,只聽白及道:「雲兒,你可願嫁我為妻?」
他聲音溫和而有耐心,似比往常還要溫柔。只是白及明明應該知道答案,可雲母卻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緊張。
就是這一點若有若無的緊張,讓她覺得心都要化了。
窗外雨聲依舊,白及安靜地等著她的答案。
雲母不過是因師父這番出乎意料的表白而怔愣了片刻,待回過神來,連忙頂著滾燙的臉拼命點頭。雲母小心翼翼地抬頭去望白及,白及亦望著她。她不知自己此時雙眸含羞含露,兩頰印著桃色,穿著白及的外衫,烏髮及腰,正襯著雪白的膚色,這些映在白及眼中,該是何等令人心顫的綺麗。
伴著雨點拍打窗戶的低沉的啪啪聲,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種曖昧的氛圍。
白及心跳如鼓,動了動,俯身去觸雲母的唇。雲母緊張地閉緊了眼睛,努力直起身子仰頭去迎合。
層層雨幕遮掩著的黃昏之中,兩人相擁而吻,彼此交融。昏暗的燈光之下,兩道影子緊緊合成一道。
待他們分開的時候,雨已經漸漸停了。
他們成親決定得匆忙,兩人都全無準備。白及尋了兩支紅燭在屋裡點上,又換了身更為乾淨得體的衣服。待他回來,就瞧見雲母拘謹端莊地坐在書房地上,雙手雖是放在腿上,可卻是攥緊了的,看起來不安得很。
白及的心跳又快了幾分,到了此時,他又如何能全然鎮定?他走上前去,將手遞給雲母,要拉她起來。雲母頓了片刻,才抬起胳膊將手放在他的掌心裡。白及察覺到她的手還在發顫,他微微一頓,便合指握緊了她的手。他將她小心地從地上扶起來,兩人一同步入院中。
因晚風拂散了烏雲,此時一輪皎月已重新傲立於空中。大約是雨水洗過的天空分外澄澈乾淨,月光竟比往常還要來得皎潔明亮,宛如神光臨世。
白及與雲母在院中恭敬地拜了日月天地,又喝了交杯酒,算是禮成。他們決定得太匆忙,準備的時間又太少,可謂一切從簡,所有儀式都只表心意罷了,待行完禮兩人就算成了夫妻。白及扶著雲母在廊前坐下,兩人依偎在一起看月亮。
因為白及不沾酒,先前喝交杯酒的時候他不過意思意思微微抿了一口。雲母原來也不喝,可今夜她太緊張,拿起來就一口將整杯酒喝下去了,完了還咂咂嘴,問白及道:「還有嗎?」
白及:「你不會喝多了吧?」
「不……不會的吧?」
雲母搖著未收起的尾巴,不確定地道。
白及猶豫了一瞬,說:「你看起來不勝酒力。」
不過話雖如此,他們剛拜完天地成了夫妻,正是最情深意濃的時候。白及光是將她摟在懷裡都怕她融了,現在雲母說什麼,哪兒有可能不應?故白及嘆了口氣,還是去給她拿了。
因怕雲母醉了,他先前給她備的本就是小孩子吃的甜米酒,雲母想吃,便索性給她盛了酒釀,又拿了小勺子。雲母捧著碗和勺子靠在他懷裡一口一口吃得歡,腮幫子一動一動的。因為她心裡忐忑,手裡和口中的動作就不自覺地加快,一會兒工夫就吃了大半碗。白及原以為一小碗甜酒釀應該不至於有什麼事。誰知雲母一整碗吃完,已經整張臉都紅了,軟軟地靠在白及懷中,張口道:「嗝。」
白及:「……」
雲母迷迷糊糊地在他胸口拱了拱,把碗遞給他,接著道:「可以再來一點嗎?」
白及也說不出這等場景算是意料之外還是意料之中,又是輕輕一嘆,看著雲母軟趴趴的模樣,硬著心腸奪了她的碗,隨手擱在一邊。雲母看了眼自己已經沒有了碗的手,哪裡還能不曉得這是請求被拒絕,她頓時失落得尾巴全垂下來了。因為喝了酒,她意識已經有點不大清醒,情緒也被放大了,一被拒絕,立刻就委屈地想哭。雲母慢吞吞地蹭了蹭他胸口,撒嬌似的喊道:「郎君……」
白及緊緊地抱著她,生怕她一不小心滑出去了。只是聽到這稱呼,他又忍不住要嘆氣。他低頭吻了吻雲母的鼻尖和額頭,輕聲教道:「換了,喊夫君。」
雲母聞言一怔,猶豫地抬頭看了眼白及的臉。她似乎看了一會兒才把對方認出來,眨了眨眼,乖巧地輕輕喊道:「師父。」
白及:「……」
白及眉頭略微一蹙,只是還不等他想出什麼,便感到雲母已經勾著他的脖子試探地吻了上來,親了親他的喉結。她眼神嫵媚,身體柔軟,白及喉嚨滾了滾,哪裡受得住,索性勾了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今晚到底是所謂的新婚之夜,即使再怎麼剋制,兩人的吻裡終究是帶了情慾的。白及勉強抬起頭,嗓子已經啞了,再次教道:「喊夫君。」
雲母這會兒腦子轉不動,看了白及半晌,這回倒是聽話地喊了,道:「夫君……」
喊完,她又眯著眼睛蹭了蹭他的胸口,道:「喜歡你。」
說著,她又迷迷糊糊地湊上來親。
白及呼吸一滯,險些喘不上氣。他低頭咬了咬雲母的耳垂,沉聲道:「雲兒,何為夫妻,你可曉得?」
雲母一頓,後退了一點,懵懵懂懂地看他,然後點了點頭。白及心情複雜地看著她點頭,看雲母這副樣子,總覺得心裡不放心得很。他思索了片刻,終是將她打橫抱起,抱回內屋放在床上,心裡想著姑且先教著她,看她能接受到哪一步,剩下的再慢慢來。
屋裡安靜得很,雲母雖是迷糊,可其實還有一點意識。她本來溫順地迎著師父的吻,起先未覺得不對,可後來卻漸漸感到師父抱著她的動作比往常要重,不過因她心裡還記著這是新婚,多少有點心理準備,所以也就忍了,直到……
幾乎是一瞬間,在感到不對勁的一剎那,她整個人都驚醒了,酒頓時也醒了,整張臉漲得通紅,蒙在那裡不知所措。
雲母此前的這些年一直都在認認真真地修煉,雖說女孩子年紀不大,對男女之事還是稍稍有點在意的,可程度也有限。這些年來雲母對戀愛關係的想象其實大多還是停留在親親抱抱的階段,她偶爾會幻想一下成親與將來要有幾個孩子,但鮮少會往深處想,故此時對她來說簡直是當頭一棒,將雲母整隻狐都嚇蒙了。
白及一愣,見她神情不對,已經準備停下。誰知接著,他便瞧見雲母憋著個臉,整張面孔都紅了個徹底。事情發生得突然,雲母身上淡光一閃,變回了狐狸,然後……
奪路而逃。
雲母這輩子還沒有跑得這麼快過。
這並非虛言,而是真實情況。雖說她在幻境裡被師父親的時候也這麼受到驚嚇地跑過一次,可她當時還是五尾狐,而現在她卻是真真正正的九尾仙狐,自然跑得要快許多。更何況……她這次受到的驚嚇也遠比上回來得厲害。
她一口氣跑出了長安,一口氣跑過了浮玉山,不知不覺一路奔到南海,還未來得及思考,已咚地一頭扎進了水裡。
雲母逃走的時候腦子混亂,倒是不曉得這個時候,白及還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屋裡。他愣了許久才回過神,望著空蕩蕩的洞房,只覺得剛才那一幕熟悉得心痛。
說來也不算很意外,畢竟那狐狸一直膽小,也是他急了,但要說全無失落,自不可能。
雲母是從窗戶裡跳走的,因為跑得太匆忙,她連衣服都沒記得撿一下。白及沉默地拾了她的衣衫,放在掌心摩挲。
雲母的衣服材料和一般的布料不一樣,她的衣衫要更輕、更軟,像是一朵輕盈的雲。奇怪的是,這種觸感他並不陌生。
月夜,少女一瞬間因驚訝和羞澀而赤紅的臉,逃竄跑掉的小白狐狸……
又一段片段在他的腦海中閃過,白及有些吃痛地閉上了眼。他隱隱感覺到了什麼,卻捉摸不透。這時,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倒是可以緩緩地靜下心來好好思考一番……
……
三日後,白及站在了登仙台上。
師父下凡歷劫結束的訊息自是早早傳到了旭照宮。觀雲急急跑去南海,將師妹們都帶上後匆匆趕來,見到站在仙台上的白衣仙人,他恭敬地行禮道:「師父!」
聽到聲音,白及一頓,淡漠的眸子緩緩地望了過來。
他的視線落在觀雲身上,問:「你師妹呢?」
因觀雲與赤霞是同時拜師的,白及若是向他問起赤霞,不太會用「師妹」這個稱呼,所以觀雲一聽就知道師父問的是雲母。他笑著答道:「小師妹她不就在……誒?」
三日前,雲母在與白及成親當夜,她腦袋一蒙跑了,一頭扎進了南海。她一清醒過來就想回去找師父,誰知卻得了白及歷經劫數的訊息……此時,師父就站在面前,雲母如何敢出來見他。
然而觀雲卻不知有這麼一回事,原以為雲母應該是被赤霞抱在懷裡,還在奇怪師父問這個做什麼。他一回頭,卻發現那一小團白白的狐狸居然沒了,頓時一愣。觀雲定睛一看,便瞧見赤霞若無其事地將雙手背在身後,臉朝著另一邊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觀雲看她這個樣子,好笑道:「赤霞,你藏小師妹做什麼?」
赤霞是知道事情經過的。由於當初是她慫恿雲母去調戲師父的,小師妹玩過了頭赤霞自覺也有一部分責任,故這會兒也挺身而出幫她,只聽她心虛道:「我沒藏,你說什麼小師妹,我什麼都不知道。」
觀雲抽了抽嘴角,哪裡相信這麼顯而易見的謊話。不過,還未等他找出話來與赤霞鬥嘴,白及的目光已清冷地掃向了赤霞身後……
然後他看到了一條藏不住的白尾巴。
白及眼中看不出是什麼心情。他頓了頓,目光鎖著偷偷藏在師姐身後的那隻白狐狸,微微嘆了口氣,喚道:「雲兒,過來。」
藏在赤霞身後的那隻狐狸明顯抖了抖,但她縮成一團,並沒過去。白及有些尷尬,觀雲也意外了一瞬,畢竟雲母平日裡最喜歡師父。觀雲看著雲母奇怪地道:「小師妹,師父喊你,你怎麼不過去?」
說著,觀雲還以為是赤霞藏著小師妹不讓她出來,就索性伸手去抱她。誰知道赤霞抱得極緊,雲母也團成了個糰子不肯出來,他隨手搶了一下居然沒能搶出來。觀雲無奈地一笑,對師父道:「小師妹可能是因為之前渡劫的時候,讓你替她擋了雷,所以現在害怕不敢出來了。」
白及點了下頭,沒多說別的,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這個時候觀雲也把雲母從赤霞懷裡抱出來了,他十分自然地將小師妹往白及懷裡一塞,道:「給。」
赤霞在觀雲身後痛苦地捂臉。
白及接過雲母,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便帶你們師妹回去了?」
「是,師父多保重身體。」
觀雲恭敬地俯身與他拜別。
於是白及將手裡的毛團抱好,騰著雲飛走了。
觀雲和赤霞目送著師父離去,等白及的背影看不見了,赤霞痛苦地捂著臉道:「觀雲,你怕是要把小師妹害死了。」
「啊?」
觀雲甚是不解。
赤霞抿了抿唇,嘆了口氣,悲壯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觀雲先是驚愕,繼而悲痛,最後也對自己的言行有些後悔。等赤霞說完,他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什麼話來,只能和赤霞一起抬頭,憐憫地看著師父抱著雲母走掉的方向。
……
這個時候,白及抱著雲母已經快飛到旭照宮了。
雲母縮在師父懷裡頭也不敢抬,不過能感覺到師父飛得很快。白及仙品極高,平日裡顧及他們這些弟子的腳程,幾乎沒有用過全速,但這一次……別的雲母不太清楚,但至少在她的印象裡,師父從未飛這麼快過。
白及帶著她直接到了旭照宮門前,雲母隱約聽到守門的童子高興地喚了聲「師父」,白及似乎略點了一下頭,但腳下的步子卻一點都沒有放慢。白及一路將她抱進了內室,剛一踏過門檻,房門便砰的一聲在他身後合上,內室中光線一暗,屋裡安靜得很。
說來奇怪,雲母跑掉的時候,白及失落歸失落,但其實不怎麼生氣。他曉得這小狐狸就跟個貓兒似的,她看你不動就偷偷過來繞著你的腳脖子轉,可你一動,她就嚇得一下子躥遠了。故而他也明白雲母跑掉了多半是因為羞澀和驚嚇,而並非厭惡。以她的性子,過幾天大概就又偷偷摸摸羞愧地跑回來了,到時他再出去捉一趟,也就沒事了。
不過,他因此事勾起了回憶,提前恢復記憶迴天,反倒是意外之喜。
白及抿了抿唇,低著頭看向畏懼瑟縮成一團的雲母。凡間之事走馬觀花似的在他的腦海中閃現,他記得她來凡間後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追求……此番一歷,她的心意倒是明瞭了。白及心口滾燙,將雲母放到床上。雲母本來還自暴自棄地蜷著,卻忽然感到身體一暖,被白及的仙術強行化回了人形。
白及欺身壓上去,抬手捧了她的臉,低聲道:「張嘴。」
雲母慌亂了一路,這時候腦袋還空著,眨了眨眼,回過神來就想道歉,忙慌張地開口說:「師父,我……」
話還未完,她已被白及一低頭含住了唇。
雲母一愣,下意識地去推師父的肩膀。白及鬆開她,微微退開了一點,啞著嗓子道:「不行?」
雲母被他抱得有點忐忑,忍不住喚道:「師……師父……」
白及動作一頓,低頭碰了一下她的耳側,問:「不喊夫君了?」
雲母的臉噌的一下就燙了。她呆呆地望著白及,有些拿不準師父是不是在戲謔她、在開她的玩笑,他的話裡有沒有隱藏著的怒火……師父親她的時候她沒感覺到對方生氣,可是雲母現在對自己的判斷沒自信極了,她擔心萬一……萬一師父是被她氣瘋了呢?
她六神無主了半天,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先道歉為好,她忙道:「師父,對……對不起,我……」
白及一頓,沒弄清楚她是在為下凡與他在一起的事還是前些天新婚之夜跑掉的事道歉,不過這些念頭只是在他的腦海中稍稍轉了一瞬,就被白及拋到了腦後。他頓了頓,道:「無妨。」
反正無論是哪一件都是一樣的,他又沒有怪她的意思。相反……某種意義上,他還挺高興的。
白及心中一動,又扣著她的下巴低頭吻她。雲母大約是還蒙著,這回就乖乖地湊過來給他親。兩個人擁在一起親暱了一會兒,白及又將安了心的狐狸護在胸口。雲母乖順地待著,但沒過多久,又忍不住開始亂動。她紅著臉期期艾艾地問道:「那……那以後真要喊你夫君嗎?」
白及一愣,回答道:「不必。」
他們雖然是拜了天地,可終究是凡人時的婚姻,算不得數。日後……總還要再辦的。
白及低頭碰了碰她的頭髮,輕聲道:「按原來喚我便是。」
雲母哦了一聲,得了答案,卻有點說不清楚自己是高興還是失落。微微一頓,她又慢吞吞地挪回師父懷裡,閉上眼睛蹭了蹭。
雲母這晚順勢就睡在了白及的房間裡。
具體是怎麼一回事她已經不太記得了,只記得她被師父抱著親了好久,也鼓起勇氣去親師父,兩個人湊在一起親親暱暱了好一會兒。現在赤霞師姐不在旭照宮,她就算回房間裡也只有自己一個人,所以天黑以後她就在師父這裡磨蹭,磨蹭著磨蹭著等夜深了,便順理成章地住下了。
兩人晚上親親抱抱濃情蜜意得很。不過轉眼就到了第二日,白及剛一睜眼,就被早早在他懷裡等著他醒的雲母一把摁回了枕頭上。雲母撐著他的肩膀坐在他身上,一與他四目相接,她的目光就不安地閃了閃,她糾結了一會兒,方才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不確定地問道:「師父,我們現在……算是戀人嗎?」
雲母問得緊張。
昨晚她說是睡了,可是一直被師父抱在懷裡哪裡睡得著,整個晚上她都望著他清雅的眉眼和俊挺的鼻樑發呆,還偷偷上去親了一口,整隻狐狸清醒得很。狐狸一清醒就容易胡思亂想,前半夜的開心勁過了,後半夜她就忍不住鑽牛角尖,開始思考師父不讓她喊夫君,之後說的那句「按原來喚我便是」是什麼意思……會不會是她會錯了意,其實師父是暗示他們依舊只保持師徒關係就好?
雲母越想越揪心,很擔心師父真的被她氣壞了。所以等白及一醒,她就趕緊焦急地想問個清楚,倒也沒注意自己把師父壓住了。
聽到她問這般問題,白及微微蹙眉,回應道:「為何這麼問?」
雲母看到他皺眉頭頓時一慌,驚道:「果……果然不算?」
「怎麼會?」
白及嘆了口氣,不曉得這小狐狸都這種時候了怎麼還會有這樣的念頭,若是他們如此都不算親密,那要如何才能算得上親密?
但是,看著雲母不安的神色,白及怕自己不直說清楚她到時又會亂想,便說:「自然是算的。」
說完,白及反身一壓,將雲母重新壓回身下,看她眼睛忽閃忽閃地還在發矇,索性不讓她再想,低頭吻了下去。雲母還沒反應過來,但已情不自禁地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她便抬手摟住了師父的脖子,溫順地回應他。
結果他們明明沒做什麼,卻比平日應該起床的時間晚了好久。
起來以後,白及就讓雲母取了她那把斷琴出來。雲母取出琴的時候感到怪羞愧的,這本來是師父送她的禮物,可她卻沒能保護它,居然讓天雷給劈斷了。雲母喜歡這把琴,看著它被天雷劈得焦黑的殘面更是難過,故而情緒低落地垂了眼眸。
天雷不同於其他,更何況這把琴替雲母扛下了一道連神仙都能劈散的降神雷,損毀得極為嚴重。白及撫著琴身和斷去的琴絃看了好久,方道:「要修也能試試,不過,我亦可以送你一把新的……你想如何?」
雲母聞言抬起頭,眨了眨眼。都不等她說話,光看她的神情,白及一頓,便曉得這是隻戀舊的狐狸,也沒多說什麼,只動用仙術開始修琴。
雲母聽說琴還能修已驚喜得很,就坐在旁邊好奇地看著,不久她就放了尾巴出來搖,然後又放了耳朵出來抖。因為半人身半原身在平時不是特別端莊的行為,她都儘量剋制著,但現在旭照宮裡只剩下她與師父,雲母膽子大了,也就隨意些。
不過她抖耳朵抖得高興,卻沒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覺斜過了身子,她的一隻狐耳都湊到了白及下巴底下。白及看了她一會兒,身體一動,便俯身在她耳朵內側親了一下。雲母全無準備,突然就奓毛了,嗷的一聲羞成一團,捂著被親的耳朵驚慌失措地看著他。
白及一愣,倒是沒料到她反應這麼大,好在這時他琴也修得差不多了,也就收了手,從袖中摸出些藥水塗在殘琴的斷面上。仙琴不同於凡琴,並非輕易就能接上,亦非接上就可恢復,故接下來還要等一段時日。他用仙術將琴封好,收了手,這才重新看向羞得紅了臉的雲母。
白及道:「這把琴恢復還要月餘,這段時間我先替你收著。可否?」
雲母自然點了點頭。白及又道:「你如今雖成仙了,可仙氣還不算很穩,且成仙后仍有不少東西可學……明日起我仍舊按照原來的時間給你授課,可否?」
雲母點了點頭,應道:「哦。」
應完,她有點羞愧地低下了頭。
倒不是她不想上課,就是師父親了她的耳朵又不理她了,還在那裡一本正經地佈置任務,讓雲母心裡有種預期落空的失落感。好在她生性樂觀,不太在意這麼一點點失落之感,很快就又恢復過來。她用力拉長脖子拿腦袋蹭了蹭白及的下巴,想了想,有點羞澀地問:「說起來,師父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呀?是在凡間的時候嗎?」
「……」
白及抱著她的腰的手略微一頓,對雲母的話有些不解。
雲母繼續努力地解釋道:「因為幻境裡的事你又不記得,之後好像也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
白及聽到這裡總算知道哪裡不對勁了,他略一蹙眉,打斷她道:「我記得的。」
「誒?」
「我說我記得的。」
白及連著說了兩遍。可看著一臉清心寡慾、隨便一坐後背就挺得筆直的師父,雲母根本無法將他和幻境裡那個主動過來親她的少年師父聯想在一起。
過了良久,雲母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無法確定地又問了一遍,道:「所……所以,我親你那次,你覺得是我們第二次接吻?」
「不是,是第三次。」
「咦?」
白及低頭看著這次徹底蒙掉的狐狸,嘆了口氣,將人抱入懷中,輕輕地吻了下去。雲母耳朵猛地一抖,但終於又等來了師父的吻,很快就軟了身子,不自覺地開始搖尾巴,也懶得數到底接吻多少次了,反正數不清了。
但,雲母不在意了,白及卻還有在意的事。
等鬆開她後,白及眉頭未松,問道:「雲兒,你為何會覺得我不記得?」
雲母被親得迷迷糊糊的,眨了眨眼睛,歪頭答道:「嗷?」
白及:「……」
好在雲母過了一會兒清醒過來,她想了想,答道:「是當初玄明神君跟我說……啊。」
雲母一愣,忽然反應了過來。
玄明神君對幻境的情況一清二楚,還指導她去找幻境裡的師父,自然不可能不曉得師父出幻境以後有沒有記憶。他那樣告訴她,肯定是故意的。可是……
雲母出神地沉思了一會兒。可惜幻境早就結束了,現在就算她再衝進師父腦子裡也沒法將那個玄明神君抓出來詢問,雲母只得作罷。
不過,白及聽到她的答案,心裡卻有了一絲異樣。
他一直頗為在意雲母渡劫時為何會降下降神雷,只是他替她應了劫後就下凡歷劫,直到昨日才回來,沒有深入探究此事的時間……說起來,他在凡間歷劫時碰到的那位晉王……
白及抿了抿唇,他見過玄明神君,也就意識到對方只怕是玄明轉世。當時那位晉王聽說他屋中有白狐就顯出了幾分反常,後來他見到雲母的人形,反應更是古怪。
四十道降神雷,幻境中玄明故意說謊,凡間玄明轉世微妙的態度……
白及一頓,睜開眼,再看向懷中的小狐狸,神情已帶了幾分愕然。
雲母未察覺到師父複雜的眼神,這會兒也有擔心的事情。這時,雲母思索片刻,抬起頭道:「師父,授課的事能不能先停一停?我前幾天離開長安時比較匆忙,都沒有和母親兄長好好打過招呼……而且,我娘還有事情沒有和我說清楚,所以……我想再回長安一趟,可以嗎?」
雲母到底已經成年了,之前住在家裡的時候也偶爾會在哥哥那裡或者白及那裡留幾天,所以有幾日沒回家倒是不大要緊,但是不說一聲就走到底不好,況且……她也想知道娘現在想清楚了沒有。
雲母心裡惴惴,白及卻是吃驚未消。他停頓一瞬,有點擔心地將她往胸口摟得緊了些,問道:「可要我陪你同去?」
白及說得認真,一雙漆黑的眸子安靜地凝視著雲母,反倒是雲母愣了愣,她不好意思地問:「可以嗎?」
她自是不想與師父分開,可這樣會不會……太麻煩師父了?
白及卻是不在意這點麻煩的,抬手憐愛地摸了摸她的腦袋,看著她被摸了一會兒便習慣地低頭眯眼,難得露出的兩隻狐耳也乖巧地歪向一邊,白及放緩了語氣答道:「有何不可。」
微微一頓,白及又道:「在凡間侍奉我的那個小童,我也該回去安置一二。明日,我親自送你回長安。」
雲母聞言,自是又驚又喜地答應了,事情如此就算定下了。
不過因為要第二日才出發,這一晚他們還是住在旭照宮。由於兩人親暱以後就並未分開,雲母又蹦蹦跳跳地跟著師父回了內室。他們剛剛心意相通,正在熱戀之中,自是捨不得分離太長時間的。白及輕握著她的下巴與她擁吻,直到雲母累了懶洋洋地蜷在他懷中,慢吞吞地打了個哈欠,方才鬆手。
白及低頭看她,雲母這會兒已經將耳朵尾巴都收了回去,一頭烏絲平平坦坦的,柔順得很,但他卻有在意的地方。白及想了想,問道:「雲兒,你可否將你的狐耳再放出來一下?」
雲母有些疑惑地眨眼,但並不懷疑師父,乖乖將耳朵放了出來。她那一對白耳朵不安地抖了抖,被白及伸手碰了碰,就下意識地往回縮,白及湊過去照著白天那樣吻了一下,雲母果真驚得嗷了一聲,頓時滿臉緋色,慌張地縮成一團。可是等了一會兒,見白及沒有下一步動作,她又有點委屈地望著他,目光閃爍,就差在臉上寫「親了耳朵你不準備再親點別的地方嗎?」「耳朵都給你親了難道你不該抱抱我嗎?」這麼兩行字了。
白及見她如此,微微一愣,倒有幾分想笑。他抬手順了順她的長髮,將她擁入懷中,順勢壓回榻上……若非曉得她如今應該還怕,今晚便有些不想讓她跑了。
……
熱戀之中的二人自是濃情蜜意,但因第二日還要去長安,他們次日一早便起了。
白及抵達長安後便準備回院中料理小童之事,只是有些擔心雲母,叮囑了幾句,便提出若不然讓她先隨他回院子,等安置好童子,兩人再一同去訪雲母的母親和兄長。
雲母紅著臉搖了搖頭,師父這等安排哪裡是當她是徒弟或者戀人,感覺分明是拿她當小孩子,雲母不好意思事事都讓師父照顧……再說她和師父兩情相悅的情況她還未鄭重地同娘交代過,師父這麼大一尊仙過去只怕要把娘嚇一跳,所以雲母還是謝絕了師父的好意。
白及倒也不堅持,道:「那我兩個時辰後去接你。」
雲母點頭應了聲。話完,他們便各自去做事。雲母直接跑回了家,熟門熟路地躥了一會兒,不久就在臥室中找到了正在心不在焉打坐修煉的白玉。
雲母拿手在門上叩了叩,出聲喚道:「娘。」
白玉一聽到聲音,當即就睜了眼,看到雲母回來不由感到意外,忙站了起來道:「雲兒,你這幾日到哪裡去了?」
「在我師父那裡。」
提起這個,雲母臉上一熱。她握著白玉的手,兩人並肩坐在床上。談戀愛畢竟不是件小事,雲母糾結片刻,還是省略了中間她向師父求婚又跑掉這等丟人的事,直接說了結果。交代完,她就有點羞澀地坐在床沿上,不安地等著白玉的反應。
白玉張了張嘴,怔怔地看著女兒,半天沒有說出話來。過了許久,她才不敢確定地問道:「你師父已經恢復記憶回仙界了?」
雲母赤著臉點頭。
白玉驚訝地又問:「他沒有因凡間之事怪罪你?他當真說他亦心慕你?並非師徒之情?你師父,那位白及仙君?」
雲母嗯了一聲,被問得羞窘極了,哪裡好意思回答得這麼多這麼細,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白玉看著女兒明明羞於言談,渾身卻還散發著壓也壓不住的幸福甜蜜之感,她是過來人,如何能看不懂女兒身上這等氣氛背後所蘊含的意味。只是白玉停頓了片刻,看著雲母的神情不禁帶了幾分微妙的複雜。想不到白及仙君那般冷情之人,居然真的動了情……
白玉微抿了一下唇,但她想起了當年雲母帶回來的那句玄明神君在刑場說的允諾,終究沒有多說什麼。
這時,雲母也曉得自己這邊交代得差不多了,她感受了一下白玉周身之氣,眨了眨眼,驚訝地說:「娘,你是不是快要八尾了?」
其實雲母踏進屋時就已經感覺到了這點。她到底已經成了仙,感覺比以前都要來得敏銳,漸漸能察覺出以前師兄師姐常對她說的靈氣仙氣的層次之類的東西來。孃親除了時不時顯得有些憂愁,其餘時候心境並不壞,且她一直在助人,功德氣運方面不會有問題。可雲母記得她離家時母親還是五尾靈狐,後來修出六尾的時間也算是正常……可她這一覺睡過去的這些年,白玉長了七尾也就罷了,如何竟是要生出八尾來?
白玉聽到雲母如此問,稍稍一愣,並未否認,卻是低落地垂了眼睫,明明尾巴長得快本是好事,她卻憔悴不已。
此事說來話長。
白玉見雲母問起,想了想,便索性放出了她那已經生出的七尾來,抱起一條放在胸前撫摸。
十餘年前,玄明轉世病逝的那一夜,她伏在他棺中啼哭了一整夜,待眼淚流乾,便生出了這一條七尾。後來又是數年尋不到玄明的蹤跡,不過好在白玉也多少有了方向……玄明本是上古渾天生成的神君,命數本不至於太差。縱然由於受罰要歷劫難,卻也多少會有些貴氣。於是白玉便碰運氣似的在長安守株待兔,沒想到當真尋到了玄明,雖說年齡與她原本想的差了一丁點沒對上,可白玉卻確定那就是他,也正是同一日,她感到自己的靈氣又同先前一般快速增長起來。
之前她感覺自己的靈力增長得日漸加快還疑惑不已,如今方知緣故,原因……竟是在於玄明。
想到她上回生出第七尾的時間和經過,白玉便忍不住情緒低沉。她如今靈氣修為已到七尾頂峰,只怕玄明此生的命數,也差不多該……
白玉獨自想得出神,雲母卻是等得有點急了。她忍不住出聲提醒了一聲,喚道:「娘?」
白玉一顫,回過神來。她遲疑一瞬,也曉得自己拖得夠久了,她定了定神,問:「說起來……你是如何知道玄明神君長相的?」
這個問題白玉早就想問,只是始終沒找到機會。雲母眨了眨眼,便將幻境中的事全說了,白玉聽完,便有些訥訥。她輕聲說了句「原來如此」,只是雲母卻讀不懂白玉聽到「竹林」二字時眼中那點難以形容的情緒。
沉默片刻,只聽白玉說:「我是你那位師兄開始歷劫當晚生的七尾,那天……亦是前朝少帝病逝之日,你若是見到他的長相,想來就會明白。」
說到這裡,白玉有點說不下去了,她嚥了口口水,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道:「雲兒,你先前想的不錯,其實……」
房門緊閉,白玉拉著女兒的手,嘴一張一合地說著往事。她聲音說得輕,門口銀杏樹上偶然停留的鳥兒發出清脆的鳴叫聲,恰巧遮掩了她口中之語。話語唯有屋中二人能夠聽見。
那年白玉還是隻小白狐,剛開了靈智沒多久,沒什麼修為,也沒有名字。她誤打誤撞闖入了玄明種的竹林,在裡面迷了路,因口渴難當,誤飲了玄明埋在林中的神酒。上古神君親自釀的神酒哪裡是剛開靈智的狐狸能喝的,白玉不過拿舌頭舔了一口,便昏過去了一個月,待醒來時,她已被玄明神君抱在了懷中。
那天玄明便穿著一身紅袍,笑起來眼梢上揚,眉間含情。他微笑著說:「想喝我的酒,你未免還早了些。」
話完,他又自顧自地摸了摸下巴,道:「說起來,你偷喝了我的酒,我又救了你……接下來你是不是該以身相許,當我的狐狸?」
白玉身為靈狐,對仙界天然神往,可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真真正正的神仙。她因吃驚太過,反應自是木訥呆板得很。玄明被她的模樣逗得開顏大笑,從此便留了她住在自己的草廬中休養。
白玉當時慌張得太厲害,後來始終沒想起來自己到底有沒有答應要做仙人的狐狸。但她當時酒勁未散,腳步虛浮不已,也走不了,就順勢住了下來。待一年後,她的酒勁散了,沒了留下的理由,又在意自己到底算不算是神仙的狐狸,才試探地去向玄明告辭。
玄明笑著說:「何必那麼快走?我一個人在這林中其實也寂寞得緊,難得有個能說話的……不如這般,我教你修行,你再陪我多說幾日話吧。待你能化人身,自行離開便是,如何?」
白玉因那口神酒生了第二尾,三尾也有生出的苗頭,可仍不能化人身。玄明如此說,她便留下了。玄明教她修行之法,教她用術,手把手地指點她修行。幾年後她化了人身,玄明看著她倒是愣了愣,而後解了腰間的玉佩贈她,笑道:「我一直喚你小狐狸,倒忘了給你起個大名。既是女子,總該以珍貴的玉石為名,你是白狐,我腰間恰巧有塊白玉,不如便以此為你的名字……日後,我便喚你玉兒吧。」
說完,他又道:「雖說約定之時已到,但你收了我的玉,不如再多留幾日,陪我種種竹子,如何?」
白玉點了頭,於是又留了下來。玄明待她極好,除了種竹子,還給她彈琴,為她畫畫,甚至親自為她在竹林裡埋了壇酒。但冒出來的筍尖不過數月就能長得參天,又過了許多年,終於沒有地方可以種竹子了,白玉有些焦慮,整日在竹林附近竄來竄去。
然而終究還是到了她要離開的時候。白玉向玄明告別,本想當日就走,然而第一日颳起大風,第二日下了暴雨,第三日雨水沖垮了道路,直到第四日她才能上路。兩三個時辰的路她磨磨蹭蹭地走了一整日,直到黃昏才出了竹林,誰知剛到竹林口,便瞧見玄明站在那裡等她。
玄明臉上一如既往地掛著淺笑,說:「既然不想走,何不留下?」
白玉聽他這麼說,心中也不知掠過多少念頭,過了良久,方才垂了眸道:「這樣不太好。」
想了想,她又解釋:「我並非你的狐狸,亦不是你的弟子。神凡有別,若無緣由,彼此又無關係,我不該留在這裡。」
玄明聞言,輕笑一聲,道:「人與人之間本無關係,萬千理由,不過因緣起。你若非要糾結個關係,不如為我妻。」
「……」
白玉當即紅了臉。只是她想了半天也沒能想到什麼話來應,只得又道:「這樣不好……」
「有何不好?」玄明似是不解地望她,「你是女子,而我為男子,我們本就該為夫妻,哪裡不對?」
哪裡對了?!
白玉簡直不知心裡充斥著一種什麼情緒,但又接不上這話,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她不自覺地抬了頭,哪兒曉得與玄明一對上視線就再也挪不開了,只能怔怔地看他。
見她如此,玄明笑容越深,目光卻忽然正經了些。他抬袖執了她的手握在掌心,緩緩道:「我盼你留下。」
言罷,他忽然又笑著望她,頓了頓,眼中似有深意,停頓片刻,方才喚她道:「玉兒。」
玄明說:「我已留了你三回。你如今……為何還不明白?」
待回過神來,白玉已隨他回了草廬。他們一道挖出了玄明先前為她埋的酒,共飲一夜,當晚,兩人便觸了禁忌。
她本想當神君的狐狸,誰知卻成了他的妻。再一回首,竟已過百年。
一通回憶下來,白玉已有些撐不住,神情恍然。
雲母因先前已有猜測,這番只是聽母親親口肯定再多加些細節,故而這個時候並沒有多麼吃驚,可仍半晌說不出話來。
白玉看她這般神情,便主動解釋道:「我先前不告訴你和石英,一來你們原本年紀還小,便是如今年紀大了,卻又都是單純的性子,我怕你們心裡藏不住事,不小心露了痕跡。二來此事難解,讓你們曉得了也無濟於事,反倒令你們徒增煩惱。尤其是你,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