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母再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身體分外沉,像是有幾千斤重的東西一齊壓在她的腦子上一樣。她掙扎了好半天,方才勉強睜開眼睛,待熟悉的房間之景重新映入眼簾,雲母一時覺得恍惚,怔了怔,才聽旁邊赤霞師姐驚喜地道:「雲兒,你醒啦!」
雲母吃力地扭過頭去看,便看到赤霞正在旁邊看她。此時約莫是清晨,窗外的陽光還並不刺眼。雲母站起身子來想要抖抖毛,說來也奇怪,她感覺渾身上下僵得不行,抖了好半天才抖開。她環視四周,總覺得哪裡有點怪怪的,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想了想,問道:「師姐,現在是幾時了?」
這本是個尋常的問題,誰知赤霞聽完卻渾身一僵,相當不自然地抓了抓頭髮,乾笑道:「沒過多久,沒過多久,哈哈哈……」
雲母歪了歪頭,她此時還懵著,只覺得頭疼不已。但好像不只是房間,她的身體也有些不對勁,她閉上眼睛感了一下氣,方才一驚,說:「我成仙了?!」
下一秒,記憶排山倒海般灌了進來,雲母驚慌不已,一把撲上去抓住赤霞師姐的袖子,急急地問道:「師父呢?師父可是有事?他人呢?」
赤霞啊了一聲,面露難色,支支吾吾了半天,有些回答不上來。
雲母見師姐這般模樣,當即便心裡一涼。她鬆了師姐的袖子,重新坐回床上,沮喪地低下頭,眼睛裡出了一層水霧。雲母記得當時的場景,曉得師父之後應當是為她擋了雷劫,當即覺得是自己修為不夠連累了師父,又是愧疚又是懊喪,可心裡亂成一團麻,不知從何處挽回才好。赤霞看她這樣就有些慌了,忙道:「別急別急,師父沒什麼……嗯……算沒什麼大事嗎?反正也不是回不來了,就是……嗯……」
赤霞想了半天,好像不曉得該怎麼和雲母說,頓了頓,終於還是主動道:「你猜現在離你渡劫過去多久了?」
雲母怔住,看天色,本來以為只是過去了一晚,但看師姐的神情顯然不是,雲母一頓,只得搖了搖頭。
於是赤霞報出一個年份。
雲母聽完一愣,呆呆地看著赤霞,又抬爪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有些反應不過來。
赤霞看她被嚇得滿臉茫然,停頓片刻,笑著安慰道:「嚇了一跳嗎?其實這麼點時間,仙界幾乎沒什麼變化的,不用擔心。」
說著,赤霞取來鏡子,往雲母面前一放,道:「你看,沒什麼變化吧?」
雲母遲疑地接過鏡子,然後抱著左看右看,覺得自己果真沒什麼變化。但她這個時候關心的哪裡是鏡子,看了幾眼就不看了,急忙問道:「那師父呢?師父現在在哪兒?」
「呃……」赤霞抿了抿唇,還是覺得單用嘴講得不清楚,想了想,便道,「雲兒,你跟我來。」
說著,她便將雲母抱了起來,也不讓雲母自己飛,揣在懷裡就走。雲母這會兒還懵著,自然是師姐說什麼就是什麼。赤霞抱著雲母飛了半日,待入了凡間,眼前的景緻便漸漸清晰起來。雲母認出這裡是長安,赤霞帶她進了一處看著還算不錯的凡人府邸,只是整個府裡似乎都沒有人,有些冷清。赤霞看上去對此處頗為熟悉,不久就進了院子,待到書房,才終於見到頭一個人。
雲母一看到對方,當即就從赤霞懷裡跳下來,化了人形,急急地趴到了窗戶,不禁喊道:「師父!」
白及的外貌與以往沒有變化,依舊是長著一副清俊絕塵的長相,就是看起來似乎年輕了幾分。他依舊穿著一身白衣,眉頭微微蹙起,端正地坐著,手中持卷,正在看書。
雲母看著師父的模樣便胸口隱隱發疼,數種情緒一道生出,也不知哪一種更多。她能感到師父周身都斂了仙氣,她和赤霞又是遊仙的狀態,師父便看不到她們。
赤霞解釋道:「當日師父替你擋雷,是違逆天道。可他既然擋的是你的天雷,違逆天道的便不止是他一個人。因此你一睡就睡了這麼些年,也算是償還因果……不過師父那裡情況要嚴重些。」
說著,她略微一頓,才接著往下講:「降神雷對師父來說倒是沒什麼,只是二十道雷都逆天而行所以因果過重,師父一下子就遇到了劫數。然後……就像你看見的這樣了。」
事實上當時的情景比現在說起來要慘烈得多。雲母那會兒已經暈過去了所以不曉得,但赤霞和觀雲卻是眼睜睜地看著白及擋完二十道天雷,然後抱著雲母端坐在地,化作點點浮光散去的。
那場景將觀雲和赤霞都嚇得半死,生怕師父是在天道之下魂銷骨散了。好在他們後來四處打聽了一番,才曉得這是因果太重帶來的凡劫,歷完劫消了因果就是了。天道斂了他的仙氣,將他復為孩童之身,亦為他安排了新的身份,讓他成了獨自居住在這長安城中大隱隱於世的君子。
雲母這一睡就是十幾年,足夠讓白及重新從孩童成長為人,並且順利地歸入天道為他安排的身份之中。赤霞他們起初當然是心裡難受,但現在都過去這麼久了,且說起這個也不是希望雲母擔心,故而有意講得輕描淡寫一些。
等說明完狀況,赤霞又道:「其實也不只是因為你的天雷,先前師父不是還替單陽師弟處理了張六的事?還有幾十年前……呃……那什麼,我和觀雲也鬧騰了不少事情出來,讓師父替我們收拾了爛攤子。種種因果堆在一起,師父才下凡歷劫的,你也不要太過自責了。」
雲母聞言,卻還是低下了頭。
她哪裡能聽不出這是師姐安慰她的話,與她的這麼多道雷劫比起來,師兄師姐那點兒小事……又能算得了什麼?
不過想到這裡,雲母略一遲疑,又問道:「師姐……那天我的後四十道雷……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她見過單陽師兄的雷劫,雖說沒有看全,但好歹也看了前幾道和最後三道雷。師兄的頭幾道雷劈得可比她厲害多了,可最後三道雷卻不是她渡劫時見到的那般可怕的紫雷,只隨便一道,就劈得天宮震顫。
「那是降神雷。」赤霞一頓,回答道。
說完,她便有些心情複雜地看了一眼小師妹。
事後她和觀雲當然去查過了降神雷是什麼東西,只是這玩意兒為何會落在小師妹身上,他們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看雲母也是一副不明白的樣子,赤霞便只是留了心,沒有多問她,也沒有多解釋,只道:「師父已經看過了,那我們就回去吧?」
雲母望著窗內,心裡還有些戀戀不捨,因此赤霞師姐拽她時,沒有立刻動。也不知是不是她扒著窗戶弄出了響動,忽然,屋中的白及似有所感地轉過頭,恰巧看向了她的方向。雲母一愣,當即便侷促起來,不知該躲還是該回望,一時亂了陣腳。
白及當然是什麼都沒看見,他輕輕蹙了蹙眉,便將視線重新移回到書上。
雲母鬆了口氣,但同時又有幾分失落。赤霞看著小師妹這般神情,嘆了口氣道:「你要是想陪師父,乾脆就去陪吧。」
雲母一驚,被師姐戳穿了心事,連忙慌張地回過頭。
赤霞看她這般模樣,心中無奈,道:「誰讓你那天那麼大膽,不好好憋著,你不想知道師父後來是什麼反應嗎?」
雲母聞言,後知後覺地發現有紅暈慢吞吞地順著她的臉頰爬了上來。她先前是太緊張師父忘了她還做過那回事,聽赤霞一提起來,當即就想起了。一旦想起來了,雲母自然是不可能不在意的。只是她不好意思主動詢問答案,而看赤霞師姐欲言又止的神情,也曉得結果約莫是不太好。
她想了想,睫毛一顫,捂著臉自暴自棄道:「要……要不你還是別告訴我了……」
赤霞抿了抿唇,想到師父當初根本沒什麼反應……便也就不將這個說出來再扎小師妹的心了。不過過去這麼些年了,她其實也替小師妹想了些辦法……
頓了頓,赤霞道:「師妹,其實我有一個想法。」
哪怕周圍沒有人能聽見她們說話,赤霞還是湊過去,對著雲母的耳朵嘀嘀咕咕地說了一堆。
雲母一驚,道:「這不太好吧?」
不算趁人之危嗎?!
赤霞說:「師父歷劫未必只歷一世,這段時間他都不會想起來的。且你若是失敗,這段時間相較於凡人的一生來說總歸是短暫的,許是等師父迴天,他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呢?」
「可……可師父現在不算是凡人?」
「算是算,不過……」
不過這個時期要特殊些,神仙渡劫,雖算作是凡人,但終歸還要回天上的。此時,無論是與人還是仙發生感情,都不算是違反天規,勉強算擦邊。
赤霞大致解釋了一番,雲母也聽懂了。但赤霞師姐這個想法著實大膽,聽得她有點慌,另一方面……儘管在師姐看來,師父下凡已經很長時間了,可她實際上才剛剛醒來,看著師父就覺得愧疚難受,此時若再起別的心思,雲母總覺得對不起師父護她渡劫的那份情意。
她想做些什麼來彌補,但又想不到該如何做。
……
雲母倒是想要陪師父,可今天出來得急,什麼都沒帶就跑出來了,故而當天還是隻能跟著赤霞又回了旭照宮。
她們回到仙宮時已近黃昏。還未到仙宮內,兩人遠遠地就瞧見了觀雲師兄在旭照宮門口等她們。
觀雲看到她們飛回來,總算是鬆了口氣,道:「果真是小師妹醒了……你們上哪兒去了,怎麼不和我說一聲就走?!」
因為走得急。
赤霞尷尬地嘿嘿笑了兩聲,算是掩飾。不過她頓了頓,又問道:「你怎麼站在門口?出什麼事了嗎?」
觀雲回答:「有客人來了。」
說著,他帶赤霞和雲母進了旭照宮,沒走幾步,果然見天官肅著臉站在院中……依舊是原來替天帝傳信的那個天官,依舊是古板嚴肅的表情。
雲母看著他便是一愣。誰知下一秒,天官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若有若無地打量著她。
下一刻,他便遞了帖子到雲母手上,道:「仙子,天帝有請。」
第二日,赤霞讓觀雲留在旭照宮裡看家,自己帶雲母去了天宮。
天帝的邀請函來得突然,雲母不知他為何會邀自己,但終究不好拒絕,便還是隨著師姐上天,但她的心裡卻終究忐忑。
因上三十六重天處處都可借仙風,師姐妹倆上天宮倒比飛去凡間還快些。不過一會兒,兩人就已到了天上。雲母遞了請帖以後,天宮中接待的仙娥果然立刻就反應過來,笑臉相迎道:「仙子請,天帝已等候多時了。」
雲母雖然已是一身仙氣,但終究是個剛成仙的,見這裡的仙娥也是一口一個仙子地喊她,不自在得緊。
到了天帝所在的仙殿門口,赤霞便不能再送,雲母一個人被仙娥帶進了殿中。隔著華美仙殿重重的帷幕屏帳,她隱隱約約能看到宮殿內有一張長案,案後坐著一個男人,只是長相看不分明……
莫名地,雲母覺得此時的場景有些像當日她與單陽師兄在長安高臺彈琴時,面見凡間皇帝的感覺。只是她也說不出到底是因為同是帝王所以感覺相似,還是因為天帝與那位凡間皇帝的輪廓有些相似……
天帝看起來比她想象中還要年輕,樣貌是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男子,五官硬朗,神情頗為威嚴。他不像玄明神君那樣天生帶笑,因此即使兩人相貌年紀相仿,他看起來仍要成熟穩重些……同時,也更不好親近些。
「陛下,仙子已經來了。」
領著雲母的仙娥低眉順目地道。她話音剛落,天帝已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了雲母身上,雲母不自覺地後背一抖,站得筆直。
這道目光彷彿有千斤重,弄得人緊張得很。
天帝上下掃視了她一番,視線在她額間的紅印上停留了格外長的一段時間,然後才開口。他一開口,語氣居然還算得上溫和:「你叫雲母?原形是白狐?從師於白及仙君?」
三個問題都沒錯,雲母索性一併點了頭。
天帝頓了頓,只覺得他最後一問,再結合自家弟弟下凡歷劫前說的「介紹女兒」那句話,便將事情弄得有趣得緊。不過他儘管唇角微微彎了彎,卻沒有真的笑出來,只是繼續問道:「你渡劫那日,是白及仙君替你擋了雷劫?」
雲母一驚,提起那二十道雷劫,她的愧疚就湧上了心頭,但還是老實地點了頭,回答道:「是。」
因這本就是事實,又是天帝問起,雲母答得頗無防備,並未察覺其中有詐。其實那日天帝在群仙宴上直接拿白及做藉口擋了一下,眾人都以為那降神雷是白及引的,然後他還當真下凡渡劫了,正應了天帝那句「大劫」,哪裡想得到引來降神雷的是白及仙宮裡的小狐狸。因上仙仙宮自有掩飾,玄天本人實際上原本也只算到了旭照宮有變,但云母認了,他本來的六分猜測便成了十分篤定。
玄天抬起手,手指的關節輕輕地在桌上叩了叩,問道:「除了你,你家中可還有人?」
雲母一愣,有些不明白天帝為什麼問得這麼細,再說這些事……理論上來說,他明明只要去翻司命星君那裡的冊錄便可知曉。
雲母其實並不曉得她被玄明當年化身的雨掩過天機,但也不知是不是狐狸的危機意識突然浮現,她莫名地警覺起來,還沒等腦子回過神,身體已經反應過來,她立刻搖了搖頭,說:「不曉得。」
「不曉得?」
「嗯。」雲母倒也不算說謊,想了想,只道,「我渡劫後就沒了意識,昏迷到昨天才醒,都過去這麼久了……我也不曉得家人的情況。」
「原來如此。」
玄天似是若有所思。
話已至此,天帝要問的都問完了,就又隨便說了幾樣例行公事。等說得差不多了,他便自然地讓雲母回去。待雲母離開後,同樣被天帝召見的司命星君便忙不迭地進來了。
司命星君不知天帝突然問召是為何事,生怕是近日的工作出了錯,難免就有些忐忑,向天帝行禮行得亦分外謹慎些。誰知,天帝受了他的禮後開口便問道:「我那不省心的弟弟,歷劫歷到何處了?」
原來是要問家人之事。
司命星君聽到後就鬆了口氣。天帝作為天庭之主,必須以身作則,清規戒律比一般神仙還要多得多……不過,只要是稍稍瞭解天帝的人都清楚,他對他那同胞兄弟是當真關心得很。司命思索了一會兒,就回答道:「如今應當是第三世了。」
既然是渡劫,玄明的命格自然都不算好。一世為帝亡國之後,沒多久又夭亡一世,現如今這第三世已經在多災多難之中勉勉強強地長大了,只是玄明這世世都死得這般快,也真不知替他譜寫命數的天道待他到底算是好還是不好。
天帝聽完,似乎也心情複雜地低吟了一瞬,並未做出任何評價。
雲母抵達長安時,日頭都已偏西了。
因同師姐說過要陪師父,從天宮出來後,雲母就急急循著師姐上回給她帶的路,又入了那處凡人府邸,直奔書房,果然見到了師父。
白及拿筆蘸了墨在寫字。她隔著視窗看不出他在寫什麼,可卻覺得師父如此也是一派仙人之姿,運筆的動作好看得緊。
忽然,白及停了筆,整了整桌上的宣紙,看上去是收拾東西準備出來的樣子。雲母一驚,明知師父看不見她,卻還是下意識地往旁邊避了避。但她一避開,又想了想,最後還是化身為原形,去了身上的障眼法,從窗臺上跳下來,跑到門口站著。
她說要下來陪師父,總不能是以遊仙的姿態就在旁邊幹看著。人間的生活不像天界神仙那般逍遙無憂,且仙人下凡歷劫,既是「劫」,在凡間難免要遭遇些坎坷不順……雲母雖不能一一幫他渡過劫數,但若是在他陷入低谷時還能陪伴在他身邊,總能讓他好受些。她不便以女子身份直接現身,但狐狸卻是沒問題的,於是就化了原形見他。然而云母這般往門口一蹲,等了半天卻未等到師父像預料中那般開門碰見她,反倒聽見裡面發出了細碎的響動,像是他已經收拾好筆墨,開始做別的事了。
雲母一愣,但還沒等她想好是繼續當一隻在門口等的矜持狐狸,還是乾脆主動出擊上去撓門,連線書房的長廊另一側便傳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她下意識地望過去,就看見一個約莫十歲的凡間童子朝這裡跑來。那童子生得白白嫩嫩的,臉上有些嬰兒肥,一路狂奔健步如飛,都沒等雲母想好要不要避開他,對方就已經衝了過來。下一瞬,雲母就感到自己被一把撈起——
「嗷嗚?」
「郎君,你瞧我抓到了什麼!」
那小書童彷彿沒察覺到自己撈起來的是隻可能會撓人的野生狐狸,歡天喜地地撞開了門。他原先手裡捧著的東西撒了一地,倒是將雲母高高地舉了起來。童子話音剛落,本已換了一張紙在寫的白及手中一停,抬起頭望了過來。
「嗚……」
一對上那雙靜如止水的眸子,雲母頓時就僵了。白及看到童子手裡舉著這麼只毛狐狸,竟也是怔愣了一瞬。
他並未見過這樣的白狐狸,卻不知為何覺得眼熟。
心臟莫名地輕輕抽動了一下,帶著點揪緊似的痠疼。
白及不禁微微蹙眉,遲疑道:「小狐狸?」
他頓了頓,又問:「你從何處抓來的?」
「它就在門口轉悠呢!」
小書童得意地說:「它看上去像是想進來,我一下就抓住了!郎君,你要不要摸摸看?」
說著,他就託著雲母往白及懷裡塞。雲母心裡一慌。白及雖然化了凡人暫時失了記憶,但她卻還記得她親了師父,師父又替她擋了雷,她心中對師父還存有愧疚。誰知她一下子就被童子往師父懷裡塞。可是待白及怔了一瞬,當真伸手將她抱入懷中後,好不容易重新聞到師父身上那股淡雅的檀香味,雲母的情緒忽然就繃不住了。她感到鼻子猛地一酸,淚意擋都擋不住,撒嬌似的嗷嗚嗚嗚地叫著就往白及懷裡埋,倒是將白及嚇了個措手不及。
小書童年紀小性子躁,不在意狐狸會傷人也就罷了。白及卻是知道的,本來應該讓書童將狐狸放了。可看著這隻小白狐的神情,他居然一頓,鬼使神差地將她接到了懷裡。誰知這麼一團小東西入了他的懷裡,突然就這麼傷心地哭了起來。
白及立刻就慌了,第一反應是她被人抓了不高興,正想放她下來,哪兒曉得這狐狸進了懷裡就放不下去,四隻爪子都扒在他胸口,尾巴也往他身上勾,明顯就不想走。偏偏她哭得可憐,起先嚎了兩聲後哭聲就越來越小,現在基本上就是埋在他的胸口抽泣,弄得白及不知所措,只好先用手捧著哄她。
雲母這會兒自然是難受的。她其實從醒來起心裡就好像壓著什麼,只是自己也曉得哭解決不了問題,且她渡這麼一次雷劫就已經給師父、師姐和師兄都添了許多麻煩,哪裡好意思再哭出來讓他們煩心,因而始終硬生生忍著。然而被師父這麼一抱,她的內疚、羞愧和懊悔一口氣統統湧了上來,全都化作淚水蹭在了師父的衣服上,明知哭依舊沒什麼用,只是無理取鬧地撒嬌而已,卻還是停不下來。
結果白及就眼睜睜地看著這隻狐狸哭得打了個嗝,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大約是情緒宣洩得太厲害,哭得累了,就迷迷糊糊地蹭著他的衣襟睡了過去。此時旁邊的書童早已看得傻眼,震驚地道:「這……這隻狐狸居然會哭?!」
白及望著懷裡的狐狸心情複雜,但臉上神情卻未變,亦未回答。
書童問:「郎君,那要不我把它抱出去放院子裡吧?說不定過段時間它就自己跑了。」
「不必。」
聽到這裡,白及頓了頓,才答道。他遲疑了一瞬,又道:「你先回去吧。」
「是。」
童子應了聲,收拾了門口的東西便慌張地走了。白及想了想,也離了書房,回到臥室,將小白狐放到床上讓她睡。等這一套動作做完,白及回過身又忍不住一愣,他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就是覺得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做,以前似乎也曾發生過。
這種感覺一旦來了,就變得頗令人在意。他本想回書房繼續看書,此時卻無心了。停頓片刻,白及又轉過了頭,他本是想再仔細看看這隻白狐狸,可是待重新看向床榻之時,卻整個人定住了。
他剛剛放在床上的狐狸沒了,取代它的是個蜷著身子睡得香甜的少女,與那狐狸一般,額間有一道鮮豔的豎紅。
狐狸……化了人?
白及有一瞬間的錯愕,然而錯愕之後,待他看清床上那女孩子的相貌後,胸口竟又是狠狠一抽,覺得像是在哪裡見過對方。他猶豫了一剎,上前想要碰碰對方的臉,看看是不是真的。不過在手快要觸及皮膚的時候,白及一頓,又猛地收回了手。他閉上眼靜了靜神,不敢再看床上的女孩子,大步回頭取了筆墨,自顧自地書寫,試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因雲母佔了床,睡了一夜,白及便寫了一夜。
其實雲母睡著也並非只有哭累了的原因。她雖然成了仙,但終究根基不穩,渾身的靈氣又全被換成了仙氣,這會兒還不習慣。並且她昨天飛了大半天才趕到長安,本來就已有些累了,這麼宣洩一場之後,整隻狐突然感到疲憊感湧上來,一睡便是一整夜。雲母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床上,師父還在前面寫字,反倒嚇了她一跳。
白及一夜未睡居然還精神尚佳,聽到動靜後,就停下了筆,他轉過頭,問道:「醒了?」
白及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雲母身上,雲母不大自在,想嗷嗷叫兩聲回應一下,低頭卻看見了自己寬大的袖子。意識到自己此時是人形後,雲母不由得一蒙。
若是在睡夢之中,是有可能在人形和原形間無意識地變化的。只是這種事發生的機率極小,雲母在仙宮這麼些年,不小心變成人形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得過來,她哪兒會曉得這才剛下凡,在師父面前睡了一次,就出了這種烏龍。
雲母又羞又窘,可當務之急是該如何解釋,如今師父是凡人,狐狸變人可不是正常的事情。
只聽白及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我……」
腦子抽抽也就是一剎那的事,雲母明明想找個正當點的理由解釋,可耳邊卻響起了赤霞前兩天對她說的「索性這般那般」。
雲母拘謹端正地坐在床上,張口就道:「我……我本是在這附近修行的狐仙,並非妖物。我傾慕郎君已久,故昨日前來相見,昨日……昨日……」
白及原本聽到「傾慕」二字已有些失神,可是雲母憋了半天「昨日」,突然又高聲道:「昨日多謝郎君救我!」
白及一愣,不解道:「我並未救你。」
他的確沒做什麼事,只是懷裡突然被塞了只狐狸。可惜雲母根本不聽,腦子一團亂,只想著赤霞師姐說過反正師父多半不可能對她有男女之情,乾脆趁著師父還是凡人,許還有可能時解決這件事。可她臨陣上場,腦子裡根本沒什麼想法,唯有硬著頭皮順著師姐隨口說的臺本跑:「但我修行之身,身無長物,想謝師……郎君之恩,卻無以為報……但我……但我……」
白及蹙眉,又說了一遍:「我並未救你,不必報償。」
雲母赤著臉道:「但我心慕郎君已久,願結草銜環,自薦枕蓆,以報郎君救命之恩。」
「……」
「……」
此話一齣,便是白及也隱隱覺得臉頰有些發燙。他肅著臉抿了抿唇,壓著聲道:「你可知自薦枕蓆是什麼意思?」
雲母呆愣片刻,臉頰燒得厲害,不知道該點頭還是該搖頭。但她大概也猜得到自己表白得這般倉促,定然是會被拒絕的。想到這裡,即使一開始並未抱什麼期待,雲母還是不由得感到沮喪,眼眸垂下,肩膀也耷了下來。
看她這般模樣,白及心裡也不知是何等滋味,只覺得莫名地有些焦躁,卻又不忍。他望著她心裡就揪得緊,感情似乎也不受他本人控制了。於是待回過神來,他便聽自己口中已道:「好。」
「誒?」
雲母一驚,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得到的會是這樣一個答案,當即怔怔地睜大了眼。
儘管這事兒是雲母自己先提的,不過其實也清楚自己就是一頭熱。畢竟她現在對師父來說還是第一次見面的人,還是個狐妖,就這樣大大咧咧地將愛慕說出了口,能被接受才是見鬼了。她本來都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哪兒曉得……
雲母望著白及清冷的臉,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師父他……是不是有點隨便……
原來師父……是這麼隨便的人嗎?
雲母腦中一片空白,然而未等她想出個結果,白及已擱了筆,將桌上的東西草草收拾好,自然地淨了手。這一套動作做下來不過片刻,緊接著,他就大步走向了雲母。
雲母聽到腳步聲,腦子裡的念頭都飛走了,只能呆呆地看著越走越近的師父。她整個人僵坐在床上,忽然覺得手不是手腿不是腿,渾身上下都不曉得該往哪裡放了。待白及走到跟前,她的心臟已經跳得快要蹦出胸口了。雲母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意識到師父是個男子,從未察覺到師父有這般高、步伐有這般穩,頓時整隻狐都不知如何是好。雲母緊張萬分,亂了半天,索性直接閉上了眼睛。
她倒是坐得筆直。
白及看著臉上寫滿了視死如歸的雲母,頓了頓,張口道:「變回狐狸。」
「誒?為什麼?」
雲母剛閉上的眼睛立馬又睜開了,儘管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她一向是聽師父的話的,於是乖乖變回了狐狸,然後又往床上一坐,仰頭疑惑地看著白及,還下意識地抖了抖耳朵,眨巴眨巴眼睛。
白及卻是沉著臉沒有回答。原先雲母是個女孩子,他和她總要保持些距離,這會兒她變回了狐狸,他總算是可以碰了。於是他先抬手取了原本放在床頭的枕頭,又去觸雲母。雲母見師父的手伸過來,哪怕現在是狐形,終歸還存了幾分緊張,因此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
結果下一刻,她就被師父推到了原本放枕頭的位置。白及將她推過去,擺好,然後重新將枕頭隨手丟在一邊。
「嗷嗚?」
雲母就眼睜睜地看著白及將她擺在床頭,自己站在床外,接著熟練地放下了青紗帳,直起身子轉身就要走。他走了幾步,忽然又遲疑地回頭看了眼不明狀況的雲母,頓了頓,低聲道:「這種胡話,日後莫要再說了。」
說完,他當真推開門走了。
直到從外面傳來了關門的聲音,雲母還僵在床上發矇。她看了看自己在床上的位置,又看了看被隨手擱在另一邊的枕頭,方才意識到她說自薦枕蓆,師父就果真收她當了個枕頭。她原先還沒個團扇大,這兩年長了一些,放在床頭當個枕頭,倒還是夠用的。
但是……
「嗷?」
她是來當枕頭的嗎?!是來當枕頭的嗎?!是嗎?是嗎?
雲母嗷的一聲往床上一趴,她的確是後悔自己情急之下就說出了那麼一番胡話,可師父這般待她,反倒讓她不曉得自己此時應該鬆一口氣,還是應該為師父並非真的應了她而懊喪了。
……
另一邊,白及出了屋子,走了沒幾步,就撞上了匆匆跑來找他的童子。在路上撞見白及,童子還吃驚了一下,道:「郎君,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了?」
說完,他又好奇地探頭探腦,問道:「昨天那隻小狐狸呢?不在了嗎?」
突然聽到童子提起那隻小白狐,白及微微一怔,面上卻是不顯,只淡淡地道:「放了。」
「誒?放了?」童子聞言一驚,忍不住啊了一聲,雖說覺得這符合自家郎君的性格,但終究不禁道,「可是……那是隻白狐呢……」
白及閉口未言。
他明白童子在遺憾什麼。前朝大亂之時,各地舉兵起義者甚眾,結果最後卻是「白狐先生」橫空出世,輔佐新帝奪得江山,事後卻功成身退,不知所蹤……可以說是一代傳奇。因那白狐先生身邊總是伴著一隻通人性懂人言的小白狐狸,所以白狐從那時起便被奉為吉兆,亦有人覺得白狐先生本就是狐仙化身、文星臨世,特意來將天下引向正軌,故而現在也有白狐等同於文星的說法。世間君子若是見了白狐,或是得了白狐的垂青,也是可以說出去吹噓炫耀的事。
白及一向未曾將這些玄虛的說法放在心上,只是……
想到剛才那狐狸化的姑娘一臉懵懂地坐在他床上,先前還蓋著他的被子,烏髮凌亂、眼神迷濛卻不自知,還紅著臉對他說要自薦枕蓆……
白及一頓,只覺得胸口微微發熱,亂了心神。明知對方應當是初曉情愛,就有些口無遮攔,只怕需要學的東西還多得很,可他卻仍控制不住地心跳加快,感覺心裡亂得厲害。
但願她下回,不要再這般不穩重行事了。
白及在心裡嘆了口氣,卻聽自家童子已經將狐狸的事拋到腦後,接著道:「對了,郎君,剛才又有人來我們府上遞帖子想見你了!你道這回是誰?」
白及一頓,問:「何人?」
童子激動地道:「郎君,是晉王。」
說罷,童子望著白及的目光中,滿是敬慕之意。
因現今的天子之所以能奪得天下,與請出了隱世高人白狐先生大有關係,現如今世人皆以與隱世君子相交為榮,王爵公侯等更是要重金聘有名的隱士出山為幕賓。白狐先生善棋、善劍、善玄,尤善清談,故而玄風大起,但凡自詡風流者,無不論道。而上個月他們家郎君路過新君登基時所建的長安第一高臺青雀臺時,順手解出了上面留下的十道玄謎,答案竟比當年白狐先生留給帝王的釋解還要通透精妙,於是這一整月,府中訪客絡繹不絕,從名流到名士皆有,都是恭恭敬敬說要見先生的。這一下,可是連王侯都來了!
童子自顧自地高興,哪裡曉得他們家的郎君本就是白狐先生的師父、成仙不知多少年的仙君,答得比白狐先生高妙幾分本就再正常不過。且白及雖然沒了記憶,但心境自成,本也不在意這凡間諸事,對來訪者多半打發了事。只是聽到這次客人的來頭,白及稍稍一頓。
看他這般反應,童子還以為白及是回心轉意了,期待地問道:「郎君,這回見嗎?」
白及蹙眉,答:「不見。」
童子一愣,還不死心,又問:「當……當真不見?」
「不見。」白及冷著臉拒了,就不再多說,只道,「今日我去書房。」
於是白及直接轉身去了書房,同往常一般在書房裡一待就是一整日,可偏偏今日不同往常,白及總覺得心神不寧,無法集中精神。
事實上,因著那小白狐的事,他昨夜根本就沒睡。
白及出神良久,乾脆提早收了筆,整理一番,回到屋中,步子不知怎麼的就快了幾分。待回到臥室,白及直接走向床鋪,撩開青帳——
雖說情景在意料之中,可他仍不曉得自己是覺得輕鬆更多,還是失落更多。
床榻之上,枕頭被端端正正地推回了原來的位置。
小白狐已經走了。
白及本來就沒有想將小白狐困在房間裡,因此離開時並未鎖住門窗。雲母發覺自己被當了枕頭以後,心情複雜地在白及床上乾號了半天,總不能真的就這樣趴在這裡當枕頭。所以她見師父不回來了,就從窗戶跳走了。
雲母是回長安來陪師父的,不承想剛開始就出了紕漏,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繼續待在師父這兒。好在她除了擔心師父之外,回長安也是想見母親和兄長,現在她在師父這裡丟臉了,就趕緊跑去見自己的孃親。
雲母不多時就進了之前白玉和山雀夫婦同住的院子,落地化人。
雲母本想著自己這次回來得這般早,娘和山雀夫婦肯定是都在的,誰知剛踏進院裡,她就咦了一聲。
院子裡空蕩蕩的。
母親和山雀夫婦的氣息都還在,他們肯定沒有搬走,只是明明是大清早,整個院子裡居然一個人都沒有。
雲母一愣,正覺得疑惑,忽然就聽到背後有人略帶驚訝地喊她名字道:「雲兒?」
雲母下意識地轉頭,便看見白玉正踩著雲回來,一整排漂亮的尾巴微微一晃,倒讓雲母怔了一瞬,覺得娘身後似是拖了整整七條尾巴,但還沒等她看清楚,白玉已經輕巧地落了地,轉瞬便化作人身。雲母脫口而出道:「娘!」
「雲兒?當真是雲兒?」
白玉本來不敢確定,待看清雲母的臉後,不敢確定又轉成了不可置信,急急地迎了上來,捧著女兒的臉上上下下地看來看去。待好不容易看夠了,她才感到雲母身上此時已是一身仙氣。白玉一驚,當即就要後退跪下拜她。
雲母被白玉的反應嚇到,哪裡敢當真讓母親跪自己,趕緊將白玉扶了起來,往她懷裡一紮,母女倆親熱了好一會兒,人形不大方便,她們不知不覺又雙雙化了狐形。一大一小兩隻白狐狸在院子裡玩鬧了片刻,雲母撲住了娘晃來晃去逗她的其中一條尾巴,就這樣掛在她尾巴上,奇怪地問道:「娘,姨父和姨母呢?還有娘你這麼早……怎麼就在外面?」
聽到女兒問起這個,白玉似是慌亂了一瞬,將雲母從尾巴上叼下來重新變回人形,雲母也跟著變回了人形。白玉有些不自然地攏了攏衣襟,道:「你姨父姨母外出訪親了,這陣子都不在。我……我昨夜睡不著,便出去逛了一晚。」
雲母哦了一聲,並未起疑。倒是白玉感覺到雲母身上的仙氣,似是有些失神,連說了好幾個「好」字,隨後又擦了擦不知何時有些泛紅的眼眶,但她又怕雲母察覺到她要落淚,慌忙地別過了臉去。
雲母安慰了母親,又擔心地問道:「娘,哥哥呢?哥哥現在如何了?」
白玉此時眼眶雖紅,但面色已恢復了平靜。聽雲母提起石英,白玉略有幾分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道:「你們兄妹就曉得合起夥來瞞我。」
聞言,雲母當即臉一紅,明白了約莫是白玉已經知道了石英在長安城外邊當妖王的事。果不其然,她道:「其實只要不耽誤修煉,你們要做什麼,我又不會攔著。只是英兒……」
說著,白玉垂下眼眸,臉上流露出極為擔憂之色。
「修為姑且不說,他整日與妖物待在一起,心境怕是要偏離正軌……你哥哥他現在過得倒是恣意,可是成仙路……我擔心他還走不走得了。」
雲母聽得愣住了,孃的口氣像是十分擔心石英,而且內容涉及了心境……雲母抿了抿唇,不由自主地跟著娘擔心起來。
她實際上也許久未見哥哥,所以雲母在家待了個上午,和白玉聊天聊得差不多了,就又自行去城外山裡見兄長。
石英的妖宮還在原處,雲母尋了一會兒便尋到了位置,一個時辰之後,她便已身在妖王宮中。石英原本化了狐形躺在正殿裡休息,見到雲母的第一反應也與白玉相差無幾。兄妹倆用狐形互相撲鬧了一會兒後,石英才化了人形,一掀長袍在他的王座上坐下,看著雲母笑道:「妹妹,你可算是成仙了。」
雲母第一眼看到石英時很興奮,且當時他還是狐形,她便沒有察覺到有什麼不對。但此時看石英化了人形坐下,雲母卻愣了,視線先停留在哥哥的臉上,然後又落在哥哥身後的尾巴上,居然一時不知該從哪裡問起才好。過了良久,她才問:「哥哥你……已經九尾了?」
到了這時,雲母才曉得白玉先前那番欲言又止的話是什麼意思。石英身後拖著的明明是整整九條長尾,可他身上漂浮著的依舊是靈氣而非仙氣……靈狐與妖狐的不同之處就在於靈性和心境,因此到了九尾卻滯留在凡間的大半都是妖狐,而九尾靈狐……
凡間的九尾狐本就少見,九尾靈狐……簡直聽都沒有聽說過!
修為已至,但心境機緣未到……
雲母眨了眨眼,方才意識到,石英現在與單陽師兄當年應當是處於同一種狀況中。
聽到妹妹的問題,石英倒是不在意地嗯了一聲,擺了擺身後的九尾,笑道:「這條尾巴長出來都好幾年了,就在你睡著的時候,不過雷劫卻一直沒有來。」
雲母察覺到石英輕鬆的語氣,問道:「哥哥,你不想成仙嗎?」
石英答道:「無所謂吧,成仙有什麼意思?位列仙班,當真有我如今在這裡來得快意?」
雲母張了張嘴,居然不曉得該如何應答。她又沒有當過妖王,哪裡知道快意不快意。不過,感受到石英身上強盛的靈氣,雲母倒是鬆了口氣。不管哥哥準不準備成仙,他先將修為養出來了總還是好的,畢竟她那日的雷劫……
想到此處,雲母不由得一頓,抬眸將視線落在了石英的臉上。
她之前全心全意地擔心師父,也就沒來得及考慮她自己成仙的事。事實上,雲母已將赤霞師姐隨口一提的降神雷記在了心裡。雲母本人自然能察覺到自己的前四十一道雷和後四十道完全是不一樣的劫雷,按照師姐的說法,她是捱了四十一道正常的劫雷,和四十道降神雷……
降神雷,聽名字就能隱隱感覺到是和神仙有關的東西。
雲母的注意力又回到哥哥身上。靈狐生長緩慢,但石英與妖獸住在一起,受到影響,成熟得自是要快些。雲母睡著的這些年身體近乎凍結,沒什麼變化,可石英卻是又長了。他平日裡維持的外貌約是十七八歲,但眼中的少年稚氣又褪了幾分,也因此……更像玄明瞭。
雲母心臟不自在地一跳。
之前她一直都覺得這應當是巧合,可是如今……
四十道降神雷、哥哥的長相、她和哥哥額間的紅印、他們出生的時間,還有幻境中玄明神君對她說的話……
雲母腦海中模模糊糊地冒出個有些驚人的念頭來,但還未成型她就趕緊搖了搖頭,不敢再往下想。玄明神君就算如今犯了錯被貶下凡了,可畢竟還是上古的神君、天帝的胞弟,等他七世走完回了天庭,還不是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她若是妄想自己和哥哥是神君的孩子,無論如何都太不知好歹、太狂妄了。
「你怎麼了?」這時,石英挑了挑眉,將手放在她眼前晃了晃,道,「怎麼一副呆呆的樣子?」
雲母斟酌片刻,心情忐忑地問道:「哥哥,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倆到底是怎麼來的?」
說完,她稍稍一頓,覺得這話有歧義,故又糾正了重新道:「我是說……我們既然出生了,就總該有個父親。可當年浮玉山方圓百里除了娘和我們之外沒有別的開了靈智的狐狸,娘是從哪兒……生了我們出來的?」
雲母話音剛落,便換作石英滯了一瞬。他揚眉問:「你怎麼忽然問這個?」
雲母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是心裡覺得在意。不過,沒等她開口,石英又接著說道:「無所謂的吧?我們狐狸本來就是這樣的,有娘不就足夠了,要父親做什麼?再說,這是孃的事。娘生了我們,又沒告訴我們爹是誰,娘肯定有她的打算……她將我們養這麼大,若是我們太執著於父親,說不定娘反倒要傷心呢?」
石英說得流利,聽得雲母一愣一愣的,覺得也有道理。不過她頓了頓,卻莫名覺得哥哥似是對他們一家三口之中再插進別人有些排斥,語氣裡隱隱有些不安和嫌棄。
石英似乎並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浪費太久時間,沒等雲母想出話來接,就輕輕地抬手在妹妹額心的紅印上一點,蹙眉道:「你昨天晚上睡哪兒了?」
「誒?」突然聽到哥哥問這個問題,雲母還有些愣愣的,不解地眨眼望著他。
石英說:「你之前跟我說你是早上回到家見的母親,可你總不能是半夜趕路從你師父的仙宮那裡過來……說吧,昨晚沒有回家,你跑到哪兒去了?」
「……」
雲母一驚,不過是剛才與哥哥撲鬧時隨口提了一句,根本沒有多想,卻沒料到石英先前就注意到了這句話。雲母原本沒覺得自己第一時間跑去找師父有什麼不對的,即使在師父那裡住一晚也是情理之中,但石英的話卻讓她一瞬間想起了自己早晨做的事——迷迷糊糊地化了人形、自薦枕蓆,還被當了枕頭……
雲母的臉噌的一下熱了起來,羞惱不已,頓時面色赤紅,有些心虛地移了視線,道:「我……我……」
然而「我」了半天,她也沒能將話講下去,最後好不容易才答道:「我去了師父那裡。」
可惜石英根本不信,看著雲母的臉色,皺了皺眉道:「你去你師父那裡,臉怎麼會紅成這樣?你有什麼話不能和哥哥說不成?」
說到這裡,石英眉頭一挑,試探地問道:「心上人?」
這下雲母可算是徹底僵住了,卻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她沒說謊,昨天的確是在師父那兒,可……可說是心上人也沒錯啊……
想到師父的事,雲母只覺得臉燙,渾身都燒得厲害。結果石英就眼睜睜看著自己妹妹先是點了點頭,繼而又搖頭,看上去糾結不已,最後突然化成了狐形,痛苦地哀號一聲,羞澀地團成一個小白毛球不說話了。
石英:「……」
他曉得雲母這麼做是在逃避話題。此地無銀三百兩,故他再開口時語氣裡已經隱隱帶了些警惕和怒意:「是什麼人?你成仙醒來以後才過了多久,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個心上人來?!妹妹,你莫要輕易被騙了。」
石英現今終日與妖物廝混,生活環境不比從前在母親庇護下一心修煉時單純。石英雖未成仙,但卻同是九尾狐,論修為氣勢比雲母弱不了多少,且因雲母沉睡多年,他無論是閱歷還是外貌都忽然比原來年長許多,他這麼一問,居然帶了幾分兄長的嚴厲。
可饒是石英架勢十足,到底是小時候一起哭一起奓毛一起被孃親罵的孿生哥哥,不管怎麼樣雲母都是不怕他的,頂多就是心虛加窘迫。她掙扎了半天,終於還是道:「我……我的確是在師父那裡……」
愛慕師父這件事,若是換作孃親,雲母是無論如何都不好意思開口說的,不過換作同齡又親密的哥哥,她扭捏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頂著羞澀吞吞吐吐地說了。好不容易講完,她也不敢抬頭看石英,只忐忑不安地等著對方的反應。
果不其然,石英震驚地總結道:「所以你師父收你當徒弟,你竟然想——」
「嗷嗚嗚嗚嗚——」
雲母羞得根本聽不了哥哥往下說的話,急急地亂叫了一通打斷他。等石英不往下說了,她才鬆了口氣地止住叫聲,耳朵一垂,沮喪地坐了下來。
石英一頓,看著妹妹垂著耳朵的樣子,心裡不忍,說:「你師父既然連這麼大的雷劫都為你擋,心裡總還是在意你的。反正你之前都那樣做過了,等他迴天,你過去問問便是,又何必在凡間這麼著急?」
雖說她早晨突然向師父示愛是個意外,但說到這裡,雲母非但沒有被安慰到,反倒感到越發低落,連尾巴都耷拉下來了。她搖了搖頭,道:「哥哥,你沒怎麼見過他,所以不瞭解我師父……」
即便那日不是她,師父也會上前擋雷劫的。
無論那日她有沒有表白,師父都會替她接下雷劫。
正是因為知道如此,她一邊感動、感激、羞愧於師父替她接了雷,一邊又覺得胸口漲漲刺刺的疼。師父盡力庇護了她,但是無關情愛。他面冷心熱,可那般清心寡慾的出塵,也不是裝出來的。
石英哪裡見得了妹妹難過的模樣,自己也變得心緒煩躁,但見雲母如此,還是勉強寬慰了她幾句,直到雲母情緒平復才停下。
不知不覺已到黃昏,雲母便要告辭回城。臨行前,她想了想還是關心地叮囑道:「哥哥,我渡劫時遇到的劫雷不大對勁,你現在已經生了九尾,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渡劫,所以……」
「放心吧,笨妹妹。」石英哭笑不得地朝她不輕不重地翻了個白眼,語氣頗不以為意,「你道我在九尾已經停留了多久?論戰我應該還是比你要強些的……再說,我也未必會應天劫。」
雲母一愣,但還沒等她說話,只聽石英忽然換了話題,叮囑道:「對了,雲兒,最近長安附近有妖物鬧事……並不是我手下的妖,但聽說也是有主的,你平日裡要是出門——」
石英說了一半,才想起雲母如今是個仙了,哪裡還用得著擔心那些個小妖,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我倒是忘了你成仙了。」
雲母聽完,卻有些擔心石英,問道:「哥哥,他們會不會影響到你?」
「他們那主人許是想和我爭萬妖之王呢。不過不妨事,都是些行歪門邪道的傢伙,五尾狐就能對付。」
石英說得淡淡的,自從在長安要地站穩腳跟後,這種妖碰到過不少,也極有把握。只是對方到底聚了一群烏合之眾,清掃起來比較麻煩。
雲母看石英的表情認真,不像是自負而為,便放心了一半,與兄長告辭後就回了長安城。她與母親一道休息了幾日,心情稍微平復了些,就又想起了師父,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雲母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
這一日,白及在書房中練字。
平日裡他閒來無事,總要找些事情做做,原來日復一日也就如此。可最近幾日,自那隻小白狐走後,他卻有些心神不寧,總是靜不下心,字也寫得草率……故而這天傍晚,聽到書房門外窸窸窣窣的動靜時,他立刻便察覺到了。白及皺了皺眉頭,正要去開門,誰知沒見有人進來,倒是門縫裡被塞進了一段綢條。他略有幾分遲疑,故並未去拾那綢條,而是一頓,推開了門。
「嗷嗚!」
下一瞬,白及就感到眼前一閃,原本縮在他門前的小白狐受驚地跑了,中間似乎還被絆了一下。她動作倒是敏捷,一竄就竄到了院子裡,此時正躲在院子邊角的大盆栽後面,只露出尖尖的耳朵和一雙眼睛,小心翼翼地往這裡瞧。
白及注意到她的視線似是有些憂慮地落在地上的綢布條上,便彎腰撿了起來,看到上面有字,接著便微微怔了一下。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詩經》中的篇目,女子表達愛慕之句。
白及心口一抽,再抬頭,正對上縮在盆栽後的小白狐的眼睛。對方一慌,嗚嗚叫了兩聲,扭身逃了,一會兒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白及抿了抿唇,只覺得胸口有些發燙,心情亦有幾分複雜。
第二日黃昏亦是如此,只是塞進來的綢條上換了句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越人歌》,前半句寫景,後半句述情。綢條上只寫了前半句,但看著上面的字,白及一怔,心裡已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接下來的內容。
——「心悅君兮君不知。」
心跳亂了一瞬,但白及隨即又有些疑惑。
為何說不知?她已經表白過兩回了,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
白及微頓,待要詢問,院子裡的小白狐又跑了。
於是接著又過了幾日,白及陸續收到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只緣感君一回顧,從此念君朝與暮」「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饒是白及冷靜自持,也有些架不住她這般日日表白。他覺得那小白狐約莫是會錯了意,有些話想對她說……可對方每次都是塞了綢條就跑,白及也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便兩相僵持著。
直到數日後。
這天又是黃昏,白及算著約莫到了時間就在書房門口等著,那小狐狸果然又塞了綢條就跑了,躲在盆栽後面看他讀綢條的反應。白及頓了頓,便將綢條拿到桌前閱讀。他展開一看,上面果然有字,只見上書:「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
啪!
白及這一日未能將綢條上的字讀完,便將綢條往桌上一拍——
然後出去捉院子裡的狐狸了。
雲母其實一直在白及的院子裡轉悠。有時候白及半夜還能聽到她在屋頂上閒得到處亂轉時撥弄瓦片的聲音,她跑得雖快但根本沒跑遠,要捉還是捉得著的,白及無非是不想強迫她。
不過今日是不得不捉了,再不捉,白及著實不曉得這小狐狸明天會往他的門縫裡塞什麼。
正因如此,白及捉了狐狸後,看著她的目光還包含著幾分無奈。在師父滾燙的目光下,雲母白毛底下的臉頰自是燒得厲害。她這段時間塞的綢條都是抄的詩詞,可詩詞總共就那麼點,抄了一段時間,實在是詞窮了,而綢條還是要塞的,只好亂寫。師父過來捉她……雲母也就意思意思掙扎幾下,後來索性軟綿綿地嗷嗚嗚叫了兩聲,然後就往白及懷裡一紮,在他懷裡蹭著他打滾撒嬌,乖乖被抓。
白及一邊看著雲母眯著眼睛蹭他衣襟,一邊嘆了口氣,將她抱回了書房。白及本想將雲母放到書案上,還專門騰出手在桌上清理出一塊地方。但這小狐進了他懷裡就掛在袖子上不肯走,死死閉著眼睛不願意下來。想到她之前也是這般,白及輕輕嘆了一口氣,覺得這小狐狸真是抱起了就放不下,最後只能抱著了。
「你叫什麼名字?」白及揣著懷裡的糰子坐下,問道。
雲母一愣,這才想起師父下凡後,還沒告訴過他名字,忙道:「雲母。我叫雲母。」
說完她一頓,生怕師父不知道叫得親熱點,立刻又補充道:「其他人一般叫我雲兒。」
說完,她含著幾分羞澀期待地看著白及。
白及迎上懷中狐狸熱切的目光,不知怎麼便感到幾分侷促,微微移開了視線,卻還是如她所願,輕輕地喚了聲:「雲兒。」
雲母趕緊嗷嗚地叫了一聲回應他,身後的白尾巴搖得飛快,毛一抖又要往他懷中蹭。白及卻輕輕抬手攔住了她,接著問道:「你可知我叫什麼名字?」
「白及。」
雲母搖著尾巴回答。
通常來說,神仙輪迴歷凡都是會有轉世父母、轉世身份的,那樣自然也有新名字。但師父是仙身歷凡,不過是被收住了仙氣,天道給了他凡人的身份,卻未改變他的名字。
白及聽到答案,一怔,倒是有些意外她答上來了。原來的話沒能說下去,故而他沉默了一會兒。然而云母還眼巴巴地等著師父對她這段時間塞的情詩表個態呢,見白及不說話,她索性心一橫,大著膽子化了人形,將頭往師父胸口一埋。
「……」
白及在她化為人形的時候便愣了,因為雲母原本被他抱在懷中,她一化人形姿勢便成了坐在他懷中,所謂投懷送抱,不過如此。
雲母輕輕拽住了他的袖子。他能感到她其實也忐忑得很,身子都是繃緊的,一低頭,便可看到她微微顫動的睫毛,還有她隱隱帶著點破罐破摔意思的倔強表情。她離他如此之近,彷彿俯首就能吻住她,氣氛正好,一切盡在不言中。
白及心神強烈動盪,掌心不自覺地緊了緊。但還沒等他重新呼進一口空氣,就感到懷裡的小狐狸不安地動了動腿,調整了個舒服的位置,然後便聽她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我先前塞的詩,你看到沒有?」
白及:「……」
居然還好意思問。
白及一時也拿她沒辦法,但想到今天塞進來的「關關雎鳩」,又著實有些無力。他喉嚨動了動,聲音已有些發沉,卻還是剋制地道:「我不是應了你,你還塞詩做什麼?」
——你那算應嗎?!
雲母想起自己差點就被做成了枕頭,內心依然是崩潰的,還有些委屈,要不是現在是人形,她就要嗷嗷叫了。
白及看著她的樣子,心中微微一嘆,終究忍著胸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握著雲母的肩膀將她從懷裡推了出去,讓她在自己對面端端正正地坐好,方才道:「我那日並非拒你。」
「……」
雲母一驚,還沒來得及再問,卻聽白及已經往下說道:「不過,也並非接受。」
說到這裡,白及閉起了眼睛。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覺得這隻小狐狸眼熟,亦不明白心中的悸動是從何而來。不過他是順心之人,故而既然知曉自己情感如何,便不會否認……可惜這一點,現在還不能跟她說得太明白。
她看起來才十五六歲,他終歸年長她幾分,不能乘人之危。有些事,還是讓她想清楚的好。
白及看著眼前懵懂的狐狸,緩緩問:「你說你心慕我,是從何時起?」
雲母怔了怔,但既然是師父問起,她也就認真思索起來。
其實真要算時間,都十幾年了。但因她這段時間並無意識,也就是一睜眼一閉眼的事,故云母也不好意思往裡算。另外,雖然她對師父的心意早有反應,可實際上自己意識到是後來的事……想了想,雲母答道:「一……一個多月吧。」
白及靜靜地看著她,擺出一副早知如此的樣子。雲母被他這一雙眸子看得臉上發紅,不由自主地問道:「太……太短了嗎?」
果然,白及略一頷首,道:「我不知你是何時見到我的,不過才第一次互相見面便要自薦枕蓆,未免草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