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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家團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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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淡笑了一下,道:「我那侄女,倒是的確可愛。」

白及:「……」

天帝問:「她隨你修行,天資品行如何?」

白及想了想,應道:「心境極佳,善感善悟,心思純善。修行上稍有笨拙之處,但勝在一顆赤子之心,天生性靈,遇到麻煩也可迎刃而解,且她……」

天帝笑著打斷他,道:「不必往下說了……你比從前,變了不少。」

白及一頓,抬眸看向天帝。

天帝的指節輕輕在桌案上叩了叩。玄天當年聽說了玄明轉世過世時有白狐徹夜哀鳴,之後又聽聞白及仙君門下有個額間帶紅印、原形又是狐狸的弟子,從那時起他便關注著白及這個小弟子,雲母成仙后又與她見過一面,就確定了她的身份。此時天帝知曉的,倒比旁人要多不少。

於是天帝停頓片刻,看向白及,問道:「所以……你們準備何時成親?」

咣噹!

聽到這一問,便是白及也不禁一時失手,原本捏在手中的杯子不慎落到了桌案上。

天帝先前隱了兩人的說話聲,但白及這一失手卻沒有藏住,一時間附近的仙人都看了過來——

他們早就看到天帝在與白及仙君說話,只是礙於法術聽不見,此時見白及仙君失態,眾人不由得越發好奇。

可惜有天帝的法術在,即便他們拉長了耳朵,也是偷聽不到一分半毫的。

天帝滿意地看著白及仙君一貫清冷的臉上流露出的慌亂神色,還有他長髮間隱隱露出的冒了點紅色的耳尖,淡淡道:「何必如此吃驚。」

白及堪堪穩住了身形,儘管面不改色地一展長袖扶起了杯子,可自己也能感覺到臉上有些發熱。

他當然吃驚天帝居然會有此一問的。他並非未曾想過,但從未與旁人說起,便是對雲兒也沒提過,怕她嚇著。此時被問及,白及略微頓了一下,這才答道:「雲兒近日心亂……總要等到她家人歸來再議。」

天帝聞言動作一滯,道了句「原來如此」,然後剛想再說什麼,他抬頭看了眼兩席之間的過道,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這時,天帝突然道:「不談了,雲兒回來了。」

白及怔了怔,即使曉得他與天帝的對話雲母聽不見,但心臟還是一提,住了口,回頭朝雲母跑來的方向看去——

雲母結束和少暄的對話跑回來的時候,其實遠遠地就瞧見了師父在與天帝說話,但她只看到兩人的嘴唇在動,卻聽不清他們到底說了什麼。他們瞧她跑到跟前,就默契地一併住了口抬眼看她,雲母在兩人的注視之下,莫名有些慌張。

她匆忙地跑到師父身邊坐下,側著頭小聲問道:「怎麼啦?」

白及臉上的熱度還未消,同時一道熱起來的不止是臉,還有心,此時他倒恨不得將小狐狸揣回懷裡揉揉,只礙於旁人在場才未付諸行動。白及被她望得心慌意亂,勉強才按捺著移了視線,緩緩地說道:「無事。」

「哦。」

雲母點點頭,疑惑地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天帝,但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解釋的意思,也只好坐在原地。

雲母又在旁邊乾坐了一會兒,感覺無事可做。因她是白及仙君的弟子,其他人都不敢貿然與她說話,而師父和天帝也不說話,雲母只好取了筷子去夾東西吃,算是打發時間。

仙人本不食人間煙火,因此參加宴會的仙人多是品品玉液瓊漿,嚐嚐天宮的珍饈美饌,大多淺嘗輒止,像雲母這般因為太無聊只好拿著筷子吃東西的竟是少見。她本來也只偶爾夾一點嚐嚐味道,可乾坐著終究無聊,她一會兒一小口一會兒一小口地居然吃飽了。

狐狸吃飽了就容易犯困,她揉了揉眼睛,撐不住地打瞌睡,很想化成原形鑽進師父懷裡睡覺,但又擔心自己在這樣的宴席上如果化為原形不禮貌,只好強忍著。雲母腦袋一點一點地忍了半天,哈欠也不敢打,直到她遠遠地瞧見有兩個仙人喝醉後化作原形一躍飛到桌子上開始比賽打鳴,雲母愣了,轉頭看向白及,這才猶豫地拽他袖子,問道:「師父……」

天帝辦群仙宴,終究還是希望與群仙同樂的,故而席上其實隨意得很。白及見她滿臉睏意,一頓,道:「睡吧。」

雲母心裡一鬆,高興地嗷了一聲,化了狐狸麻利地朝師父身上鑽。她拿腦袋頂開白及隨意擱在一側的胳膊,爬白及的膝蓋時後腿無意識地蹬踢了兩下,等白及抬手將她託上來,便十分自覺地把尾巴一圈團好,扯過他的袖子蓋在自己身上,眯著眼準備睡。在睡著前,雲母想起自己和少暄約好看石英的事還沒和白及講,生怕醒來忘了,忙道:「師父,等群仙宴結束後,我想去長安看一趟哥哥。我剛才碰到了少暄,他說也要同去……」

白及順了順她腦袋上柔順的白毛,沉聲問:「可要我陪你?」

雲母本來就有些難為情開口讓師父大老遠地陪她,但師父主動問起了卻又不同。雲母連忙點了點頭,但點完頭又後知後覺地紅了臉,問:「可以嗎?」

白及瞧她,心腸本是硬的現在也軟了,真不知道她為何到了如今還會覺得提要求不行。他略一頷首,緩聲道:「自然。」

雲母又驚喜地嗚嗚叫了兩聲,用臉蹭了蹭白及的衣角,終於滿意地睡了過去。

雲母蹭得高興,卻不知他們短短的幾句話讓席上其他人掉了一地眼珠子。

因是第一次參加群仙宴,雲母各處都不是很熟悉,醒醒睡睡,醒來後偶爾到處走一走,算是熟悉環境。待到半月之後,她已放開了不少;待一月之期到時,她甚至結識了幾個比她大不到一百歲,也算年紀相仿的女仙,收穫頗豐。

群仙之宴結束後,雲母也不耽擱,只跟著師父回旭照宮休整了幾日,便按照之前說好的去與少暄會合。

這一日少暄早早就在約定地點等著雲母,但他不承想會見到白及,因而當他看到雲母隨白及同乘一片雲遠遠飛來時,當時就被嚇了一大跳。

少暄急忙將雲母拽到一邊,問:「你師父怎麼來了?!」

少暄話裡問得急切,身後的尾巴毛更是繃得緊緊的。他當初在旭照宮裡停留了很長一段時日,那時也受過白及仙君的指點,儘管未曾正式地拜過師,但多少也算與白及有一點點師徒之緣,內心其實是敬重仙君的。只是白及冷淡,少暄多少就有些怵他,這會兒他見到白及,感到緊張得很。

雲母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師父願意來陪我。」

少暄驚道:「你師父離宮陪你……不要緊嗎?」

「不要緊的。」見少暄越發吃驚,雲母臉上越發有羞赧之意。她解釋道:「如今我師兄師姐都出師離開旭照宮了,單陽師兄雖未出師,但短時間內亦不會回來……我和你一起去見哥哥後,若師父還留在旭照宮裡,他反而無事可做。」

少暄愣了愣,哦了一聲。少暄看了眼白及的臉色,默默地將本來想問雲母到底物件是誰的話又重新嚥了回去。

三人一同飛了一路,少暄便不自然地繃著尾巴繃了一路,等好不容易到了長安城郊,他才總算鬆了口氣。

令妖宮還是先前的令妖宮,只是從一般靈狐的居所成了仙居,故而在一片亂糟糟的妖氣中混進了一股醇厚溫良的仙氣。石英早知他們要來,早早地就命了自己門下的小妖前來迎接。待進到內殿,雲母就瞧見石英正以原形臥在他的妖王石座上。雪白的狐狸拖著九尾,他眉心一點鮮豔的紅印,猶如雪中一朵紅梅。他未開口時,原形顯得優雅從容,斂了幾分他周身的傲氣,看著居然頗為清雅。

石英本以為來的只有雲母,看到白及也還不算太意外,但瞧見少暄亦在此,便不解地挑了挑眉。

不過石英卻也不是生氣的樣子,朝三人隨意地打了個招呼,便從王座上站起身,輕盈地跳了下來。

少暄亦不含糊,見石英是原形,他也就化了原形昂首闊步地走過去。雲母回頭看她師父,白及摸了摸她的頭,道:「去吧。」

說完,他頓了片刻,又道:「我去打坐。」

說著,他便當真尋了個位置一撩衣袍坐下,閉上眼調整氣息。雲母衝師父道了謝,一轉身也化成白狐,與哥哥和少暄聚到一處。

他們三隻狐狸本是同齡,可少暄不比石英長得快,卻又比睡了近二十年的雲母大,如此一來,居然是三隻狐狸三個大小。他們聚在一起坐著說話,從上往下看就是兩白一紅三個大大小小的毛團,正在嗷嗷嗷地叫著聊天。

三隻狐狸圍在一起聊天。只聽石英問雲母道:「你說你要來找我,怎麼連你師父也一起來了?你這麼大隻狐狸,出個門還要師父陪著不成?」

雲母被哥哥話裡的調侃之意弄得臉色通紅,她與師父彼此相慕又互通心意的時間還不是很長,正在熱戀之中,能不分開,雲母自然是不願意分開的。她回頭看了眼正閉眼凝神打坐的白及,仗著師父聽不懂狐語,索性躺平一攤,嗷嗷叫著撒嬌想糊弄過去。

石英俯身拿額頭頂她,一下就將翻過身抱著尾巴打滾耍賴的妹妹翻了回來,斜睨了雲母一眼,卻也未多說什麼,算是接受了她的撒嬌。他又看向少暄,揚眉道:「你又為何會在這裡?說起來……你叫什麼來著?」

雲母連忙替兩人介紹:「哥哥,他是少暄,是青丘少主。」

說著,她又看向少暄,介紹石英道:「這位是我兄長。」

雲母同少暄一併來時,已經同他說過哥哥的名字,此時倒不必再說太多。少暄對雲母點了下頭,又將目光投向石英,說:「我們先前那一戰還未分出勝負,我是來同你了結的。」

「哦?」

石英便是從雲母那裡聽了對方的來路也絲毫不露怯,臉上反倒顯出了些玩味之意。但他也曉得剛一見面就立刻開打許是要嚇到自家膽子小的妹妹,故而想了想,接著說:「既然如此,那我們改天找個時間便是。」

少暄亦看了眼雲母,點頭贊同。

三隻狐狸又在那裡嗷嗷叫了好半天,雲母開始有些擔心讓師父久等了。她跟兄長和少暄打了聲招呼,便扭身朝白及跑去。白及原本閉著眼沒有聲響,雲母擔心師父入了定,不敢去打擾他。她輕手輕腳地跳到了師父的膝蓋上,誰知她剛擺了擺尾巴想要趴下休息,就感覺到白及的手落在了她的腦袋上,溫柔地撫摸了兩下。

雲母回過頭,高興地朝他叫著搖尾巴,努力伸頭去蹭師父的手。

雲母蹭師父的手在那裡玩得開心,卻沒注意到這會兒石英和少暄還看著他們。

少暄與石英兩人皆是善用火的狐狸,性格上都有傲氣之處,這個共同點雖說讓他倆容易互看不順眼,卻亦有默契之處。這會兒兩人視線都在雲母身上,少暄只看了一會兒便了無興味地收回視線,見雲母應該聽不見他們說話了,他看向石英,躁動地問道:「喂,你說你妹妹已經有了物件,到底是真的假的啊?」

石英一愣,見自家妹妹一走,這紅狐狸居然立刻就問這個,若有所思地掃了少暄一眼,眯了眯眼,問:「你這麼在意這個做什麼?」

少暄道:「呃,我……」

見他半天支吾不出個所以然來,石英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他啊了一聲,同情地道:「你暗戀我妹妹?」

說完,他又憐憫地勸道:「雲母她很遲鈍又很死心眼的,認準了約莫就不會改,你怕是沒機會了。」

「不是!」

少暄幾乎是立刻就奓了毛,毛髮底下的臉頰瞬間紅成一片。

他的確是有一陣子腦袋簡單太沖動了,當年扛著聘禮跑去旭照宮向只見過一次面的小白狐求婚的事被青丘的長輩笑了十幾年,現在逢年過節還經常被當成笑料提起調侃。少暄在這方面敏感得很,急急辯解道:「我當初懷疑她喜歡的人是在旭照宮,可是白及仙君總共五個弟子,其中三個男弟子,年紀最長的元澤仙人云母見都沒見過幾次,觀雲仙人已要訂婚,我原本想來想去覺得可能是單陽,可是單陽多年前就出去遠遊了,至今未歸也沒見雲母怎麼傷心……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她到底是對誰有意——」

少暄語氣暴躁得很,當真有些被石英的話激惱了。然而他一股腦兒地分析下來,一抬頭,卻見石英目光微妙地看著他。少暄張了張嘴,問:「怎麼了?我說的可有哪裡不對?」

石英問:「你真的沒察覺到?」

少暄疑惑地皺眉道:「察覺到什麼?」

石英想了想,突然抬手在少暄眉心一點。少暄沒料到他會突然有這樣的動作,猛地一驚,惱道:「你做什麼?!」

石英道:「我覺得你自己也快猜到了,只是雲母信你,我卻不熟悉你的性格,不曉得你可信任與否,所以乾脆提前下個術,免得你亂講。」

少暄生為青丘神狐自是高傲得很,哪裡肯就這樣被人下術,然而石英轉瞬之間就已完成了仙法,少暄頓時整隻狐都暴躁起來,正要發飆理論,心中卻突然一驚,只覺得石英這話裡像是能分析出什麼來。他覺得他快猜到了,也就是說他先前那些分析縱然不準,亦不遠矣……少暄心裡一動,驚訝地朝雲母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等雲母在那裡與師父一道玩後,回頭瞧哥哥和少暄的情況時,卻看到原本蹲了兩隻狐狸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隻,哥哥還在,但少暄卻不見了。雲母奇怪地咦了一聲,問:「少暄呢?」

石英安靜地坐在那裡瞧他們,瞧了已有一會兒,見雲母問起早有準備,他雲淡風輕地道:「那隻紅狐狸在外面透風懷疑狐生呢,不必理會他,估計明早就好了。」

其實雲母與白及先前顧及場合未有太親密的舉動,只是他們到底正值情濃之時,她又不會隱藏情緒,眼裡滿心滿眼的愛意哪裡藏得住,白及眼裡亦滿是含蓄的柔情,故而少暄一旦有了懷疑,仔細看了一會兒就發現了端倪,大受打擊地出去蹲著吹冷風了。

雲母聽石英這麼說,疑惑地歪了下腦袋,十分不解少暄怎麼說跑就跑了。雲母想了想,還是決定出去看看情況,片刻後她回來,已是滿面通紅,羞澀地往白及懷裡一紮就不肯出來了,只露一條胖尾巴在外面晃來晃去。

白及亦有幾分尷尬,但他們尷尬過後,也總算不必再顧及這裡還有人不知道他們的關係了,反倒輕鬆許多。

石英的令妖宮如今成了仙宮,當晚就給少暄和白及安排好了房間讓他們住下來,雲母則有自己的屋子,就在石英的房間邊上。只是當晚雲母一個人睡,翻來覆去還是不太睡得著,想來想去,她便起身往外走。雲母一路跑到令妖宮宮外,遠遠地就瞧見大門未關,還未出宮門,就已看到有人坐在門口的石階上飲酒。她的步伐慢了下來,待走到對方身邊,便喚道:「哥哥。」

石英早聽見了她的腳步聲,並不意外,淡淡地笑著嗯了一聲,隨手一指他身邊,道:「坐吧。」

雲母便理了理衣衫坐下。石英單手持著酒杯小酌,另一隻手手肘撐地,慵懶地靠著石階望月。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籠在清透的月華之中,彷彿浮著一層光。他眉心有一點紅,膚色白皙,今晚又穿了清雅松敞的青衣,嘴角微微帶笑,他的側臉看著極像玄明。

注意到雲母的視線,石英側過頭,隨口問道:「怎麼了?」

雲母知他不喜歡自己提起玄明神君的事,怕自己一開口就壞了此時的氣氛,趕緊搖了搖頭。她想了想,舉頭望月,懷念地道:「我記得哥哥你小時候很喜歡月亮。」

今晚是圓月,月光分外明亮。

石英笑道:「現在也是如此。說來,你小時候還怕黑呢,現在不怕了?」

雲母當即就紅了臉,趕緊搖了搖頭。

其實若是全無亮色的雨夜與白天相比,她當然還是喜歡白天,但這樣有月光的夜晚,卻沒什麼好怕的。

但搖完頭,雲母臉上又顯出些低落之色,她道:「說起來,我們小時候總是在一起玩鬧,但從我拜入仙門後,就再也沒有一起玩過了……」

石英笑了笑,放下酒杯,道:「你可是說如此?」

雲母一愣,還沒懂他是什麼意思,就突然感覺到石英用仙氣引了她變作原形,緊接著石英自己也變了原形。他周身被法術籠罩,只見石英的身體迅速地縮小,等淡光消失,他已用法術變回了團扇大的狐狸,只有一條尾巴,額間卻有一抹鮮豔的紅色——正是雲母記憶中那個陪伴她時間最長的兄長。

沒等雲母反應過來,石英一把將她撲翻在地,雲母嗚嗚地叫了兩聲,重新翻過身來。她這些年儘管長得慢,但到底還是長了些,見兄長如此,她趕緊也用法術將自己縮小了幾分,然後又朝兄長撲了過去。

月光之下,兩隻小白狐互相追逐打鬧嬉戲,撲來撲去,難分勝負,倒是勢均力敵,同過去一般。

兄妹倆許久不曾這麼玩了,但仍感到很有趣,因此互相撲了好久才盡興,等玩鬧過後,他們就並排坐在地上蜷著尾巴賞月。

他們看了一會兒月亮,石英感覺到雲母望著皎月發呆,便湊上去拿額頭頂了她一下,笑問道:「怎麼了?」

雲母被兄長不輕不重地頂了一下,便也嗚嗚叫著親暱地頂了回去,然後雲母輕輕地垂了眸,懷念地道:「我想起以前賞月時,娘也是在的。我們玩鬧之時,娘她總怕我們不知輕重要受傷,便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護著,我們稍有過頭她就要介入將我們分開……」

雲母未說下去,但石英已懂了她的意思。

他們兩人現在還可以一起玩,但母親尚未成仙,目前也不知道她的情況,偏他們還無法幫忙,雲母擔心也是正常的。

石英其實也擔心,這段時間也想了許多。他道:「孃的情況的確令人擔憂,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擔心了……你早早地拜了白及仙君為師可能不知,孃的修為其實應當比你想的還要強上許多。」

略微停頓片刻,石英又道:「娘她過去總催我們成仙,但她自己又何嘗不知若她不成仙,與……呃,那個玄明終不能成眷屬。故而這些年她雖尋訪各處,但從未懈怠修行,否則怎麼能這麼快生出那些尾巴?她許是以情為道,又遇上一些機緣,可若是沒有修為撐著,總沒有那麼順利。你仔細想想,我們被叫去仙宮與天帝對峙那日,娘雖然見到玄明時激動了些,可其餘時候並未顯出多少慌張……她約莫是對這一日早有心理準備,也做好了承擔罪罰的打算,只是未同我們說過罷了。」

聽石英這樣說,雲母仔細回憶了一下,便覺得確實如此,安心了些。但她旋即又顯出些低落的神情,又道:「即便如此,也不知娘何時才能成仙……」

石英說:「你又不是不知,狐狸的九尾玄妙得很,有時修為未至也可生出九尾,有時便是生了九尾也成不了仙;有人機緣到了頃刻之間便能生尾成仙,有人便是蹉跎一生也只得停在八尾不得進展……我是不覺得非成仙不可,但對你和娘來說顯然並不是如此。你要是實在擔心……不如我明日就去找娘,強拉她一把?」

看石英像是隻要她點頭,他立刻就去破壞天帝給出的條件的認真樣子,雲母趕緊制止。其實即便是神仙也沒有什麼能讓人一定成仙的絕妙之法,石英若去了,無非強渡她仙氣,或者說點神仙的道法,與當年玄明教白玉修煉實際上別無二致,不一定能成功不說,說不準還要給娘惹麻煩……玄明還有四世未歷,即使要破釜沉舟也不該是現在。哪怕雲母贊同,想來娘也不會同意的。

見雲母搖頭,石英亦不堅持,只說:「那就算了。」

兩隻狐狸又安靜下來,雲母見之前兩人撲鬧時,哥哥身上的毛髮有些亂了,便小心地湊上去替他理了理。石英倒是沒躲,只是他側頭看了雲母一眼,亦親暱地低下頭替她理了理。兩隻小狐狸互相蹭了一會兒,雲母猶豫一瞬,觀察了一會兒石英的神情,終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哥哥……」

石英揚眉:「怎麼了?」

「你是不是……討厭玄明神君?」

「……」

「……」

雲母問得忐忑,然而石英意外地只是沉了沉聲,連眉頭都不曾皺。他思索了一會兒,道:「硬要說討厭也算不上,只是不喜歡吧。」

「誒?」

雲母怔住,這個答案與她預想的頗為不同。

石英見她一臉呆呆的模樣,反而笑了。他上去重重地撞了雲母額頭一下,撞得她吃痛地嗚嗚叫。石英也懶得說那些「突然冒出一個父親」之類的話,只是輕輕地挑了挑眼梢,問道:「你要勸我?」

雲母之前就已與少暄聊過她的打算,故而立馬就搖了搖頭,趕緊否認道:「沒有沒有。」

頓了頓,雲母又說:「哥哥你本來就沒有見過玄明神君,在仙宮第一次見面時你甚至都是頭一次聽說他,要親近他自然勉強……玄明神君也曉得這一點,才會讓我轉達他的道歉之言。」

石英淡淡地嗯了一聲,臉上瞧不出喜怒。於是雲母又壯著膽子過去蹭了蹭他,才問:「哥哥,你是怎麼想的?」

說著,她便安靜地望著石英,等他回應。

雲母在來之前便已打算與兄長好好談談,只是既然要好好談,便要知道兄長的想法,不能只是她自己一味亂說。

石英看了她一眼,胸口開始煩躁起來。石英道:「他是母親的心上人,當年娘和他生下了我們。他是上古神君,犯天條後被你師父親自劈了一千兩百二十五道天雷,以修為化雨,藏了你我的行蹤,既是護娘,亦是護我們兄妹。還有……我的狐火與旁的靈狐不同,想來因有那玄明神君的一半血脈。上焚墮仙,下誅妖邪……比尋常狐火要特殊許多。」

說著,石英便在自己面前點起了一簇小小的狐火,任由它在自己面前歡快地燒著,橙紅色的火光在夜色中分外明亮。石英望著它,若有所思。

約莫因為這裡只有他們兄妹兩人,又是在靜謐的夜晚,他的聲音比平時要平靜,令人聽不出情緒。

雲母沒想到從哥哥口中聽到的都是些好話,不禁微訝,疑惑地問:「哥哥,既然你都曉得,為什麼還是不喜歡玄明神君?」

石英一頓,道:「正因這般,我才不知該如何待他。我原先並不知道有這麼個人,與這位神君說實話並沒有什麼交集,甚至素未謀面……我並未做過什麼對他有益處的事,卻平白無故讓他以命相護,如此倒像是欠了對方人情,偏生他並沒有讓我們償還的意思……你不覺得奇怪嗎?」

石英抿了抿唇,整理了一下思緒,這才繼續說:「還有……我的狐火。」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之前燃起的那一簇小火苗上,雲母順著石英的目光,也一同看了過去。

石英道:「當年令妖牌還在我手上,整日有大大小小的妖物來找我麻煩,即便對方修為在我之上,我卻仍能得勝,現在想來,許是有大半原因都在此火……我原本以為自己能立足於此,是因我自己天賦不錯,且修煉不曾懈怠,可是如今這麼看來……」

他能活到如今,居然也是依賴於玄明。

恩情沉重到這般地步,著實令人不知如何報償。若對方護他是因感情,那想來便要以感情相報,然而感情這種東西哪裡能說來就來,若他做得過了反而不真……倒像是為還情而強作親熱似的。這般種種,弄得石英焦躁不已,不知如何處理。

石英說著,煩悶地咬了咬唇。雖說是雲母主動問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可他又何嘗不是藉著與她解釋的機會理理自己的思緒。只是石英沒想到自己越是整理,越是不知該如何破眼前的局。石英從小狐恢復成了挺拔的大狐,九條長尾一展,正要心煩意亂地收了他的狐火,偏在這時,他察覺到妹妹輕手輕腳地湊上來,她努力踮起腳,在他臉上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石英一愣,頓時就散了火氣,只覺得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小火苗被噗的一下弄滅了。他回過頭,就瞧見雲母這會兒也慢吞吞地縮回身子,坐回原地不安地望著他。

她是看石英神情消極,為了安慰他才這麼做。見石英轉過頭來,雲母便垂了垂耳朵,沮喪地道:「哥哥,我擔心你。」

「……」

石英胸口一震。

只聽雲母說:「天狐神火或許的確幫了你不少……不過這也未必全是玄明神君的功勞。哥哥你能像如今這般用火,能像之前那樣大戰天兵天將……若非你長久以來一直刻苦修行、鑽研火術,又怎麼可能用得出來?像我就……」

說到這裡,雲母的臉頰不禁紅了起來,但還是為了哥哥自揭短處:「像我就什麼都吐不出……玄明神君留下的神火許是一道必要時刻的護身符,但未來的路要如何走,能用它走到何處、走到多遠,終歸是靠我們自己的。神君他自是護了我們、助了我們不少,但即便要還恩,也不該自己悶著頭空想一通,按照自己的想法亂來……」

石英看著站在原地侷促不安的妹妹,心中已柔軟下來。只是他張了張嘴,仍是說不出話。

雲母挺了挺胸脯,用盡量不會讓石英覺得不適、儘量不會冒犯的語氣試探地道:「哥哥不要勉強自己,也不要太鑽牛角尖了……玄明神君那邊,你若是真想將這些當人情還,不如等他回來,你親自問問他到底希望我們如何再說。哥哥你還是按照你自在的方式來,這樣就不必太過糾結有恩情與否……你們本沒見過幾次,也沒必要那麼快下能不能相處的結論,倒不如先相處試試看再說。你就按一般的方式與玄明神君互相認識、互相接觸,只當他是個普通的神仙,以天界的一般禮儀相待便是。你若還是覺得和玄明神君相處不自在,我便一直陪著你……你覺得這樣如何?」

雲母說得小心,這樣出主意,無非是希望石英能緩解些心理壓力,不要太彆扭了反而弄巧成拙。然而她本來正忐忑不安地望著兄長,不想卻見高她許多的兄長忽然一笑,彎腰低下了身子,將她從地上叼了起來。

雲母一驚,下意識地想躲,可她被提著頸子懸在空中,不敢掙扎得太厲害,只得叫道:「嗷?」

石英將她叼回臺階上放好,笑道:「你倒是會說。」

雲母歪了歪腦袋,不解其意。石英一頓,他不否認雲母那番認真的話讓他心裡的確輕鬆了不少,笑道:「你說的話,我會考慮一二。不過……」

雲母當即提起心臟,問:「不過什麼?」

「不過順毛不是像你之前那麼順的,就順那麼一下,未免也太不用心了。」

石英說著便作勢低了頭,要去蹭雲母的腦袋。雲母怔了怔,方才明白過來哥哥說的是她之前湊上去舔他臉的那一小下,眼看著石英已經湊過來了,雲母連忙嗷嗷叫著掙扎著翻來翻去試圖躲開,兄妹倆互相打鬧嬉戲起來。

夜漸深,星光清澈。月亮不知不覺升到了半空中,明亮如舊。

……

雲母又在令妖宮裡住了幾日,石英答應她會考慮關於玄明神君的事,算是鬆了口風,雲母也不再喋喋不休地和哥哥提起這事,怕他煩了。她這幾日就是陪著兄長打發時間,兩隻狐狸一起在林間跑來跑去玩耍,倒是真的想起了不少小時候的回憶。

少暄有時跟著他們一道,有時就自己留在令妖宮裡,一段時間下來,竟與令妖宮裡的妖獸靈獸熟悉了許多。石英的仙宮其實算起來還並未完全建好,偏偏他自己懶懶散散不怎麼在意,於是雲母閒下來就幫他考慮,一來二去,居然就這樣消磨了許多時日。

這一日,是個晴天。

石英和少暄兩人之前都說要分個勝負,已經說了好些日子,偏偏每回挑好日子又有大大小小的雜事介入,就沒能成功。這一天風和日麗、天朗氣清,他們終於決定要做個了結,石英和少暄到了院中,各自放出九尾,準備鬥上一鬥。

雲母趴在白及懷裡打了個哈欠,垂著耳朵,回頭就往師父身上蹭了蹭。

白及一頓,抬手一下一下地摸著她的腦袋,雲母的耳朵抖了抖,又眯著眼睛去蹭他的手,對他的好感掩都掩不住。

因為昨日她就知道石英今天要與少暄鬥法,所以雲母今天一大清早就醒了,起得早了就導致現在犯困。她之前擔心兩人個性都比較尖銳,怕他們水火不容,可這幾日看下來,兩人儘管偶爾會鬥嘴,但關係分明不錯,並且志趣相投。雲母放鬆下來,便有心情與師父撒嬌。

石英與少暄這會兒還未開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自家妹妹在白及懷中打滾,即便早就知道她在熱戀中容易冒傻氣,可見著她如此肆無忌憚地撒嬌,心裡還是有點不是滋味。石英忍不住張口朝她喊道:「雲兒,你蹭得悠著點,別到時候把自己蹭禿了!」

雲母被他這樣一喊,當即就羞澀地紅了臉,嗷的一聲鑽進白及懷裡拿袖子擋臉躲著不出來了。但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不甘心地出聲反駁道:「我又不掉毛,哪兒有那麼容易禿的!」

白及一聲不吭,任由雲母鑽進他懷裡藏著,見她在手邊,便抬袖緩緩地摸她腦袋,雲母亦親熱地蹭上去搖尾巴。

石英看得牙疼,輕嗤了一聲,回頭燃起了火,對少暄挑眉道:「愣著做什麼,來吧。」

少暄這段時間也從雲母和白及的訊息中緩過來了,不再在意,又聽石英口中有挑釁之意,亦是一聲嘲笑以作回應,放出狐火迎上去。不久兩人之間就響起了呼啦呼啦的烈火飛舞之聲,打得十分激烈。

雲母從白及袖中冒出頭來往外看,看了一會兒,見他們不曾再注意她與師父這邊,就又重新轉向師父。到底青天白日大庭廣眾的,雲母不好意思化人形親師父,扭捏片刻,便拿鼻尖碰了碰他,旋即道歉道:「對不起師父……」

白及一頓,低頭問道:「何故道歉?」

雲母羞愧地擺著尾巴,說:「這陣子我與兄長相處的時間多了……」

一天總共就那麼多時辰,她擔心石英,與兄長相處的時間多了,便不能像之前那樣沒有外人時就整日整日地掛在師父脖子上。這裡又不是旭照宮,終究是白及不熟悉的地方,雲母已竭力平衡,可難免有顧慮不周的時候。師父從來不會怪她,又少言寡語,她怕自己冷落了白及太多還不自知,方才道歉。

白及其實並沒有感到冷落,略一沉聲,說:「還好。」

雲母又道:「我已經與我哥哥聊過了,也在這裡打擾了好長一段時間。再過幾日,我們同他說一聲,就回旭照宮去吧……不過少暄可能會再留在這裡一陣子,他好像與我兄長關係不錯。」

說到這裡,雲母著實鬆了口氣。

當初少暄會跑來旭照宮,多半就是因為沒什麼同齡的朋友,如今他與哥哥玩得開心,無疑是件好事。而且如此,石英也算認識了仙界的朋友。

白及稍稍一滯,正要說若是雲母想與她兄長再相處些時日,即便不那麼快回去也無妨,但他還未開口,忽然一陣仙風襲來,雲母不禁咦了一聲。

兩人一起抬頭,就看見天上有五六個仙人成群飛過。

這一陣仙風不僅打擾到了白及與雲母,還擾了少暄那邊。他的狐火被仙人的仙風吹得顫了顫,少暄不禁嘖了一下,但並不怎麼在意那些過路仙,只衝石英挑眉,半是好奇半是關心地問道:「說來,你們母親可有什麼新訊息沒有?」

少暄曉得雲母整日都很擔心她在凡間一個人想辦法成仙的生母,石英面上不顯,其實也很擔心,方才有此一問。

石英四周都被火焰包圍,接下了少暄的狐火,又極為自然地運用仙氣迎擊,只道:「哪兒有這麼快,玄明神君第四世才開始沒多久,即便娘運氣好立刻就尋到了他,也總要再等好些年才能有進展,現在……嗯?」

石英話還沒說完,他的狐火也被仙風吹得劇烈一晃。他懊惱地抬頭,只見天上有一條青蛟翻雲而過,躥得飛快,也是往同一個方向去的,他身後還跟了兩位仙人,個個都是步履匆匆。

少暄對仙界比石英熟悉,見這等情況也覺得好奇,他便出聲攔住他們,喊道:「喂!前面的仙友!你們往那邊做什麼去啊——」

那仙人雖被攔住,卻也好脾氣地應道:「有新人歷劫了!現在趕去,還能瞧見最後二十道雷呢!」

少暄皺眉問:「這有什麼稀奇的,半年前不是才有人歷過劫嗎?」

仙人說:「當然稀奇了!半年前歷降神雷的那個是玄明神君的孩子,今日這個,聽說是玄明神君的夫人呢!天官早早就圍在登天台等著了,還有不少圍觀的,現在不去,就佔不到好位置了!」

噗!

少暄與石英周圍燃起的火當即就被嚇滅了。雲母聞言一驚,也險些從師父懷裡掉出來。

結果石英與少暄這一日還是沒有分出勝負,等他們一併乘著白及的仙雲抵達路過仙人所說的歷劫之處時,白玉已經只剩最後十道天劫了。

她生來是凡狐,不過是機緣巧合開了靈智,天資算不得出眾。以三百年的道行飛昇,在千千萬萬至死也成不了仙的狐狸中或許算是不錯,只是在成仙者浩如繁星、百年內悟道成仙的天才亦不在少數的仙界,卻稱不上什麼引人注目的資歷。她既無震天撼地的天賦,亦無驚天動地的身世,只是芸芸眾生浩瀚星海中再普通不過的一點亮色,因此哪怕她當年做下那樁震動天庭的奇事,成了上古神君的夫人,誕下了兩個半神半仙的孩子,但她如今渡的,也只不過是九九八十一道最為普通的天雷。

既是一般的天雷,自然比不得震撼九霄的降神紫雷來得威武壯麗。然而即便是這區區八十一道平常的渡劫雷刑,對普通人而言也極為吃力。白玉這時早已虛脫,渾身上下遍體鱗傷,待她咬著牙硬生生撐下最後十道天雷,極為勉強地一步一步踏上天階時,她幾乎已經站不起來了,一身素雅的白衣也被鮮血染得不辨本色,可謂狼狽至極。

接引的天官早已奉天帝之命在此等候,只是見白玉如此,不禁微怔了片刻,有些不忍看。

這些年來成仙的人少,且不是二三十歲便悟道飛昇的驚世之才,便是體內藏著神血能引降神雷的神君後裔。天命不凡者看得多了,他竟是忘了對大多數人而言修行是何其之難、天劫是何其可怕,稍有不慎便是陰陽兩隔,即便渡過了,總也要丟掉半條命去。

天官本欲匆忙將資訊記了就讓她找地方先休息養傷,其餘的事還是日後再說,誰知他還未開口,那渾身重傷的女子竟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她臉色蒼白,渾身的血像是都流在了衣服上,卻仍強撐著做出鎮定淡然的神情。接著,白玉像是沒有注意到今日登仙台上旁觀者甚眾,一個個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她只是極恭敬標準地弓身一拜,出聲道:「有勞天官……帶我去見天帝。」

天官筆尖一滯,不知心中瞬間漫上來的是何種心緒,輕嘆一聲,板著臉道:「隨我來吧。」

白玉很快就被帶到了天宮大殿之中,到了這裡,哪怕其他仙人再好奇,在層層天兵天將的把守之下,他們也不能再死皮賴臉地進來。於是白玉單獨被帶了進去,這回雲母他們儘管急急地跟上去了,卻還是被領到了旁邊的殿中休息。他們不能立刻瞧見母親,只能等訊息,心中的焦急自是不必言說。

這時的大殿之中只有幾個人,除了白玉,便是高高坐在天君位上的天帝、常伴他左右的天官,還有幾位之前審訊玄明時就已露面的老神仙。

白玉此時臉色慘白、身體虛弱,站都站不穩。她身上的仙氣還在隱隱浮動,尚未穩定,但她終究已經成了仙,身上總有些淡雅的清冷之氣。按理來說既已進了仙界,俗禮便不必再行,但白玉站了片刻,仍是屈膝跪下,雙手置於額前,俯身下拜,行了大禮。

大殿內一片寂靜,只聽白玉一個人在殿中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平穩地道:「罪女白玉,今日特來請罪。」

天帝仍未出聲,有幾位老神仙不安地彼此交換了眼神,但天帝沒有說話,他們也不敢率先開口,只得讓白玉繼續以虛弱之身在那裡跪著。

不過白玉本身也未有要起來的意思,她的額頭仍重重地磕在手背上,只是在一身寬大的白衣映襯下,她的身形顯得分外虛弱單薄,像是風一吹便能被吹跑了似的。她亦未等天帝或是什麼人主動說話,只是低著頭繼續緩緩地敘述道:「我於未成仙時與玄明神君私自拜堂成親定下終身,違反天規,亂仙凡倫常……但蒙天庭網開一面,如今我已應當時之約,生九尾,渡八十一道天劫,位列仙班,還請天帝兌現承諾,讓我夫君歸來。」

語畢,白玉又是沉沉一叩首,頭觸地而有聲。她一番話說完,大殿內又重新安靜了下來,眾仙的視線都落在她身上,但她卻只直直地盯著地,面色沉靜而堅定。

天帝掃了眼她平置於地卻仍微微顫抖的指尖。

白玉同大多數不以戰為道且性情穩定的仙狐一般,不太善於火術,且她並無神血,只不過是一般的狐狸,即便有火可用也不及其子,故而先前她是用劍歷的劫。他們之前定下規矩不准她從仙界獲得助力,故而她用的那柄劍多半不是好劍,僅僅是附了術法的凡品,在天雷劈過之後就損壞得不成樣子,白玉索性都沒有拿,渡完劫就把劍丟在登仙台上了。此時她的手還在抖,想來是面對天劫時她並非有過多把握,當時的情況又九死一生,這會兒仍未平復心情,只是急著來天宮見他,方才硬撐著。

良久,天帝才將放在她身上的視線淡淡移開,緩慢地說:「這些年來我命天官去請的戴罪之人不少,在他開口之前便主動提出要見我的,你倒是第一個。」

天帝這話聽不出是喜還是怒,落在他人耳中,總讓人忍不住心頭一跳。然而白玉的身子不過輕輕震了下便穩住了,竭力讓聲音顯得平穩,又重複了一遍道:「還請天帝,放我夫君歸來。」

天帝又看了她一眼,道:「莫急,總會讓你們一家團聚的。玄明……我已命人去帶了。他這一世未到絕時,強改命數總要費些工夫,想來要多等一會兒他才能上來。」

天帝話音剛落,白玉自踏入天殿後始終繃直的肩膀總算塌了下來,她似是大大地鬆了口氣。

「不過——」

天帝話鋒一轉,眼神中似有深意,只聽他道:「你這成仙的一尾,生得倒是頗快。」

白玉之前幾尾都長在玄明一世結束,傷痛欲絕之時。但這一回玄明一世都算不得是開始,自然沒有結束,白玉生兩尾的間隔著實短暫,天帝儘管話裡沒有明言,其他人也不敢揣測他的意思,但事實上……其餘幾位在座的神仙,心裡多少都是有些驚訝的。

原以為最快,也該有個幾十年。

白玉聽得一怔,其實她渡劫時怕原形被瞧出來,因此咬著牙沒有放尾巴出來,故而她此時背後並沒有拖著尾巴。但白玉仍是忍不住回頭瞧了一眼,微抿著唇看自己應該會長出第九條尾巴的地方。

這一尾並非生在玄明離世之時……不過其實先前幾尾之所以能生出來,實際上也並非因為玄明之死,而是因她陪他共度一生,共歷一世,再歷摯愛離世之痛,命運相連,方有感悟,以情悟道。

既然是悟道,哪怕沒有玄明,她也是可以悟的。

她怕他等得太久。

白玉沉默了一會兒,便道:「我是凡人,只能用凡人的笨辦法。」

一處一處找,一樣一樣試,她只能在無盡的黑暗中試圖尋找那一處微小的出口。

時間有限,不可浪費。玄明這一世才開始不久,若是等他長成人再去會他,便又是匆匆十幾年而過,可是他每一世都早逝……又能有幾個十幾年?那她便一邊尋他,一邊修煉尋找別處的門路。

好在,她一向都還算有幾分運氣。

具體的過程若是詳述難免枯燥,刻苦修行說來總是無趣得很,無非一刻不停地逼自己修煉,奮力助人、救人積攢修為功德。因白玉孤身一人,在此過程中難免吃了些苦頭,非得遍體鱗傷才能渡過的難關她也渡了,非得以一敵百才能救下的人她也救了,話說來輕巧,苦樂唯有自知。她既然是為尋玄明、救玄明吃的這些苦頭,自然也是為情悟的道。只是這些事說得太多難免有賣弄苦難、有意哭慘之嫌,且過去的事白玉已無心再提,便只含糊地說了那麼一句,就不願再多說。

她現在已成了仙,過去的那些就當是過眼雲煙。她如今的目的和心中所繫之事,唯有一件罷了。

白玉之前跪了下來叩首請罪,此時也未起身,只是調整了姿勢,改為低著頭端端正正地跪坐著,靜靜地在那裡等玄明。

天帝見她如此,也沒有接著往下問的意思。他的目光仍舊是嚴肅沉靜的,看不出對白玉那一句話作何感想。白玉亦無話可同天帝說,大殿裡維持著靜謐的氛圍,良久無聲。

玄明這一世未完,強行將他召回比上一次要費工夫。因此天兵天將領著玄明從天台歸來時,已是一個多時辰之後。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回是被強行召回的,且他下凡的時間太短而召回得又急促,玄明看起來比之前還要清瘦,空蕩蕩的衣袍架在身上,彷彿他隨時會乘風而去似的。他臉色頗為蒼白,眼底隱約有烏黑呈現,但他被天兵領來時,儘管看得出他意識恍然,但他的心情卻稱得上極好。他被領進仙殿中,等看到白玉,一雙含著桃花色的眸子便不自覺地彎起,笑著勾唇喚道:「娘子。」

……

這個時候,雲母一行人都被安排在偏殿中休息。

雖然他們趕上了看白玉成仙,但因白玉應付天雷時需要集中精神不能分心,後來又直接被天官帶來了這裡,他們就沒能與她說上話。白玉成仙后的狀態顯然不好,非常需要休息。此時雲母一邊擔心著母親,一邊又焦慮於不知道大殿裡發生了什麼,整隻狐狸心煩意亂地在偏殿裡亂轉。

少暄被她轉得腦殼疼,只能安慰道:「天帝是信守承諾的人,你娘既然成仙了,想來就算沒事了,不會再出變故的,說不定等一會兒你就能見到你的父母了。」

雲母何嘗不知如此?可現在畢竟是緊要關頭,她實在很難平靜下來。她繞了兩圈後勉強按捺住心中的焦躁,重新在師父身邊坐下,喊道:「師父……」

「嗯。」

白及自然感覺得出她的情緒,安撫性質地抓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

雲母不安地問道:「你覺得我娘和玄明神君多久才能出來?到時候天帝會叫我們嗎?」

白及答:「天帝不過處理些後續之事,應當不會耽擱太久。即便喊你們,想來也是去接人。」

雲母自然相信師父的話,可是即使得到了答案,胸口的忐忑依然沒能得到平息。她忍不住問道:「等他們出來以後,我要如何與娘還有玄明神君相處呢?像是一般的狐狸那樣?可是一般的狐狸是怎麼做的?」

這事怨不得雲母擔心。與上次不同,這一回玄明神君歸來,應該就是真正的歸來,不會再走了,既然如此,她和石英該如何與父母長期相處也就正式被提上議程。儘管她之前情真意切地勸了石英先和玄明神君相處看看,可是事到臨頭了雲母才發覺,她自己都對這件事心裡沒底。她以前能跟玄明神君相處是因為只當他是性格溫柔慈愛的上古神君,而不是父親。她自幼沒有父親,自然不知如何和父親相處,現在玄明神君突然冒了出來,心裡緊張得很。

雲母求助地朝哥哥石英的方向看去。然而石英瞧著比她還要焦慮許多,九條尾巴都放出來了,正拖在背後擺來擺去,見雲母望過來,焦躁地道:「不要看我,我怎麼知道?」

雲母只得將腦袋轉了回去。

白及見她平靜不下來,就拍了拍她的手,沉聲說:「別緊張,隨緣便是。」

……

雲母的一雙眼睛還盯著偏殿入口的時候,玄明與白玉正雙雙跪在玄天面前叩首請罪,待行完禮,玄明便伸手將白玉從地上扶了起來。因在等待玄明歸來之時,白玉是跪坐在地上等的,一直沒有起身,這會兒跪得久了,又有傷在身,被玄明扶起時終究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但始終沒有出聲叫痛。待好不容易撐著發麻的雙腿站起後,她晃了晃身子才站住,玄明笑著托住她的手和身子,兩人彼此依偎著站著。

天帝淡淡地注視著他們,用低沉的聲音叮囑道:「此番儘管天庭破例不再追究,但你們回去之後,切記莫要再犯舊錯。」

玄明雖說是請了罪,但任誰都能瞧出他看起來一點都沒有不高興的意思,相反表現得輕鬆得很。這會兒聽天帝板著臉如此叮囑,他便笑著貧嘴道:「放心吧兄長,我如今已有玉兒,上哪裡再犯舊錯?等離開天宮,我們夫婦便會回竹林去,和以前一樣彈琴釀酒,再叫上兒女共享天倫……不過玉兒還沒好好看過天界,這陣子我少不得要帶她四處轉轉……再過些日子,許是又要來叨擾。」

說著,玄明禮貌地略微彎腰躬身,約莫有請天帝包涵的意思。

天帝那雙公事公辦的淡漠眸子不冷不熱地掃了他一眼,道:「隨你。」

得到這個答案,玄明十分滿意地笑了。他一邊扶著妻子,一邊往左右找什麼似的隨意看了看,繼而大方地問道:「兄長這裡可有療雷傷的仙藥和能讓我們夫妻暫住幾日的客房?我夫人剛歷過雷劫,需要休養,我怕她無法現在就回竹林……且我那草廬裡沒什麼能用的藥,所以……」

天帝一頓,無奈道:「你先隨天官去休息,至於藥品,我等會兒命人去給你送。」

玄明神君彎了彎嘴角,再一次躬身拱手謝道:「多謝兄長!」

謝完一次,他卻並未立刻直起身子,而是神情微動,將臉上本來閒散隨意的笑容收起了些,看起來正經了許多。他緩了緩聲音,又一次開了口,只是語氣尤為鄭重:「你知道……多謝,哥哥。」

玄天沉默未言,只是略一頷首,接著馬上就站起身,倒讓人瞧不出他剛才那微微的點頭到底是回應玄明神君,還是隻是站起來的前奏動作。

他道:「若無他事,便退了吧。」

說著,他便轉身往殿後走去。見天帝要走,天官趕忙追了上去,其他老神仙亦各歸各位,隨天帝走的隨天帝走,回仙府的回仙府。玄明則執了白玉的手,笑道:「夫人,走吧。」

白玉頷首,自是有不少話要與玄明說,只是周圍有人,只好暫時按捺住,隨著他離開。

天官將他們引到客房後就平穩地步出門外,臨走前還出於禮貌替他們掩上了門。

客房的門在悠長的咯吱聲中緩慢閉上,外頭的光亮被漸漸掩住。待陰影在玄明笑眯眯的臉上合成一線,門完全閉緊後,不等門外那天官還未離去,玄明已回身一把抱住白玉,飛快地將她摁在地上,急躁地吻了上去。

久別的夫妻重新見面,總比尋常要急切些。

他們不知多久沒有好好見過面、好好獨處過,玄明先前還維持著彬彬有禮的狀態已經算得上是剋制,此時總算到了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早已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玄明摟著她的肩膀,託著她的背便俯身將她壓在了地上。然而玄明固然久別重逢情緒來得激動,但白玉又何嘗不是?

玄明的呼吸早就亂了,恨不得用力將白玉整個兒揉進自己身體裡,但他還記得她身上有傷,因此盡力控制著不要壓傷了她,同時用一隻手臂小心地隔著她的肩背,免得她後背碰到地面,另一隻手則摁著她的後腦,儘量保持著不會碰到她傷口的姿勢不動,唯有口中的力道未松。白玉卻沒有那麼注意,也沒管自己身上的傷,唯有緊緊地靠著、感受對方的溫度,方才能感受到一點腳踏實地的安全感,然而她越是能感覺到安全,就越是不願意放手,因而越發努力地湊近他。

太久了,他們等得太久了。

白玉說不清內心到底是怎樣一種感受,只得將千言萬語的思念都化作細密到無暇出聲的擁吻。兩人就這樣恨不能融為一體地摟在一起,等情緒好不容易平穩下來,他們才開始放緩了動作。忽然白玉一動,抽痛地嘶了一聲。

玄明當即放鬆了手上的力道,著急地檢查她道:「哪裡疼?可是我弄傷了你?」

白玉坐直了身子,搖了搖頭,這回真怨不得玄明,是她自己手臂環他脖子抱得太用力,不小心扯了肩胛骨上的傷口。

其實比起她剛剛渡劫完的時候,這些傷已經不算那麼疼了。然而玄明看起來自責得很,將她小心地扶著挪到一邊坐好,不讓她亂動,像是怕瓷花瓶自己會把自己碰碎了一般,待天帝派人將藥送來了,他便讓白玉半褪了衣服,仔細地替她上藥。

等藥上了大半,白玉見玄明望著她身上的傷一直沉默,便趁他湊近時,抬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探過去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玄明一愣,繼而便露出了笑容,笑著喚道:「夫人。」

說著,他捉了她無意間放在他肩上的手握在掌間,道:「我心念你。」

白玉知他是什麼意思,因她的心也同玄明一般。只是白玉嘴笨,覺得說一句「我也是」未免輕率,表達不出她心緒的萬一,千般思念不知從哪裡說起才好。

玄明見她面露焦急,笑了笑,不必她多說也懂了,感覺無言勝有言。他抓著白玉的手放在胸口,良久,方鄭重地道:「此番……還有這些年,辛苦夫人了。」

白玉的目光閃了閃,搖了搖頭,輕聲道:「你護我那麼多次,我總也該護你一回。」

……

夫妻二人握著手親密地依偎了好一會兒。故而云母跟隨給他們引路的仙娥從偏殿過來、敲了門踏進屋子時,看到的便還是玄明和白玉安靜地靠在一處的模樣。

玄明聽到聲音回頭,仰臉對雲母笑著大大方方地喊道:「乖女兒。」

接著,他將視線落在站在雲母身後的男孩身上,笑著又喚道:「英兒。」

少暄和白及到底是外人,因此仙娥來引路時,他們就沒有一起跟過來,這回進來的只有雲母和石英。

被喊了小名,石英窘迫地挪開了視線,不與他對視,只輕輕地嗯了一下。

玄明神君見狀,並未挑剔或者失落,反而臉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幾分,心裡已是明白了。他又看向雲母,笑道:「乖女,多謝。」

雲母當即就紅了臉,但還沒等她說話,玄明已笑著朝他們兄妹招了招手,道:「過來。」

石英本還僵在原地,被雲母拉了兩下才動。他們一前一後走到玄明與白玉邊上坐下,四個人圍成一圈。

儘管他們已經見過面、彼此都認識且也都知曉了事情的經過,但白玉還是正式地介紹道:「雲兒,英兒,這是你們的父親。」

玄明禮貌地朝他們淺笑,並未立刻擺出父親的姿態,而是先等他們兩人反應。

上回他已與這對兄妹見過,他們的態度他心裡也明白。但上回是上回,這一次卻不同,他既然歸了天,就不必再下凡歷劫了,也就是說……日後他們是當真要做一家人來相處的。

如此一來,哪怕是願意變成狐狸跳到他腿上的女兒,想來也會有不適應的地方。磨合的時間,恐怕也要久些。

正如玄明神君所想的那樣,雲母上一次見玄明只是好奇和親近,但這一次,他們是親人的真實感一下子增強了許多。事到臨頭人總是容易緊張,她看了眼玄明,最後還是將目光放在了娘身上,問:「娘,你們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想了想,雲母又問:「回竹林去嗎?」

「我傷還未愈,可能要先在仙宮休養幾日。」白玉答道,這個她剛才就與玄明商量過了,「等養得差不多了,我們就一道回竹林去。」

玄明神君在旁邊微笑著補充道:「我那草廬算起來也有幾十年沒有住過人了,回去以後少不得要修整一番。」

說到這裡,玄明似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拿起扇子搖了搖,和藹地道:「說來,你們是不是還不曾去過我的竹林?等你們娘傷好了,你們可願和我一起回去,在竹林裡休息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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