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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朝朝暮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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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玄明神君如此提議,雲母不禁略微怔了一瞬。儘管她在師父幻境的竹林中與玄明神君共住了好一陣子,她知道那地方在哪兒,熟悉它的每一處佈置,但的確沒有在現實中去過玄明神君的草廬。對於玄明神君現實中的居所,雲母是很好奇的。

她想去,但不好意思答應得那麼快,便抬眼看了眼母親,又看兄長。

玄明笑得眯了眯眼。本來他提出這樣的提議,未嘗不是希望多與兒女相處些時日,見雲母臉上有強壓著的躍躍欲試之感,便勸道:「如何?我的草廬不大,但再住兩個人總還是夠的。若是你們願意,我們可以一道種種竹子,或者下下棋。」

石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轉開了視線,道:「你問雲兒。」

於是玄明微笑著看向雲母。

雲母覺察到哥哥那句話的意思是如果她去他就陪她。雲母想起石英之前已經答應等玄明回來,他會考慮試著與他相處,這次若是他願意去草廬,也算是嘗試的一種,且石英的表情並不像是十分抗拒的樣子……

雲母想了想,回答道:「我想去……不過若是要去,我要跟師父說一聲……」

她若是去了,便只留白及一人在旭照宮,她有些擔心師父。

玄明聞言,臉上的笑容越發深了,道:「不妨事。反正我與你娘也還要在這裡休養,暫時回不去。再說你們總要收拾行裝……到時你先隨你師父回仙宮,準備好了再來便是。」

玄明這番話可謂是十分善解人意,語氣不急不緩,毫無催促之意,聽起來便讓人覺得舒服,因此也讓雲母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忙用力點了點頭。

……

因為白玉身上有傷,雲母和石英不敢打擾她太久,又與父母簡單地聊了幾句,便一起退出了屋子。白玉原本極是擔心兩個孩子和玄明如何相處,怕他們與玄明神君之間有隙,不過今日見他們談話相處,雖說還是談不上非常親密,可已比她預料的好,她不禁大大地鬆了口氣。

不過……

雲母與石英一起從房間裡離開時,白玉原本還寬慰地看著他們,可等她看見雲母提著裙子從門檻跨出去時,心裡忽然一陣恍惚,隱約間想起了什麼。待房門關上,白玉便垂了眸,像是有些心事。

玄明神君自是注意到了她忽然轉變的神情,他笑著抓了她的手,柔聲問道:「怎麼了?」

白玉回握玄明,猶豫地道:「夫君,說起來……有件事,我覺得差不多該與你談了。」

玄明笑問道:「什麼事?」

說著,他單手提起客房小案的茶壺,翻過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白玉遲疑片刻,出聲回答:「雲兒的婚事。」

——咔。

玄明動作一頓,險些摔了手上的杯子。玄明臉上的笑容僵了幾分,問:「雲兒年紀又不大,怎麼現在就要考慮這個?」

白玉也不多耽擱,索性便將雲母與白及仙君之間的情況同玄明說了。

她是不太懂神仙間娶嫁的規矩,但卻曉得雲兒極喜歡她師父,兩人的感情甚篤,算上在凡間的日子,兩人相戀時間也不短了。雲母早已是成年的狐狸,也是可以考慮親事的時候了……

然而玄明聽完卻不自覺地輕輕叩了叩桌子,道:「這事我之前就知道,不過……不急。」

玄明頓了頓,說:「雲兒到底是剛成仙的,哪怕算上她渡劫後睡著了的那幾年,也還不到一百歲呢。在仙界,即便是兩三百歲成親都算是早的,雲兒如今這般年紀,著實還太小了些。」

話完,他便又笑著摟了白玉,道:「雲兒要是自己不提起,成親的事兒等個幾百年再說也不要緊。」

白玉本來也就不急,只是覺得該考慮一二了。聽玄明如此說,她也就點了點頭,便不再提。

……

這個時候,雲母也已經走到了外頭。大概是猜到他們有意留在這裡陪白玉養傷,天帝也給他們在天宮中找了暫時的住處。少暄打了個招呼便回了青丘,石英則自己獨自回了房,故而云母見到白及時,已經只剩他們兩人了。她見到師父,臉上便不自覺地帶了笑,出聲喊道:「師父!」

說著,她腳下的步子不知不覺快了幾分。

白及一直站在那裡等她,待雲母小跑了過來,便輕輕將她攬入袖中,問:「見過你父母了?」

其實看雲母的神情,白及已能猜出情況多半是不錯。果不其然,雲母點點頭,將屋內的情況大致複述了一遍,神情輕鬆,似是鬆了口氣。

她道:「玄明神君已經回來了,我娘和他都無礙,日後應該也沒事了……就是我娘歷天劫時受了傷,要在天宮裡暫住一陣子休養,他們可能要休息一段時間才能回竹林。」

白及略一頷首。雲母說的,他多半也能猜到一些,尤其是得知天帝讓仙娥給他們在天宮留了院子暫住之後,因此白及並不感到意外。

不過雲母說到此處,稍微停了停,這才繼續往下說,道:「不過玄明神君邀了我和哥哥到他的竹林草廬小住一些時日……」

她覺得師父多半不會拒絕,但她還是有些猶豫,小心翼翼地問道:「師父……你怎麼想的?」

雲母原本想說,若是白及不高興,她便不去了。但白及聽了,稍稍一頓,便問道:「你們要住多長時間?」

他們兩人一邊走著一邊交談,這會兒兩人已經進了屋中,自然地合上了門。

「不清楚,這個還沒有仔細商量過。」

雲母回答道。因為玄明神君看起來也是臨時想出了這麼個主意,許多細節都沒有確認。雲母猜測道:「可能要十幾天……或者一個月吧?」

白及一滯,有一小會兒都沒有說話。他曉得雲母與家人團聚之後,應該會需要一小段時間與他們相處,但因為這是玄明神君、白玉、雲母和石英他們一家人的事,他若硬是要跟去終究會顯得突兀。他可以陪著雲母去長安,或者陪著她去見兄長,唯有這一回,跟過去是不太合適的。

自白及迴天之後,他與雲兒還不曾分離過,因此這一日突然到來,內心微微覺得……有些長了。

其實哪怕不是一個月,而只是十幾天、幾天,他也隱隱覺得長了些。說白了,無非……他不太想與她分開。

白及沉默的時間有點長,雲母坐在原地已有些疑惑,歪了歪腦袋,試探地喊了一聲道:「師父?」

白及一頓,總算回過神來。他知道自己不可再拖延,稍閉了閉眼凝神,抬手摸了摸雲母的臉,回答道:「去吧。」

他想說早些回來,但因為雲母是去與家人相聚,又怕叮囑得太多反而讓雲母有壓力,話到嘴邊就變成了:「若是有什麼事,便回來同我說。」

說完,白及緩慢地俯身湊近,在她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雲母起初愣了一瞬,但很快反應過來,她匆忙地嗷了一聲算是開心地應下了師父的話,接著便主動仰臉湊過去高高興興地回應他的吻。

兩個人湊在一起極是親暱。

由於玄明神君和白玉已經無事,雲母的心情是這陣子以來前所未有的輕鬆。她勾著白及的脖子小雞啄米似的一下一下吻他,不時眯著眼睛撒嬌一般地磨蹭親近。白及被她弄得喉嚨發緊,喉結不自在地動了動,不得不壓著情緒才能讓手上的力道不至於太重。

雲母約莫是不曉得他內心的情緒的,不過不可否認小狐狸的溫軟的確一定程度上安撫了他的焦慮,同時也令人……越發不捨。

明明雲母還沒準備要走,但白及已經開始感覺到了不情願。故而他們分開之時,他看著她明顯開心驚喜但又有些羞澀的笑,心中不禁升騰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白及放輕了聲音,哄著她似的緩緩說道:「到時……我會念你。」

平時他們親熱的舉止不少,但白及說的情話不多,只聽這麼一句,雲母已覺得驚喜。她用力地點了點頭,也認真地回應道:「我也會想你的。」

說罷,她依戀地埋在白及胸口。白及抬手理了理她鬢邊的碎髮,將她的臉露出來,手指觸及肌膚時能夠感到她柔軟的溫熱,他的動作不覺一頓。

——儘管雲母還沒有走,他卻已經開始感到不捨了。

如此一想,白及摟著她腰的手不覺收緊了些許。察覺到雲母奇怪地抬頭往上看,他便湊過去吻了吻她的額頭。

……

半個月後,白玉傷愈,玄明亦從反覆下凡歷劫的精神恍惚中漸漸恢復過來。雲母回了旭照宮一趟收拾東西,便同兄長石英一同去了玄明神君的竹林。白及送走了雲母,旭照宮一下子冷清起來,他獨自閉關了幾日,便又出了關,隨後就造訪了南海。

赤霞與觀雲在南海附近建了新的仙宮,目前正在籌備婚事。白及的到來無疑把他們兩人都嚇了一跳,赤霞緊張地在門口探頭探腦,扯著觀雲的領子半天都沒撒手,壓低了聲音驚訝道:「師父怎麼……從旭照宮裡出來了?」

觀雲被她拽著領子不是很舒服,頗為無奈地低頭瞅了她一眼,隨即將目光投向白及,亦有些擔心地道:「不會是和小師妹吵架了吧?」

說完,兩人一同看向白及,但誰都不敢率先一步過去詢問,如此便僵持著。

其實也不怪他們反應過激。赤霞與觀雲好歹在白及門下學習了兩百多年,知曉白及喜愛清靜,他若無要事就不大離宮,故而像這樣無緣無故地就從旭照宮跑來南方看他們,真真是稀奇。

赤霞與觀雲對視一眼。

白及是前幾日突然造訪的,也沒事先打個招呼。要說有什麼事好像也不像,他同他們打了招呼,便自己在一間客房中打坐修煉,同在旭照宮裡似乎也沒什麼兩樣,讓人難以猜測他的來意。

他們屏息凝神地湊在客房門口往裡瞧白及,他們自以為減小了動靜,實際上響動頗大。白及閉著眼挺著背身子筆直地在打坐,但他並未入定,已將赤霞和觀雲在門口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不過,並未開口解釋什麼。

因為他自己……都對此時的狀況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住在仙宮中多年,清冷慣了,以往也有過弟子全部外出、旭照宮中只有他一人的情況,只是那時並未覺得不對勁,仍舊打坐清修,和平常無二。然而這一回……雲母離開後,他在內室獨自待了幾日便覺得無法忍受,望著空蕩蕩的內室、庭院和道場,他的心裡像是空了一塊。他突然就開始懷念人聲,想來想去,便來了這裡。赤霞和觀雲兩個都是他的弟子,亦是最為活潑的兩個。哪怕白及只是看著他們,都覺得要比別處熱鬧些,故總算填補了些他心裡的空寂。

不過……內心卻總還是未填滿的。

白及略有幾分失神。他這幾日總覺得像是少了點什麼,他思念她髮間縈繞的淡雅的香氣,卻又知雲兒離開不過數日,回來只怕還要好久……想來想去,白及只得靜靜地壓下心底的焦躁,凝了凝神,緩緩地等待著。

——這個時候,雲母已經抵達了玄明神君的竹林。

她與石英已經在玄明的草廬中小住了幾天。正如玄明神君所說,這裡長久不住人,總要休整休整,而云母和石英他們既然來了,索性就搭把手。

他們並未主動要求,只是跟在玄明後面,玄明也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讓他們跟著,在經過某些地方的時候,還特意簡單地說明兩句。

「當年我第一次見到你們孃的人身,便是在這兒。」

玄明從箱子裡尋出了他當年的扇子,自然地將它拿在手中敲了敲。他笑得頗為溫柔,臉上還掛著懷念之色。

「我原只當她是路過的靈物,是腦子裡想法頗多的狐狸。自那之後,便再不能如此想了。」

雲母順著他的目光瞧去。他所說的位置是草廬的屋簷之下,若是有雨的日子,便可坐在此處聽雨。玄明這樣說,雲母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娘坐在這裡、首次從白狐變為了人的畫面,再看這草廬簷下,難免生出時光荏苒之感。

玄明說完便笑了笑,長袖一拂,就將不知是被風從哪兒吹來的茅草竹葉都拂去了。他帶著兩個孩子又往別處走,一邊收拾,一邊隨口說點往事。

玄明的住處說大也不是很大,他們不一會兒就將草廬裡裡外外都走遍了。雲母當然是認認真真地到處打量,因為在幻境中待過,她對這裡不算完全陌生,但細看之後,又能發現不同的地方。

在幻境中,玄明是一人獨居的神君,他興趣風雅又好整潔,屋子裡處處都井井有條,擺設也頗為風雅,同時也看得出皆是按他一個人的喜好隨意佈置的,然而今日這個草廬……卻處處都有女子生活過的痕跡,有時候……又不止像是女子。

他們到處整理的時候,她偶然瞧見有些屋子裡的物件似乎是給小孩子準備的,大概因為不知道會有怎樣的孩子,亂七八糟地備了許多。玄明亦瞧見了,但沒帶他們進去看,只淡淡地笑了下,就自行將東西都收起來了,道了句是空屋,就帶著他們往下一處走。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玄明笑著揮了揮手,道:「我去竹林裡看看,你們自己玩吧。我今日同你們說的事,你們莫要和玉兒提,她臉皮薄,聽了要不好意思的。」

玄明如此說,雲母自然點頭應了,石英也應下。他們兄妹一起在草廬裡看來看去,然後一起往竹林的方向晃了過去,結果沒走幾步就又碰到了玄明神君。玄明神君聽到腳步聲,倒也沒說什麼,只是笑著招手讓他們過去,道:「我幾十年沒有回來,這一塊的竹子倒死了一片,要重新種了。」

雲母一愣,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去,果然有一片竹子開過了花,乾枯死了。比起一路走來時的綠意,這裡隱隱透著死意,蕭條得很。

石英站在原處,聽玄明這樣說,看著一片焦枯的竹林亦是沉默。

竹子開花而死,是為不祥之兆。

石英頓了頓,還是看向了玄明。玄明察覺到他的視線,回頭一笑,道:「無妨,生老病死本是尋常。它們雖大多經了我的手,許是比一般的竹子要耐得住些,但終還是凡物……再說,置死地,未嘗不是為新生。」

說著,玄明輕輕揚了揚袖,用了點術法。雲母眼前一晃,那一大片枯死的竹林就皆不見了,只剩下玄明手中一把開花後留下的竹米。他將竹米拿在手中把玩了一番,笑著說:「一切從頭開始便是。待將這些種下去,再等兩年,就又是一片新竹子了。」

石英的喉嚨動了動,猶豫了一瞬,頭一回主動問他話道:「你為何這麼喜歡竹子?」

玄明一頓,目光不覺看向了另一片竹林。這兩片竹子挨著,他都分不清是何處開始有了生死之別的。這一片竹林長得頗高,生機勃勃得很,一層層竹葉攏起的綠頂遮擋著陽光,留下一處陰涼地。玄明笑了笑,抬手輕輕摸了摸離得最近的一棵竹子,回答道:「彎而不折,折而不斷,且生而有節……」

不彎不折,有禮有節。

待升高到凌雲乘風處,便是高風亮節。

然而玄明卻沒往下說,他只是看著兩個孩子一笑,答道:「而且長得高。種下這麼一片,到了夏日便可乘涼,如何能不喜歡?」

話完,他將手掌一攤,朝雲母和石英露出那一把竹米,笑著問道:「你們若是感興趣,不如一起種?」

等回過神來,雲母已經跟著玄明神君種了好幾日的竹子。

她對竹子、種竹子還有對玄明神君本身都帶著些狐狸式的好奇,對什麼都小心翼翼地碰碰,玄明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弄,不過幾天就上了手。她按照玄明說的那樣用仙氣和法術養護,種下的竹子不久就抽了筍,過一段時間就長得老高,如今雲母已不知不覺種出了一小片竹子,這讓她極有成就感。有時哪怕玄明不帶她來,她也能在竹林裡轉上好久,心裡高興得很。

這一日,玄明亦帶著兄妹二人種竹子。

竹米已經埋下,玄明扶著石英的手,教他如何用法術助它長成,雲母則坐在一旁乖巧地看著他們。石英直勾勾地盯著他剛剛埋了竹米的土壤,即便被玄明神君扶著,他準備用術的雙手也一直髮抖,讓人瞧得提心吊膽,恨不得親自上去扶他一把。

玄明在旁邊看著發笑,細心地指點道:「不必如此緊張,你把注意力集中到土壤底下,順著感覺到的生命牽引,不要用力過多……對,正是如此。」

看著尖尖的筍頭破土而出,一路竄上半空抽出竹子特有的青綠色,石英才大大地鬆了口氣,臉上帶了點笑,為了用仙術方便而放出的尾巴亦不自覺地擺了兩下。玄明笑著道:「你再試試種在別處,我會在旁邊看著的,去吧。」

大概是種植草木意味著「生」,和石英成仙立的道不大契合,他在打鬥和渡劫上要勝雲母一大截,但如今學個小仙術卻笨手笨腳的。他之前沒怎麼接觸這一型別的術法,結果雲母那邊的竹子都長了好一大片了,他還在學如何生筍。

石英本就是有些傲氣的狐狸,怎麼都學不會胸口自是憋了口氣,非要學成不可。如今好不容易把筍生出來了,氣一鬆,抬眸瞧了玄明一眼,就往下一處埋好的竹米去了。

他沒說話,但身後的尾巴卻無意識地一搖一擺,看得出他心情頗好。

雲母見狀忍不住一笑。石英剛到竹林時還頗為彆扭,但大約是發現和玄明神君相處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困難,一來二去他就漸漸放鬆下來,且又跟著玄明種了幾天竹子,他已日漸融入其中。哥哥的事她應該不需要太擔心了,不過……

想到某些事,雲母不禁垂了垂眸,面露低落之色。

玄明眼角的餘光瞥到她神情有異,原本掛著笑的嘴角就斂了幾分,但還是笑著的。他一頓,拿起扇子輕輕在雲母腦袋上敲了一下,溫柔地問道:「乖女,怎麼這般神情。可是我這竹林,有什麼不合你心意的地方?」

雲母一愣,連忙搖頭,回答:「竹林挺好的,就是……」

她稍微停頓了片刻。

竹林裡生活優哉,玄明神君待她又極是和藹,平日裡見到的都是家人,她的確沒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很快就習慣了竹林裡的生活。起初她是很開心,但是……

雲母沮喪道:「我想師父了。」

狐狸的情緒表達總是很直接的,她想念白及。在竹林裡她能和母親撒嬌,能和哥哥撒嬌,現在膽子大了也敢和玄明神君撒撒嬌,可是與家人在一起她固然高興,但跟和師父在一起終究是有些不同的。她想抱他、蹭他、親他,可又見不到他的面,情緒上就難免有些波動。

玄明聽她如此回答,又掃過雲母低垂著的睫毛,微微一愣,不覺將手中的扇子撐開煩躁地扇了扇。斟酌片刻,玄明一笑,將扇子朝雲母的方向攤開,道:「雲兒,你瞧這個。」

說著,玄明便拿扇子耍了個小術法。他用扇子一扇,便有風起,竹林裡傳來呼啦呼啦的風聲,竹葉隨風而舞,極是漂亮,且轉眼之間竹子就又躥高了幾分。

雲母沒有見過玄明用這等術法,她驚呼一聲,不知不覺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玄明見她喜歡,便笑著說:「此乃縱風之術,我改天找把扇子來教你玩。說來我還沒教你和英兒釀酒……你們娘允許你們小酌幾杯嗎?對了,原先我埋好的酒許是該挖出來了,過幾天我帶你們去瞧瞧……」

玄明說得溫和,雲母便感興趣地聽他說。這麼一會兒的工夫,石英也種了好幾棵竹子了。等到黃昏時分,玄明神君同往常一般帶著他們回草廬,雲母走到半途才突然發覺不大對勁,但卻已錯過了和玄明提師父的事的機會,只好作罷。

一轉眼又過了幾日,白玉的身子差不多養好了,常常也能出來走走,在竹林裡亂轉的就成了一家四口。雲母每每早起,便能看見玄明神君扶著娘在院子裡慢吞吞地散步,他待娘倒比待他們兄妹還要柔情些。有時竹林裡起風,他們就都待在草廬裡,雲母便能瞧見玄明神君和娘一起坐在屋簷下,娘在玄明肩膀上靠著,畫面看起來頗為溫馨。

於是她便也越發想念師父。

雲母在竹林裡住的時間還不算長,且玄明神君和娘都表現得極希望她多留幾日的樣子,雲母便有些不好意思提想提前回去。她想來想去,便想折中一下說先回旭照宮看看,等見過了師父再回竹林來。然而她每次剛提起和白及有關的話頭,便不知不覺被玄明神君用其他的話雲淡風輕地帶了過去。一次兩次雲母還覺得是偶然,次數多了,她便很難不察覺到玄明神君多半是有意的。

玄明似乎是對白及有些排斥。

因為玄明神君不大主動提白及的事,雲母此前並未發現這一點,此時發覺了,便有些吃驚。然而她又不知該如何做,只能急得團團轉。

然後,有一日,竹林裡來了客人。

玄明神君過去不大離開竹林,過著隱居避世的生活。不過,雖說見過他的神仙的確不多,可總歸還是有的,這一日來的,便是玄明神君在仙界的幾位好友。

既是玄明的老朋友,自然都是年紀不小的老神仙了,是在天界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角色。雲母大多都沒有見過,卻曉得他們的名號,因此等見到真人,便忍不住好奇地望著他們。

玄明在這些老仙面前表現得頗為自得。現在白玉的事已不是秘密,他便也不避諱,笑著大大方方地介紹道:「這位便是我夫人,還有這兩個,是我的一雙兒女。」

白玉過去不曾見人,如今十分緊張。她抿了抿唇,繃著身子朝客人打了招呼。石英和雲母亦是有點不知所措,算是姑且與對方互相認識了一下。那些老神仙曉得他們初來乍到,體貼地沒多說話,都笑呵呵地誇讚著,偶爾說兩句也是取笑玄明,氣氛一片融洽。

不過到底是玄明的朋友,白玉同他們坐在旁邊硬聊也沒話題,只是認識了一番便走了。雲母給他們送了茶,但等送完便慌慌張張地去尋母兄。那些神仙們和藹地目送她離開,等雲母走遠,話題自然而然就轉到了她身上。

不同於玄明的清俊,他這些友人大多還是喜歡仙風道骨的老人相貌。其中一人捋了捋自己雪白的鬍子,笑著道:「你這個女兒生得似母,又有仙貌,倒是頗為可愛。」

玄明也不謙虛,笑著應了。只是他那友人話說到此處,又不禁往雲母的方向瞥了數眼,然後話鋒一轉,若有所思地說:「不過……我前些日子就在天帝辦的群仙宴上瞧見她了。說起來,你這閨女……似乎是白及仙君的弟子?」

玄明神君聽他這個時候說起這事,拿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地微微一僵,道:「的確是。不過……這又如何?」

友人道:「本來你家姑娘早早拜入仙門也是件好事,可她師父偏偏是白及仙君,這可有些難辦了……」

說著,那老神仙拿手指指節輕輕叩了叩桌子,看了一眼玄明,見他似乎絲毫不覺得棘手的神情,忍不住提醒道:「你忘了?你當初下凡之前,不是說白及仙君的雷劈得不錯,要將你家姑娘嫁給他嗎?」

玄明當初和凡人私訂終身的事本來就鬧得很大,因此他說要將女兒嫁給白及仙君的事,差不多已是人盡皆知的談資。老神仙這話,既是提醒玄明,又是打趣他。

看著玄明臉上一貫雲淡風輕、遊刃有餘的笑容明顯僵硬了,老神仙心情舒暢,笑呵呵地看著他。

玄明果真已擺不出淡然的臉,他重重地將茶杯往桌上一放,笑容已然有些繃不住,故作鎮定道:「——我何時說過這種話了?!」

老神仙樂呵呵地道:「現在開始否認了?」

玄明道:「我不過是說要介紹他們認識。」

老神仙嘿嘿一笑:「狡辯。」

老神仙一派悠遊自在,看著玄明臉上越來越僵的笑容,唇角上揚地捋了捋鬍子,取笑他道:「怎麼,如今知道禍從口出,捨不得女兒了?」

玄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完,又將它往桌上一放。他心煩意亂,便有些分不清輕重,杯底撞在桌案上,發出清晰的咚的一聲。

他先前的確不知那是白及。畢竟說起他與白及的淵源,也就是白及還是神君時降生的山洞離他的竹林頗近,充其量他只是聽說過白及的名字,未見過他人。不過他這次下凡時倒是意外地將白及看了個一清二楚,然後再結合迴天後的記憶一想,也就明白了。

玄明沉了沉聲,才答道:「也不算是。」

他一頓,悶悶地說:「我當時又不曉得我真會有個姑娘,當然也不曉得有個姑娘是什麼感覺。」

「哦?」老神仙聽出玄明神君話裡的異樣,頗有幾分意外,道,「——這麼說,你當年那話,難道不全是開玩笑的?」

老神仙本以為他這話一齣,玄明很快就會反駁。誰知玄明卻半晌沒說話,這下換作老神仙吃驚了。

他震驚道:「你是真想將女兒嫁給白及?!」

「我又沒這麼說。」

玄明見對方屢次曲解他的意思,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隨後才道:「不過,我當時是真覺得他雷劈得不錯。」

老神仙:「……」

玄明想了想,說:「再說剛才你也瞧見雲兒了,她年紀又不大,這麼著急成親做什麼。神仙性子淡漠,仙界成千上萬歲沒成過家的比比皆是。我那時不過隨口一言,做不得數的。」

玄明說到此處,神情已正經了許多。老神仙見他認真,便也收起了戲謔的心思,笑著嘆了口氣道:「也是。」

老神仙若有所思地嘆了口氣,說:「其實師徒不師徒的還在其次,你那戲言似的婚約也不打緊,總不能真憑你一句話,就讓小姑娘隨便嫁了……說到底最重要的還是兩情相悅,等你家姑娘日後碰到了真心喜歡的人,再討論這個不遲。到時,只怕你即便是想擋,都擋不住的。」

說著,老神仙又和藹地笑笑,再次拿起杯子喝茶,光顧著誇玄明的茶葉不錯,卻沒注意到他一低頭,玄明神君的臉色便發生了幾分變化。

他不出聲地將老神仙的話都聽完了,良久,終是沒有說話。

……

玄明的友人既是來探訪他,總有許多話要說,待他們離開,已是三日之後。客人們離開之後,玄明的竹林和草廬就又恢復了昔日的平靜。

雲母思念師父,偏又不知該怎麼與玄明神君開口,想來想去,還是決定一試。於是趁這日空閒,她便抱了她的琴去找玄明神君。

雲母是先打算好的,這段時間連著幾日天氣都頗好,玄明午後便常常坐在廊下彈琴,雲母算著時間過去時,玄明神君膝上也放了把古樸的玉琴。

玄明聽到腳步聲,便睜眼轉頭,見來的是抱琴的雲母,就勾唇朝她招手,說道:「過來,雲兒。你可是想和我一起彈?」

雲母點了點腦袋,走過去挨著玄明坐下。玄明生得高,又是男子,她一坐下,琴便自然比玄明神君矮了一截,但傾斜的角度卻是一模一樣的。

玄明神君瞧見了這琴,心裡便有幾分自得,不由得道:「說起來……我記得你會彈琴,在凡間還彈與我聽過?」

雲母想了想,便點頭。

玄明面上和煦,畢竟女兒肖自己,做父親的哪兒有不得意的。

這時,雲母定了定神,張口道:「神君……」

「嗯?」

「我今日過來,其實就是有首曲子想彈給你聽,那個……等我彈完,你能不能指點我一下?」

雲母說得鄭重。

玄明聽完一愣,卻來了興趣,他淺笑著頷首:「彈吧。」

雲母深深吸了口氣,連忙擺正了姿勢,起手撥絃,緩慢地彈了起來。

她的琴壞了好一陣,實際上她有一陣子沒彈過琴了。不過雲母知道基本功不能廢,平時經常在腦海中練譜子,且既然是主動來找玄明神君的,自不可全無準備,來之前就偷摸著一個人在竹林裡練過,於是這回手一觸弦,並沒有半點生疏之感。

雲母如今已成了仙,琴音即使不是有意而為也帶了仙意。她指尖一動,便聽琴聲潺潺如流水,連貫而靈動,隱約間帶了些古意,恰似春水東流。

玄明神君善琴,在他面前班門弄斧總歸是令人不安的。雲母是自己譜的曲子,自己拿捏輕重,還未彈與別人聽過,難免忐忑。等彈完,雲母額上已冒了層汗,臉頰亦露出了緋色。她抬起袖子擦了擦,長長地出了口氣,緊張地看向玄明,等他評價。

玄明良久沒有說話,手指輕輕地叩著膝,似是在斟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手摸了摸雲母的腦袋,讚賞道:「彈得不錯。」

被玄明神君誇獎自是件值得自豪的事,可雲母卻不敢立刻就開心。她被他摸得眯了眼,一邊乖巧地低著頭,一邊卻又不安地想抬眸瞧他,看看還有沒有後文。玄明下手不重,還隱約帶著留戀的慈愛。他溫柔地看著她,緩緩道:「雲兒,你果真似你娘。」

雲母一怔,有點不知玄明神君這話說的是什麼意思。

然而玄明並未有解釋的意思,他說完這句話,便取出腰間的扇子,折著放在掌心拍了一下。他淺笑著看向雲母,心中瞭然地道:「琴音本是隨心而為,你落手似有些猶豫……這首曲子我以前未曾聽過,若是你親自所寫,當真令我驕傲。不過……」

玄明一頓,微笑地望著她。

「你給我彈這麼一曲,應當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吧?」

雲母當即就紅了臉。

玄明說得沒錯,琴聲隨心所動,當然也能表情。

她知道玄明神君喜歡聽琴,既然說話的時候總是不知不覺被玄明帶跑,那她就彈琴給他聽。玄明是懂琴的人,自然能聽懂她的琴話。

見玄明不出聲,雲母想了想,主動出聲喚道:「爹。」

這個稱呼如今於她仍有幾分生疏,雲母壯了膽子,鼓起勇氣道:「我想回旭照宮看看師父。我之前與師父說可能過一個月回去,現在時間已經快要到了。我怕我再不回去,師父會等得焦急……所以我想先回去見一次師父,跟他說一聲,然後再回來。」

說完,雲母努力表現出有底氣的樣子,坐直了身子等他回應,然而玄明卻沒有立刻答她。

雲母琴裡的話音他自是聽出來了,小女孩的調子,沒多麼深沉,因此反倒聽得令人舒心。她是想竭力為她師父說話,結果落到手指間,曲子裡就不知不覺帶了情意。那點初嘗情愛時微妙的心思都化作星星點點的情愫流了出來,原本好端端的曲子,聽著也像是說著情話的情曲似的。

尤其是雲母自己根本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琴音裡夾了私情,還眼巴巴地望著他。

玄明略有幾分失神,瞧了自家姑娘一眼,沒有立刻應她,而是摸了摸下巴,像是隨意地問道:「說起來,你到底為什麼喜歡白及?」

雲母愣住,沒想到玄明神君會突然問這個。

玄明悠閒地道:「白及仙君臉雖生得不錯,氣質也如高山白雪,但這等人物終究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對你這等活潑可愛的小姑娘來說,許是太清冷了些。這世間的神仙數量許是和凡人不能比,但要說俊秀的男子,天界也是不少的。這麼多人裡,你偏偏挑了這一個,我既然是你父親,總歸覺得有些想不明白,要弄清楚才是。」

說完,玄明神君便笑盈盈地看她,靜靜地等著雲母回應。可是雲母被他問住,一時居然沒答上來。

她發現自己喜歡上師父時,早已情根深種,但這顆種子是何時埋下的,卻要比她意識到時早得多。她想了一會兒,只挑最早的說道:「當初,是師父救了我。」

「哦?」

玄明感興趣地揚了揚眉,顯然是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於是雲母整理了一下語言,將她在浮玉山偶然遇到師父的事說了出來,說了師父一劍將彘制服救她的事,當時他一身白衣潔淨如雪,不似這世間中人。若說她對師父初見時的印象,無疑便是那利落的一劍和無塵的白衣讓她記得最深。

雲母說著說著,便有些恍然。

玄明聽她這麼說,亦不禁錯愕,沒有想到白及仙君救她並不只有一次。但救歸救,感情卻要另說。玄明想了想,又道:「那麼,我有一事要問你。」

「什麼?」雲母雙手抱緊了懷裡的琴。

玄明問道:「若你是由此而種的因,那你心慕白及,究竟是因他那一劍展示出的強大、展示出的對你來說神秘莫測的仙人之域,還是因他救你?」

玄明問得正經,一雙眸子帶笑卻一分不移地凝視著她。雲母被他望得心裡茫然,隱約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深意,可她又分辨不出。

她想來想去,還是順著心答道:「多半還是因為他救我吧。」

於是玄明笑了。

「可是按你剛才所說,他當時只是路過隨手助那些來捉彘的仙門弟子一力罷了,並不知道你躲在草叢之中。」玄明道,「既不知道你躲在草叢之中,便不是有意救你。既不是有意救你,哪裡談得到恩情呢。於白及而言,降服普普通通的一個妖獸還不是舉手之勞……你就因他一次毫不費力的無心之舉思慕於他,難道不覺得不值當嗎?」

玄明說到最後一句話,已不覺加重了語氣。他問得並不多麼咄咄逼人,反倒一如既往的有謙和隨性之感,但偏偏能直擊人心,句句在理,令人無法反駁,讓人亂了心神。

雲母亦是如此,她的目光不覺就閃了閃,已沒法與玄明神君對視。

玄明見她顯出慌亂之色,淺笑著出聲做了結語道:「白及當初制服妖獸,並非為你而為,且恩情本不同於感情,你何不再仔細想想。」

玄明神君絲毫不急,安安靜靜地掛著笑看她,大概是瞧出雲母答不上來,因而等著她自動敗退。他隨手拿手指在自己的琴絃上撥了幾個音,讓古琴發出幾聲古樸的音韻,亂人心絃。

誰知琴音結束,雲母卻用力搖了搖頭,道:「不是這樣的。」

玄明動作一滯,問道:「那是如何?」

雲母道:「我……我起初也沒有覺得自己是心慕於他,或許的確是生了許多仰慕,但自己也未分明,等到明白,還是因為日後種種……再說,我與師父相伴多年,我們之間亦並非只有初遇……他伴我、助我、救我自不必說,且在幻境中、在凡間,我們數次初見相識,他待我態度卻如一。我……我不知該怎麼說,但是……」

雲母說著說著,不覺懷念地低垂了睫毛,但思路卻漸漸清晰起來。

在幻境中,他還是少年,對她這隻闖入屋中的靈狐卻稱得上寬容禮貌;前些日子在凡間時,她已明自己心意,但到底是頭一次動情,追求時其實多有冒犯之處,但師父仍是帶她、領她,包容待她。他的確不算善於言辭,但是……

雲母說到此處,並未察覺到自己臉上已帶了羞澀之意,臉頰緋紅、雙眸發亮地道:「我知他少言寡語,但他卻是堅定誠摯、初心不變、表裡如一之人……」

玄明看著雲母燦如晨星的黑眸,略微一訝,沒有說話,只在一旁看著她一個人絮絮叨叨地說。雲母也未察覺到自己說了許多,更未察覺到自己話中的情意,說了好半天,等發現周圍沒有聲音才反應過來。她轉過頭看見玄明若有所思地看她,她的臉突然一燙,道:「我……」

玄明神君抬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等到玄明碰到她的腦袋,雲母一怔,感覺到了一絲他的留戀之情。

那是一種若有若無的感覺,雲母還來不及再次確定,玄明就已收了手。

他臉上彷彿有一閃而過的悵然,但等雲母抬頭看他,玄明卻已笑了,道:「你是認真的?」

雲母自然點頭。

玄明又問:「說完了?」

雲母臉頰微紅。玄明的語氣讓人難辨喜怒,再說她之前自己一個人不知不覺說得忘情,現在想來,居然都不記得自己沒頭沒尾地到底說了什麼話。雲母慌亂之中,也不知自己說動玄明沒有,張口又要再辯。

玄明抬手阻止,笑眯眯地道:「不用說了,你說了這麼多,我已明白你的意思……不過,你與白及既已如今日這般,你想見他、想回去,他理應也是如此才是。你已在我這裡住了這麼久,怎麼不見你師父主動來看你?他飛得比你快,按理說若是你們同時覺得非見對方不可,也該是他先到你這邊才對。且我這些日子多次攔你……怎麼到現在,都沒見到你師父?」

雲母想說的話瞬間就被堵回了喉嚨裡。玄明先前說的話雖然也令她覺得不安,但絕沒有像這一句這樣一下子戳了她的心,她頓時僵在原地。她心裡當然為師父想了萬般理由,可是……

玄明看雲母答不上來,愜意地微笑著搖了搖扇子,但偏在這時,屋內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直到廊邊停下。

石英過來,看著這對父女抱著琴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便古怪地瞧了他們一眼,不過好在他也不是很在意,便收了神,直接道:「你們還在這兒做什麼?有客人來了,娘讓我過來說一聲……」

說著,石英的目光放到了雲母身上,瞧了她一眼,說:「你師父來看你了。」

玄明:「……」

石英話音剛落,玄明神君的笑容頓時就僵在了臉上。

雲母一下子未反應過來,接著立刻驚喜地化了跑得比較快的狐形,歡快地嗷了一聲,飛快地往外跑,因為跑得太急,後腳還被絆了一下。不過一小會兒的工夫,整隻狐狸都沒影了。

石英無奈地看著妹妹歡快地跑了,但旋即身子一動,忍不住奇怪地看玄明,挑眉問道:「你不攔一下?」

玄明一愣,望著雲母跑掉的身影,神情先是有些不捨,繼而又是悵然,最後眼中光華一斂,笑著搖了搖頭,說:「攔什麼,她自己已有了打算。」

石英意外地看著他。

玄明又起手隨意地在琴絃上撥了幾個音,他天生善琴,即便是信手撥弄的小調子也有清逸瀟灑的仙風。琴音從琴絃中緩緩流出,玄明先是單手,繼而用了雙手。等他彈完一段,又不禁抬手摸了摸下巴。

「不過說起來,白及為何會這會兒過來?」

三日前。

「師父。」

在白及在他們仙宮中待了近一個月之後,觀雲終於忍不住了。他鄭重地進了屋子,跪坐在白及對面,十分嚴肅地跟他打了招呼,然後將手中一物上前一遞,嚴肅道:「這個,請你收下。」

白及睜了眼,低頭看向觀雲遞到他手上的東西,一愣,問:「給我這個做什麼?」

觀雲面無表情地答:「送給小師妹。」

白及:「……」

白及想了想,還是不解,問:「你為何要送她這個?」

其實觀雲主動跑來和師父提建議,他內心亦是有幾分心虛的。他和赤霞商量了半宿,仍是覺得白及獨自跑來,是與雲母吵架之故,於是他們二人商量出了個主意,希望能夠幫到師父,只是不知道師父是否會採納……

見白及未明白他的意思,觀雲在心裡長嘆一聲,從頭解釋道:「不是我送。女孩子不都喜歡可愛的東西嗎?小師妹應當也會喜歡的。」

說著,觀雲一本正經地指了指他剛剛塞到白及手上的灰兔。那隻可憐的兔子還是他剛剛從林子捉來的凡兔,它突然被人抓了,自是驚恐得很,縮在白及掌中一動都不敢動,鼻子一抽一抽的,顫得厲害。

觀雲說:「雲兒偶爾許是會鬧小孩子脾氣,但並非不講理,可能只是不知該如何做,或者一時下不了臺面。師父,你將這個帶去給她,再哄哄她,也就沒事了。」

白及:「……」

觀雲越說,他就越是不解他究竟是何意,思索良久,才有了些頭緒。白及一頓,解釋道:「我們沒吵架。」

「啊?」

「玄明神君歸天,接了雲兒去他那裡小住,暫未歸來。」

「……」

「……」

白及沉著臉沒表現出什麼情緒,然而正是因為如此,陳述了事實之後,氣氛登時就變得十分尷尬。觀雲看著師父沉穩的臉,還有師父手中他剛剛不管不問塞進去的兔子,已經有點坐不住了。他漲紅了臉,僵硬地道了句「打擾了」,然後起身就要走,誰知這時,白及一頓,出了聲——

「——等等。」

白及喚道,同時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兔子的耳朵。他看了眼兔子,沉思片刻,道:「你平日裡……會送東西?」

白及問得含糊,觀雲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師父是問自己會不會給赤霞送東西。想起這事,他無奈地笑了下,回答道:「自是會送的。除了節日生辰有些說法之外,平日裡找到了合適的東西也會送。不過……赤霞的喜好,比起其他仙子,有些特別。」

想到昨晚商議要給小師妹送點什麼的時候,赤霞那一堆沒建樹的提議,觀雲就感到頭疼。她自己不同尋常也就罷了,偏她對自己的不尋常把握不準,最後還是他拍板定了送兔子。

觀雲記得上回天帝送師父兔子,結果小師妹鑽到師父懷裡扒都扒不出來的事。但他想著上回是小師妹還未同師父一道,這才吃醋吃到了天上去,如今她與師父已經成了,總不會再吃兔子的醋了。且師父應該也是喜歡這種毛茸茸的小傢伙的,日後他們可以一起養,也算一樁好事。

然而白及捧著懷中的兔子,卻想著別的事。他如今已將愛意全轉到了雲母身上,看著兔子,他腦中卻不由想起小狐狸在他懷中撒嬌打滾的模樣,想起她雙手勾在他肩上、仰臉含羞地望著他的模樣……他喉嚨發緊,思念氾濫卻不知該往何處紓解。

他聽了觀雲的話,便憶起自己雖送過雲母些東西,但大多是以師父的身份送的,難免有些生疏無趣之感,反倒是雲母在凡間時時不時就要給他叼個松果之類的東西來,不算多麼貴重,卻是心意。

如此一想,白及便覺得自己似乎有些疏漏。只是若要送……該送些什麼?

白及輕輕皺了皺眉。

觀雲看出了白及的苦悶,笑了笑,道:「師父,要不你還是將這隻兔子帶給小師妹吧?我既已將它贈你,就沒準備要回來。哪怕你們沒吵架,小師妹從你這裡收到禮物,想來也是會開心的。」

白及搖了搖頭,道:「既是我想贈她東西,總該自己想。」

不過他停頓了一瞬,還是說:「你的兔子,我也一併帶給她,就說是你送的。」

觀雲聞言怔住,沒想到師父會這麼想。觀雲頷首笑道:「如此,小師妹一定會高興的。」

白及卻沒有接話,像是在想些什麼。觀雲在一旁等了許久,等得他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該離開了,才聽白及猶豫地問道:「不過……若是我現在去拜訪,是否會顯得唐突?」

「唐突?」觀雲重複了一遍。

白及話一齣口,自己就已覺得有些後悔。他閉了眼沉思,改了口道:「無事。」

雲兒現在與家人在一處,沒有外人,他去拜訪總有幾分尷尬。但若要說思念,他如何能不思念雲兒?

本來掐算著她歸來的日子、閒時聽她在海螺裡絮絮叨叨地說話,且觀雲赤霞兩人這裡熱鬧又有人氣,他勉強還能忍著。然而眼看著日子漸漸逼近,他卻已漸漸忍不得了。他想了想,決定若是沒有藉口,便說他是來接雲母回師門的,於是下定了決心。

白及起身道:「我去一趟玄明神君的竹林。」

……

於是時間就到了這會兒。

雲母興沖沖地從廊外衝進茶室去見師父,然而等她到時,看到的除了她心心念唸的師父之外,還有一隻灰兔子。

白及見了雲母心中欣喜,正要開口與她說話,誰知一眨眼的工夫,雲母已經一口氣衝到了他懷裡,傷心地打了兩個滾,又嗚嗚亂叫地蹭了好半天。白及被她撒嬌弄得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抱著哄了半天卻哄不好,還是雲母十分委屈地示意了一下那隻兔子,然後對著白及叫道:「嗷?」

白及道:「這是觀雲託我帶來贈你的禮物。」

「誒?」雲母一愣,頓時就對自己不分青紅皂白吃醋而紅了臉。她從師父膝上跳下來,化作人形,過去將那隻瑟縮得很厲害的兔子抱了起來,拿在手上細細檢視。

可是看了好半天,她也想不出觀雲師兄送她這個是想做什麼。

於是她頓了頓,疑惑地問道:「可是我修煉已久,不吃兔子的呀?」

雲母滿臉不解,歪著腦袋看手裡的兔子,然後又歪著腦袋看白及。

白及默了片刻,湊過去扣住雲母的後腦親了她嘴唇一下,解釋道:「這不是吃的,是給你養著玩的。」

「……」

「……」

「哦。」

呆滯了好久,她好不容易才呆呆地出了聲。雲母被親了一下,又意識到自己接連鬧了笑話,愣愣地瞧著師父,面頰燒得滾燙。她慌張地紅著臉道:「那……那我去安置一下兔子!」

說著雲母便低頭躲開白及的視線,抱著兔子扭身要跑。

然而還不等她起身跑出去,白及卻突然做了動作,沒等雲母反應,她已經被用力地從身後抱住。

「就擱在一邊吧。」

白及蹭著她的耳畔,胸口貼著她的背,啞著聲道:「雲兒……我想見你。」

雲母的腦袋一瞬間就蒙了,她手一鬆,任由兔子從胸口跳了出去,轉身摟住白及,仰頭吻了上去。

等回過神來,他們已經吻在了一處。

他們已有近一個月沒見了。一個月對熱戀中的情人來說無疑稱得上久別,積累了許久的熱情一口氣衝出來,就像是山洪暴發一般難以阻止。雲母感覺到師父緊緊地扣了她的後腦,另一手放在腰上用力地抱著她。

白及此時胸口滾燙,想見她何止一日兩日,抱住了她便有些放不了手,只覺得懷裡的狐狸哪裡都是香香軟軟的。他抱了她側放在膝上,好讓她半倚半靠,摟起來也方便些。等將能親的地方都親了個遍,察覺到他如果再親雲母就要害羞得縮了,他才停下,但又拿鼻子碰她廝磨了半天,這才扣住雲母的手指放在手裡把玩。

到底有男女之別,白及的手自是要比雲母大上一圈。他試著將五指都嵌進她的指間,可以整個扣住,女孩子的手有種說不出的柔軟感,還是暖的。雲母羞澀地靠在他肩上,拿額頭蹭了蹭他,表達親熱之意。

白及想了想,先將觀雲和赤霞婚禮的請柬掏出來遞給她,道:「你師兄師姐大婚之日定了,他們讓我將這個帶來給你。」

雲母驚喜地接過。

儘管知道觀雲和赤霞婚禮之日將近,可真的到了總還是讓人為他們高興的。雲母興奮地拿著婚柬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確認了日子和地點,喜悅地道:「等下我去拿海螺恭喜她,再給她寫封信。」

說完,她又不安地看向白及,目光閃爍。

她話裡隱隱約約地帶著期待,但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雲母剋制著雀躍地問道:「離師兄師姐婚禮還有好長一陣子呢,那師父你這次來……可會多留一段日子?我爹孃對我和哥哥有挽留之意,我至少還要再住幾天再走,所以……」

雲母當然是私心希望師父不止是來看她一眼就走的,希望他留下來。

聽到這個問題,白及一頓,道:「我有此意,但還未定。」

他其實也的確存了最好留到雲母準備離開、他到時直接接她回旭照宮的打算,只是不知這裡的主人是何意思。況且……仔細想想,事到如今他除了和雲母的母親白玉交談過幾句,都未曾正式見過雲兒的家人,許是他應趁此機會,和她的家人見個面。

儘管是「未定」,可雲母已經眼前一亮,她高興地晃著尾巴主動道:「那我等下去問問爹孃。」

白及心中柔軟,應道:「嗯。」

白玉讓雲母單獨見了白及,一方面是給他們相處的空間,另一方面亦是讓雲母自己招待她師父,將主動權給了她。因此兩人又膩在一起親親抱抱了片刻,雲母便不大熟練地擺出主人的陣仗,準備帶著師父四處看看。但她走了幾步路,就發覺抱著兔子不大方便,且這隻兔子大約是受了許多驚嚇還被帶著飛了許多路,這會兒耳朵耷拉著看起來很不精神,帶著走來走去似乎也不太好。

儘管她不懂怎麼照料兔子,但畢竟這是觀雲師兄送的禮物,雲母是準備好好珍惜的。她摸了摸灰兔的耳朵,想了想,便扭頭對白及道:「師父,我還是先去安置一下這隻兔子吧。我馬上就回來,你在這裡等我片刻可以嗎?」

白及自然是點頭,然後就站在原地等她。

雲母不敢耽擱,馬上抱著兔子往廊邊跑。草廬裡沒有專門養兔子的地方,想著哥哥與妖獸靈獸相處過,說不定知道怎麼養兔子,雲母便去找他。等跑到長廊邊,她看到石英和玄明神君果然還都留在那裡,便鬆了口氣。

她將兔子遞給石英,道:「哥哥,你……」

雲母話未說完,石英已掃了一眼她手中的灰兔,不以為然地拒絕道:「我不吃。」

雲母:「……」

雲母哭笑不得,將灰兔往石英手上一塞,按著師父對她說的話對石英道:「哥哥,這個不是吃的,是我師兄送我的禮物。我現在抱著不太方便,你能不能先替我照顧一下?」

石英一愣,抬手接了過來。

雲母向兄長道了謝,轉身正要走,本來背對著他們悠閒彈琴的玄明神君卻收了琴,回頭笑著對她道:「雲兒,你和你師父聊好了?」

雲母一頓,她剛剛才和玄明談過,察覺到玄明神君之前與她說話時態度就有所變化,這時白及來了,也沒有很多牴觸的樣子。

玄明問起,她便點了點頭。

玄明笑著道:「說來我與白及仙君還算有些淵源,但始終不曾好好與他聊過。一會兒你帶他逛完……便換我去與他聊聊。」

於是等白及隨雲母逛了草廬一圈後,就又被領進了茶室,而這一次,坐在他對面的,便是玄明神君。

玄明神君今日隨意地套了件青衫,長髮鬆散,坐在桌案對面慵懶卻不失儀態,端的是一派風流,氣質是春風和煦。他手中隨意地轉著一個小瓷茶杯,淺笑著不動聲色地打量白及,良久,方道:「好久不見了,白及仙君。」

玄明神君一句話說得慢,笑容溫和但話裡又有幾分試探。白及對他略一頷首,應道:「好久不見。」

兩人靜默了一會兒,有些沒話說。玄明神君到底是雲母的父親,白及面對他,心中難免有些忐忑,故坐得筆直,等著玄明神君先開口。

玄明神君呷了口茶,看了他一眼,便記住了白及的相貌。白及身量頎長、身姿挺拔,一身白衣清逸絕塵,氣質清冷、頗有些不沾塵世的意味、只是約莫因剛被雲母牽著手圍著草廬轉了一圈,玄明這時從他眸中瞧出了點未來得及收起的柔情和一種帶著暖意的淡淡的煙火氣息。

玄明其實看著白及還是有些來氣,但也不可否認他身上這點菸火氣挺難得,也因此分外令人動容。

然而他終究是氣未消。

玄明擅長種竹子和彈琴,卻不擅長打架,若是論戰,他定然打不過白及。他倒是不像許多神仙那樣敬畏白及,可也不願拿自己的短處去碰白及的長處。於是玄明略一思索,將茶杯往桌上一放,皮笑肉不笑地道:「上回在凡間被雲兒打斷了,你我倒是不曾對弈過……現在如何?你願意和我來盤棋嗎?」

白及一愣,覺察出了玄明身上隱約的戰意。

玄明也直接得很,長袖一拂便憑空在兩人之間的桌案上擺好了棋盤,一人一邊一黑一白。他低著頭落了子,乾脆地道:「雲兒喜歡你。」

白及耳根頓時就有些發紅。

然而玄明還有後半句:「所以我心裡不痛快得很,想在棋盤上贏你洩洩火。」

白及:「……」

玄明神君笑著看白及,見他略一思索,便起手執了子,不久茶室內就響起了接連不斷的啪啪的落子聲。

玄明棋勢很猛,與他謙謙君子的外表不大相符,當真有屠龍的氣勢。

兩人落子速度都極快,論起棋力自是玄明更勝一籌,且白及有意讓他,棋局很快就分了勝負。玄明倒是屠得爽快,但看白及根本不在意輸贏的樣子,又著實氣悶。

他挑剔道:「你輸棋倒是輸得乾脆……日後若是有人來與你奪雲兒,你也就如此讓了?」

白及一噎,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是因玄明神君是雲母父親這才相讓,原來隱忍也就罷了,但到了如今,換作別人……不要說退讓,若是有歹意,他們便是想碰雲兒的袖子都不可能,更何談其他。

白及道:「我會護好她。」

說完,他想了想,一拂白袖,將棋子全都收了,主動問道:「再來一局?」

玄明氣笑了,說道:「我這麼一說,你就準備好好戰我了?那我若說別的,你豈不是又要換一個想法?」

白及:「……」

白及再次被硬生生堵住話頭,難免有些狼狽。他能感覺到玄明神君話中那點帶刺的敵意,若是旁人,白及自是不會對這種敵意有所反應或是在意,可玄明是雲母之父,不可像以往那般淡著臉只當沒聽到。白及到底不善處理這種事,便不禁有些焦慮。

其實玄明神君臉上雖是扯著嘴角笑著,可又何嘗不知自己的話有些強詞奪理,他不過是將自己心裡的煩躁遷怒到白及身上罷了。然而即便是有意刁難白及,他卻也未真的感到快活。玄明不禁取了扇子,飛快地朝自己臉上扇了扇,臉上的笑亦帶了幾分苦意。

然而白及卻未察覺到玄明神君情緒上的變化,思索了良久,終是道:「我心慕雲兒。」

玄明神君心煩意亂地笑著追問:「所以?」

「定不會退讓。」

「……」

「不過,」白及抬眸看他,說,「若是你有什麼希望我做的,我也會盡力而為。」

玄明沒有說話,白及亦是未言,空氣中瀰漫著寂靜的氛圍。

玄明不禁笑了,隨口道:「既然如此,我若說想和你打一架,但只能是我打你,你不能還手,即便我要引天雷劈你兩道呢?」

白及思索片刻,便答道:「可。」

說著,白及便當真放下棋子要起身。這下反倒是換玄明一愣,連忙攔住他,道:「算了算了,我不過假設——」

玄明搖了搖頭,笑著道:「你如此怕我生氣,是因為擔心若是我不高興,雲兒會難過、會傷心?」

這沒什麼可掩飾的,白及一頓,並未否認。

然而玄明見他如此,卻是無奈地笑了笑,挑眉道:「可是我到時若是劈壞了你,雲兒只怕不僅要傷心,還要圍著你轉跑去照顧你,結果還不是一樣。你不希望她傷心,我自也是如此的……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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