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將扇子收起,放在掌心裡拍了拍,情緒似有些低落。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輕了幾分,才接著往下道:「——再說,我氣的也並非是你。」
白及一怔。
不過玄明只是低著頭瞧著桌上的棋盤和黑白子,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手中的扇子。他也未看白及,只是略微帶笑,緩緩問道:「我這女兒,生得很可愛,且頗有靈氣吧?」
白及怔了怔,不知玄明神君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神情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提起這個,白及心中自是不禁勾起了些回憶。雲母自是靈秀可愛的,無論原形還是人形皆是如此,偏她自己未曾察覺到,也因此顯得更為嬌憨可愛,讓人想將她護在懷中。
白及眸中帶了幾分情意,不禁答道:「是。」
玄明口氣中本已帶了些自豪得意之感,見白及認同,他臉上的笑容更加深了些,只是這笑沒維持多久就又淡了。玄明感慨地道:「只可惜……待我首次見到她時,她便已是如今的模樣。雲兒與英兒皆是如此,我還未來得及照料他們,他們便已長大,有了自己的路要走……孩子成長本是好事,可我從未盡過父親之責,心中羞愧得很。尤其是雲兒,她本善琴,卻並非我教的;她會些棋藝,也並非由我指點……英兒暫時還沒有建立家庭的打算,可雲兒……我還不曾好好與她說過話,還不曾好好疼愛過她,她已高高興興地說要與你成親,你說這般……我如何捨得?」
說到此處,玄明苦笑著嘆了口氣。
「我氣的哪裡是你。」他說,「我氣的本是我自己,只是遷怒於你罷了。」
玄明神君一番自白說完,茶室中靜默了好一會兒。哪怕玄明臉皮頗厚,這麼自我剖析、表露感情他也會感到不好意思的,尤其是面對著白及一張正經的臉,沒人說話他覺得尷尬得緊。玄明不得不挑了挑眉,自我開解地道:「怎麼,被我說的話嚇到了?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白及沉了片刻,忍不住問:「她說過要同我成……」
玄明答:「沒有,這個只是舉例子。你不要想太多了。」
白及:「……」
白及剛才隱約升騰起來的那點期待的情緒被強行壓下,難免有點窘迫。
不過,他很快將視線重新放到玄明神君身上。
玄明神君自是心愛雲兒,除了不捨和遺憾,其中又未嘗沒有擔心和憂慮。
白及想了想,將他剛剛放在身側的劍拿了起來,身子挪後些許,留出位置,將劍拔出,舉立於身前,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玄明看他這般動作,不禁一怔,接著,只聽白及沉著聲字字有力地立誓道:「上仙白及以此劍起誓為諾,願以身護玄明神君之女雲母。為師、為友、為仙侶,從今往後,生生世世,不負情緣,不改初心。」
話完,他周身環繞的仙氣便漸漸平息下來。玄明神君聽得出神,神仙一諾千金,更何況白及仙君絕非輕易許諾的仙人,有他這一番話,哪怕他原本對白及還有些許不安,也已打消了心中的顧慮。
玄明神君心裡總算寬慰了不少。他將扇子一攤,放在下巴底下搖了搖,臉上的笑已是真誠了許多。
玄明道:「聽說你不太離開旭照宮,日後,可還會再帶雲兒來看我和玉兒?」
白及已慢慢地收了劍,重新挺直腰背坐回原處。聽玄明如此問,他便頷首答道:「自會。」
玄明滿意地一笑,將桌上的棋盤向前一推,捻起棋子問道:「時間還有……再來一局?」
等白及告別玄明神君從茶室裡出來,已是兩個時辰之後。儘管天界四季如春,卻還是有日夜十二時辰之分的,白及出來時,天氣未涼,但天色已經暗了。他一踏出屋子,便看到雲母在茶室外等他。她見他出屋,趕緊跑過來撞進他懷裡。
雲母已在外面不安地等了許久,玄明神君說要和師父單獨談談已經說了幾回,每回他的笑容中看起來都有懊惱之意,弄得雲母擔心得很,既擔心師父,又擔心玄明神君。白及進了茶室後,她便在外面焦急地等著,偏偏玄明神君在門口設了術法,饒是她拉長了耳朵貼在門上都聽不見動靜,急得她直襬尾巴。
好不容易見了白及,雲母的心算是安了一小半,擔心地問道:「師父,你和爹沒發生什麼衝突吧?」
白及低頭看她,見她滿臉藏不住的擔心之色,不禁伸手摸了摸她柔順的長髮。
儘管雲母這會兒是人形,但長髮間卻冒著尖尖的狐狸耳朵,一瞧就知道是剛才扒在門口偷聽了。感覺到師父的手伸進長髮,大概是脖子受了涼,她不覺眯了眯眼睛,雪白的尖耳顫了顫。
白及道:「無事。沒有衝突。」
「當真?」
雲母意外地眨了眨眼,同時露出高興的表情來。
白及頷首:「是。」
停頓片刻,他又出言補充道:「不過玄明神君讓你日後也常回來看他,還有你母親。」
這些即便玄明神君不說,雲母亦不會忘記的,趕緊點了點頭,又笑著往師父懷裡埋著蹭了蹭,嗅白及身上那股讓人心安的檀香味,白及也輕輕地吻她額心的紅印。不過哪怕玄明神君還在屋裡品茶沒有跟出來,四下無人,但這裡到底不是私密之處,兩人儘管親暱,卻並未做得太過。雲母想了想,覺得自己拉著師父看了白日里的草廬,但夜裡的還沒看,便精神一震,急匆匆地拉著他的手要去廊上看月亮。白及也任由她高高興興地拉著,隨之而去。
於是白及便隨雲母在玄明神君的竹林中小住幾日。住下後第二日,他便與雲母的所有家人正式見了一場。玄明神君昨日已將該說的都說了,又親眼見白及立了誓,這回便始終中規中矩地笑著坐在一旁;白玉初時已經吃驚過了,到如今早已平靜下來,又念及白及仙君救過雲兒數次,對他總歸是好感多些,現在自不會再說什麼;倒是石英對白及頗為好奇,加之石英性格又有稜角,便稍稍多問了幾句。
總之,這回見面,總體而言頗為融洽,白及也算順利地住下了。他性子本就隨遇而安,在竹林並無不適應之處,住下後除了陪雲兒,還與玄明神君將在凡間未談完的玄數談完了。
一轉眼過去了半個月,早已比雲母以為自己會在竹林住的時間長了。眼看赤霞與觀雲的婚禮將至,他們總要提早做出行的準備,雲母便拉著師父與父母辭行。
臨別前,石英揣著袖子送他們。他看著漫不經心,卻送了有十幾裡遠,待要分別,雲母問道:「哥哥,你準備何時回長安?」
石英想了想,回答道:「再過幾日吧。如今我的洞府已經改成了仙宮,我多離開些日子也無妨……不過也不會待太久的。」
雲母聽了他的打算,理解地點頭。哥哥如今已與玄明神君相處得不錯,她是安心的,再說,即便暫且分別,想來再過不久就可相見。
於是她與石英揮手告別,待飛出許久,雲母回頭還能瞧見哥哥遠遠地看著他們。等石英真的轉身回竹林了,雲母也才跟著一併回過身,自然地牽住了白及長袖底下的手,扣住他的五指。
白及一頓,喚道:「雲兒。」
「嗯?」
雲母剛與家人分別,心裡到底還有些傷感和不捨,但她天性樂觀,且重逢之日不久,便也覺得還好,聽師父喚她,便仰頭疑惑地看他。
白及不覺將雲母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道:「待回旭照宮後,我有東西想贈你。」
雲母腦袋一蒙,對師父說的話有點反應不過來,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白及其實亦不擅長做這樣的事,多少覺得緊張,因此只說了這麼一句,就不再多說,只是騰雲的速度快了些。
不多時,兩人就回到了旭照宮內。恪盡職守的童子早在門口等著了,見他們二人歸來,便笑嘻嘻地露出一口乳牙,恭敬地行禮道:「師父,小師姐!」
雲母連忙與他回禮,只覺得童子今日心情頗好,讓雲母有些摸不著頭腦。
然後,等跟著師父進了庭院,看到眼前的景象,她才終於明白了。
碧池之中,臥葉浮水,白蓮開遍,紅蓮點綴。一朵朵睡蓮漂滿了清池,抬眼望去,滿池都瀰漫著清雅的仙氣。
白及的仙宮中是有池的,不止道場這邊的庭院有,雲母、赤霞和觀雲他們居住的兩個弟子院皆有,白及住的主院也有。只是白及性子淡,終日打坐,無意打理池水,故而池子大多是空著的,只有觀雲在他的院子裡養了幾條紅鯉魚,他出師後也帶走了。
這池水中睡蓮一漂,頓時就有了勃勃的生氣。
白及解釋道:「先前在凡間,應了要買新的蓮燈給你,只是後來迴天回得早便沒有機會。仙界不大放河燈,因此我去問認得的仙友要了些睡蓮的種子來,種在這裡,算是贈你。」
白及從離開赤霞和觀雲的仙宮到抵達玄明神君的竹林之間總共隔了三日,以他凌雲飛行的速度,其實要不了這麼多時間,之所以遲了,便是為了這麼些蓮花種子。
白及還是因觀雲拿了兔子給他,這才生出送活物的想法。他看向雲母,問道:「雲兒,你可喜歡?」
雲母早已看漂亮的蓮池看得目不轉睛。她本是靈狐,天生就親近這些靈植靈物,成仙后,習慣亦留了下來。再說這些蓮花冒著仙氣,生得好看,又是師父送的,她哪有不喜歡的道理?
她怔怔地望著紅白相接的蓮花,還有襯著浮蓮的碧綠的蓮葉,心中又是高興又是感動。聽到白及問她,她才連忙用力點點頭,答道:「喜歡的!」
白及鬆了口氣,道:「這次準備得匆忙,又沒有問你的意見,我便沒有貿然種在你的院子裡。下回……總會先問你再送。」
其實只要是師父願意送她東西,她又如何會不喜歡?
雲母飛快地又點了點頭,然後又一頭栽進白及懷中,雙手抱住他,就著他的衣襟蹭了蹭,早已開心得說不出話。
他頓了頓,抬手環住她的腰,輕輕將她攬入懷中,然後溫和地摸她的腦袋。
雲母親近他,使勁靠在他身上,望著面前的大片蓮池,感到心臟已被填得滿滿的。
直到晚上,雲母都驚喜不已,纏著師父的脖子半天沒有下來。
白及知她會高興,但見雲母這麼高興,被她感染,終是忍不住越發溫柔待她,他的嘴角亦揚起了一點弧度,只是自己並未察覺。
雲母已許久不曾回過旭照宮,竹林那裡都是家人,饒是想與師父親近也總找不到機會。被憋了一陣子,她今天心裡又高興,情緒便比往日要來得激動。她先是用原形掛在師父脖子上掛了許久,之後就轉為人形,抱著他親親蹭蹭了好一會兒後,靠在他胸口,忍不住小聲地道:「師父……」
「嗯?」
白及將她側抱著,低沉地應了一聲,一低頭,鼻尖便碰著她的臉頰。
雲母的面頰燒了燒,躊躇片刻,終是不好意思主動說出口。她又重新往白及懷裡一埋,拿他的胸口擋自己燒紅的臉,掩飾道:「沒……沒什麼……」
因為雲母平時也親暱著親暱著就害羞起來,見她突然羞澀,白及便沒有多問,只是把她摟得越發緊,任由雲母在他懷中亂動。
兩人一同在旭照宮裡又度過了一段時光,除了更為親密,與過去倒是沒什麼不同的。轉眼又是數日,接著……便到了觀雲和赤霞的婚禮。
觀雲和赤霞的仙宮坐落於南海之北一處高山之上,因為他們二人立宮殿於此,此處便成了仙山。畢竟赤霞為水龍,觀云為天鳥,兩人要一起生活,總不能互相勉強。這裡近赤霞住的南海龍宮,也近鳳凰棲息的南禺山,倒算是折中,即便赤霞日後入主了南海龍宮,也不會太過麻煩。
雲母之前在凡間待的時間久了,因此還是第一次來,儘管大婚之日未到,但仙宮已經裝飾一新,看著便像是有神仙要大婚的樣子。赤霞已早早地在仙宮門口等他們,她的原形較長,可以拉得很遠,且又是赤色,醒目得很。等他們兩人靠近,赤霞就在雲中歡樂地騰躍了兩下,鬧得白雲翻卷。
「師父!」待白及與雲母飛到跟前,她才化了人形落在仙宮門口。赤霞笑著同師父行禮打了招呼,然後看向雲母,笑盈盈地喚道:「小師妹,走,我帶你轉轉。」
說著,她便挽了雲母的胳膊。雲母被挽住,只得急急回頭與白及告別,見師父對她略一點頭,這才安心地跟著赤霞師姐走了。
赤霞帶著她先轉了一圈。等她向雲母介紹完仙宮的幾個主要場所和專門留給師父住的客房,赤霞便火急火燎地將雲母拉進了自己房間。赤霞似是有點緊張,雲母感覺到赤霞師姐手心微微冒了點汗,但還沒等雲母開口問,赤霞已將她鬆開,找出一個體積頗大的精巧盒子,當著雲母的面開啟。
雲母看清裡面放的東西,不由驚呼了一聲。
婚服,是赤霞的婚服。
赤霞不僅是仙子神女,還是龍宮公主,家底豐厚,婚服比尋常神仙結婚時穿得還要隆重些。她的禮服以莊重的玄色為主,繡金紋紅線,用了最為傳統古典的樣式,顏色簡單,但紋路華美非常。雲母不敢真的上手去摸,但光是看著,也知是仙中極品。
雲母真誠地讚道:「好漂亮。」
她誇獎禮服的時候,赤霞已經又拿了另一個盒子出來,從裡面取出頭飾,擺在婚服上配成一套。她笑道:「是好看。我娘大概是怕我成不了婚,就早早地給我備了這套婚服。觀雲取了他的鳳翎贈我,可惜他是青鸞,顏色不大對,裝飾不到婚服上,只好想辦法加到頭冠上了。」
雲母聽師姐這麼一說,便往頭冠上看,只見上面果真小心地點綴了一支鳳凰青羽,肯定是費了功夫才加上去的,看著很是和諧漂亮。
雲母想了想,又看了眼赤霞,然後就抓了她的手,放輕了聲音問道:「師姐,你是不是覺得不安?」
雲母一抓赤霞的手,發覺她手背冰涼。
赤霞亦不否認,不自覺地拿未被雲母握住的那隻手摸了摸脖子,不好意思地道:「被你覺察到了?」
她憨笑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頭一次成親,哪兒有不緊張的?再說也不是我一個人,觀雲亦是這般,他這幾日都不怎麼敢和我說話,一說話就臉紅。」
說來奇怪,他們青梅竹馬兩百多年,一塊兒長大時不知男女有別從沒有害羞過,在一起後又因彼此太過熟悉沒有害羞的機會,現在快到婚前,兩人倒是莫名其妙地開始害羞起來了。
她專程將雲母帶過來,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眼看著大日子越來越近,總想找個人傾訴,和其他人說未免有些奇怪,但云母是她小師妹,又向來與她關係好,各方面皆是正好。
赤霞摸著自己腦袋後的頭髮,自我調解似的嘿嘿一笑,說:「你不用擔心我,就剩幾天了,我緩緩就好。就是我這把年紀,都不好意思去找我娘撒嬌要她留下過夜了,雲兒,你能不能陪我幾日?」
這點要求,雲母自是點頭答應。雲母思索一會兒,忽然化了原形,還沒等赤霞反應,已輕快地跳了兩下跳到赤霞手上,然後往她懷裡鑽。赤霞一愣,急忙將師妹抱好,只聽雲母認真地道:「我當然願意陪你。我原形有毛比較暖和,你先抱著我暖暖手,別的事,我慢慢聽你講呀。」
赤霞一怔,因她一向男孩子氣,說這種話總怕讓人覺得奇怪,因此她聽小師妹這麼說,心裡甚是感動,不由得將雲母抱得緊了些。狐狸抱著暖和,且懷裡有個軟和的東西莫名便讓人覺得踏實,赤霞抱著她,心裡的緊張竟是真的緩和了不少。
數日之後,便是觀雲與赤霞正式的大婚之日。
這一日赤霞起得早。師姐妹倆一起睡,因師姐已經醒來了,雲母便也搖著尾巴迷迷糊糊地跟著起來。她往窗外一看,才發覺此時外面的天色還昏昏沉沉的,帶著黎明之光將亮未亮的慵懶。於是雲母便化成人形坐在床邊揉著眼睛,看著匆匆從龍宮趕來的龍王夫人焦慮地安排各項事宜,龍宮派來的侍女們笑盈盈地忙裡忙外替赤霞師姐梳妝打扮。
赤霞本來就緊張,大概是婚服太繁複了令她有些不舒服,便不大自在地想要站起來,但還沒等身體動起來,就被龍王夫人眼疾手快地摁回座位上,急道:「別亂動別亂動!今日你可不能再由著自己的性子亂來了。」
說著,龍王夫人傷感地抹了抹眼角,道:「你總算也熬到了如今這地步,觀雲是個好孩子,你們本該為一對的。就是我還記得他幼時喜好乾淨又頗為講究,你們成婚之後,你千萬不要隨便欺負人家,不要動不動就用水術噴他,人家到底是屬火的鳳凰,萬一給水澆壞了……」
赤霞:「……」
赤霞猶豫了半天,不知該不該同她娘講那個瓷娃娃般的精緻小公子老早就一去不復返了,觀雲已經同她一般糙了。她尷尬地摸了摸脖子,終究還是應道:「我知道了,娘。」
龍王夫人點了點頭。待赤霞的妝容服飾打點大半,龍王夫人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感慨道:「等會兒你出去讓你父親瞧見你現在的模樣,他定然會吃驚的。」
赤霞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算是回應了。待赤霞這裡完全梳理好,龍王夫人又帶著侍女去了正殿佈置,赤霞才轉身,將婚服袖子展開,看向雲母,不大確定地道:「雲兒,你覺得怎樣?可是好看?」
師姐自然是好看的。
禮服疊好了放在箱子裡看是一回事,穿到身上看又是一回事。赤霞這一身婚服極是正統大氣,換作是旁人難免會被衣服壓住了氣勢,但赤霞相貌卻是極盛,鎮住了衣服不說,還顯出了端秀逼人之貌,放在過去,這便是雲母想象出的九天神女之相。
雲母看得愣了好半天,待回過神來,趕緊誇獎道:「好看的!非常好看!」
赤霞猶豫地問道:「當真?」
雲母點頭:「當真!」
於是赤霞便放心了些。她今日格外嚴謹,便是袖子上有個褶子、脖子上落了一根頭髮,都忍不住擔心是不是出了疏漏。
梳理完畢後,天也亮了大半,赤霞去主殿前和觀雲一道等著見客人。另一邊,雲母送走赤霞,便跑去找師父。這個時候落座的賓客還不是很多,早來的多是赤霞和觀雲二人的親眷,且白及又是新人重要的長輩,自是坐在上賓席上。雲母一眼就瞧見了他,高高興興地跑過去,喊道:「師父!」
說著,她在師父旁邊應當是留給她的座位坐好,白及也順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這時,坐在兩人對面的年輕男子笑著將剛抿了口茶的茶杯放下,和氣地喊她道:「雲兒,你可還記得我?」
雲母剛被師父摸頭就抬起腦袋,看著面前俊朗的男仙,待認出來,她連忙喚道:「大師兄!」
喊完對方,她又看向他身邊的女仙,認真喊道:「嫂子。」
紫草仙子性子靦腆內向,聽雲母如此喊她,雪白的皮膚便浮現出些緋色來,看著有種溫柔謙遜的美感。
元澤則笑了笑,和藹地看著雲母,道:「想不到小師妹如今已這麼大了,我記得上回見你,你才是只有這麼一點點大的小白狐呢。」
說著,元澤就拿手比畫了團扇的大小,看孩子似的看著她。
雲母聞言,臉頰稍稍一紅。若是認真算起來,她與元澤上回見面的確已是三十多年前了。
雲母這麼一想,心裡居然也有些感慨。算起來,她與元澤師兄總是在婚禮之上見面,第一次是元澤師兄自己的婚禮,第二次是觀雲師兄和赤霞師姐的婚禮,也不知今日一別後,再次見面,會不會又是誰的婚禮呢?
又是好一會兒的工夫。主殿內賓客陸續到齊,觀雲和赤霞也從殿外進了殿內。
不久吉時已到,觀雲執了赤霞的手,兩人並肩而行,大禮告稟天地大道,隨後天邊降下祥雲,正應禮成。
青梅竹馬,佳偶天成。荏苒冬春,終成眷屬。
既是婚宴,自是熱鬧得很,雲母的視線緩緩落在赤霞身上,有些失神,不由往師父身邊靠了靠。
師姐今日真是極美。哪怕清晨在屋中已經見過,可這會兒在大殿明亮的光線之中,在喜慶的氣氛映襯下,赤霞著那一身婚服分外明麗,神采奕奕的表情和泛紅的雙頰都將她襯得光豔四射,比雲母早晨看見的又要美上三分,竟是靈秀異常。
雲母出神地望著新娘子,不知怎麼的,在婚禮熱鬧的氣氛之中,她的心口好像泛起了漣漪。她一邊望著赤霞,一邊無意識地探手過去握住了師父的手,扣著他的掌心。
白及在雲母悄悄伸手過來時就稍稍怔了怔,感覺到她小而柔軟的手塞進自己掌中,白及亦是一頓,接著便握緊了她。周圍的賓客仍然在自顧自地談笑風生,觥籌交錯,竟無人察覺到他們桌席之下這點親暱的小動作……白及的胸口像是被細小的羽毛輕輕劃了一下,面上未顯,但心裡卻生出了些前所未有的奇妙的異樣來。他動作微微一滯,瞧了眼側著臉專心致志地在看赤霞的雲母,不得不將忽然起來的心思按捺住,隨手拿起放涼的茶呷了一口,好冷冷自己突然熱起來的五臟六腑。
仙界婚禮時間漫長,他們在南海停留了數日。到兩人決心離開之時,已是一月之後。觀雲和赤霞一起不捨地將他們一直送到仙宮外,雲母又如何能捨得師兄師姐?被師父用雲帶著回旭照宮時,她還一路頻頻回頭,不停地同觀雲和赤霞揮手告別,直到看不見了,她才洩氣地縮回來。
白及看了她一眼,心中憐惜,出聲安慰道:「日後你若是想念他們二人,再來看他們便是。或者……也可邀他們回浮玉山做客。」
雲母紅著臉點了點頭,但待她點完頭,猶豫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
她道:「師兄師姐才剛剛成親,短時間內還是莫要打擾他們了……我剛才只是在想赤霞師姐穿婚服的樣子真是好看,哪怕她大婚日後就換了,我記得的也總是那一件,於是想著想著就……」
說到此處,她匆忙地收了尾,羞窘地說:「我就不小心發呆了。」
白及聽到她提起此事也是心中微動,腦海中便忽然浮現出他們在凡間拜堂成親那一夜。她當時兩頰紅似雲霞,烏髮如瀑,肌膚勝雪。她身子輕軟得很,含羞埋在他懷中,雖未來得及準備太多,卻美得驚人……
如此一想,白及的心忽然滾燙起來,眸色微沉,輕輕地嗯了一聲,接著就抬手梳理雲母掉在臉頰邊的髮絲。雲母正為自己所說的話羞惱,抬頭就看師父的手伸了過來,白及仙氣清逸,身上有點涼,手指的指背蹭過雲母溫和的臉頰,弄得她有點癢癢的。
只是見師父聽她的話沒什麼反應,雲母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兩人順著風又飛了好一陣子,等回到旭照宮後,雲母便急匆匆地跑去照料庭院裡的一池蓮花,又去看了看養在院子裡的兔子。儘管去參加婚禮的這一個多月,這些都是童子代為打理,但在離開前雲母自己也著實養了一陣子,見兔子喂得胖胖的沒什麼事兒,便又跑回去看蓮花。如今這些睡蓮開得比他們離開前更旺了,天界四季如春,一池的睡蓮便也四季都開著,盛著盈盈的仙氣,極是漂亮。雲母坐在池邊,細心地用仙術照料蓮花,白及便在一旁陪她,坐在她不遠處望她。過了一會兒,只聽白及停頓片刻,喚道:「雲兒。」
「嗯?」
雲母還照顧著睡蓮,白及喊她她便停了動作,回頭歪著腦袋看師父。
然而白及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稍稍沉思了一會兒。其實有些話還在路上時就已到了他的嘴邊,但他總想著這些事在路上說出來不太慎重,這才忍到回旭照宮。此時望著雲母清澈的雙眸,白及緩了緩聲,問道:「雲兒,你可還記得,當初在凡間,你我成親的事?」
「啊。」
雲母沒想到白及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說起這個,腦子一蒙,臉噌的一下紅透了。她結結巴巴地道:「記……記得的……怎麼了?」
白及斟酌了一下語言,這才慢慢地接著往下說,他的語氣頗為認真:「我們雖拜過天地,但不過是你當時心血來潮做的決定,且我也尚未迴天,又是在凡間,終做不得數。我們準備得也倉促……」
白及還未說完,雲母已經略有幾分低落地哦了一聲。她有些恍惚,其實他們回到仙界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在凡間的那個時候,倒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白及望著她,目光微微一沉。
他哪裡能看不出她一路上起起伏伏的心緒變化,還有提起赤霞時眼底隱隱期盼的神情。只是這話由他來說,終究有幾分怕會錯意的緊張。白及抿了抿唇,調整一番心情,從後將雲母抱住,將她抱到自己膝蓋上放好,鼻尖蹭了蹭她的耳畔,方道:「雲兒,如今,你可願嫁我?」
「誒?」
雲母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等反應過來,當即就要變成狐狸,然後嗷的一聲跳起來——
然而她剛跳起來就被白及抱住了。白及掐了個訣將她強行變回人形,死死摁在懷中叫她跳不出去。他當然覺得雲母的原形可愛,可在此時,總希望她看著他的眼睛好好答他。
然而云母哪裡好意思看他的眼睛,只覺得師父漆黑的眸子都快將她點著燒化了。偏偏被這樣抱著,她既沒法變狐狸又無處躲閃,白及用力握著她腰的手熱度分外鮮明,一抬頭就望進了師父眼裡。雲母腦子一團亂,不知道怎麼答才好,最後索性用力點了點頭,也不敢看師父的神情,一抬手抱住白及脖子便飛快地埋進他懷裡。
白及都未有機會反應,就被雲母撲了個滿懷。香甜柔軟的女孩子的氣味瞬間縈繞整個鼻腔,白及收緊了手臂將她抱住,饒是他向來內斂,此時也架不住血液沸騰之感帶來的激動。他不過反應了一瞬,便反守為攻,一手託著雲母的腰,一手扣了她的下巴,眼一閉,低頭吻了下去,攻勢之強以至於將雲母嚇了一跳。她嗚嗚地嚇壞了,想推卻推不開,只好努力掛在白及脖子上適應,不久聲音便小了,又一會兒便沒了聲,只餘下池邊兩道纏綿的剪影。
春風和煦,池面上蕩起悠悠的微波,睡蓮倚在蓮葉邊上輕輕地晃了晃,便又靜了。
……
於是數日之後,玄明神君又見到了他毛茸茸的女兒及其師父。
等聽完他們的來意,玄明啪地將手中的扇子一收,皮笑肉不笑地問道:「——你們說什麼?」
當著玄明神君的面,雲母其實心裡也是緊張的。她惴惴不安地坐著,身子挺得筆直,臉上燒紅,卻還是直勾勾望著玄明神君。
玄明神君這麼問,其實也不是真的生氣,只是吃驚得太過被嚇著了。白玉亦是一怔,但多少比玄明更能理解女兒一些,短暫的驚訝過後就回過神,安撫地拍了拍玄明的手。
玄明被夫人拍醒了,這才慢慢地緩過勁。他抬手將自己的手掌覆蓋在白玉的手上,眼睛卻還看著面前的二人。白及向來淡然,雲母害羞,卻比往常來得鄭重許多。
玄明心情略有幾分微妙,手中的扇子便不禁晃了晃。
白玉被他握著手,自是能瞧出玄明情緒異樣。她想了想,便鬆開了她的夫君,朝雲母招手道:「雲兒,你過來,我有東西給你看。」
雲母聞言,回頭去瞧師父,見白及對她輕輕點了一下頭,雲母這才好奇地站起身子,跟著白玉出去了。
白玉與雲母走後,屋子裡只剩下玄明與白及兩人。玄明被白玉不動聲色地哄了哄,已多少緩過神來,拿著扇子在手心裡敲了敲。上回他已敲打過白及,也得了對方立誓應諾,哪怕他覺得不快,此時若再刁難,難免落了下乘。故而玄明只是斟酌了片刻,便拿手指叩了叩桌案,道:「——你決定了要與雲兒成婚?」
白及略一頷首。
玄明仍覺得匪夷所思,又問道:「是你提的,還是雲兒提的?」
白及亦不避諱,答道:「我提的。」
於是玄明索性不再拐彎抹角,搖了搖頭,笑道:「前段時間,我和兄長閒談,他同我說你已與過去不同,我過去和你沒什麼接觸,不知他具體說的是什麼,但如今……卻有幾分好奇了。」
玄明道:「雲兒年紀尚小,又在凡間長大,若是她想成親也就罷了。我聽說你昔日回憶已經復甦,想來也有萬年記憶,怎麼也著急成這樣?」
說著,玄明執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他雖是笑著,卻帶著幾分不解看向白及。
白及一頓,沒有立刻介面,只是他想到雲母,眼神卻不覺柔了幾分,他道:「不過是順應本心而為。」
玄明哪裡能看不出他眼中的眷慕之色,怔了片刻,將杯子放下,揚眉道:「你這個本心……倒是沒耐性得很。」
白及略微閉了閉眼,並未迴避玄明神君的調侃。
他腦中浮現的是雲母坐在庭院蓮花池邊巧笑嫣兮之態。她到底是靈狐,舉手投足間都有靈動活潑之態,總是跑來跑去的,若發覺有什麼新奇的東西,還要著急地拉他去看。她高興時笑裡總有三分明媚七分羞澀,被他抱著、坐在他懷中時也害羞得令人覺得可愛。如今兩人親密,她有時會試著偷偷喚他名字,喚完又自覺犯錯,畏罪飛快地縮回他懷裡埋好。那時他看著她的側臉,便覺如花瓣映朝陽,心中的感情難以言表。
說來奇怪,白及也知自己看著並不太好接近。他一心向道,也無所謂外人,但細細想來,雲母卻是從一開始就極親近於他,他本身又喜歡這般生靈,自是難以抗拒。其實起初只是單純的喜歡罷了……只是待這番喜歡轉化為愛意後,便有些難以收拾。
他抬眸,方開口道:「我心慕於她,她亦心慕於我。我命中既有,又何必迴避?」
玄明啞然,看著白及坦坦蕩蕩的雙眸,拿著扇子呆了半天,倒是不知該如何回他。良久,他才無奈地搖了搖頭,失笑道:「你果真與我聽說過的不同。仙中之仙……原也是有幾分人氣兒的。」
說完,玄明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一頓,繼而又笑道:「不過話說回來,若是這事,我也沒有辦法答應你。」
白及一頓,他自是知道玄明指的是雲兒之母,只是聽玄明這時說起,他便想起了剛剛一同離開的母女二人,目光不覺往門口投去。
……
這個時候,雲母已經隨著白玉進了屋子,拉長了脖子好奇娘要給她看什麼東西。
白玉其實本來沒什麼要給她看的東西,只是看玄明神君好像有話希望避開雲母說的樣子,她這才拉著女兒離開。白玉原來是想隨便找點特別之物給雲母瞧瞧便算糊弄過去了,只是開了箱子後,待看見其中一物,不由一怔,便情不自禁地將它拿了出來。
雲母好奇地探腦袋問道:「娘,這是什麼?」
見白玉取出來的是個式樣古樸的盒子,且看這盒子的大小與赤霞師姐當時拿給她看的差不多大,雲母心裡已有猜測,但不敢確定。
白玉猶豫一瞬,抬手將它開啟,裡面果然是婚服。
白玉道:「我當年與你父親成婚,雖未宴請賓客,但也稟告過天地大道,是禮成的。這是當日我所穿的衣裳,你穿應也合身,可以先試試。不過……你與白及仙君成婚時,衣服總還要再做的。」
雲母本來和師父說好時還沒特別強的感覺,可看見了白玉鮮紅的婚服,卻突然有了真實感,頓時不好意思起來。她心底裡是期盼早日與師父成婚的,但當著孃的面卻不好說得太急切,得裝得矜持一些。雲母有點扭捏亦有點擔心地道:「現在考慮衣服會不會太早了?爹許是希望我們再等一陣呢……」
白玉這時已經取了另一套衣服出來,一開啟,便能瞧得出是與白玉那件配成一套的,應是玄明神君的婚服。她聽雲母這麼說,略一停頓,便道:「你父親應是會鬆口的,還是早日準備起來的好。只是……」
說著,白玉話音一停,先將那件女式的婚服一展,放在雲母身上比畫。雲母懵懂地隨母親擺弄穿了,白玉低頭替她繫腰上的帶子,等系完,望著被一身紅衣襯得膚白勝雪的女兒,心中感慨卻又隱約覺得驕傲。但她那番話還未講完,白玉望著雲母含羞的模樣,心裡仍有幾分擔心,沉思片刻,接著道:「只是……雲兒,你可明白何為夫妻?」
雲母腦子一空,接著腦海中便浮現出些畫面來。她結結巴巴道:「明……明白的。」
「果真?」白玉狐疑地瞧她,也不知雲母在臉紅什麼。頓了頓,她嘆了口氣,問道,「你可知夫妻本為一體,日後將要彼此扶持一世……凡間夫婦尚且如此,而你們既是仙侶,以後便是千年萬年?」
雲母愣住,倒是沒有想到這一重。
白玉道:「你師父長你許多,且畢竟你們有師徒之緣在先,即便你不說、你不請求,想來他也會處處讓你、處處哄你、處處照顧你。只是夫妻之間本應平等,如此方能長久。但現在你師父能護你的多,你能護他的少……將來成婚後,萬一你師父陷於危難,你總會希望自己能助他,如果還如今日一般……到時,你可會覺得懊悔?」
白玉語調起伏不大,但話裡卻像有深意,稍稍垂了眸,眼中亦有傷感。雲母聽得愣神,轉瞬便明白母親還是在為當年玄明神君受天罰捱了天雷下凡之事後怕自責,因而也提點於她。她出神了片刻,心中亦有所思。
雲母抿了抿唇,此時眼神已認真了許多,回答道:「娘,我明白的。」
白玉見她神情已有深思之意,便曉得雲母是聽了進去,也不再多說,只低頭仔細地替她整理身上的婚服。
……
於是等白及再見雲母時她身上便穿著火紅的婚服,一時間倒是怔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雲母到底還有些羞窘,展了展袖子,將衣服撐開了給白及看,道:「我娘借給我穿的,說是可以借我幾日帶回旭照宮,到時候做我自己的也可拿來當參考,我等下還要收好……不過,娘讓我脫下來之前,先穿來給你看看。」
說完,雲母便忐忑不安地站好等著師父評價。
白及不知白玉是何意,但他著實是被驚到了。他胸中有千言萬語卻無法言說,想來想去,終究只化作了三字,道:「很漂亮。」
雲母是不大挑誇讚的,就算如此她也十分滿意了,得了三個字的誇獎就眉開眼笑,開開心心地回去換常服了。留下白及一人在那裡出神,雖是站定,卻半天都未回過神來。
他們二人的狀況,婚事並不適合鋪張,因此與玄明神君和白玉仙子說明了狀況,又簡單地走過流程,便算是正式定下了。
雲母當然興奮,跟著師父回到旭照宮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她能想到的應該通知的人都通知了個遍。只是信又多又難送,雲母不好意思麻煩仙使和童子,於是……
時隔這麼多年後,浮玉山一帶的鳥兒們終於又一次經歷了被興奮的靈狐追得滿山跑的慘劇,然後等發現對方不是靈狐而是仙子的時候還來不及吃驚,張大的嘴裡就被塞了信,接著就在發矇中飛向了仙子所指使的地點。
這一日雲母又叼了鳥回來,白及見她如往常一般行事,等那受驚的鳥兒銜著信飛走,他便抬手一頓,不久便有路過的白鳥落下。仙人可以以山中鳥獸傳信,這些鳥雖未開靈智,但卻隱約能識得神仙,十分友好。白及一手將雲母攬回懷中,一手將鳥兒遞給她,道:「何必這麼麻煩。」
雲母臉微燙了幾分,其實婚事定下之後,既是高興又是不安,希望婚禮之日早點到來但想到卻又有點害怕,故整個人都焦躁得很,出去捉鳥既是為了送信,可其中又未嘗沒有宣洩情緒的意思。只是這些話她哪兒好意思同師父說,因此扭捏了一下還是答不上來,只道:「該送的信都送完啦,剛才那就是最後一封……已經往南海去了,想來師兄師姐很快就會收到的。」
白及嗯了一聲,便隨雲母心意,一抬手讓白鳥飛了,然後雙手將懷裡的姑娘抱住。他想同她親近,見雲母閒了又沒怎麼表現出不樂意的樣子,便試探地湊過去吻她耳垂、側臉、脖子、下巴……雲母大約是被吻得癢了,又容易害羞,一會兒忍不住笑,一會兒又嚶嚶地埋進他肩膀裡躲著。但她躲進去偏又離得與白及更近,白及索性捉了她的手握著。
說來奇怪,他本以為自己已愛她至深,捧在手裡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但婚約定下之後,竟是還能與她再親密。且他們當年原本為師徒,縱然關係親近也總有禮數之隔,比如即便雲母原形是小狐狸,當她自己跳他懷裡,白及不管再怎麼喜歡柔軟可愛的生靈,也只能禮貌地摸她腦袋,並且他生性剋制,更是不可表現太過。
但如今卻不必如此。
他捧了她的臉,閉了眼睛吻她,只覺得分開一刻都嫌太長,嗅不到她身上的香氣便覺得焦慮,因此見她跑來跳去就想捉回來抱著,時刻放在手邊能摸到才好。
她自是能察覺到師父近日對她寬容得很,好像與她也比之前還要更親密,每天抱著師父磨蹭好久師父都不會生氣。而且因為兩人最近在準備婚禮的事,平日裡的授課都停了,師父也不催她功課了。雲母仔細想想,竟是覺得自己好久沒幹正事,而且近日師父待她太熱情,已隱約有點受不住……
雲母倒是沒將原因想到師父身上去,只覺得是自己太愛撒嬌黏人,才會讓師父分外縱容她。於是雲母想來想去,為了讓自己別再動不動就掛到師父身上去,也為了讓自己別一不小心就膩在師父懷裡不肯出來、耽誤師父修行,雲母第二日再到庭院裡蹦躂時就沒有再化人形,見白及招手喚她,也直接用原形跳到師父懷中,親熱地拿腦袋蹭了蹭他。
白及伸手將雲母接住,只是見她還是個毛茸茸的小白狐,便愣了一下,不解地問道:「你今日怎麼不化人?」
雲母羞澀地嗷了一聲,搖著尾巴鑽到白及胸口蹭蹭。
其實她的想法簡單得很,若是原形,撒嬌就沒有那麼容易影響師父了,而且師父打坐的時候她還可以安安靜靜地趴他膝蓋上,到時候偷偷摸摸蹭他,也挺開心的。
只是雲母自己想得樂,真將理由說給師父聽她還是有點害羞的。於是雲母想了想,便說:「我覺得我好久沒有當狐狸了,最近事情比較多,還是用原形跑來跑去方便……這樣不好嗎?」
雲母自知自己的理由很牽強,怕白及不信,便擔心地看著他。
然而白及雖是一怔,但反應過來便淡淡地嗯了一下,也沒有太大的反應。
他既然愛她,便是整個她都愛的。雲母化人時自是親熱起來方便,但她當著狐狸也頗為可愛,即便沒法親密,抱在懷裡也足以令人安心了。再說原先他只能摸摸腦袋,但如今雲兒已是他的未婚妻,變作狐狸時,想來也可隨意些……
於是白及便道:「隨你喜歡就是。」
雲母感動地嗷嗚喚了聲,只覺得師父對她果真寬容,便高高興興給他抱著。看師父沒準備休息打坐、還幫她順毛時,雲母也配合地打了個滾,軟乎乎地埋進了師父的衣襟裡……
不過幾日後,她就不得不變了回來。
倒不是雲母不喜歡被師父揉毛,只是這幾天的經歷讓她逐漸意識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果她當人,嘴唇被親破了事小,畢竟好好養一陣子就會長回來的,但如果她繼續當狐狸……
可能就要被摸禿了。
雲母的內心有些驚慌,然而這個時候就算擔心「禿了還要不要嫁給師父」這種問題也已來不及,因為她的婚服已經做好了。
紡織星仙女讓他們去取婚服這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其中一位仙子當著雲母的面開了兩個盒子,裡頭男子與女子的禮服分明是一對的。紡織仙子笑道:「我與六位姐妹都不承想有朝一日會替白及仙君做婚服,之前著實嚇了一跳呢。」
紡織星仙宮裡到底都是女眷,她們便先引了雲母進內屋看衣服。因為雲母仙齡不大,又是看著頗為乖巧的女孩子,她們說話便隨意些。雲母聞言,亦靦腆地朝她們一笑。
紡織星仙子的手藝自是好的,婚服又是採晴天的朝雲織的,看起來極為飄逸美幻。神仙清靈靜雅,不喜俗物,便不似凡人那般有貨幣,若有什麼缺的,仍是找其他仙宮或換或取,經常也會有仙宮種的養的東西多了便主動贈出去。只是紡織星仙子的織物數量太少,卻不大可能讓她們贈,平日裡便是換取也是難換,雲母不大曉得師父是如何請動的仙子,但她大約能猜到定是她之前誇師姐的衣服誇多了,師父才以為她是想要漂亮的婚服。
她本意其實並非如此,可是師父願意為她費心,雲母又怎麼可能會不高興?她感動地將婚服收了,隨紡織星仙子出了主殿,便看見在此等候的師父正坐著喝茶。
他看她出來,便問道:「你可覺得喜歡?」
雲母用力點了點頭,白及一頓,嘴角不禁也彎了些許。
……
婚服領來之後便是婚禮,他們二人有意要低調些,便不曾大宴,只簡單地邀請了些賓客。說是賓客,其實人也不多,無非雲母的親人、旭照宮的弟子還有與白及熟識的老仙。
這一日,饒是先前在凡間已經急匆匆地拜過一次天地了,雲母仍是緊張得很。白玉和赤霞師姐一早便來替雲母梳妝,赤霞見她慌成這樣,便笑道:「別怕,只是拜個天地,很快的。再說你們今日請的客人也不多,都是熟人,沒人會笑你的。」
然而赤霞這番話的作用卻不是很大,雲母不安地抓了赤霞的手腕,忍不住問道:「可是我同師父以前是師徒,今日拜完天地……大道會不會不願認可?」
到了最後關頭,雲母著實忍不住亂想。赤霞下意識地想說「不會」,但不知怎麼的話到嘴邊又卡了殼……不過好在白玉一邊取了支步搖替雲母簪上,一邊淡淡地答了句「不會」。
白玉道:「它連仙凡都不管,想來師徒也是不會管的。天規本是神仙定的,但大道即是自然,順應而為即是常理……它又何必攔你們?」
雲母本是忐忑得很,但聽娘這麼說,便慢慢安心下來。這時她衣服妝容也好了,白玉將她推到鏡前,藉著鏡子看她,忽而抬袖擦了擦淚,繼而又展顏一笑,道:「走吧。」
即便請的賓客不多,但到底是大婚之日,旭照宮裡裡外外都裝飾過了,連童子都換了身得體喜氣的衣服、紮了頭髮,歡歡喜喜地等著迎雲母去正殿。白及已在門口等她,見雲母穿著一身朝霞織的雲衣婚裳出來,不禁怔了一下。
他自是知道雲兒穿什麼都會好看,可她美到如此,竟是讓人連呼吸都不穩了。白及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覺察,心跳亦帶著難以形容的激動咚咚咚地跳動著。他伸手執了雲母,將她拉到身邊,然後下意識地就將她護入懷中。
雲母從白玉那裡被換到師父手中,清亮的眸子一閃一閃的。她含羞不敢看師父的臉,最後只好盯著他的雙襟,任他拉著走。白玉和赤霞在旁邊跟著,早晨在那裡陪師父著手準備的觀雲,這會兒便也同她們匯合了。一路上,觀雲師兄和赤霞師姐似是說了幾句符合氣氛的打趣的話,只是雲母緊張得腦袋裡一片空白,竟是一句都沒聽見,等回過神來,她已同師父站在正殿之外。
他們未邀太多賓客,該來的人都提前一日來了,因此他們省了迎賓的環節,到了正殿便是吉時。雲母雙手冰冷,好在師父握她握得極緊,便有暖意傳來。兩人並肩而立,師父見她腳軟,還體貼地稍稍扶了她一把。雲母繃直了身子跪下,感覺到師父就在她身邊與她同伏同起,心臟卻比平日跳得要快。她同師父一併伏身而跪,東拜天地自然。
白及聲音清朗,語調平緩地稟道:「散仙白及今日欲與仙子云母結髮,此後同心共命,永不相負。」
雲母連忙跟著念道:「同心共命,永不相負。」
拜完天地後,白及扶了雲母起身。雲母又轉回殿中去拜玄明神君和白玉,待拜完父母,她回過頭,才瞧見白及靜立在一旁等她。雲母一愣,急忙跑回師父身邊,自然地牽了他的手。但剛拉好師父,她旋即又回過神來,趕緊往殿外看去。等見到天邊光華落下,五色祥雲升起一片,雲母才終於心裡一鬆,不禁側頭挨著師父的肩膀,高興地喚道:「師父。」
雲母曉得那是得了天道的認同,雀躍不已,連聲音裡都帶著絲絲的甜意。
白及雖不及雲母擔心,但情緒終究是激動的。他被她這一聲喚得心都軟了,只是礙於周圍到底有賓客在場,不好直接抱了吻她,只得先按捺著。白及緩緩抬手摸了摸雲母的頭,摸得極輕,卻柔情得很。
因他們不準備大宴賓客,婚宴持續的時間不長,黃昏時分便送走了客人。賓客走後,便又只剩下白及和雲母兩人。
兩人回了內室之中。儘管旭照宮裡清靜早已不是一日兩日,但今晚只剩她與師父時,雲母卻為周圍的靜謐感到些許不安。
不知是不是這日為婚禮準備的佈置將氣氛引得不同了,窗外印進屋內的淡淡的紅光,還有屋內晃動著的紅燭的光火,都彷彿帶著曖昧之感。
在這等帶著深意的燈火之中,雲母小心翼翼地拿著師父取下給她的頭髮,又小心翼翼地取了自己的,將它們極為鄭重地結為一縷,然後謹慎地放入早已準備好的精巧小盒中。白及將她摟了護在懷裡,看雲母仔仔細細地將盒子收好了,便低頭吻了她一下,問道:「雲兒,你可想出去賞月?」
今晚是何等氛圍、何等狀況,雲母心裡自然是清楚的,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便隨著師父行事,師父想做什麼她跟著就是。不過她剛點了頭,就又有些疑惑地指了指旁邊還擺著的杯子和瓷壺,問:「可是交杯酒還沒喝呀?」
「出去喝。」
白及應道,隨即又捧著雲母的臉在她唇上輕啄一下,這才準備把她抱出去。雲母身子一晃,心裡便慌了,連忙紅著臉說「我自己走我自己走」,然後她趕緊從白及腿上下來,眼疾手快地拿了酒壺和杯子,搶在師父之前往外跑。白及一愣,便起身跟了上去。
這晚月色寧靜,皎白的月光一路沿著銀河灑向天地間,像是營造出了一道天路。
雲母與師父坐在院中換著喝了交杯酒。說是賞月,但今晚她焦慮至此,哪裡真的看得了月亮,便禁不住又給自己餵了兩杯酒壯膽。事實上白及亦是如此。待兩人將酒杯放下,白及便抱了她在懷中親吻。
白及自己不沾酒,雲母平時也不沾,所以他知道她今晚是緊張。他拿手捧了她的臉,輕輕地摩挲她臉上嬌嫩的皮膚,心裡覺得小狐狸的醉態也憨嬌可掬,便又低頭不輕不重地咬她的臉,咬了一口又親了兩下。聽她迷迷糊糊地輕輕喊著「師父」「師父」,白及忽而一頓,想起她禮成之後仍是一直這樣喊的,只是他這會兒又硬不下心腸來教她,想了想,便道:「雲兒,我們已是夫妻,你可喚我喚得親近些。」
偏生一般情況下比較慫的狐狸,喝了酒以後膽子就肥了起來,雲母這會兒就渾身都是膽。她聽師父這麼說,稍稍一想,便親親熱熱地將臉埋進他頸窩裡,勾緊他蹭了蹭,甜蜜地喚道:「及哥哥。」
白及:「……」
雲母膽子比較大的時候的確是會偷偷喊他名字的,只是通常喊完就縮了,今日倒有些不同尋常。儘管與白及設想的略有幾分不同,但仔細想想似乎又沒差,於是索性便應了她。且雲母主動湊得那麼近,他便低頭順著她彼此親密一番。待親熱完,白及嗓音已有些低啞。他湊近她耳邊,道:「雲兒,你可準備好了?」
雲母雖然喝了酒,反應有點慢,膽子有點肥,腦子有點迷迷糊糊的,但到底繃緊了精神,意識還是有些的,聽到這裡,瞬間清醒不少。她赤著臉,突然覺得身體一輕,已被師父抱了起來,然後便從院中到了屋內,繼而又被放到了床上。雲母臉漲得通紅,渾身上下無處不慌張。
師父一方面,雲母一直為她上回跑掉的事愧疚得很,另一方面也記得娘對她說過的那番夫妻本應互相保護幫助的話。師父長久以來護她許多、包容她許多,且最近也都是師父為她打算。如此想來,她似乎也不該總是被動地讓師父推著。她也許……也許應當主動點。
這麼一想著,白及就瞧見雲母忽然身子一溜從床底下掏出一小壇酒來,不由意外地道:「這是哪兒來的?」
雲母回答道:「是爹送的。」
玄明神君在竹林裡釀的酒,日子久,比尋常的酒要來得烈些,是前段時間作為新婚禮物給的。雲母自己也曉得自己慫,琢磨著說不定什麼時候能用上,就勻了一點出來,專門擱在床底下藏著。
雲母這時已羞得不敢看人,開了酒罈喝了一口,然後重新將小酒罈封好、放回床底下,這才朝師父張了雙臂,努力道:「師……師父……」
白及喉嚨發緊,也說不上是什麼心情,便上前抱她。誰知他剛一抱住,雲母卻上前一撲,跌在他身上。然後未等白及反應,她已赤著臉緊張地爬了上來,小心翼翼地坐在他的腰上,不知所措地開始解他腰帶,結果手顫得厲害,解不開不說反倒扯得更緊了。雲母心裡喪氣得很,只好轉變策略慢騰騰地解自己的腰帶……
然後白及就眼睜睜地看著她將自己的腰帶解開,接著大概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她一轉頭又打了個更復雜的結,結果半天解不開,又羞又急,委屈地一直眨眼睛,臉也紅透了。
好在白及本也沒對喝醉的狐狸抱很高的期望,見她如此,有些無奈。他輕嘆一口氣,領了雲母的心意,反身將她壓回身下,道:「還是我來吧。」
雲母眨了眨眼,愣愣地看著師父。
白及一頓,俯身在她額上吻了一下,將一縷仙意從她眉心紅印注入,同時用了術讓她暫時變不回狐狸。仙意一入體,雲母身子頓時就軟了,腦子還迷糊著,卻忍不住感到不安。
見仙意起了反應,白及唇角不覺彎了一下。
他輕聲哄她道:「乖。」
隨後他慢慢低頭,緩緩吻了下去……
第二日醒來已是天亮,白及睜開眼睛,便感到懷裡還窩著一個熱乎乎的小姑娘。她靠在他手臂上,腦袋貓在胸口,白及雙手緊緊地環著她,像揣著個寶貝似的。感覺到白及動了,雲母也跟著動了動,好像還起不來,很費勁地扭了扭身子,無意識地嗚嗚嗯嗯地掙扎了好一會兒,將醒未醒。勉強睜開眼睛後,她又迷迷糊糊地挪上來,睡眼惺忪地抱著白及的脖子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這才揉著眼睛喚道:「師父……」
白及被她這一吻都快親化了,當即便捧了她的臉,溫柔地嗯了一下,繼而喚道:「雲兒……」
他口中喚著,吻也接著應聲落下,支起身子將她壓回身下,抓著她的手摁在床榻上,纏綿許久,湊過去與她耳鬢廝磨。雲母睡了一覺也還沒什麼力氣,自然乖乖地應了,軟綿綿地順著他。
於是再起已是許久之後。
白及將她扶起,讓她在自己懷中坐好,然後一件一件地替她穿衣。雲母到底是頭一回和師父如此親密,身體終歸還有些不適,不好意思得緊,不大敢看師父。小衣、裡衣、外衫……再繫上束帶……雲母能感到師父的手指擦過她的皮膚,羞澀得很。他低頭替她結了裡衣胸前的繫帶,套上外衣後又替她整理腰帶。雲母全程低著頭,暗自懊惱自己不該賴那麼一會兒床,讓師父先把衣服穿好了,她現在總不能把師父的腰帶拽開了再給他繫上。
於是等衣服理好了,她便臉紅地匆匆要下地,白及見她光著腳要去碰地面,眉頭一皺,又一把將她撈回來,抓著她的腳摸了摸,果真是涼的,便給她用術暖暖。
雲母被師父握了腳,覺得羞澀得很,無論是感覺還是姿勢都讓她羞得想撓牆,但縮了縮又縮不回來,索性便放棄了,乖巧地蜷回他懷中,又叫了聲「師父」。但想了想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似乎只是想喊喊他,光是抱著他她就覺得高興,想永遠這麼抱著。
白及聽她這麼喊,卻輕蹙了一下眉,低頭吻她臉、低聲道:「你不該喚我夫君?」
雲母一愣,臉頓時又燙了許多。師父已問過她幾回了,但不是情況不大對勁,便是她還醉著,至今還未好好叫過。她那條這會兒沒放出來的尾巴不安地晃了晃,咬著唇生澀地喊道:「夫君……」
說完,她便向前一傾抱住白及,雙手勾著他的脖子,整個人掛他身上好叫他看不見臉,尾巴也真按捺不住放出來搖了。
「夫人。」
白及聽她那般喊已是心頭滾熱,誰知轉眼就被雲母抱住。他看著她搖得飛快的尾巴怔了片刻,抬手環住她柔軟的身子,淺笑著在她耳邊喚道。
雲母聽得發愣,眨了許多下眼睛,後退幾分見白及笑,登時便不好意思再看,又抱著師父把自己埋了回去。
這一日要收拾的東西頗多。雲母下了床跑去沐了浴,又噌噌噌地跑回來整理雜物。其實她房間裡必要的東西早就搬到師父那裡去了,只是還剩些小玩意兒,今日索性將整個院子正式清空,剩下的東西一股腦兒搬回師父的院落。
白及本是想幫忙的,誰知雲母動作太快,等他收拾了宴廳回來,雲母已經將本來的院子搬空了。他回到院落時,正見他昨晚剛娶的新娘蹦蹦跳跳地滿院子屋內屋外地跑,一邊放東西一邊還歡快地哼著調子,看著身體已沒什麼異樣,沒了賴床時的懶散,上午嚶嚶啜泣時留下的淚痕也早不見了。白及走進屋內,一把將她從後面抱起來,放在手裡掂了掂,沉聲問:「不累了?」
雲母本來突然被抱住便驚呼了一聲,但感覺到是師父就安了心。
她道:「我快整理好啦!」
說著,她便退開一點讓白及看。雲母搬來的東西其實不多,因此房間裡變化也不是很大,但白及一望,果真還是瞧見屋裡多了幾個小箱子,都被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側。
看起來更像是兩個人住的了。
白及說不清內心是何感受,但終究是覺得高興的。他從背後攬了雲母的腰,往她頸子裡吻了吻,弄得雲母發癢得笑著直躲。
……
他們著實已稱得上低調,只是紙終究包不住火。不久之後,白及仙君成婚的訊息仍是傳遍了三十六重天上上下下。
其實傳出去也不算讓人意外,他們雖然不太鋪張,但也沒有意隱瞞。只是白及清冷高傲、仙中之仙的名號響亮,且他又的確是千年萬年來不曾沾染世俗情愛,毫無徵兆地突然成了親,著實將天界的神仙們都嚇了一跳,難免議論紛紛。
於是一段時間後,便有人聽說了白及娶的果真是剛回天的玄明神君當年許下的女兒,雖不知是玄明有意撮合的,還是一樁偶然因果,但總引得人們嘖嘖感嘆。
結果曉得玄明神君之女一事的人多了,清楚白及與雲母本是師徒的人反倒極少,也不知他們算不算是因禍得福。
不過,終究還是有人曉得的。
雲母和白及在旭照宮裡神仙眷侶逍遙了一陣子後,有一日忽然收到了天帝命天官送來的帖子,這回的名頭,乃是時節到了,邀群仙共賞天宮裡養出來的百年一開花的仙牡丹。
天庭為了廣結眾仙,平日裡聚會的名頭頗多,其中最有名最重要的自然莫過於群仙之宴,而平日裡這些風雅的花會茶會,便可來得隨意些。若是往日,白及自是不會在意這些邀請,但這是他與雲兒成親後的頭一樁邀請,就與尋常不同了些……況且,現在天帝也不只是天帝,而是雲兒的伯父了。
白及想了想,便將請帖遞給雲母,問道:「雲兒,你可想去?」
雲母將請帖接過,拿不準主意地放在手裡翻了翻。其實之前她與師父成親的時候,也試探著給天帝發了請帖,並且天帝也真的賞光來了,所以這會兒天帝的邀請,雲母自是不好意思拒絕的。
她靠在白及肩上蹭了蹭,道:「去吧。上回伯父來了我們婚禮,這回換他邀我們,若是不去,我擔心他會失望。」
雲母說得在理,更何況又撒了嬌。白及一頓,將她攬入懷中,應了聲:「好」。
於是轉眼就到了花宴這日。
天帝定下的遊園日天氣自然是好的,連浮在天空中的仙雲都比往日飄逸輕柔。白及仙君成婚在仙界也著實是件轟動的事,因此雲母跟著師父遞請帖進天宮時,便已感覺到守衛的天兵好奇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等她拉著師父的手踏進仙牡丹開遍的天宮花園,更是剎那間就察覺到許多道視線朝她探來。雲母原忍不住想要往白及身後躲,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不能總依靠師父,於是挺了挺胸勉強剋制住了情緒。倒是白及抬袖一攬,不動聲色地將她穩穩護住,目光不移,方才入了人群之中。
原本正互相喧嚷著賞花的仙人們,在白及仙君帶著一個小姑娘現身時便為之一靜,花園裡短暫地沉默了片刻,才有與白及相熟的神仙與他打招呼,不熟的則頻頻往此處看來。白及仙君氣質清逸自不必說,不過縱使離得遠,他們也能瞧見白及身邊站著個著淺色衣衫的仙子,輪廓雖隱隱約約,卻是靈秀逼人,看著清麗得很。
即便無人介紹,賞花會上的仙人們也能猜到這定就是白及仙君前些日子娶的夫人,也是玄明神君與凡人生的女兒,便紛紛不禁側目多瞧了好幾眼。然後,他們便瞧見白及仙君與她一道朝賞花會的主人走去。
天帝雖是東道主,但也是賞花者中的一人。而玄明神君難得出了竹林,帶了妻子也來賞花,看到雲母和白及並肩而來,他便笑著朝她招了招手,喚道:「乖女,過來。」
雲母看到爹孃,還有同站在不遠處的哥哥,心中高興,趕緊拉著師父上前,等到他們跟前,便喊人道:「爹!娘!哥哥!」
玄明看雲母過來極是愉快,抬手就要摸女兒腦袋,雲母還牽著師父沒放手,也乖乖給玄明摸了兩下。石英亦與她打了招呼,白玉則站在一旁,溫和地看著他們父女互動,等雲母抬起眸來望她,她便也回望過去。
白玉問道:「你成親也有一陣子了,如今可已適應了?」
到底是母女,雲母看見白玉,是想化成狐狸到她懷裡滾滾的,最好娘也能化狐狸,像幼時那樣替她順順毛。不過此時是天帝的花宴,卻不可如此造次。雲母臉上微微泛了紅,點頭道:「適應了。」
其實她一直是和師父住的,本無所謂什麼適應不適應,只是他們之間的關係從師徒轉成了夫妻,然後睡的地方又從兩個院子變成了同一張床,若說是夫妻關係……起先是有不習慣的地方,但她喜歡師父,師父亦愛她甚多,時間久了,自然還是現在這般甜蜜。
白玉看著女兒這般神采奕奕的模樣,便心安了不少。她想了想,又叮囑道:「即便成了婚,日後也勿忘了修煉。成仙歸成仙,以後的日子還長,可學的東西也還多得很。」
雲母自是認真地點頭應下。
這時,玄明笑道:「今日何必管修煉的事?難得家人團聚,不妨聊聊別的。」
對此白玉當然也沒意見,雲母聞言卻不禁一愣,看了眼周圍,這才發覺今日人當真是齊全得很。除了她的家人外,幾位師兄師姐也都到齊了,單陽師兄雖還在凡間未歸,可前些日子總算也送了平安信回來,而觀雲與赤霞剛才瞧見他們,還遠遠地打了個招呼。
雲母心中有感,看著眼前歡騰喧鬧、一片平靜祥和的天界之景,已覺得十分圓滿。
等她與師父再一同回到旭照宮,已是數日之後。
這天,雲母抱著兔子坐在蓮池邊看蓮花。天帝養的仙牡丹自然好看,但再如何好看,雲母還是更喜歡師父替她種的這一池子仙蓮花的。她坐在蓮池邊望著它們出神,忽然,便感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雲母一低頭,這才發現是童子。
童子這幾日總在她跟前打轉,但云母想問他是有什麼事時,他又總紅著臉跑了,弄得雲母迷茫得很。今日他又來,深呼吸一口,猶豫良久,才開口:「小師……嗯……師……師母?」
雲母被這個稱呼弄得頓時耳根發燙,腦子裡想起了師父,趕緊努力回過神,可臉上的熱度卻又退不下來。她見童子也是滿臉不自在的樣子,忙道:「你若不習慣,按照原來喚我便是。」
得雲母此言,童子立刻大大鬆了口氣,按原來喊道:「小師姐。」
不過言畢,童子的臉上又顯出愁眉苦臉之色來。
雲母等了一會兒,終是忍不住,主動問道:「你怎麼了?最近可是出了什麼事?」
童子憋紅了臉,咬了咬牙,才說:「師姐我……我……」
他狠了狠心,這才吐出兩個字道:「孤單。」
雲母一愣。
童子這一邊終於將話說出了口,似乎釋然了,索性委屈地道:「師父點化我也有四十多年了,我自是喜歡旭照宮,也喜歡我旭照宮門中之人。只是大師兄出師之後,四師兄下凡也沒有再回來,二師兄和三師姐也跟著學成離宮了……雖說還有小師姐你和師父,但你如今已與師父結成道侶,我自是為你們二人高興,可有時又不便過多打擾……」
雲母聽他說到這裡,已是對童子羞愧萬分,忙要道歉,但道歉的話才剛剛說出口,已被童子拼命搖手製止。他急忙道:「不不不,不是,小師姐,我不是因此而抱怨。只是……只是……」
童子臉一紅,扭捏道:「我聽說別的仙宮中,大多都是童男童女一對的,但師父當年卻只點化了我一人。我不敢去問師父,所以我想問問小師姐,能不能再點一人出來陪我?我會好好當師兄照顧她的。」
雲母一怔,問道:「我也能點嗎?」
童子一聽,眼睛立即亮了起來,點頭道:「小師姐也是仙人,當然是能的!」
雲母聽了,也有幾分新奇,且她對童子有愧,便動了心。不過她到底不好完全不和師父說就自己點一個童女出來,於是考慮一番後,就跑去找了師父。
白及聽她說完,略吃驚了一瞬,但應道:「可以。」
雲母當即一喜。
白及看著她閃閃發亮的眼睛,一怔,便覺得雲母坐在他對面看著蠻奇怪的,抬手將她一攬,抱在懷裡揣好,讓她坐腿上,這才覺得舒坦。雲母也沒覺得哪裡不對,自己挪了挪位置,覺得舒服了,便疑惑地歪頭問:「可是該如何做?」
白及一頓,便想起雲母由於成仙后事情頗多,這一樣他還沒有教過她,想了想,道:「點化不可憑空而為……你想點化什麼?」
雲母倒是未曾想過這個,聽到師父這麼說,思索了片刻,然後徵得白及同意後,她便牽著師父一道離開內室,回到庭院的蓮池邊。雲母俯下身,跪在池邊小心翼翼地取了一朵離岸較近的紅蓮。
童子緊張地拽著雲母衣角,踮起腳看她取蓮花,眼中洩露出絲絲的期待之情。
睡蓮被取來了,雲母認真地捧著,又看向師父。白及抿了抿唇,便耐心地指點她,雲母將睡蓮放在地上,然後按照白及所言一一照做,不久那朵紅蓮便晃出些光亮,一個身著紅衣、頭系紅帶的五六歲小姑娘便顯身出來。小姑娘看了看自己的手,懵懂地眨了眨眼,過了一會兒就明白了眼前的狀況,當即慌張地跪下,極是恭敬地對雲母叩首一拜,脆生生地喊道:「見過仙子!謝仙子點化之恩!」
童子見童女化形出來已是高興,他連忙上前拉了她的手介紹道:「不要怕,這位是我師父,那位點化你的仙子是你師父,我們師父本是同門,所以我也算是你師……」
童子本想說「我也算是你師兄」,但他仔細算了算才發覺不對,忙改了口道:「我也算是你師叔,你跟我來,日後我會照顧你的。」
童女腦袋還蒙著,這時有人主動站出來要教她,自然感動不已。只是眼看著童子要將她帶走,她卻又不捨點化她的仙子,不時往雲母那裡看。雲母一愣,忙回過神來給她起了名字,童女唸了幾遍自己的名字,覺得喜歡,心裡高興了,於是又恭恭敬敬地對雲母行了一遍大禮,這才隨童子離去。
雲母看著童子拉著童女的手走遠,忽然身子一歪,咚的一下撞進白及懷裡,動了動,喊道:「師父……」
她臉頰上還有紅暈未消,是因童子那句「師叔」讓她想起了輩分問題,看著師父忽然害羞起來,又忽然想衝他撒撒嬌,便蹭了過去。
白及抬袖將她抱住,任憑雲母放出了自己的狐狸耳朵在他下巴上晃著蹭來蹭去。他伸手扣住她的臉,低下頭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雲母仰頭應著,轉過身,勾住了白及的脖子。
於是又是好一陣親熱。
待親熱完,雲母直接依偎著師父坐著。兩人面向蓮池,她望著隨水而動的睡蓮,想起先前被童子領走的童女,忽然覺得旭照宮裡的確是變了不少,她也變了不少,便有些恍然。
不過她轉念又想,她已與師父成了親,縱使人來人往,她與師父總還是永遠在一起的。
如此一想,雲母便又忍不住將頭埋在白及胸口,用力地蹭了兩下。
白及一愣,不知她為何突然這般,頓了下,卻還是將她抱住,任由她蹭著。忽然,他視線微移,不知不覺將目光投向了水中的倒影。
在朦朧的水光中,兩人於一池浮蓮中相擁而坐,春來秋去,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