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問什麼你就問吧。」許媽媽扶著許爸爸,兩個人雙雙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看上去更像是警察做筆錄的樣子。
辜娓看著他們,原本想要問的很多問題,一時間竟然沒有辦法開口。
許媽媽看著辜娓:「問不出口的話我來說吧。」
「當年是我故意丟掉你的。」許媽媽喝了口水,語氣淡淡的,沒什麼表情,「我生你的時候早產,自己差點死掉,你出生之後身體也一直很差,那時候真的很窮,我們把所有錢都拿去給你看病,但是並沒有什麼用,你抵抗力太差。」
「我們一家人本來都是想要個男孩子的,但生下你之後也還是在養,」許媽媽苦笑一聲,「費心費力到就差全家一起去賣血。」
「可是,」辜娓實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稱呼面前這兩個人,儘量剋制情緒,「你們還是拋棄我了。」
許爸爸低著頭沒說話。
「小希,我們做的夠多了。你現在過得也很好,不是嗎?」許媽媽看著她,兩手交疊著嘆了口氣,笑,「我不後悔,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丟掉你是留給我們一家人一條活路,但是留下你的話,我們每一個人都沒有活路,這是最理智的選擇,不是嗎?」
辜娓想要反駁,卻忽然覺得無話可說。
面前的女人眉眼狹長,微微上挑,雖是沾染了煙火氣息,但眼底的從容冷靜分毫不少,甚至理智得讓人覺得絕情。
辜娓分明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忽然就懂了俞郅琰的那種感覺。
「不後悔嗎?」辜娓暗暗地握緊拳頭又鬆開,轉而端起面前的紙杯,勉強擠了點微笑,從包裡摸出一沓錢,「這麼多年過去了,沒有想過認回我這個女兒嗎?」
許媽媽大概是誤解了她的意思,徑直將錢推回去:「你要見我們一面,我也同意了。」
「但是從我丟下你的那年起,我們就沒有關係了。」許媽媽看著辜娓,「你放心,你過得好與不好,我都不會過問,你的人脈也好權勢也罷,我們從沒想過去沾染分毫,我們各過各的日子,互不相干。」
她起身,大有送客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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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
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開啟。
十幾歲的高個少年抱著籃球進來,穿著寬鬆的深藍色球衣,額頭汗涔涔的,一抬眼看到辜娓,愣了一下,繼而牽著嘴角微笑,轉過頭去看著爸媽:「來客人了?」
「鄰居家的親戚,他們家沒人,你爸就讓先進來我們家坐著等等。」許媽媽隨口扯了個謊,轉過身拿了條毛巾就去揉他的腦袋,「看看你,滿身都是汗,熱不熱?我早上買了西瓜在冰箱裡,進去衝個澡再吃。」
再日常不過的話,可從來沒有人跟她這麼說過,辜娓心頭驀地一哽。
許銳的目光還停留在辜娓身上。
兩個人對視好久。
他才笑了下:「姐姐好。」
辜娓喉嚨一動,好半天才剋制住情緒,淡淡地回了個笑:「你好。」
「行了,快去換衣服!」許媽媽又拍了拍兒子肩膀,催促著。
她自己回過身在辜娓前邊開了門,不動聲色地將辜娓留下來的一沓錢重新塞到辜娓包裡,側身道:「我們過得挺好的,誰也不欠誰。」
「你想多了。」辜娓已經恢復以往的冷淡姿態,勾了勾嘴角,將錢推回去,「喬女士,我沒有覺得誰欠誰什麼,我今天過來也只是想大家做個了斷,以免以後再有別人拿這些說事,而這筆錢,更不是什麼可笑的親情,就當是付給你當年生下我的酬勞。」
公事公辦的語氣,不摻雜半分溫情,不過這麼點時間,她立馬轉換到以往冷冰冰的模樣。
這次換許媽媽愣怔。
四目相對,氣氛一度僵持。
俞郅琰按照「線人」發的地理位置,一路趕過來,早餐都沒顧得吃,低頭不死心地繼續攻擊辜娓的微信,訊息發了一條接一條,但仍然顯示對方拒收。
敢拉黑他這麼久!
他揉著頭髮窩了一肚子火,計劃著見了面一定得好好教訓她不可。
他又翻了翻旁邊的戀愛寶典。
怎麼教訓來著?!
壁咚強吻甩票子……
車子一個急剎,猛地停下。
「俞總,到了。」
俞郅琰還在火急火燎地複習臺詞,被這一提醒,像打了考試鈴一樣,他一個緊張,腦子裡的臺詞瞬間混亂成一片。
算了,不管了,臨場發揮吧。
他伸手去開車門。
一抬眼卻看到小區樓下兩個女人對峙的場景。
辜娓滿眼倔強,卻是冷著臉一言不發。
站在她對面的婦人同她有七八分相似,手裡拿著一沓錢,面色有點複雜。
俞郅琰的動作一頓。
聯絡到那天在辜家的事情,再掃一眼周圍的環境,忽然有了幾分大致的揣測。
他一把丟開手機,喉嚨動了動,嘴角緊抿,也忘了自己剛才還苦心思索的撩妹套路,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良久,狠狠踹了腳車門。
「小希。」許媽媽嘆了口氣,深深看她一眼,「你以後不要來了。」
「我……」
「求之不得。」
辜娓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人打斷。
她手腕驀地覆上一道力度,整個人往後退了幾步,抬眼瞥見俞郅琰的身影。
他沒看她,冷笑著兀自接話,越過她站在前面,轉過身直直面對婦人,還是一如既往的散漫登徒子腔調:「還真當自己這裡是什麼金鑾寶殿呢?我們稀罕過來?」
許媽媽皺了皺眉頭。
俞郅琰沒給她開口的機會,淡淡地掃了眼她手裡的錢:「生而不養羞為人母。錢呢,您就收著吧,權當是感謝費,謝謝你把小尾巴帶來這世上。」說完拽著辜娓扭頭就走。
「對了,」他剛走出兩步,又回頭補上一句,「我們家小尾巴寶貝著呢,您可省點心吧,我還真不捨得讓她再來您這金鑾殿。」
辜娓也沒再回頭看身後人的表情。
喉嚨一哽,鋪天蓋地的委屈忽地湧上來,差點有眼淚溢位眼眶。
她在辜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十幾年,生怕再被人拋棄,又憑藉一己之力晝夜不分咬牙扛下整個萬萊,還不是為了有一天見到親生父母的時候,能給他們最好的,能夠……
她想過一萬種重逢的方式,唯獨沒料想這樣的結果。
她閉了閉眼,也顧不上別的。
趕在俞郅琰之前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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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
鄭琦剛想搭話,一抬眼瞟見後座的女生。俞郅琰遞了個眼神過去,自己也沒有說話,悄悄地看了眼辜娓,留給她整理情緒的空間。
他繞到右側坐在了副駕位置上。
鄭琦有點蒙。
他也就玩了一局「跳一跳」的時間,老闆怎麼就把人姑娘給……撩哭了?
他再偷偷瞟了一眼後邊。
辜娓整個人低頭埋在腿間,肩膀明顯一聳一聳的,卻始終沒有聲音出來。
「開你的車。」
俞郅琰一把扣在鄭琦頭上,單手用力,強行將他腦袋掰直了,狠狠地剜了一眼。然後看了看後座的身影,不動聲色地伸手開了音樂。
鄭琦擰巴著表情:「開車就開車,問題是您得給個目的地啊。」
「麻煩送我去公司,謝謝!」
後座傳來悶悶的聲音。
俞郅琰皺了皺眉。
鄭琦別過頭徵求老闆意見,俞郅琰咳了一聲,故意揚高了音調:「看我幹什麼?我懼內,老闆娘說什麼就是什麼!」
鄭琦:「……」
真不要臉!
說是這麼說,俞郅琰一轉眼又衝著「司機」擠眉弄眼比畫了個回家的手勢。
鄭琦:「……」
男人心,海底針。
他掉轉車頭,踩一腳油門,車子疾馳上路。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車裡只剩歇斯底里的快節奏音樂聲。
辜娓其實沒哭幾分鐘,很快整理了情緒。
這種事情其實她早該做好心理準備的,是自己還心存幻想。眼下這樣也好,反正她一個人也習慣了,又何苦去擾了人家一家的大團圓?
她自嘲一笑,摸了摸眼角,整個人身體前傾,趴在前排座椅後背上閉眼假寐,也不再去想那些事情。
車子忽地一顛,她一抬眼就看到俞郅琰的後腦勺。
他坐得筆挺,頭髮又軟又順,隨意耷拉著。
看上去乖巧得不行。
每次列表播放到輕緩歌曲,他都立馬起身第一時間去換音樂。
聒噪的音樂可以蓋過抽泣聲,留著她逞強的自尊。
他故意的。
她牽了牽嘴角,又想到剛才他護著自己的樣子。
辜娓忽然覺得,這個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中二傢伙,其實也沒有那麼討厭。
窗外風景迅速後退。
他第四次起身去換音樂,還頗為不滿地小聲咕噥:「什麼情啊愛啊,這都誰下這什麼破歌?」
話音剛落。
播放器裡熟悉的魔音響起。
「……浙江溫州浙江溫州江南皮革廠倒閉了……」
「……王八蛋王八蛋老闆黃鶴……帶著他的小姨子跑了……」
鄭琦:「……」
俞郅琰:「……」
辜娓:「……」
這、都、誰、下、的、什、麼、破、歌?!
辜娓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車子駛入隧道,車內一片漆黑。
俞郅琰閉著眼睛剛靠回座位上,耳後忽地一熱,在他後面很近的地方,有夾雜著清淺呼吸的女孩子笑意。
心臟猝不及防像被人抓了一把,又迅速膨脹起來,溫暖炙熱。
「咳咳……」
他老臉一熱,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往前移了些。
別想用這招來撩老子!
他往前移了些,不到三秒鐘,又默默地退了回來,揣著自己的小心思來來回回折騰半天。
鄭琦實在看不下去了,翻了個白眼:「老闆,你是不是身上有跳蚤啊?」
俞郅琰:「……」
他剛想懟兩句,一抬眼,餘光瞥到座椅下邊的《霸道總裁愛上我》,忽地拍了下腦門兒——
對啊,拉黑這件事,他還沒算賬呢!
呵,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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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市區的獨棟公寓前。
灰白色的建築帶有小型的院落,門口種著好些樹木花草。
辜娓皺著眉頭看一眼窗外,直到俞郅琰繞到後座幫她開啟車門,也沒動。
「俞郅琰?」她蹙眉看他。
「幹啥?」他別開眼,有點心虛。
「你帶我來你家幹什麼?」
「我……」
俞郅琰說不出來話了。
那會兒她剛上車就要直接去公司,擺明了要回去繼續工作,可那時候情緒那麼差,再工作下去早晚得把自己憋壞。所以隨便報了個地方,只想讓她換個心情。
怎麼現在這話從她嘴裡問出來,味道就那麼奇怪呢?
說得好像他跟什麼別有用心的衣冠禽獸似的!
而且——
俞郅琰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眼下的狀況。
車門被他開啟一半,他半俯著身子,單手扶著車窗,辜娓坐在裡邊正揚著臉皺眉看他,眼角微微下垂。
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要是再往前一點,剛好將她圈在面前。
這個場景……
怎麼這麼眼熟呢?!
俞郅琰稍作思考,昨天記了半晚上的臺詞忽然一股腦兒湧進腦海。
俞郅琰又掃了眼剛下車的鄭琦,一挑眉。
小子,你有福氣了,哥今天就給你看看教科書式撩妹。
鄭琦一回頭碰到他詭異的眼神,咳了一聲,瞬間舉手投降:「那個,老闆,我尿急,先走一步!」
算了。
「滾滾滾!」沒眼光的傢伙。
俞郅琰白了他一眼。
俞郅琰理了理臺詞,身子又往下彎了一點,仔細回憶著臺詞,然後距離車裡的人更近了些,理了理衣領。
戀愛法寶裡邊怎麼說來著?
邪魅一笑?
對對對!
他按照昨晚在房間裡模仿的樣子,扯了扯嘴角,斜過頭用眼角去看她。
臺詞什麼來著?
呵,女人,現在知道怕了?我早就警告過你不要玩火……接下來是什麼?
算了,不管了,活學活用,反正他的重點是她拉黑自己這回事!
俞郅琰又往前了一點,在心裡給自己默唸了句「action」!
「呵——」
「俞郅琰。」
他沒來得及唸完臺詞,辜娓忽然開口打斷,挑眉看著他。
俞郅琰暗暗一喜。
他還沒開撩呢,這就要繳械投降了?
嘖!
果然他俞少的盛世美顏和人格魅力不是蓋的。
但是,即便這樣,他還是得矜持地高冷下去。
他略微點了下頭,表示自己在聽——說吧,給你一個取悅我的機會。
「你臉是抽筋了嗎?」
俞郅琰:「?」
妹子,你懂不懂什麼是邪魅一笑?!
「還有,」辜娓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他,「俞郅琰,你這樣趴在車上一動不動,腰不疼嗎?」
俞郅琰低頭看一眼自己。
好像有點用力過度了。
他一隻手扶著車門,整個人前弓著身子,以一個極其彆扭的類似於小括號狀的姿勢半趴在車上。
俞郅琰嘴角抽搐——
媽的,老子柔韌度好不行啊?!
辜娓看了他一眼,淡定地從另一側下了車:「今天的事情謝謝你,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俞郅琰:「……」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哎,小尾巴!」
他反應過來,三兩步追上去將人攔住,輕咳了一聲,趕緊直奔正題:「你不打算把我從小黑屋放出來啊?」
辜娓一臉蒙。
「微信,」俞郅琰略尷尬地提醒她,「小野貓。」
「哦——」辜娓想到那條油膩的訊息,一時起了玩心,把玩著手機,學著他以往漫不經心的語氣,「給我一個理由。」
俞郅琰愣了。
不是,這要什麼理由啊!
他突然想到一個辦法,厚著臉皮:「喵!喵喵?」
老子給你學貓叫可以了吧?
辜娓差點一口唾沫把自己給嗆死。
一米八九的大糙漢當街學喵叫?!
這貨還真是腦洞清奇。
俞郅琰覺得自己過去二十六年來的臉全在這個女人面前給丟盡了!
單憑這一點,他就必須得把這傢伙給收了。
「小尾巴,其實……」他靈機一動,挺直了身板,一臉嚴肅,「我明天生日,今天過來就是特意邀請你,結果你還拉黑了我……」
小野貓秒變可憐巴巴的大忠犬。
辜娓默默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表面上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仍然低頭撥弄著手機,等他招數用盡,才不急不緩地抬頭:「說完了?」
「嗯嗯。」
「再見。」
她抬腳就走,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俞郅琰不死心地拽住人:「微信!」
辜娓沒說話。
下一秒遞過來手機。
螢幕上是空空蕩蕩的對話方塊。
他看到頭像處自己那張帥氣逼人的金臉,心裡一喜,再往後看過去,笑容漸漸消失。
暱稱……
小野貓?!
俞郅琰還沒來得及爭辯,手機又被迅速收了回去,辜娓大步離開。
嘶!
他攥了攥拳頭,我特麼活生生一大男人,你叫我小野貓?!
三秒之後。
……
嗨,算了算了,小野貓就小野貓吧!
老子也是有「暱稱」的人了!
「我明天生日,你記得早點過來啊!」他衝著不遠處的背影又喊了兩句,「我今天帶你過來就是特意給你認個路來著!」
別給我想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啊!
他說完話,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得意感。
丟了把鑰匙,美滋滋兒地進了自家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