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阿姨。」
面對著這兩個孩子,珮青驚喜交集,她沒料到兩個娃娃如此漂亮,和他們的父親相比,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和他們相見,她竟有些微微的失措,蹲下身子,她把兩個孩子分別攬在兩隻臂彎裡,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忍不住由衷地低喊:
「你們長得是多麼地可愛啊!」
夢軒停好了車,和珮青及孩子們走進了屋裡,兩個孩子好奇地東張西望,珮青急於要找出一些東西來款待她的小客人,搬出了一大堆巧克力、牛肉乾和果子汁,忙得不亦樂乎。好不容易坐定了,她又把孩子攬向她的身邊,要他們坐在她身子的兩旁,剝了一塊糖給小竹,又轉向了小楓,說:
「你真該早一點到我這兒來玩的,你可愛得像一隻小蝴蝶呢!」
「你怎麼不到我家去玩?」小楓天真地問,「我還有一個阿姨,就常常到我家去玩的!」
顯然夢軒並沒有告訴孩子們,她和夢軒之間的關係。珮青看了夢軒一眼,夢軒顯得有點兒尷尬,彷彿需要解釋一下,他低低地說:
「我認為,無需讓孩子們知道。」珮青沒說什麼,她並不在意這個,兩個孩子的可愛和天真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只一忽兒,她就和兩個孩子親親熱熱地玩到了一塊兒。坐在地毯上面,她帶著他們笑,帶著他們玩,左擁右抱地攬著他們,給他們講述那些塵封在她腦海裡已許許多多年的故事;青蛙王子,睡蓮公主和金蘋果。夢軒驚異地發現孩子們在她面前變得那麼柔順,那麼乖巧,竟和他們的父親一般依戀她。悄悄地注視著珮青,他在心中感慨地自語: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有多大的征服力量!」
珮青是不知道,她陶醉在孩子們的笑靨裡,感到滿心充滿了喜悅和溫暖。沒多久,兩個孩子已纏繞在她身邊,寸步不離了,孩子們的笑聲中夾著珮青的溫柔笑語,看得夢軒的眼睛酸澀,他忍不住要想,假如這一對孩子是珮青所生,這一幅家庭的圖畫是多麼溫暖!
一陣焦味瀰漫在室內,夢軒聳了聳鼻子,又皺了皺眉頭,說:
「我打賭,一定是咖啡滾幹了!」
「啊呀!」珮青驚跳起來,用手敲著自己的腦袋,嚷著說,「我幫你煮的咖啡!我忘得乾乾淨淨了!」
一邊笑著,她一邊搶救下那燒乾了的咖啡壺,對夢軒抱歉地眨眨眼睛,說:
「怎麼辦?給你重煮吧!」
「我喝茶。」夢軒笑著說,「聞聞咖啡香,比喝更好。」
「那麼,可以每天燒焦一壺。」珮青說。
在晚餐桌上,珮青忙著照顧那兩個小東西,幾乎都忘了自己吃,吳媽在一邊幫忙,心底湧上一股欣羨,如果這是小姐的孩子呵!飯桌上的空氣那麼融洽快樂,夢軒帶著種酸楚的情緒,看著珮青那樣熱心地對待孩子們。小楓嚥了一口飯,握著筷子,忽然對珮青呆呆地望著,說:
「許阿姨,你沒有小孩嗎?」
珮青愣了一下,笑著說:
「是的,我沒有。你做我的女兒吧,好嗎?」
「我——」小楓認真地側著頭,想了想,嚴肅地說,「我不能,我媽媽會傷心的。」
珮青的笑容凝滯了一下,然後她釋然地笑笑,夾了一個肉圓放在小楓的碗裡,說:
「那麼,還是做媽媽的乖女兒吧,別讓媽媽傷心。」
「我不會讓媽媽傷心,」小楓的小臉上一本正經,「只有爸爸的小老婆會讓媽媽傷心,那是一個壞人!」
「當」的一聲,珮青手裡的湯匙掉到桌面上,湯潑灑了一桌子,笑容倏然從她唇邊隱去,歡樂霎時間遁走得無影無蹤。她呆呆地望著小楓,面頰變得和桌上的瓷碟一般蒼白。吳媽挺直了背脊,正在喂小竹的一匙飯停在半空中。夢軒猛吃了一驚,面色也頓然變白了,放下飯碗,他緊張地喊:
「珮青!」
珮青沒有說什麼,推開了面前全然沒有動過的飯碗,她頹然地站起身來,一語不發地退進了臥室裡。夢軒也推開飯碗,跟著站起來,追進臥室,珮青正愣愣地坐在床沿上,不言也不動,一臉的慘切之色。夢軒的心臟絞痛了,走過去,他把手按在她的肩上,低低地喊:
「珮青!珮青!」
珮青仍然不動,他蹲在她的面前,握住了她那因激動變得冰冷的手,勉強地想安慰她:
「不要為孩子的話難過,珮青!孩子是無心的,他們還完全不懂事!」
珮青咬了咬嘴唇,那是她痛苦的時候的老習慣。直視著前面,她幽幽地說:
「就因為孩子是無心的,就因為孩子還不懂事,所以,孩子的話也最真實。」
「不要,珮青,不要這樣想。」夢軒握緊她的手,一時間竟沒有言語可以安慰她,好半天,才悽然地說,「什麼叫‘是’?什麼叫‘非’?琨青,是非是人為的,是人定的,捫心而論,我們對得住自己的良心。」
「是麼?」珮青悶悶地反問,「你真覺得我們沒有做錯什麼?我沒有使別人傷心?沒有破壞別人美滿的家庭?」
「哦,珮青!」夢軒痛苦地轉開頭,「不要作繭自縛,人生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目前的情況,對你已經是非常非常地委屈了。你應該有權利享受愛情,珮青。」
「我沒有權利。」她低低地說。
「你有,」夢軒說,「每個人都有。」
「只有一個機會,我們都已經喪失了。」
「上帝應該給人彌補錯誤的第二個機會。」
「或者上帝並不那麼寬大。」
「珮青!」他苦惱地喊,「我不該帶孩子們來!」
「不,」珮青振作了一下,「你該帶他們來,我喜歡他們!」站起身來,她提起精神,深吸了一口氣說,「我們出去吧,別嚇著孩子。」
重新回到餐廳,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小楓滿臉惶恐,本能地覺得自己做錯了事,嚇得呆愣愣的。看到珮青出來,她用可憐兮兮的聲音說:
「許阿姨,你是不是生氣了?」
「噢,小楓!」珮青低喊,「一點也沒有,我剛剛有些不舒服,現在已經好了,來,你愛吃什麼?我給你拿。吳媽,你給小竹多喝點湯。」
這小小的不快彷彿立即過去了,他們又恢復了歡笑和快樂。飯後,珮青和孩子們大講《西遊記》,聽得兩個小東西眉飛色舞。接著,他們接待了一位客人——程步雲。在馨園,他是僅有的來客。看到滿室歡笑和兩個孩子,這位老先生有些意外,再看到孩子們和珮青的親熱,程步雲就更深地湧上了滿懷的感動。
重新煮了咖啡,珮青給程步雲和夢軒都倒了一杯,帶著孩子退到臥室裡去玩,因為兩個小東西堅持要知道孫悟空大鬧天宮的結果如何。夢軒和程步雲談得很投機,談了許多問題,許多人生。珮青走出來給孩子倒開水,無意之間,她聽到程步雲和夢軒的幾句對話:
「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昨天我在天使咖啡館裡,碰到陶思賢,你猜他和誰在一起?」
「誰?」
「範伯南。」
看到珮青,他們換了話題。陶思賢和範伯南,這是物以類聚。珮青回到臥室裡,心中忐忑而驚疑,但她並沒有讓這件事太困擾自己,她仍然和孩子們笑得很開心。
夜深了,兩個孩子直打哈欠,夢軒要把孩子們送回臺北,順便也送程步雲回家。車子開出了車房,珮青站在門口送他們,夢軒說:
「別睡,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珮青含笑點頭。小楓突然從車門裡鑽了出來,拉下珮青的身子,在她面頰上重重地吻了一下,用帶著睡意的聲調說:
「再見,許阿姨。」
這使珮青大大地感動,小竹已經躺在靠墊上睡著了。目送他們的車子消失,珮青還在門口站了很久。夜露侵衣,風涼如水,她滿懷激情,也有滿懷悽惻。孩子的一句話,程步雲的一句提示,都是晴空裡的暗影。隱隱中,她朦朧地感到,屬於歡樂的日子可能不太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