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吃什麼?」
「隨便。」
「你知道麼?」他笑著說,「我將來要開一家飯館,叫‘隨便餐廳’,其中有一道菜,就叫‘隨便’,專門準備了給你這種小姐點的!」
「這道菜是什麼內容呢?」
「雞蛋炒鴨蛋再炒皮蛋,另外加上鹹蛋,和鵪鶉蛋!」
珮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說:
「好啊!你在罵人呢!」
吃過了午餐,他們沒有休息,就又駕駛了汽車,直奔日月潭。到達日月潭,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鐘了。在涵碧樓定了一間面湖的房間,他們洗了一個熱水澡,除去了滿身的灰塵。開了一路的車,珮青顯得有些疲倦,但是,當夢軒為她泡上一杯好茶,再遞上一個削好的蘋果,她的精神又來了。和夢軒並排坐在窗前的躺椅裡,他們注視著那碧波萬頃,和那凸出在湖心的光華島,陽光閃耀在水面,幾點遊船在湖上穿梭。夢軒握著珮青的手說:
「我們明天一清早去遊湖,今天就在涵碧樓休息休息,如何?」
珮青點點頭,在迎面的清風裡,望著那滿山青翠,和一潭如鏡,她有說不出來的一份安寧和滿足。喝著茶,吃著瓜子和牛肉乾,他們兩相依偎,柔隋似水。他說:
「你現在還有什麼慾望嗎?」
「是的。」她說。
「是什麼?」
「永遠和你在一起。」
黃昏的時候,他們手牽著手,走下了山,沿著湖岸的小徑,他們繞到教師會館的花園裡,小徑上花木扶疏,石板上苔痕點點。這還不是遊湖的季節,到處都靜悄悄的,從石板小徑走到有小亭子的草坪上,除了樹影花影,就只有他們兩個的人影相併。坐在小亭子裡,眺望湖面,落日和水波相映,一隻山地人的小船,慢悠悠地蕩了過去,船孃用布帕包著頭,櫓聲咿呀。天際的雲彩金碧輝煌,湖的對岸,遠山半隱在暮色裡。天漸漸地黑了,暮色掛在龍柏梢頭,他們慢慢地踱了回來,跨上窄窄的石級,走回涵碧樓。一路穿花拂柳,看流螢滿階,聽蟲聲唧唧。
夜裡,她的頭枕在他的手臂上,屋內沒有燈光,但卻有一窗明月。兩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兩人的心臟靜靜跳動。她微喟了一聲,他立即敏感地問:
「怎麼了?」
「多麼幸福哪,這種歲月!」她感慨地說,「還記得從初次相遇到現在,受過多少的痛苦,多少的悲哀,也有多少的快樂!酸甜苦辣,什麼滋味都有,這也就是人生,不是嗎?痛苦也是生命中必定有的一種體驗,對不對?那麼,我痛苦過,我快樂過,我愛過,我也被愛過,這份生命算是夠充實了,當我死亡的那一天,我可以滿足地說一聲:‘我活過了!」’
月光幽幽地射在窗簾上,繁星在黑而高的天際閃動。沉睡的大地上有著形形色色的人生;快樂的,不快樂的,幸福的,不幸福的,會享受生命的,以及不會享受生命的。珮青依偎在夢軒的懷裡,微笑地闔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們僱了一條人工划動的小木船,盪漾在水面上。日月潭分為日潭和月潭,一般遊湖的人都遊日潭,沿途上岸,逛光華島、玄武廟等名勝地區。夢軒卻別出心裁,主張遊月潭而放棄日潭,讓小船沿著湖岸劃,在綠陰陰的山影中曲曲折折地前進,四周靜得像無人地帶,唯有櫓聲和風聲。夢軒和珮青並坐在布篷底下,手握著手。兩人都靜靜地坐著,默然無語,只是偶爾交換一個會意的、深情的注視。
然後,他們到了阿里山。
從臺灣最有名的水邊來到最有名的山林之中,這之間的情趣大相徑庭。清晨,高高地站在山巔,看那山谷中重重疊疊、翻翻滾滾的雲海,看那一點紅日,從雲層裡冉冉而出,那一剎那間的萬丈光華,那一瞬間神奇的變幻,可以令人目定神移。然後,手攜著手,漫步在有數千年曆史的蒼松翠柏之間,涼涼的空氣,涼涼的露水,和涼涼的雲霧。只一會兒,你會走進了雲中,驚奇地發現不辨幾尺外的景緻,再一會兒,又會驚訝那雲朵來之何快,去之何速。高大的樹木經常半掩在雲中,幾叢松枝,往往騰雲駕霧地浮在半空裡。這所有所有的一切,那樣地引人遐思,把人帶人一個神奇的童話世界裡。「看呀,看呀,」珮青迎風而立,佇立在一棵松樹下面,神往地喊,「雲來了,雲又飄來了!看呀!看呀!我兜了一裙子的雲,挽了一袖子的雲呢!」
真的,夢軒望著她,雲正浮在她的周圍,掛在她的髮梢和衣襟上面,她的腳踩在雲裡,她的身子浮在雲裡,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像閃爍在雲霧中的兩點寒星,她微笑的臉龐在雲中飄浮。她,駕著雲彩飄來的小仙女呵!那樣深深地牽動他每一根神經,撼動他每一絲感情,他不由自主地向她迎了過去,伸著雙手。他們的手在雲中相遇,連雲一起握進了手裡。她的身子依靠著他,她的眼睛仰望著她,那對黑黑的瞳孔裡,有云,有樹,有山,有夢軒。
「噢!」她感動地說,「這世界好美好美好美呀!為什麼有人要說它是醜陋的呢?為什麼有些人不用他們的胸襟,去容納天地的靈性,而要把心思用在彼此傾軋,彼此攻擊上呢?這世界上最愚蠢的東西就是人類,不是麼?」
「也是最醜陋的!」
「不,」珮青搖頭。「人並不醜陋,只是愚蠢,人類的眼光太窄了,看不出天地之大!許多人不懂得相愛,把感情浪費在仇恨上面……唉!」她嘆了口氣,「我不配談人生,因為我根本不懂人生,但,我是快樂的,滿足的。即使我將來要受萬人唾罵,我依然滿足,因為我有你,還有……這麼美好的一個世界。」
「為什麼你會受萬人唾罵?」
「以人類的道德標準看,我是個……」
他矇住了她的嘴,阻止了她即將出口的話,她掙開他的手,甜甜地笑著說:
「你多傻!我並不在意呢!」
「可是,我在意。」他鄭重地說,眼底掠過一抹痛苦之色,她看得出來,他是真的被刺痛了。
「啊,看!」她分散他的注意力,「雲又來了,那兒多那麼多的雲!還有風!」她吸了一大口氣,衣袂翩翩,長髮飄飛。仰著頭,迎著風,她念著前人的詩句:「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轉向夢軒,她熱心地說,「我們不回去了,讓我們老死他鄉吧!」
夢軒的興致重新被她鼓舞了起來,他們追逐在山裡、樹林裡和雲裡。
接著,他們去了墾丁公園。
這個熱帶植物林裡又帶給他們一份嶄新的神奇,那些遍佈在山內的珊瑚礁,那一個套一個的山谷,以及鐘乳石嵯峨參差的巖洞,充滿了神秘和幽靜,彷彿把他們引進一個海底的世界。對著那些曾被海水侵蝕過的礁石,夢軒不禁感慨萬千。
「看這些石頭,」他對珮青說,「可見在千千萬萬年以前,臺灣是沉在海底的,這些全是珊瑚礁。而現在,這塊本來是魚蝦盤踞的地方,已經變成了陸地,有這麼多的人,在生存,在建設,這不是很奇怪嗎?宇宙萬物,真奇妙得讓你不可思議!」
巖洞內倒掛的鐘乳石比比林立,他們在洞內慢慢地行走,那份陰冷神秘的氣氛使他們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似乎連大氣都不敢出。巖洞曲折蜿蜒,有種懾人的氣勢。好不容易穿出了洞口,天光大亮之下,又是一番景緻,曲徑莽林,雜花遍地。再加上蒼苔落葉,和對面的峭壁懸崖,到處都充滿原始山野的氣息。沿著小徑前進,踱過莽林,走過狹谷,穿過山洞,他們完全被那山野的氣勢所震懾了。
「我簡直沒有想到,」珮青眩惑地說,「臺灣是如此的奇妙!幸好我從我自己的鴿子籠裡走出來了,否則,我永遠不能領會什麼叫大自然!」
他注視著她。
「造物之神是偉大的,對不對?」他說,「他會造出這樣一個奇妙的世界,但他最偉大的還是……」他嚥住了。
「是什麼?」
「創造了你。」
她抿著嘴唇,對他輕輕一笑。
「用我和整個世界相比,我未免太渺小了。」
「對我而言,你比這世界更重要!」他笑笑,接了一句,「這句話何其俗也,不過確是實情!」凝視著她的眼睛,他對她深深久久地注視,然後輕聲說,「珮青,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我不知道我說過沒有。」
「什麼話?」
「我愛你。」
「不,你沒說過,」她意動神馳。「這句話對我還那麼嶄新,一定是你沒有說過。」
他溫柔地攬住了她,空山寂寂,林木深深,他們吻化了天與地。
鵝鸞鼻並不像他們想象的那麼美,但是,他們在歸途的傍海公路旁邊,發現了一塊鋪滿了白色細沙的海灘。把汽車停在公路旁,他們跑上了沙灘。一群孩子正在沙灘上拾貝殼,他們也加入了。這正是黃昏的時候,落日浮在海面上,霞光萬道,燒紅了天和海。他們兩相依偎,望著那又圓又大的落日被海浪逐漸吞噬。脫下了鞋和襪,把腳浸在海水裡,用腳趾撥弄著柔軟的細沙,他們站在海水中,四目凝視,相對而笑。
一隻翠鳥在海面上掠過,高高地停在一塊岩石上面,用修長的嘴整理著它美麗的羽毛。珮青喃喃地說:
「一隻翠鳥!」
「一隻翠鳥,」夢軒說,「你知道希臘神話中關於翠鳥的故事嗎?」
「不知道。」
「相傳在古代的希臘,有個國王名叫西克斯,」夢軒輕輕地說出那個故事。「他有一個和他非常相愛的妻子,名叫海爾莎奧妮,他們終日相守在一起。有一天,西克斯離別了海爾莎奧妮,航海到別的地方去,剛好風浪來了,船沉了,他高呼著海爾莎奧妮的名字,沉進了海里。海爾莎奧妮不知道自己丈夫已經淹死,天天禱告著丈夫早日歸來,她那無助的禱告使天后十分難過,就差睡神的兒子去告訴她真相,海爾莎奧妮知道丈夫已死的訊息後,痛不欲生,就跑到海邊去,想跳海殉情。當她要跳海的時候,她發現了丈夫的屍體,被海水衝上了沙灘,她撲了過去。在那一剎那間,她已經變成了一隻翠鳥。她在海面上飛翔,飛到西克斯的屍體邊,卻看到西克斯也已經變成了一隻翠鳥。他們從此就在海上比翼雙飛,這就是翠鳥的來源。」
「是麼?」珮青出神地看著那翠鳥,著迷地說,「那麼,這隻翠鳥是西克斯呢,還是海爾莎奧妮?」
翠鳥振振翅膀,引頸長鳴了一聲,飛了。
「它去找尋它的伴侶了。」夢軒說。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珮青低迴地念著,神往地看著翠鳥消失的天邊。「不知道我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沉思了一刻,她低頭看著腳下的海浪和細沙,笑著說,「或者我會變成一粒紫貝殼。」
「那麼,我願意變成一隻寄居蟹,寄居在你的殼裡。」夢軒也笑著說。他們相對而視,都默默地笑了。暮色逐漸加濃,他們穿上了鞋襪,回到汽車裡,該走了,他們要在晚上趕到高雄,明天啟程回臺北。
「誰開車?」夢軒問。
「你開吧,我累了。」
夢軒發動了車子,他用一隻手操縱著駕駛盤,另一隻手圍著珮青的腰。珮青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聲也不響。車子在夜色中,沿著海岸線疾馳,天上冒出了第一顆星,接著,無數的小星都璀璨在海面上,珮青的呼吸均勻穩定,睫毛靜靜地垂著,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