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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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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滿身的疲憊和滿懷的溫情回到馨園,珮青倦得伸不直手臂,歸途中,她一路搶著要開車,好不容易到了家裡,她就整個累垮了。老吳媽給她倒了滿浴盆的熱水,她好好地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上睡衣,往床上一倒,就昏然欲睡了,嘴邊帶著笑,她發表宣言似的說了句:

「看吧!我一覺起碼要睡上三天三夜!」

話才說完沒多久,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把頭往枕頭裡深深地埋了埋,就沉沉入睡了。

夢軒沒有那樣快上床,吳媽揹著珮青,已經對他嚴重地遞了好幾個眼色,有什麼事嗎?他有些心驚膽戰,一個星期以來,生命中充滿了如此豐富的感情和幸福,他幾乎把現實早已拋到九霄雲外。但是,神仙般的漫遊結束了,他們又回到了「人」的世界!

一等到珮青睡熟,夢軒就悄悄地走出了臥室,關上房門。吳媽帶著一臉的焦灼站在門外,夢軒低低地問:

「什麼事?」

「程老先生打過好多次電話來,說有要緊的事,要你一回來就打電話去!還有……還有……」老吳媽吞吞吐吐地說不出口,只是睜著一對憂愁的眼睛,呆望看夢軒。

「還有什麼?你快說呀!」夢軒催促著。

「你太太來過了!」吳媽終於說了出來。

「什麼?你說什麼?」夢軒吃了一驚。

「你太太來過了,昨天晚上來的,她說是你的太太,還有另外一個太太跟她一起來的,那個太太很兇,進門就又吵又叫,要我們小姐交出人來!還罵了很多很多難聽的話!」老吳媽打了個冷戰,「幸虧我們小姐不在家,如果聽到了呵,真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夢軒的心從歡樂的巔峰一下子掉進了冰窖裡,他立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美嬋不會找上門來吵的,陪她一起來的一定是雅嬋,任何事情裡只要介入了陶思賢夫婦,就必定會天下大亂了。至於程步雲找他,也一定沒有好事。馨園,馨園,難道這個經過了無數風波和挫折才建立起來的小巢,必然要被殘忍的現實所搗碎嗎?

走到客廳裡,他憂心忡忡地拿起電話聽筒,撥了程步雲的電話號碼,果然,不出他的預料,程步雲的語氣迫切而急促:

「夢軒,你還矇在鼓裡嗎?你已經危機四伏了!」

「怎麼回事?」

「陶思賢陪你太太來看過我,他們打算控告珮青妨害家庭,他們已經取得很多證據,例如你和珮青的照片。這裡面又牽扯上範伯南,似乎他也有某種證據,說你是把珮青勾引過去的……情況非常複雜,你最好和你太太取得協議,如果我是你,我就要先安撫好美嬋!」

「全是陶思賢搗鬼!」夢軒憤憤地說,「他們找你幹什麼呢?這裡面是不是還有文章?」

「是的,如果你要他們不告狀的話,他們要求你付一百萬!」

「一百萬!這是敲詐!付給誰?」

「你太太!」

「我太太?她要一百萬幹什麼?這全是陶思賢一個人弄出來的花樣!」

「不管是誰弄出來的花樣,你最好趕快解決這件事情,萬一他們把狀子遞到法院裡,事情就麻煩了,打官司倒不怕,怕的是珮青受不了這些!」

是的,珮青絕對受不了這些,陶思賢知道他所畏懼的是什麼。放下聽筒,他呆呆地木立了幾秒鐘,就匆匆地對吳媽說:

「我要出去,你照顧小姐,注意聽門鈴,我每次按鈴都是三長一短,除非是我,任何人來都不要開門,知道嗎?你懂嗎!吳媽,小姐是不能受刺激的!」

「是的,我懂,我當然懂。」吳媽喏喏連聲。

夢軒看看手錶,已經深夜十一點,披了一件薄夾克,他走出大門,發動了車子,向臺北的方向疾馳。疲倦襲擊著他,比疲倦更重的,是一種慘切的預感,和焦灼的情緒,他和珮青,始終是燕巢飛幕,誰知道幸福的生活還有幾天?

珮青在午夜的時候醒了過來,翻了一個身,她朦朧地低喚了一聲夢軒,沒有人應她,她張開了眼睛,閃動著眼簾。房內靜悄悄的,皓月當窗,花影仿蠑。伸手扭開了床頭櫃上的檯燈,她看看身邊,冷冰冰的枕頭,沒有拉開的被褥,他還沒有睡?忙些什麼呢?在這樣疲倦的旅行之後還不肯休息?軟綿綿地伸了一個懶腰,她從床上坐起身來,披上一件淡紫色薄紗的晨褸,下了床,輕喚了一聲:

「夢軒!」

依然沒有人應。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空氣中沒有咖啡香,也沒有香菸的氣息。他在書房裡嗎?在捕捉他那飄浮的靈感嗎?她悄悄地走向書房,輕手輕腳地。她要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溜到他背後去親熱他一下。推開了書房的門,一房間的黑暗和空寂,開啟電燈開關,書桌前是孤獨的安樂椅,房裡寂無一人。她詫異地鎖起了眉頭,到哪兒去了?這樣深更半夜的?

「夢軒!夢軒!」她揚著聲音喊。

老吳媽跌跌撞撞地從後面跑了過來,臉上的睡意還沒有祛除,眼睛裡已盛滿了驚慌。

「怎麼?小姐?」

「夢軒呢?他去了那兒?」珮青問。

「他——他——他——」吳媽囁嚅地,「他去臺北了。」

「臺北?」珮青愣愣地問了一句,就垂著頭默然不語了,臺北!就延遲到明天早上再去都不行嗎?她頹然地退回到臥室裡,心底朦朦朧朧地湧上一股難言的惆悵。坐在床上,她用手抱住膝,已了無睡意。頭仰靠在床背上,她凝視著那窗上的樹影花影,傾聽著遠方曠野裡的一兩聲犬吠。夜很靜很美,當它屬於兩個人的時候充滿了溫馨寧靜,當它屬於一個人的時候就充滿了愴側淒涼。夢軒去臺北了,換言之,他去了美嬋那兒,想必那邊另有一番溫柔景況,他競等不到明天!那麼,他一直都在心心念念地惦記著她了?不過,自己是沒有資格吃醋的,她掠奪了別人的丈夫,破壞了別人的家庭,已經是罪孽深重,難道還要責備那個丈夫去看他的妻子嗎?她曲起了膝,把下巴放在膝上,兩手抱著腿,靜靜地流淚了。望著那紫緞子被面上的花紋(這都是他精心為她挑選的呀),她喃喃地自語:

「許珮青,你何幸擁有這份愛情!你又何不幸擁有這份愛情!你得到的太多了,只怕你要付出代價!」

仰望著窗子,她又茫然白問:

「難道我不應該得到嗎?難道我沒有資格愛和被愛嗎?」

風吹過窗欞,掠過樹梢,篩落了細碎的輕響。月亮半隱,浮雲掩映。沒有人能回答珮青的問題。人世間許許多多問題,都是永無答案的。

夢軒在三天之後才回到馨園來,他看來疲倦而憔悴。珮青已經等待得憂心忡忡,她打了許多電話到夢軒辦公廳裡去,十個有八個是他不在,偶然碰到他在的話,他也總是三言兩語地結束她的談話,不是說他很忙,就是說他有公事待辦。三天來,他也沒有主動給她打過一個電話。珮青是敏感而多愁的,這使她心底蒙上了無數烏雲,而覺得自己那纖弱的感情的觸角,又被碰傷了。

「或者,他已經厭倦了我。」長長的三個白天和三個夜晚,她就總是這樣自問著。倚著窗子,她對窗外的雲天低語,走進花園,她對園內的花草低語。端起飯碗,她食不下咽,躺在床上,她寢不安席。時時刻刻,她懷疑而憂慮:「我做錯了什麼嗎?使他對我不滿了嗎?還是他發現自己不該接近我?他的妻子使他心軟了?他一定懊悔和我同居,而想結束這段感情了!」於是,她咬緊了嘴唇,在心中喃喃地念叨著:「他不會來了!他永遠不會再到馨園來了!」就這樣,在一次那麼甜蜜而充實的旅行之後,他悄然而去,再也不來了!或者,她會在下一分鐘裡突然醒來,發現自己仍然生活在伯南身邊,整個這一段戀情,都完全是一個夢境!這種種想法,使她心神不定地陷在一種神經質的狀態裡。

看到夢軒回來,她遏止不住自己的驚喜交集,在她,彷彿夢軒已經離開了幾千萬個世紀,是永不可能再出現的了。攀著夢軒的手臂,她用焦渴的、帶淚的聲音說:

「你總算來了,夢軒,為什麼你不給我電話?」

夢軒非常非常地疲倦,三天裡,他等於打了一個大仗,陶思賢是一條地道的螞蟥,一條吸血蟲!美嬋軟弱而無知,完全被控制在他手裡。和美嬋談不出結果,除了眼淚,她沒有別的。而陶思賢,他認準了從中取利,錢!錢!錢!他付出了二十萬,買回了美嬋的一張狀子,但是,焉知道沒有下一張?焉知道要付出多少個二十萬?這錢不是付給美嬋,而是付給陶思賢,這使他心裡充滿了彆扭和憤怒的感覺。他和珮青相戀,憑什麼要付款給陶思賢?美嬋就如此地幼稚和難以理喻!但是,他沒有辦法,他只有付款,除了付款,他如何能保護珮青?三天來,面對美嬋的眼淚,面對孩子們茫然無知中那份被大人所培植出來的敵意,他心底也充滿了隱痛和歉疚,還有份難言的苦澀。面對陶思賢,他又充滿了憤慨和無可奈何!這三天他幾乎沒有好好睡過一次覺,也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如今,總算暫時把他們安撫住了,(以後還會怎樣?)回到馨園來,他只感到即將崩潰般的疲倦。

他忽略了珮青焦慮切盼的神情,也沒有體會到她那纖細的心理狀況。走進客廳,他換了拖鞋,就仰靠在沙發裡,疲乏萬分地說:「給我一杯咖啡好嗎?」

珮青慌忙走開去煮咖啡,把電咖啡壺的插頭插好了,她折回到夢軒的面前來。夢軒那憔悴的樣子,和話也不想多說一句的神態使她心慌意亂。坐在地毯上,她把手放在夢軒的膝上,握住他的手說:「你怎麼了?」

「我很累,」夢軒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我非常非常累。」

「為了公司裡的事嗎?」珮青溫柔地問。

「是的,公司裡的事。」夢軒心不在焉地回答。

珮青注視著他,她心中有股委屈和哀愁的感覺,這感覺正在逐漸地瀰漫擴大中。三天的期待!三天的魂不守合,見了面,他沒有一句親熱的言辭?沒有一個笑臉?對自己的不告而別也沒有一個字的解釋?公司裡的事!三天來他就忙於公事嗎?但他並不常在辦公廳裡。她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那兒另有一雙溫柔的手臂迎接著他……她猛然打了一個冷戰,從地毯上站了起來,咖啡滾了,香味正竄出了壺口,散發在房間裡。她走過去,拔掉了電插頭,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端到夢軒的面前,放在小茶几上,輕輕地稅了一句:

「你的咖啡,夢軒。」

「好的,放著吧!」他簡簡單單地說,沒有張開眼睛來。

珮青咬了咬嘴唇,猝然轉過身子,退進了臥室裡,奔向床邊,她無法阻止突然湧發的淚泉。坐在床沿上,她用一條小手帕堵住了嘴,強力地遏制那迸發的激動和傷心。夢軒聽到她退開的腳步聲,彷彿自己的心臟突然被什麼繩索猛牽了一下,他陡地坐正了身子,完全出於一種第六感,他跳起身來,追到臥室裡。他看到她的眼淚和激動,奔向她的身邊,他抓住了她的手,迫切地喊:

「珮青,為什麼?」

「我——我不知道,」珮青抽噎著,喘息著,「我想,我是那樣——那樣渺小和不可愛,你——你——你會對我厭倦……會離開我……」

「噢,珮青!」他喊,擁住了她,他的唇貼著她的頭髮,他的眼眶潮溼了。他那易感的、柔弱的珮青哦!四面八方的打擊正重重包圍過來呢!她在他手心裡,像個美麗的、易碎的小水珠,他要怎樣才能保護她!「珮青,」他低聲地、沉痛地說,「你一定不要跟我生氣,我不是忽略你,只是……我心裡很煩悶,我那樣渴望給你快樂和幸福!珮青,我們之間不能有誤會的,是不是?如果我有地方傷了你的心,那絕不是有意的,你懂麼?珮青?」

她抬起頭來望著他,她懂了,她的臉色蒼白。

「她和你吵鬧了?」她問,睜大著水盈盈的眸子。「她不容許我存在,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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