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的事,你又多疑了!」他打斷她,拉著她站起身來。「來,三天沒看到你,你就用眼淚來迎接我嗎?我們去划船,好不好?到碧潭去!首先,你笑一笑吧!」他凝視著她霧濛濛的眸子。
她笑了,含羞帶怯地、委屈承歡地,眼睛裡還有兩顆水珠,她整個的人也像一顆五彩繽紛的小水珠。
但是,歡樂的後面有著些什麼?陰雲是逐漸地籠罩過來了。珮青已經從空氣裡嗅到了風暴的氣息,日子像拉得過緊的弦,隨時都可能斷掉,珮青知道,但她不想面對現實,睜一個眼睛閉一個眼睛,她欺騙著自己。
「珮青,」夢軒攬著她,「今晚我們去跳舞,怎樣?好久我們都沒去過香檳廳了,你不是很喜歡那兒的氣氛嗎?」
「好吧,如果你想去。」珮青順從地。
香檳廳裡歌聲繚繞,舞影翩翩。他們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了下來,燈光幽幽,樂聲輕揚,舞池裡旋轉著無數的春天。他們四目相矚,手在桌面上相握。桌上有個小花瓶,插著一朵黃玫瑰,屋頂上有一盞小紅燈,給她的面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她的眼睛清而亮,唇際的微笑柔和似水,他凝視著她,那一縷髮絲,一抹微笑,以及面頰上任何一根線條,都使他如痴如醉。
「我們去跳舞吧!」他說。
她那細小的腰肢,不盈一握。她那輕柔的旋轉,如水波盪漾。他的面頰貼著她的鬢角,從沒有如此醉人的時刻,從沒有聽過那麼迷人的音樂。隨著拍子滑動的舞步,像是踩在雲裡,踏在霧裡,那麼軟綿綿的不著邊際。
有一大群新的客人進來了,帶來許多囂張的噪音,佔據了一張長大的西餐桌,呼三喝四,破壞了寧靜的空氣。夢軒皺了皺眉,他討厭那些在公共場合裡旁若無人的傢伙。下意識地看了那群人一眼,都是些中年以上的先生和夫人,是什麼商場的應酬?那主人站了起來,趾高氣昂地在吩咐侍者送東西來,啤酒、橘子汁、火燒冰淇淋……似曾相識的聲音……夢軒猛地一愣,攬在珮青腰肢上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僵硬了,珮青驚覺地抬起頭來,問:
「什麼事?」
「沒,沒什麼,」夢軒有些侷促,「有一個熟人。」
音樂完了,珮青跟著夢軒退回到位子上。熟人?什麼熟人會使夢軒不安?她對那張桌子望過去……那人發現他們了,他有驚愕的表情,好了,他對他身邊的一個女人說了句什麼,現在,他走過來了……
「他來了!」珮青說。
「我知道。」
夢軒燃起一支菸,迎視著走過來的人。陰魂不散!這是陶思賢。
陶思賢大踏步地走了過來,他臉上有著意外的驚喜,和幾乎是勝利的表情,站在他們的桌子前面,他用毫不禮貌的眼光,輕浮地打量著堀青,一面用揶揄的、故作熱情的聲調喊:
「噢,夢軒,真沒想到會碰見你!這位小姐是——你不介紹一下嗎?夢軒?」
夢軒心中湧上一股憤怒的情緒,這一刻,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是對陶思賢下巴上揮去一拳頭。他剋制了自己,但他的臉色非常難看,嘴邊的肌肉因激動而牽掣著。
「珮青,這是陶先生,這是許小姐。」他勉強地介紹著,語氣裡有火藥味。
「哦,許小姐——」陶思賢嘲弄地看著珮青,「我對您久仰了呢,內人在那邊,容許我介紹她認識你?」
珮青看了夢軒一眼,她始終沒鬧清楚面前的人是誰,但她已深刻地感到那份侮辱,以及那份輕蔑。不知該如何處理這個局面,她有些張皇失措了。陶思賢並不需要她的答覆,已經走回他的桌子,拉了雅嬋一起過來了。雅嬋的作風就比陶思賢更不堪了,拉開嗓子,她就是尖溜溜的一句:
「啊喲,妹夫呀,你真是豔福不淺呢!」
珮青明白了,她的面頰倏然間失去了血色,張大眸子,她嚥了一口口水,忍耐地看著面前的人。她那因痛苦反而顯得漠然的臉龐,卻另有一份高貴的氣質,那種沉默成為最佳的武器,雅嬋被莫名其妙地刺傷了,這女人多驕傲呀!板著臉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什麼賤貨!還自以為了不起呢!長得漂亮嗎?可不見得趕得上美嬋呀!有什麼可神氣呢?和別人的丈夫軋姘頭的婊子而已!她的眉毛豎了起來,突然覺得自己有衛道的責任和幫妹妹出氣的義務了!擠在珮青身邊坐了下來,她盯著珮青,尖酸刻薄地說:
「許小姐,哦不,也就是範太太吧,我認得你以前的先生呢!你看,我都不知該怎麼稱呼你呢,你現在又是夢軒的……你知道,夢軒又是我妹夫,這檔子關係該怎麼叫呀!如果是五六十年前呢,還可以稱你一聲夏二太太,現在,又不興討姨太太這些的了……」
雅嬋說得非常高興,她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有這麼好的口才,尤其珮青臉上那紅一陣白一陣的臉色,更使她有勝利及報復的快感,她就越說越起勁了。夢軒忍無可忍,那層憤怒的感覺在他胸中積壓到飽和的地步,他厲聲地打斷了雅嬋:
「你說夠了吧?陶太太?」他猝然地站起身來,拉住珮青說,「我們去跳舞,珮青!」
不由分說地,他拖著珮青進了舞池,剩下陶思賢夫婦在那兒瞪眼睛。陶思賢倒還滿不在乎,只是胸有成竹地微笑著,雅嬋卻感到大大地下不來臺,氣得直翻白眼,惡狠狠地說了句:
「呸!再神氣也不過是對野鴛鴦!姦夫淫婦!」
陶思賢拉了她一下,笑笑說:
「我們去招待客人吧,不必把夏夢軒逼得太過分了!」當然,榨油得慢慢地來,如果夢軒真來個惱羞成怒,死不認賬,倒也相當麻煩呢!放長線,釣大魚,見風轉舵,這是生存的法則。他退回到他的桌子上,大聲地招呼著他的客人們,這些都是新起的商業界名人,他正要說服他們投資他的建築公司——當然,主要還得仰仗夢軒,但願他的家庭糾紛鬧大一些!
珮青跟著夢軒滑進舞池,雅嬋那句「姦夫淫婦」尖銳地刺進她的耳朵裡,她的步伐零亂,心臟如同被幾萬把刀子亂砍亂剁,這就是她的地位,就是她所追尋的愛情哦!她的手冷如冰,頭腦昏昏然,眼前的人影全在跳動,樂隊的音樂喧囂狂鳴……她緊拉著夢軒,哀求地說:
「帶我回去吧,夢軒,帶我回去!」
「不行,珮青!」夢軒的臉色發青,語氣堅定。「我們現在不能走,如果走了,等於是被他們趕走的!我們要繼續玩下去,我們要表現得滿不在乎!」
「我——我要回去!」珮青衰弱地說,聲音中帶著淚,「請你,夢軒,我承認被打敗了,我受不了!」
「不!我們決不走!」夢軒的呼吸急促,鼻孔由於憤怒而翕張,「我們不能示弱,不能逃走!非但如此,你要快樂起來,你應該笑,應該不在乎,應該……」
「像個蕩婦!」珮青迅速地接了下去,情緒激動,「我該縱情於歌舞,置一切冷嘲熱諷於不顧,應該開開心心地扮演你的情婦角色,應該抹殺一切的自尊,安然接受自己是你的姘頭的地位……」
「珮青!」他喊,額上的青筋凸了出來,他的手狠狠地握住她的腰,他的眼睛冒火地盯住她,喉嚨變得沙啞而緊迫。「你這樣說是安心要置我於死地,你明知道我待你的一片心,你這樣說是沒有良心的,你該下十八層地獄!」
「我早已下了十八層地獄了!」珮青的語氣極不穩定,胸前劇烈地起伏著。「我沒有更深的地獄可以下了!感謝你待我好心,強迫我留在這兒接受侮辱,對你反正是沒有損失的,別人只會說你豔福不淺,會享齊人之福……」
夢軒停住了舞步,汗珠從他的額上冒了出來,他的嘴唇發抖,眼睛直直地瞪著她。
「你是真不瞭解我還是故意歪曲我?」他問,用力捏緊她的手臂,「我是這樣的嗎?我存心要你受侮辱的嗎?」
「放開我!」心靈的痛楚到了頂點,眼淚衝出了她的眼眶,「你不必在我身上逞強,你一定要引得每個人都注意我嗎?你怕我的侮辱受得還不夠,是不是?」
他把她拖出了舞池,咬牙切齒地說:
「走!我們回去!」緊握著她的手臂,他像拖一件行李般把她拖出了香檳廳,顧不得陶思賢夫婦那勝利和嘲弄的眼光,也顧不得侍者的驚奇和錯愕,他一直把她從樓上押到了樓下,走出大門,找到了汽車,開啟車門,他把她摔進了車裡,憤憤地說:「我什麼委屈都忍過了,為了你,我接受了我一生都沒接受過的事情,換得的只是你這樣的批評!你——珮青,」他說不出話來,半天,才猛力地碰上了車門,大聲說,「你沒有良心!」
從另一個門鑽進了駕駛座,他發動了車子。珮青蜷縮在座墊上,用牙齒緊緊地咬住嘴唇。她無法說話,她的心臟痛楚地絞扭著,壓榨著,牽扯得她渾身每個細胞都痛,每根神經都痛。她閉上眼睛,一任車子顛簸飛馳,感到那車輪如同從自己的身上輾過去,週而復始地輾過去,不斷不停地輾過去。
車子猛然剎住了,停在馨園的門口。隨著車子的行駛,夢軒的怒氣越升越高,珮青不該說那種話,他一再地忍受陶思賢,不過是為了保護珮青,她受了侮辱,他比她還心痛,她連這一點都不能體會,反而要故意歪曲他!最近,他一再地忍氣吞聲,所為何來?連這樣基本的瞭解都沒有,還談什麼愛情!到了馨園,他把她送進房間裡,就話也不說地掉頭而去。看到他大踏步地走出房門,珮青錯愕地問了一句:
「你去哪兒?」
「臺北!」他簡單地說,穿過花園,跨出大門,砰然一聲把門關上,立即就發動了車子。
不!不!不!不!不!珮青心中狂喊著,不要這樣走!不要這樣和我生氣地離開!我不是有意說那些!我不是有意要你難過,要你傷心!不,不,不要走!她的手扶著門鈕,額頭痛苦地抵在門上,心中不停地輾轉呼號:夢軒,不要走!夢軒,你不要跟我生氣!夢軒!夢軒!夢軒!夢軒……她的身子往下溜,滑倒在地毯上,昏了過去。
珮青倒地的聲音驚動了老吳媽,飛奔過來,撲在颯青的身上,她驚恐地大喊:
「小姐!小姐!小姐呀!」抬頭四顧,先生呢?夏先生何處去了?小姐!小姐呀!扶著她的頭,她無力移動她,只是不停地喊著,「小姐!小姐呀!」
夢軒的車子疾馳在北新公路上,一段瘋狂的駕駛之後,他放慢了速度,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夏的涼意,他陡地打了一個冷戰,腦子忽然清醒了。緊急地剎住了車,他茫然四顧,皓月當空,風寒似水。他在做些什麼?就這樣和珮青賭氣離去?那柔弱的小女孩,她受的委屈還不夠?他不能給她一個正大光明的地位,讓她在公共場合中受侮,然後他還要和她生氣?留下她獨自去傷心?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搖搖頭,他迅速地把車子掉了頭,加快速度,向馨園駛去。
他奔進房內的時候,老吳媽正急得痛哭,一眼看到躺倒在地上的珮青,他的心沉進了地底;她死了!他殺死了她!他撲過去,一把抱起珮青,蒼白著臉,急聲喊。
「珮青!珮青!珮青!」
把她放在床上,他用手捧著她的臉,跪在她的床前。珮青!珮青!我做了些什麼?我對你做了些什麼?珮青!珮青!他想跳起來,去打電話請醫生。但是,她醒了,慢慢地揚起睫毛,她面前浮動著濃濃的霧,可是,他的臉在霧的前面,那樣清晰,那樣生動!他的眼睛被痛楚燒灼著,他的聲音裡帶著靈魂深處的震顫:
「珮青!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淚淹過了她的睫毛,她抬起手臂來,圈住了他的脖子。我就這麼圈住你,你再也不能離開我,夢軒!抽噎使她語不成聲:
「別離開我,夢軒!別生我的氣!」
他的頭俯了下來,嘴唇緊壓在她滿是淚痕的面頰上。上帝註定了要我們受苦,怎樣的愛情,怎樣的痛苦,和怎樣的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