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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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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的,她在程先生那兒!」

「哦,好菩薩!」吳媽把頭轉開,滿眼眶的淚水,喃喃地喊,「老天是有眼睛的,老天畢竟是有眼睛的!好菩薩!我的好菩薩小姐呀!」在她喜悅的神志中,實在不知道自己是要叫好菩薩還是叫好小姐了,竟糊里糊塗地冒出一句「好菩薩小姐」來。

夢軒趕到了程步雲家裡,這一對熱情而好心的老夫妻忙了一夜都沒有睡,把夢軒迎進客廳,程步雲把手放在夢軒的肩上,安慰地說:

「別擔心,她來的時候情況很壞,我們請了醫生來,給她注射了鎮定劑,她現在已經睡著了。醫生說必須避免刺激她,否則她有舊病復發的可能,而且,她身體的底子太差。」

「她很嚴重是不是?」夢軒敏感地問,他的臉色比珮青好不了多少,眼睛裡佈滿了紅絲。

「不要緊張,她沒事了,只是很疲倦,」程太太嘆口氣說,「她走了很多路,幾乎走了半個臺北市,她是走到我們家門口來的!」

夢軒閉上眼睛,緊蹙了一下眉頭,珮青!你多麼傻!他的心像被撒下一萬支針,說不出來有多麼疼。

「她在哪裡?我去看她!」他說。

「你何不坐一坐,休息一下?她現在睡得很好,你最好別吵醒她。」程步雲說。

「我不吵醒她,我只要坐在她身邊。」夢軒固執地說。

「好吧!在這兒!」程步雲帶他走了進去,那是一間小巧的臥室,原是程步雲夫婦為他們要歸國的小女兒準備的,但那女兒一直遲遲不歸,最近竟來信宣佈訂婚,說是不回來了。孩子們的羽毛已經豐滿,做父母的也管不著了,世間幾個兒女能夠體諒父母像父母體諒他們一般?

夢軒走了進去,珮青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長長的睫毛密密地垂著,臉色那樣蒼白,顯得睫毛就特別地黑。夢軒拉了一張椅子,放在床邊,坐了下來。他就這樣坐著凝視她,深深地望著那張沉睡的臉龐。程步雲悄悄地退了出去,為他們闔上了房門。讓他們靜靜地在一起2巴,這兩顆相愛的,受著磨難的心!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珮青醒了,閃動著睫毛,她在沒有張開眼睛以前,已有某種第六感透過了她的神經,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慢慢地揚起睫毛,她眼前浮動著一張臉龐,是一個水中的倒影,是一團凝聚的霧氣,是一個破碎了又聚攏來的夢。她的眼睛睜大了,安靜地望著這張臉龐,微微地掀動嘴唇,她低低地輕喚了一聲。

「夢軒。」

夢軒俯下身子,他說不出話來,喉嚨緊逼而僵硬。他輕輕地用手撫摸著她的面頰,身子滑到她的床前,在她枕邊跪了下來。什麼話也沒說,他只是用兩隻手捧著她的臉,眼睛深深深深地注視著她。她的手抬了起來,壓在他的手上,他們就這樣彼此注視著。然後,當他終於能控制自己的聲音了,他才試著對她勉強地微笑,低聲地說:

「原諒我,珮青。」

她搖搖頭,眼睛裡漾著淚光。

「是我不好。」她輕聲說。「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知道怎麼辦,」他說,「我想過了,珮青,我們是分不開的,如果這是不道德的,是犯罪的,反正我們也已經罪孽深重了,我以前的顧慮太多,我不應該讓你處在這樣的地位,讓你受苦受折磨,我已經決定了,珮青,我要和你結婚。」

「夢軒?」她用懷疑的眸子望著他。「你不知道你說什麼。」

「我知道,我要和美嬋離……」

「噓!」她用手輕輕地壓在他的嘴上,「別說!夢軒,什麼都別說!」

「我要說,我要告訴你……」他掙開她的手。

「不!」她在枕上搖著頭,「不!夢軒,求你!」她的眼光哀懇而淒涼,「我已經罪孽深重了,別讓我的罪孽更重!美嬋無辜,孩子無辜,你於心何忍?不!不!不!」她把頭撲進了枕頭裡,哭了起來。

「我沒有要逼你離婚,我只是不能自己,你不能這樣做,你——你……」她泣不成聲。

「珮青!珮青!珮青!」他的頭埋進她的濃髮裡,心中絞痛!「世界上誰能瞭解你?珮青?你是這樣善良,這樣與世無爭!」把她的頭從枕頭裡扶起來,他對她凝視又凝視,然後,他的嘴唇湊了過去,深深地吻住她。她的手臂繞了過來,纏住他的脖子,他們吻進了無數的深隋和熱愛,也吻進了無數的眼淚和辛酸!

門被推開了,程步雲夫婦走了進來,程太太捧著一個托盤,放著兩杯牛奶和兩份三明治,笑吟吟地說:

「談完了嗎?情人們?想必你們都餓了,我要強迫你們吃東西了。」

珮青帶著幾分羞澀,和滿心的感激,望著程氏夫婦,說:

「我真抱歉,程伯母……」

「別說,別說!」程太太高興地笑著,「珮青,請你都請不來呢!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望著夢軒,她故意做了一個兇相,「夢軒,你再欺侮珮青哦,我可不饒你!」

「不是他。」珮青低低地,怯怯地說。

「瞧你!」程太太笑得更高興了,「受了他欺侮,還要護著他呢!夢軒,你是哪一輩子修到的!好了,來吧來吧,給我先吃點東西,不許不吃!」

在程太太的熱情之下,他們只好坐起來吃東西,珮青坐在床上,披散著一頭長髮,別有一份柔弱和楚楚動人。程步雲坐在一邊,目睹面前這一對年輕人,他心中有許許多多的感觸。外界的壓力和內在的壓力對他們都太重了,只怕前途的暗礁還多得很呢,他們能平穩地航行過去嗎?嘆了口氣,他又勉強地笑了笑,語重心長地說:

「人們只要彼此相愛,就是有福了,想想看,有多少人一生都不認識愛情呢!」

「或者那種人比我們更幸福,有愛情就有苦惱!」珮青幽幽地說。

「你兩者都享受吧!」程步雲說,「幾個人的生命是沒有苦惱的?屬於愛情的苦惱還是最美的一種呢!」

「包括犯罪的感覺嗎?」珮青望著程步雲。

「為什麼是犯罪的?」程步雲緊緊地盯著珮青,「世界上只有一種愛是犯罪的,就是沒有責任感的愛,你們不是,你們的責任感都太強了,所以你們才會痛苦。你們不是犯罪;兩顆相愛的心渴求接近不是犯罪。」

「但是,造成對第三者的傷害的時候,就是犯罪。」珮青悽然地說。「總有一天,我們會接受一個公平的審判,判定我們是有罪還是無罪。」

「我知道,」夢軒低沉地說,「我們有罪,我們也無罪。」

是麼?程步雲弄不清楚了,人生有許許多多問題,都是弄不清楚的,都是永無答案的。他們是有罪還是無罪?是對的還是錯的?誰能審判?不過,無論如何,這兒是兩顆善良的心。當審判來臨的那一天,但願那冥冥中的裁判者,能夠寬容一些!

珮青和夢軒重新回到了馨園,兩人都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最高興的是吳媽,不知道該如何表現她的喜悅,她一忽兒給男主人煮上一壺咖啡,一忽兒又給女主人泡上一杯香片,跑出跑進地忙個不停。珮青和夢軒靜靜地依偎在沙發裡,注視著一波如鏡的碧潭水面。陽光閃爍,山影迷離,幾點風帆在水上盪漾。夢軒緊攬著珮青,在她耳畔輕輕地說:

「你再也不能從我這兒逃出去,你答應我!」

「我逃不出去的,不是嗎?」珮青低語。「如果我逃得出去,我早就逃了。」

「最起碼,你不能存逃的念頭,」夢軒盯著她,「珮青,我告訴你,未來如果是幸福的,我們共享幸福,如果是痛苦的,我們共享痛苦,如果是火坑,我們要跳就一起往裡跳!說我自私吧,我們誰也不許逃!」

「如果我逃了,你就不必跳火坑了。」

「是嗎?」夢軒用鼻音說,「如果你逃了,你就是安心毀滅我!也毀滅你自己!珮青,用用你的思想,體諒體諒我吧!」他把她的手捉到自己的胸前,緊壓在那兒,「摸摸我的心臟,珮青,你乾脆用把刀把它挖出來吧,免得被你凌遲處死!」

「你是殘忍的,夢軒,你這樣說是殘忍的!」

「你比我更殘忍呢!珮青。」夢軒說,「知道你跑出去,知道你一個晚上的流浪,你不曉得你讓我多心痛!」

他們彼此注視著,然後,珮青投進了他的懷裡,把頭緊倚在他的胸前,輕喊著說:

「讓我們重新開始吧!我再也不逃了!永遠不逃了!我們重新開始,只管好好地相愛,我不再苦惱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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