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紫貝殼》小說信息

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珮青役有地方司去。

計程車離開了馨園,倉促中,她不加考慮地要司機開到臺北車站,在她當時迷迷惘惘的思想裡,是要離開臺北,到任何一個小鄉村裡面去躲起來,躲開這段感情,躲開夢軒,躲開她的痛苦和歡樂。可是,當她站在臺北車站的大廳裡,仰望著那塊火車時刻表的大牌子,她就眼花繚亂了。那麼多的地名,陌生得不能再陌生,她要到何處去?什麼地方可以接受她?可以讓她安定下來?躲開!躲開!她躲得開夢軒,躲得開馨園,躲得開臺北,但,如何躲開自己?而且,她是那樣畏懼那些陌生的地名,她一直像個需要被保護的小雞,她不是一隻能飛闖天下的鷹鷲!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陌生的地名都使她退縮,她不敢去!她什麼地方也不敢去!

在候車室裡,她呆呆地坐了一個多小時,神志一直是迷迷惘惘的。她無法集中自己的思想,無法安排自己的去向,甚至,到了最後,她竟不太確知自己要做什麼。夜慢慢地深了,火車站的警員不住來來回回地在她面前走動,對她投以好奇和研究的眼光。這眼光終於使她坐不下去了,她一向就害怕別人注意她。站起身來,她像夢遊般離開了臺北車站,走向那燈光燦然的大街。

穿過大街,一條又一條,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但是,市區的燈光逐漸減少了,商店紛紛打烊,關起了鐵柵和木板門,霓虹燈暗滅無光,行人越來越少,街上只剩下偶然踏過去的一兩輛空蕩蕩的三輪車,和幾部仍在尋覓夜歸客人的計程車。珮青疲倦了,每向前走一步都像是一件艱鉅的工作,但她仍然機械地邁著步子,疲倦,疲倦,疲倦……說不出來有多疲倦,精神上的疲倦加上肉體上的疲倦,那些疲倦比一座山的分量還重,緊壓在她每一根神經上。

走到哪裡去呢?人生就是這樣盲目地行走,你並不能確知哪條路是你該走的,但是,一旦走錯了,你這一生都無法彌補。她實在不想走了,她疲倦得要癱瘓,全盤的癱瘓。走到哪裡去呢?讓我休息下來吧!讓我休息下來吧!讓我休息下來吧!

同一時間,夢軒正在各處瘋狂地找尋著珮青,她能到哪裡去呢?她無親無友,是那樣一個瑟縮的小動物,她能到什麼地方去呢?他連一絲一毫的線索都沒有。最後,才靈機一動,想起去查問計程車行,那司機還記得把珮青送到火車站,這使夢軒的血液都冷了。火車站!難道她已離開了臺北!追尋到火車站,他問不出結果來,沒有一個賣票員能確定是不是有這樣一個女人來買過票。終於,他的查詢引起了那個警員的注意,帶著幾分好奇和關切,他問:

「是個穿紫衣服的女人嗎?」

「是的!是的!」

「瘦瘦的,有對大眼睛,很憂愁的樣子?」

「是的,就是她!」夢軒急急地說,「你看到了?」

「她沒有買票,也沒上火車,在候車室坐了很久,然後就走了。」

「走到哪裡去了?」

警員聳了聳肩:

「不知道。」

這是最後得到的線索,夢軒駕著汽車,發瘋一般地在大街小巷亂撞。珮青,你在哪兒?珮青,你在哪兒?忽然間,他剎住了車,腦-t——裡閃過一個思想:程步雲!為什麼沒有想到他?他像愛護自己的女兒一般愛護珮青,珮青也崇敬他,而且,他是最同情他們,也最關懷他們的朋友。如果珮青要找一個朋友家去住,唯一可能的人就是程步雲!他緩緩地開著車子,路邊有一個電話亭,他停下車,撥了一個電話到程步雲家裡。電話鈴把已經睡熟的程步雲驚醒了,睡夢迷糊地下了床,他拿起聽筒,對面是夢軒焦灼的聲音:

「程伯伯?珮青有沒有去你那兒?」

「你說什麼?」程步雲的睡意仍濃,「珮青?」

「是的,她走了,有沒有到你那裡去?」

「珮青走了?」程步雲吃了一驚,瞌睡蟲全飛到窗外去了。「什麼?怎麼一回事?」

「那麼,她沒去你那裡了?」夢軒絕望的聲音,「珮青一聲不響地走了,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想我傷了她的心,我太累了。她不該這樣離去,她根本沒地方可去!我到處都找不到她!我已經急得要發神經病了!」

「慢一點,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跟她吵架了?」

「沒有,但是我傷了她的心,我知道。她交代吳媽告訴我,說她不破壞我的幸福家庭!我的幸福根本握在她手裡,她連這一點都不體會,她誤會我……我……」夢軒深吸了一口氣,「我不能再說了,我要去找她!」

「喂,喂,夢軒……」程步雲喊著,但是,夢軒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程步雲望著電話發愣,好半天,才摸著沙發坐了下來。電話早已驚動了程太太,她披上衣服,追到客廳裡來,問: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夢軒的電話,珮青出走了!」程步雲說。

「珮青!」程太太驚呼了一聲,她是那樣地喜歡珮青,那個清清秀秀,不沾一點人間煙火味的小女孩,那樣沉靜溫柔,那樣與世無爭!在目前的社會里,這種典型的女孩何處可尋?「一定是夢軒欺侮了她!」她直覺地說。

「夢軒不會欺侮她,」程步雲說,「夢軒愛她愛得發瘋,怎麼還會欺侮她?只是他們目前的情況太難處,兩個人的滋味都不好受,珮青並不是個沒有自尊心的女孩子,她的感情又過分纖細和脆弱……」

「我早就說過,」程太太不平地嚷著,「夢軒根本不該和她同居,他應該乾脆和美嬋離婚,跟珮青正式結婚!這樣的情況本來就太委屈珮青了……」

「如果和美嬋離婚,豈不太委屈美嬋了?」程步雲打斷了妻子的話,「夢軒會弄得這麼痛苦,就因為他本性善良,因為他還有良心,許多時候,良心也是人的負擔!他無法甩掉美嬋,他知道美嬋需要他……」

「那麼,他當初何必招惹珮青呢?」

「別這麼說,太太,」程步雲深深地注視著妻子,「記得我們相遇的時候,那種無法抵禦的、強烈的彼此吸引嗎?我們都懂得愛情,別責備愛情!何況,珮青幾乎死在範伯南手上,難道你嫁了一個混蛋,就必須跟這個混蛋生活一輩子嗎?珮青是被夢軒從死神手裡救回來的,他們彼此需要,珮青離開夢軒也活不了的。而夢軒,既不忍拋棄美嬋,他除了和珮青同居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這……」程太太為之結舌,半天才嘆了口氣說,「老天何苦安排這樣的相遇和相戀呢!」

「這就是人生哩,」程步雲感慨萬千,「歡樂和痛苦經常是並存的,上帝造人,造了歡笑,也造了眼淚呀!」

「唉!」程太太又嘆了口氣,「他們是不該受苦的,他們都是好人……」

「或者,好人比壞人更容易受苦,因為他們有一顆太容易感動的心!」

「你要抹殺是非了!」

「什麼是‘是非’?是非是人定的,在冥冥中,應該有一個更公正的是非標準!給人類做更公正的裁判!人的是非往往是可笑的,他們會判定珮青的‘非’,她是個家庭的破壞者!會判定夢軒的‘非’,他有那麼好的妻子還移情別戀!但是,陶思賢和範伯南這種人,倒未見得有什麼大的‘非’。以前,我們認為三妻四妾是理所當然的‘是’,現在認為是理所當然的‘非’,以前認為包小腳是理所當然的‘是’,現在也是理所當然的‘非’,是非全是人為的……」

程步雲的「是非」之論還沒有說完,門鈴驀然間響了起來,他從沙發上跳起身,說:

「準是夢軒!」

走到大門口,他開啟了大門,出乎意料之外的,門外並不是夢軒,而是滿身疲倦,滿懷愴惻和無奈的珮青!斜靠在門邊的水泥柱子上,她已經累得幾乎要倒下去,睜著一對大而無神的、楚楚可憐的眸子,她靜靜地望著程步雲,薄薄的嘴唇帶著柔弱的顫慄,她輕輕地說:

「程伯伯,我——沒有地方可去,我——累了。」

說完,她的身子搖搖欲墜,臉色像一張白紙。程步雲立即扶住了她,大聲地喊著太太,他們把她扶進了屋裡,讓她躺倒在沙發上。她的神情慘淡,眼睛無力地闔著,手腳冰冷而呼吸柔弱。程步雲馬上打電話去請他所熟悉的醫生,一面倒了一小杯白蘭地,灌進她的嘴裡,希望酒能夠振作她的精神。程太太用冷毛巾壓在她的額上,不住地低聲呼喚她。酒和冷毛巾似乎發生了作用,她張開了眼睛,孤獨、無助、而迷惘地看看程步雲夫婦,解釋似的說:

「我——不能不來,我——太累了,我——要休息一下。」

「是的,是的,我的好孩子!」程太太含著滿眶眼淚,一迭連聲地說,把她的頭攬在她寬闊而溫暖的胸前。「我們知道,我們什麼都知道,你是太累了,閉上眼睛好好地休息一下吧,這兒和你的家一樣。」

夢軒在清晨時分回到了馨園,他已經完全陷在絕望裡,整整一夜,他查過了每一家旅合,跑遍了每一條大街小巷,他找不到珮青。回到馨園,他存著一個萬一的想法,希望她會自動回去了。但是,她並沒有回去,哭得眼睛腫腫的吳媽卻給了他另外一個訊息:

「程先生打過電話來,要你馬上打過去!」

他立刻撥了電話,對面,程步雲用低低的聲音說:

「你最好馬上來,珮青在我這兒!」

「是嗎?」他喜極而呼,「她好嗎?她沒事吧?」

「你來吧!她很軟弱,醫生剛給她打過針。」

「我馬上來!」

拋下了電話,他回身就跑,吳媽喘著氣追了過來,拉著他的衣服,急急地問:

「是小姐有訊息了嗎?」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