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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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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嬋從臥室裡走了出來,她剛剛睡醒午覺,一股慵慵懶懶的樣子,穿著件粉紅色的睡衣和睡褲,頭髮亂糟糟的也沒梳,睜著對惺惺忪忪的眸子,望著夢軒,笑了笑說:「今天怎麼能這麼早回來?」

「唔,」夢軒從鼻子裡模糊的應了一聲,有些神思不定。

「特別提早回來的。」

「哦,」美嬋無意於詢問他為什麼提早回來,打了一個哈欠,伸伸懶腰,她精神愉快的說:「既然回來了,我們出去玩玩吧,好久沒看電影了,報紙呢?找找看有沒有可看的電影?我們帶孩子一起去。」

「好!」小楓從夢軒膝上一躍而下,歡呼的說:「我去拿報紙!」

「不要!」夢軒阻止了小楓,面對著美嬋,神色凝重的說:「美嬋,我有話要和你談談。」

「和我?」美嬋詫異的問,張大了眼睛,看看夢軒,不大信任的重複了一句:「和我嗎?」

「是的。」

「什麼事呢?」

「我們去書房裡談,好吧?」

美嬋的臉色變白了。

「很嚴重嗎?夢軒?是不是你的生意垮了?我們又窮了,是不是?」

「不,不是,不是這種事。」

美嬋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了,你和我談什麼呢?我又不懂你公司裡那些事情,」她一面說,一面又慵慵懶懶的打了個哈欠,走向書房。

「你可別讓我和姐姐他們談判啊,如果是他們的事,你還是自己和他們談吧!」

夢軒讓孩子們在外面玩,關上了書房的門,這間房間他已經好幾天沒有進來了,阿英一定沒有清掃過,桌上已積了一層灰塵,數日前殘留的菸蒂,仍然躺在菸灰缸裡。開啟了窗子,放進一些新鮮的空氣,他坐了下來,讓美嬋坐在他的對面。一時間,他不知道該如何啟口,只是呆呆的注視著美嬋,一個勁的猛抽著煙。

美嬋有些按捺不住了,把眼睛瞪得圓圓的,她問:「你到底在幹嘛呀?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夢軒悶悶的說,隔著煙霧,注視著美嬋,恍惚的回憶著和美嬋初戀的時候。他們沒有過什麼狂熱的戀愛,也沒有經過任何波折,相遇,相悅,然後就順理成章的結婚了。

十年的婚姻生活,美嬋實在沒有絲毫過失,她不打牌,不交際,不組織太太集團,也不和丈夫兒女亂髮脾氣,有時對家務過分馬虎,這也是她的本性使然。總之,她是個安分守己的妻子,心無城府而自得其樂。對於這樣一個太太,他怎能說得出口,他已經另築香巢?他怎忍心毀滅她的世界,破壞她面前這份懵懂的幸福?何況,他即使瘋狂的愛著-青,對美嬋,他仍然有十年的夫妻之情,一種本分的感情和責任,他是全心全意希望她快樂的。噴著煙,他茫然的看著那些菸圈擴散消失,他說不出口,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喂,什麼事呀?」美嬋不耐的問,無聊的轉動著自己手指上的一枚鑽石戒指,那是結婚八週年紀念日,他送給她的禮物。「要說快一點說嗎!」

他能不說嗎?他能繼續隱瞞下去嗎?陶思賢允許他保有他的秘密嗎?萬一將來揭穿了,比現在的情況更糟千萬倍!或者,他能說服美嬋和-青和平共存,那麼,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目前,擺在他面前的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他必須面對現實!

深吸了一口煙,他坐正了身子,決心不顧一切了。凝視著美嬋,他低低的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好好的聽我。」

美嬋狐疑的望著他。

「一年半以前,」他慢慢的說:「我認識了一對夫婦,丈夫生性殘酷而又勢利,太太很嬌柔弱小,我和那位太太談得很投機……」他咬著菸頭,有點兒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半天,才又接著說:「那位太太看過我的小說,是個熱情、誠懇、思想和感情都很豐富的女人,我們談過好幾次,這使那個丈夫很生氣,於是,他虐待她,打她,使她痛苦,直到她病得幾乎死掉……」

美嬋仍然瞪著她的大眼睛,像在聽一件別人的事情,她單純的頭腦還無法把這故事和她本身連在一起。

「那個太太被送進醫院,有好幾天,醫生和朋友都認為她沒有希望了,但是,她終於度過了危險,不過,她精神失常了,不認得任何人,她的丈夫就此和她離了婚,她此後一年多的日子,都在精神病院裡度過。」

美嬋露出關懷的神色,這故事撼動她女性的、善良的心地,引起了她的同情和憐憫。

「直到一個月以前,她的病才好了,出了院,於是……」

他頓了頓,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讓那煙霧橫亙在他和美嬋的中間。「有一個喜愛她的人,把她接出醫院,和她同居了。」

美嬋歪了歪頭,她的思想依然沒有轉過來,而且,完全沒有弄清楚,夢軒為什麼要把這個故事講給她聽。

「怎樣呢?」她問。

「噢,美嬋,你還沒聽明白嗎?」夢軒嘆了口氣,深深的凝視著她。「我是來請求你諒解的,我希望你能同情她,也同情我,那麼,別過份的責怪我們……」

「你們?」美嬋愣愣的問。

「是的,我就是那個和她同居的男人。」

美嬋一唬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孔頓時變得雪白,瞪著夢軒,她囁囁嚅嚅的說:「你──為什麼編出這個故事來騙我?你和她同居?我不相信,我完全不相信!」

「這是真的,美嬋,我向你發誓這是真的!」他拉住她。

「美嬋,我一點也不想做對不起你的事情,天知道,我多麼不願傷你的心,如今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告訴你,請求你原諒……」他的聲音不由自主的顫抖了。「尤其,請求你的同情……我決不會虧待你!」

美嬋糊塗了,心慌意亂了,而且,完全被嚇呆了!她從沒看過夢軒這樣激動和低聲下氣,這根本不是她所習慣的那個夢軒。但是,接著,那可怖的事實就撕裂了她,丈夫要遺棄她了,離開她了,別有所戀了。這種從來沒有威脅過她的事情竟在一剎那間從天上掉到她的面前,擊碎了她的世界,驚嚇得她手足失措。她愣愣的呆立了兩分鐘,才突然用手矇住了臉,「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夢軒抱住了她,拍著她的背脊,痛苦的說:「美嬋,你安靜一些,聽我說,好嗎?」

「你不要我們了,是嗎?」美嬋邊哭邊喊:「你另外有了女人,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做?我不要活了!我還是去死掉算了!」

「美嬋,美嬋!別喊,別給孩子們聽到,」夢軒矇住了她的嘴。「我沒有說不要你,你仍然是我的太太,-青不爭任何的名分,你懂嗎?」

美嬋掙扎著,哭著,喊著,不論夢軒和她說什麼,她只是又哭又叫,但是,她終於清楚了一些,拭著眼淚,她說:「你討了個小老婆,是不是?你要我接受她,是不是?」

夢軒閉了閉眼睛,這樣說對-青是殘忍的,但是,現在顧不了這麼多了。

「她不會妨礙你什麼,美嬋,你們也可以不必見面,我每星期有幾天住在她那裡,就是這樣。」他勉強的說:「美嬋,你一直是那樣善良的,如果你能諒解這件事,我──」他深深的嘆息,眼睛裡蒙上了淚霧:「我說不出有多麼多麼感激你!」

美嬋的腦子又糊塗了,她從沒看過夢軒流淚,在她心中,丈夫是和岩石一般堅強的,如今竟這樣低聲下氣的哀求她,就使她滿懷驚慌了。驚慌之餘,她又恐懼著失去面前這一切,但是,夢軒的千保證,萬解釋,和那說不盡的好話,終於使她相信生活不會變動,只要不變動,她對於別的倒沒有什麼需求,她一向就不大瞭解「愛情」這種玩意兒,也沒有這種感情上的需要,她認為男人只要供給她吃喝,給她買漂亮衣服,就是愛她了。何況,有錢的男人討姨太太,並不是從夏夢軒開始的。因此,在兩小時之後,夢軒終於說服了美嬋,使她接納了這件事實。為了安慰她,他這天沒有去碧潭,而帶著她和孩子們去看了一場她所喜愛的黃梅調電影,吃了一頓小館子,還買了一串養珠的項煉送她。

但是,當他深夜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全心都是-青的影子,他為解除的陰霾而快慰,為沒去她那兒而歉疚,聽著身邊美嬋平靜的呼吸,他同樣對她有歉疚的情緒。他失眠了,感到被各種歉疚所壓迫的痛苦。望望窗外的滿天繁星,他喃喃的自語:「誰能得到你所得到的?這是公平的,你應該支付一些什麼。因為你愛人而被愛,所以你必定要受苦。」

對-青而言,一段嶄新的生命開始了。

從來沒有這樣甜蜜而沉迷的日子,藍藍的天,綠綠的樹,白白的雲都沾染著喜悅與溫柔。清晨,倚著窗子聽聽鳥鳴,黃昏,沿著湖岸看看落日,以及深夜,坐在小院裡數數星星,什麼都美,什麼都令人陶醉。當然,晴朗的天空也偶然會飄過幾片烏雲,喜悅的歲月裡也會突然浮起了輕愁。當夢軒不來的日子,她難免不想像著他與妻兒團聚在一塊兒的情景,而感到那層薄薄的妒意和愁苦。當他們相依偎的時刻,她又恐懼著好景不常,不知道前面是康莊的大道,還是荊棘遍佈的崎嶇小徑?當程步雲的偶然造訪,間或提到外界的事情,她又會覺得這種處境下,那可憐的自尊所受到的傷害……但是,這些烏雲都只是那樣一剎那,就會被和煦而溫暖的風所吹散了,吹得無影無蹤。在夢軒的熱情和照顧下,她呼吸,她歡笑,她歌唱,初次覺得自己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這天晚上,夢軒來了,一走進門,他擁著-青說:「我們出去吃晚飯,然後,我們去跳舞。」

「跳舞?」-青有些意外。

「是的,會嗎?」

「只會慢的。」

「夠了。」

「我不知道你愛跳舞。」-青說。

「事實上我並不愛,但是我有和你跳舞的慾望,人一高興就會手舞足蹈,可見跳舞是一種愉快的表現,和你跳舞,一定是一種至高無上的享受。」

「反正,我隨你安排,你說幹什麼就幹什麼。」-青微笑著說。

「那麼,馬上準備吧!」-

青到臥室裡,換了一件白底紫玫瑰花的旗袍,外面是淡紫色滾銀邊的小外套,長髮向來不需整飾,總是自自然然的如水披瀉。淡施脂粉,輕描雙眉,她在鏡子裡對著夢軒微笑。夢軒扶著她的肩,把嘴唇埋在她的頭髮裡,兩人靜靜地站立了好一會兒,微笑慢慢的從兩人的眼底裡消失,代之的是突發的柔情,他的嘴唇滑下來,弄亂了她剛塗好的唇膏。她推開了他,兩人又在鏡子裡相對微笑,痴痴的、傻傻的,像一對小娃娃。

終於,他們出了門,吳媽站在大門口,目送他們的車子開走,夢軒的手扶在方向盤上,-青的頭倚在他的肩上。吳媽的眼睛溼溼的,關上大門,她滿足的嘆了口氣,暗暗的想,如果-青能夠養個兒子,那就再也沒有什麼缺陷了。在她單純的心目中,女人養了兒子,地位也就鞏固了,-青到底不是夢軒的元配夫人呀!

車子平穩的滑行著,夢軒一隻手駕著車子,一隻手攬著-青的腰,說:「你會開車嗎?」

「不會。」

「我要教會你,開車很容易,也很好玩。」

「你會發現我很笨。」

「是嗎?但願你能笨一點。」

「怎麼講?」

「那你會快樂得多,思想是人類最大的敵人。」-

青沉思了一會兒,坐正了身子。夢軒問:「怎麼了?」

「你知道我常被思想所苦嗎?」她深思的說。

「我知道你每根纖維,每個細胞,」夢軒看了她一眼:「我要去買一把鑲著紫色寶石的小刀送你,專為斬斷那些苦惱著你的胡思亂想而用。」-

青嫣然一笑。

「何必去買?你不是有那把小刀嗎?」

「是嗎?」

「是的,在這兒。」她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上。

他俯下頭來,吻了吻她那隻白暫的小手。

「這把刀有用嗎?夠鋒利嗎?」

「非常非常有用。」

「那麼,常常用它吧,記住,它時時刻刻都在你的手邊。」

「是的,不時也會刺痛我。」

他猛的煞住了車子,轉過頭來看著她,一面皺攏了他那兩道很挺很挺的眉毛。「是嗎?」他打鼻子裡面問。

「你很驚奇嗎?」她反問:「任何感情都會讓人痛苦的,感情越濃,刺痛對方的可能性就越大,快樂越多,痛苦也就越多。快樂和痛苦,是常常同時並存的。」他重新開動車子,眼底有一抹思索的神色,他那隻空著的手伸過來,輕輕的握住了她的手。

「在這一刻,你也痛苦嗎?」他溫柔的問。

「有一些。」

「為什麼?」

「一種恐懼。」

「恐懼什麼呢?」

「怕好景不常,怕離別,怕外界的力量,還怕……」她沉吟了一下:「幻滅!」

「幻滅?」他皺皺眉。

「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情,莫過於兩個相愛的人,有一天忽然發現他們不再相愛了,那就是幻滅。」

「你認為我們會這樣嗎?」他瞪著她,帶著點鷙猛的神氣:「你那腦袋裡裝著的東西相當可怕哦!這就是用小刀的時候了,斬斷你那些胡思亂想吧!」他閃電般吻了她一下,車子差點撞到路邊的電線杆。「我告訴你,-青,別想那些,別苦惱你自己,你只管愛吧!用你的整個心靈來愛!當你煩惱的時候,你只要想一想,有人那麼瘋,那麼深的愛你,那麼全心全意的要你快樂,你就不該再苦惱了。」

「就因為你這樣,所以我怕失去呀!」

「人,」他搖搖頭。「多麼脆弱,又多麼矛盾的動物呀!」

他們到了中山北路一家義大利餐廳裡,餐廳裝置得很幽雅,有一種特別的寧靜。偌大的餐廳中,沒有任何電燈,只在每張餐桌上,燃著一支小小的蠟燭。他們叫了義大利煎餅,兩人都是頭一次吃,慢嚼品嚐,別有滋味。燭光幽幽的、柔柔的照在-青的臉上,那一圈淡黃色的光暈,輕輕的晃動著,她瞳孔裡,兩朵蠟燭的火焰,不住閃爍的跳動。夢軒放下刀叉,長長久久的注視她。她用一隻手託著腮,另一隻手放在桌上,對他神思恍惚的微笑。他握住了她桌面上的手,低低的、嚴重的說:「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哦?」她有些驚嚇,她一直是非常容易受驚的。

「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告訴過你。」

「什麼事?」

「我愛你。」他慢慢的說,從肺腑裡掏出來的三個字。

她的睫毛垂下去了好一會兒,當她再揚起睫毛來,眼睛裡已漾著淚水,那兩簇蠟燭的火焰就像浮在水裡一般。她的唇邊有個幸福而滿足的笑容,整個臉龐上都綻放著光輝,使她看起來那麼美,那麼聖潔,又那麼寧靜。

就這樣,他們坐在蠟燭的光暈下,彼此凝視,相對微笑,幾乎忘記把煎餅送進嘴裡。時間慢慢的滑過去,蠟燭越燒越短,他們不在乎時間。唱機裡在播放水上組曲,接著是一張海菲茲的小提琴獨奏,那些悠悠然的音浪迴旋在他們的耳邊,燭光的顏色就更增加了夢魅般的色彩。終於,將近晚上十點了,他們的一頓晚餐竟吃了三小時!站起身來,他挽著她走出了餐廳。

然後,他們到了統一的香檳廳。

這兒是臺北市內佈置得最雅緻的一家夜總會,高踞於十層樓之上。他們選了臨窗的位置,掀起那白紗的窗簾,可以看到臺北市的萬家燈火。桌子上放著黃色的燈罩,裡面燃著的也是一支蠟燭。樂隊慢悠悠的演奏著一支華爾滋舞曲,幾對賓客在舞池裡輕輕旋轉。

他們坐了一會兒,他說:「我請你跳舞,這還是我第一次請你跳舞呢!」

她站了起來,微笑著說:「我說過我不大會跳舞的,跳不好可別生氣呵!」

「我生過你的氣嗎?」他問。

「還沒有,保不住以後會呢!」她笑著。

「告訴你,永遠不會!」

攬住她的腰,他們跟著拍子跳了起來,事實上,她舞得非常輕盈,轉得極為美妙,在他懷抱裡像一團柔軟而輕飄的雲。他注視著她的眼睛,說:「我第一次發現你也會撒謊,你說不會跳舞的呵!」

「真的,我從來跳不好,」她坦白的說:「而且,我一向把跳舞視為畏途的,以前每次迫不得已到夜總會來,總是如坐針氈,有時,別人請我跳舞,一隻出著汗的、冷冷的手握住我,我就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也怕別人把手放在我的腰上,那使我彆扭。」

「現在呢?」

「第一次知道跳舞是這樣美妙的,」她微笑著:「以前,我總是會踩了對方的腳。」

「你知道嗎?」他在她耳邊說:「老天為了我而造了你,也是為你而造了我。」

華爾滋舞曲抑揚輕柔,像迴旋在水面的輕風,掀起了無數的漣漪。他們倚偎著,旋轉,再旋轉,一直轉著,像漣漪的微波,那樣一圈圈的轉個不停。一舞既終,他站在舞池裡,雙手環在她的腰上,額頭抵著她的,一疊連聲的、低低的說:「我愛你,我愛你,我好愛你。」

夜是屬於情人們的,音樂也是。他們一支支舞曲跳著,忘了時間,也不知道疲倦。一個面貌清秀,身材修長的歌女,在臺上唱著一支很美麗的歌,他們只聽懂了其中的幾句:「既已相遇,何忍分離,願年年歲歲永相依,柔情似水,佳期如夢,願朝朝暮暮心相攜。」-

青的頭靠在夢軒的肩上,緊擁著他跟著音樂移動,她輕聲的說:「那是我們的寫照。」

「什麼?」

「那歌女所唱的歌。」

夢軒側耳傾聽,那歌詞雖細緻纏綿,卻也愴惻悽迷,一種難言的、幾乎是痛苦的情緒掩上了他的心頭,他把-青攬得更緊了,彷佛怕有什麼力量把她奪去。尤其聽了那歌詞的最後兩句:「良辰難再,美景如煙,此情此夢何時續,春已闌珊,花已飄零,今生今世何悽其!」

將近午夜一點鐘,客人都陸陸續續的散了,打烊的時間近了。香檳廳裡的燈都熄滅,只剩下舞池頂上幾點像小星星似的燈光,樂隊在奏最後一支舞曲。那幾點幽幽柔柔的燈光,迷迷濛濛的照在舞池中,只剩下夢軒和-青這最後一對舞客了。他們相擁著,跟著音樂的節拍,旋轉,旋轉,再旋轉……。

他們兩個的影子在絲絨的簾幕上移動,忽而相離,忽而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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