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天蒼蒼,野茫茫,夏晚淋居然進廚房!/i
「一、不可以隨便亂動屋裡任何東西,無論你有多好奇;二、我晚上不睡覺,明天早上你去上課的時候,動靜控制在‘無聲’狀態,吵醒我後果自負;三、以上兩條沒有一點玩笑成分,我猜你是文科生,所以好好地把我剛才說的話,像背中國共產黨的性質一樣牢牢地記在心底,可以做到嗎?」
顧淮文抱著手站在夏晚淋面前,微微俯身,正視著她的眼睛,嚴肅地叮囑。
然而,夏晚淋眼睛卻一直追著奧蕾莎的身影。
「你還養貓啊?好胖,好軟,好可愛啊!它叫什麼名字?」要不是顧淮文還在面前說著什麼一二三,她已經蹦過去跟奧蕾莎一起玩了。
「嗯。」提到貓,顧淮文語氣好了一點,「它叫奧蕾莎。」
「什麼莎?」
「奧蕾莎。」
「奧什麼莎?」
「奧蕾莎。」
「奧蕾什麼?」
「奧蕾莎!你別跟我說,因為我今天下午沒及時去接你,你因此耳朵不好使了?」
「你歧視殘疾人就算了,你還吼我。」夏晚淋淚眼汪汪地看著顧淮文。
顧淮文閉上眼,捏了捏拳頭,冷靜。
「今晚你睡沙發,被子我待會兒拿過來,現在你先去洗澡吧。」顧淮文說。
「其實你給奧蕾莎起的名字本來就怪,一般人的貓都叫‘咪咪’‘番茄’‘蘿蔔’‘土豆’啥的,你看你起的,啥啊都是。」
跟你有半毛錢的關係嗎?
顧淮文忽略額角爆發的青筋,繼續面無表情地說:「一次性牙刷牙膏在櫃子裡,不許用我的牙膏,不許用我的毛巾,不許用我的漱口杯。」
我還沒嫌棄你呢,夏晚淋翻了個白眼:「那我怎麼擦臉?」
「紙。」
「我怎麼刷牙?」
「用手捧水。」
「我去!」
「不許說髒話。」
「……」
看著夏晚淋有苦說不出的憋屈樣,因為接到她電話而暴躁了一晚上的顧淮文突然覺得周圍明亮了很多,神清氣爽。
真是一個愉快的夜晚!
一切忙完,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
夏晚淋蜷在沙發上,蓋著被子玩遊戲,懷裡抱著奧蕾莎。
奧蕾莎整天和顧淮文待在家裡,沒見過什麼生人,驟然出現一個看起來還挺親切、總是軟軟地抱著它的人,很是高興——而且那人懷裡還有香香甜甜的味道。
奧蕾莎很滿意,它很喜歡夏晚淋,於是奧蕾莎把夏晚淋劃作自己人範圍,現在正蜷著趴在夏晚淋懷裡,甘願做一個沒有靈魂的手機支架。
本來以為第一次離家這麼遠,怎麼也該失個眠,結果遊戲剛進行到一半,夏晚淋就困得像有人在她眼皮上糊了膠水,睜都睜不開。
依靠著極高的責任心,夏晚淋逼著自己把一局遊戲打完,然後連遊戲頁面都沒退出,直接鎖屏睡覺。
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才六點半。
上午八點十五分上第一節課,從顧淮文家到教室只需要十五分鐘。這麼多空白的時光,夏晚淋想了想,她決定做一頓美味的早餐。
天蒼蒼,野茫茫,夏晚淋居然進廚房。
她一心想著顧淮文醒來看見桌上擺著色香味俱全的早餐,對她該多麼感激涕零啊!
這也算是為之後遠離學校恐怖的學生公寓、順利入住顧淮文寬敞明亮的家做一個戰略性準備。
她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心潮澎湃。
夏晚淋覺得可能是昨晚睡得安穩的緣故,今天早上大腦像開了掛,成語、諺語、歇後語一個一個地往外冒,她幾乎想當即來一篇《逍遙遊》背背了。
認為自己記憶力超群的夏晚淋,文能記起《蘇武傳》,理能背出三角函式,就連母豬的產後護理她都能想起一二。
唯獨忘了昨晚顧淮文叮囑她不許發出聲音把他吵醒。
於是,在插上電飯鍋之後的五分鐘裡,伴隨著一連串鏗鏘有力的「噗砰嗵嗵」的爆炸聲,遠在二樓臥室的顧淮文,醒了。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而是切切實實的廚房到玄關的距離。
聽著顧淮文明顯帶著怒火的步伐,夏晚淋連圍裙都來不及摘,抓起書包、穿著拖鞋就往門外跑。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顧淮文憑藉著絕對的身高優勢帶來的腿長優勢,手疾眼快地拎起夏晚淋,把她放到椅子上,直視她的眼睛:「夏晚淋,我、昨、晚、跟、你、說、過、什、麼?」
「奧……奧蕾莎。」夏晚淋戰戰兢兢地答。
「奧你個頭啊!」
「我錯了。」夏晚淋誠誠懇懇地道歉,「雖然出發點是覺得您忙了一晚上應該會很累,加上您昨天幫了我很多忙,於是很想為您做一頓美味的早餐,但我沒有聯絡實際,忽略了自己除了微波爐加熱剩菜,就沒進過廚房的既定事實,現在不小心炸了您的……您的電飯鍋……對不起!」
可能是起太早的原因,顧淮文聽著夏晚淋這一串話,前半段覺得像是在吃跳跳糖,噼裡啪啦細細密密地在腦海裡蹦躂得他頭疼;聽到最後,不是在吃跳跳糖了,是被一座從天而降的五指山狠狠壓在了荒郊野嶺。
但顧淮文安慰自己可能是幻聽了,於是又確認一遍:「炸了我的啥?」
「電飯鍋……」
這是他廚房裡唯一的煮飯煮菜、熱飯熱菜的工具,顧淮文面無表情地想。
「夏晚淋,這句話沒有侮辱你媽媽的意思,單純是針對你——當時伯母淋了場雨,然後生下了你,那雨是從你出生起就進了你腦子,這麼多年,你腦子進的水就一直沒蒸發出來過?」
根據從小到大的經驗,被罵的時候如果還嘴,後果往往很嚴重。
於是,夏晚淋十分知趣地再次誠懇道歉:「對不起……」
「電飯鍋應該是全人類都會用的家用電器吧?為什麼你可以一齣手就炸掉一個呢?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面,然後我得罪過你,現在你長大了來報復我是嗎?」
「我也希望能早點遇見你。我爺爺從來沒跟我說過雷邧爺爺的存在,要不是我高中畢業一心想遠離家鄉,來了這裡,可能我這輩子都不知道——」
「行了。」顧淮文暴躁地抓抓頭,「還原一下,我看看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其實我在家裡看過我媽煮飯,但是我一直都覺得把鍋底擦乾淨是多此一舉,反正要加熱,加熱了不就把水蒸乾了,所以為什麼還要擦鍋底的水?今天我第一次煮飯,覺得要好好證明一下自己的觀點——」
顧淮文深呼吸一口氣:「試驗結果呢?」
「是錯的。」夏晚淋垂著頭,手指捏著自己的衣角揉來揉去,不敢抬頭看顧淮文的臉色。
顧淮文嘆一聲氣,他覺得自己好累,好像一夜白頭,看盡了世間滄桑。
他走到客廳,拿起錢包抽出三張粉紅「毛爺爺」,揉著脹痛的太陽穴走過來,把錢遞給夏晚淋:「去買點兒吃的——」
「哇!謝謝顧淮文哥哥!」富豪出手就是闊綽,一頓早飯就三百塊錢!
「然後拿著你的行李箱出去,別回來了。」
菩薩做證,夏晚淋真的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
當代男性藝術家都這麼決絕的嗎?藝術家不是應該多情、纏綿、愛美人嗎?她這麼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就這麼被趕出家門了?
夏晚淋頑強不息,她扒著門框做最後的鬥爭:「我拉著行李箱去上課多不好啊,現在這麼早,我寢室人肯定還沒醒呢。誰給我開門啊?我昨天也沒來得及去找阿姨要寢室鑰匙……」
顧淮文又深呼吸一口氣。
如果說昨晚他是後悔自己拖延時間想整夏晚淋向師父抗議從而晚去機場,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被夏晚淋賴上的話,現在他是悔恨。
「行李箱先放在這兒,下午下了課來取。」
「行李箱都放在這兒了,我也不佔地方,你就讓我繼續住嘛。我保證以後再也不隨便證明我的猜想,再也不——」
「夏晚淋。」
顧淮文沒等她把話說完,直接打斷,一張臉古井無波,看不出喜怒。
但夏晚淋莫名打了個冷戰。
「我上課去了。」夏晚淋說。
看著瘦瘦小小的夏晚淋一個人走在路上,九月的清晨已經有些涼了,她只穿著一件墨綠t恤和牛仔褲,揹著書包,看著有些蕭瑟可憐。
顧淮文皺眉,想把她叫回來,讓她多穿件外套再走。
還沒具體把話說出口付諸實踐,他自己先吃了一驚。
他什麼時候這麼體貼過?
果然是睡眠不足的原因。
顧淮文搖搖頭,鎖上門,重新回房間睡覺。
然後,他做了一整天自己欺凌兒童,被警察抓到監獄,出來進法庭的時候,被圍觀群眾拿蘿蔔葉子和雞蛋砸的夢。
下午兩點的時候,顧淮文被手機來電吵醒。
他一向起床氣重,最煩別人中途打擾他睡覺,但這次他無比感激。因為再睡下去,他就要被圍觀群眾的菜葉子砸死了。
他拿起手機,一看是師父。
「師父?您怎麼又給我打電話啊?公費出國採風都這麼閒的嗎?」
「顧淮文!」
完了。他心底陡然一緊,他師父在圈內除了那些什麼「國內雕刻第一人」的稱號,還有一個更具體的——「霹靂火辣竄天炮」。
是他徒弟們給取的。顧淮文作為他眾多徒弟裡最有天分,也是最常惹他生氣的人,對這個外號深有感觸。
因為師父不像他爸越生氣聲音越平靜,他師父是越生氣嗓門越大。按目前這個音量,雷邧是到怒氣頂峰了。
他大腦一邊急速運轉思考自己最近犯什麼事兒了,一邊立馬端正態度,畢恭畢敬:「師父,您請說。」
「夏國棟跟我說你把人家孫女趕出家門了!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夏國棟是我救命恩人?啊?我不在國內是不是就管不了你了?小兔崽子,誰給你的膽子,把人家一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小姑娘給趕出去了?出了事兒誰負責?啊?」
「師父,我錯了。」顧淮文說。
「少來!現在認錯認得比誰都快,其實心裡死不服氣是吧?從小你就這樣,小兔崽子,氣死我了,真當我老了糊塗了?說理由!」
顧淮文真是雷邧看著長大的,他心裡還真不服氣,於是叫他說理由,他就說了:「一、您昨天說的是夏晚淋是您一個熟人的孫女,沒有畫重點,是您救命恩人。說實在的,幹咱們這一行的,就是收破爛的也是熟人;二、我不是趕她出門,她有寢室可以住。昨晚我一時大意讓她住進我家就是個錯誤,這是後話,當時是因為她——」顧淮文突然住口。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為什麼收留夏晚淋?因為夏晚淋沒來得及買被褥、床墊。為什麼夏晚淋沒來得及買被褥、床墊?因為他沒有準時去接人。為什麼沒有準時去接人?因為不滿師父您中途打擾我畫草圖,還差遣我去幹這種沒有技術含量的活兒……
那他還能活了嗎?
畢竟,師父雷邧一直認為世界上只有他能降得住自己。
要是讓師父知道他陽奉陰違……
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那他還能活了嗎?
「因為她什麼?」雷邧叉著腰,站在英國旅館陽臺上,看著火紅的夕陽,生氣地問。
「沒什麼。我錯了。」顧淮文壓下一卡車的悔恨和髒話,發自肺腑地承認自己的錯誤。他真的錯了——他昨天為什麼要拖延時間不立馬去接夏晚淋?
「知道就好。」雷邧點點頭,他的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好好招待人家小姑娘,她第一次住校不習慣,可以理解。你不還有間臥室空著嘛,我看裡面也就是一些畫,收拾收拾給她住吧,然後下午帶人去超市裡買點要用的東西。夏國棟那老東西就指著逮我把柄,說我照顧不周委屈了他孫女呢。這要是在同學群裡一說,我臉往哪兒擱?」
短短的一段話,裡面卻包含了太多內容。顧淮文閉上眼,緩了緩自己眼前發黑的症狀。
平靜之後,他問:「師父……您還有同學群呢?」
「六十歲的人就不能有同學群了?去年我們還同學聚會了呢,就我混得最好。你要是給了夏國棟苗頭讓他把我名聲給毀了,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夏國棟不是您救命恩人嗎?怎麼現在聽著又像仇人了?」
「沒禮貌!叫人爺爺!」
「……」
顧淮文面無表情地掛掉電話。
下床,拉開窗簾,窗外陽光明媚,顧淮文想起夏晚淋早上離開時落寞的背影,和他那一刻的心疼,氣得牙癢癢。
心疼誰不好,夏晚淋根本用不著。
前腳剛走,後腳就告狀,小學生嗎?
別人都可以住寢室,她就不能?這麼嬌氣的嗎?
「下午放學動作快點兒,在校門口等我,帶你去超市買東西。」
正在上現代文學,夏晚淋手機裡收到顧淮文的微信訊息。
「好嘞!」
說完,她又發了個小胖貓賣萌的表情。
顧淮文當然沒回。
但夏晚淋還是笑得嘴角彎彎。
她是那麼輕易就被人趕出家門的人嗎?顧淮文看起來那麼牛,還不是拿她沒辦法。
「第五排那個穿綠t恤的女生,對,就你,剛才笑的是你吧?來,回答一下問題。」
什麼叫「樂極生悲」?這就是。
什麼叫小人得志難長久?這就是。
「……」
他問的是啥啊!
就像年久失修的機器人,夏晚淋僵硬地站起來,正要絕望地回答不知道,面前傳來一張小字條:
問你張恨水為什麼叫張恨水。
她臉上有寫著「知道」倆字兒嗎?
夏晚淋一臉蒙地站著,但有了問題好歹可以猜一下。
夏晚淋朝遞來字條的於婷婷感激地看了一眼,然後說:「因為張恨水心裡有火一般的革命熱情和改變國家、民族命運的決心,他痛恨那些像水一樣溫暾麻木的中國人。這個名字不僅是一個發表文章的筆名,更是張恨水本人的鬥爭檄文和宣言,更是他本人對於麻木中國人的失望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