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鼻血,大晚上挺涼快的,她怎麼莫名其妙突然流鼻血?
他越想越覺得樂,本來還顧及夏晚淋面子憋著笑,後來不小心沒忍住笑出了聲。
夏晚淋驚恐地回頭,看見顧淮文笑意盈盈的眼睛——
「啊——顧淮文,你有沒有禮貌的!不準看!」
「哈哈哈哈哈哈!原來你這麼垂涎我的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叫顧淮文,他是個生活隨性又單調的沉香雕刻師,他活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知道「哈哈大笑」是個紀實的成語。
每個大學生在入學的時候,都會對學生會抱有憧憬,不管是出於前途的考慮,還是出於配對的考慮。
配對就不說了,學生組織的基本功能之一。
前途。表現之一就是進了學生會等於進了官僚機構,進了官僚機構還用說好處嗎?什麼時候放假,怎麼排的課表,在幾樓教室上課,和老師更熟,交際更廣認識的人更多,以後可以尋求幫忙的人更多——不要小瞧「幫忙」兩個字,大學裡的幫忙十分重要,大到上課老師有什麼給分習慣,小到救濟幾本缺失的教材……
一言以蔽之,不想進學生會的學生不是好學生。
夏晚淋也填了申請表,但她的原因特簡單特俗,就是覺得說著好聽。
「我學生會的。」
一聽就很牛。
她看了一眼,對外聯部十分感興趣,因為據她看小說的經驗,外聯部的油水最多,工作也很高大上——拉贊助。
但是她又想了想,得根據學校學院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在外聯部的一般本身家底就厚,平常喝酒聚會吃飯啥的,總不能一直拿公款,院裡管得也挺嚴,所以雖然拉來的贊助可以積點兒優惠券或者抹去零頭之類的小錢,但綜合對比下來,還是虧大於盈。她向來不做賠錢買賣。
辦公室部,說白了就是老師和學生的資訊交流站。
夏晚淋有自知之明,她從小就不太會和老師相處,所以還是算了……
幾番對比下來,她在意願部門寫上:宣傳部。
宣傳部還不簡單嗎?
平常畫個板報就是最苦最累的活兒了。畫板報誰不會,沒見過真豬跑還吃了十八年豬肉呢。
信心滿滿的夏晚淋提交了申請表。
一週後,初試結果出來,她進了。
再三天後,複試面試,她又進了。
於是,夏晚淋光榮地成了一名學生會宣傳部部員。
當然,這是好聽的說法,其實在內部,他們都被叫作「大一的」。
夏晚淋作為一名「大一的」,她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畫一份關於教師節的板報。
為什麼她剛來就可以獨挑大樑?因為她十分「謙遜」地在初試卷子特長一欄寫著:繪畫,畫齡十二年。
也不算撒謊,小學六年的美術課,加上初中三年存在於課表但從來沒上過的美術課,再加上高中三年每學期上一次的美術選修課,可不就是十二年嘛。
這種說法也許騙不了別人,但還真騙過了夏晚淋自己。
她真的覺得自己可以圓滿完成任務。
她的腦子裡已經有了十分明確的構思,只需要把腦海中的畫面,照樣謄在紙上不行了。
然後,她驚悚地發現,畫出來的東西和腦子裡想的東西,不是同一個東西。
板報截止日期是三天後。
那麼問題來了,上帝神佛或者別的什麼神仙能讓她在三天時間裡畫出一份配得上「畫齡十二年」這幾個字的板報嗎?看在她平時還算樂於助人的份兒上。
夏晚淋等待了一會兒,一片寂靜中,上帝神佛沒有給她答案。她能感知到的只有自己臉好油,需要去洗把臉。
洗吧。冷靜冷靜。萬一洗完,自己手指的把控力,就能跟上腦子的速度了呢?
不洗不知道,一洗才發覺自己皮膚這麼幹,剛好昨天晚上買了面膜。
夏晚淋光著腳蹦躂著去冰箱拿面膜,貼上之後又好好坐下來,重新拿起筆。
……
「還是畫不出來!這都什麼啊!」
算了,貼面膜的時候得好好享受,得仰著臉,不然皮膚下垂。
於是顧淮文從外面回來,開啟門看到的就是夏晚淋倒掛在沙發上,腿向上緊緊貼著牆,臉上貼著一張黑色面膜。
還挺享受,因為她嘴裡正模糊不清地哼著歌。
除此之外,顧淮文眼睛一轉,看到原本整齊有序的茶几上早就沒有了它原本的模樣,現在它上面的東西五花八門。
位於正中的是一張一米長的白紙,四隻角壓著書,白紙上有幾根歪歪扭扭看不出美感的線條。白紙之外則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零食包裝,薯片他可以勉強忍受,那一包味道濃烈的辣條他是真的接受不了。
辣條會漏油的好嗎!
他那茶几邊上的花紋是他九歲時雕的,那時候他對切、鏟、削等基本雕刻手法還不熟練,正因如此,這張茶几才更珍貴。
結果這個女的居然在上面放開了封的辣條?
「夏晚淋——」顧淮文正要說話,被叫到名字的人突然大叫一聲。
「啊!我知道了!」
「什麼?」顧淮文被一驚一乍的夏晚淋嚇得一愣,忘了自己要說什麼,憑本能接了一句。
「淮文哥哥,」突然笑眯眯的夏晚淋把腿放下來,面膜也起下來,隨手扔在茶几上,頂著一臉閃閃發光的精華液,誠懇地看著顧淮文,「你幫我畫一點東西好不好?」
顧淮文沒聽見夏晚淋在說什麼,他眼睛直直地看著那一團黑色的黏糊糊的面膜,就那麼被她隨手丟在茶几上。
這個屋子裡只增加了一個人而已啊。
他離開家去吃飯的時候,明明家裡還挺整潔。
就這麼一會兒時間,夏晚淋一個人是怎麼做到讓房子看起來跟被打劫了一樣的?
「你聽到我說什麼了嗎,淮文哥哥?」夏晚淋問顧淮文。
「給你十分鐘,把這裡恢復成原樣。」顧淮文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因為有求於顧淮文,夏晚淋這次十分聽指揮,把亂七八糟的桌面收拾完,她餓了。
由此,她得出結論,垃圾食品還是該多吃,因為不管飽。
這才剛動了一下,肚子空空蕩蕩得跟山谷裡颳大風一樣。
果然還是主食扛餓。
急需主食的夏晚淋溜達進了廚房,發現顧淮文已經新買了一個電飯鍋,順帶炒菜鍋、烤箱、抽油煙機啥的也都配備齊全了,大大的廚房這才有了它本來的味道。
挺不錯的嘛。剛感慨完,夏晚淋就發現灰白大理石灶臺上放著一盒打包回來的外賣。
顧淮文……這是怕她一個人在家裡餓了,所以儘管自己出去吃飯,但還是帶了一份回來給她?
這還算是個人。
夏晚淋抱著手,努力擺平上揚的嘴角,但笑意從嘴角滑下去又升到了眼睛裡。她笑得像眼睛裡盛了夏天傍晚路燈旁的冰雪碧,亮閃閃的,甜絲絲的。
算了,人家都帶回來了,哪兒有不吃的道理?
反正顧淮文已經上樓了看不見。
夏晚淋「嗷」一聲撲過去,把外賣倒出來放進碗裡,然後熟練地把它擱進微波爐,定時完畢,點選開始。
「嗡嗡嗡」,微波爐裡發生著一些化學反應或者別的。
總之,夏晚淋就乖乖地趴在微波爐前看著鎦金邊的灰青碗在裡面勻速轉著圈兒。
下來接水的顧淮文見夏晚淋離微波爐那麼近,伸手把夏晚淋拉起來,拎著領子往後拖了一米。
「微波爐有輻射,挨那麼近幹什麼。」
「你專門給我帶的?」夏晚淋笑得眼睛彎彎,抿抿嘴,問道。
「什麼?」
「沒什麼。」夏晚淋一臉「我懂」地點點頭,十分有大將風範地拍了拍顧淮文的肩。一切盡在不言中。
「什麼東西?」顧淮文一臉莫名其妙,「哦,對了,我還沒問呢,你在微波爐裡放的什麼啊?我記得冰箱裡沒有剩菜啊。」
「你帶回來的外賣啊。不是給我的嗎?」夏晚淋也一臉莫名其妙。
「不是啊,那是給奧蕾莎的。」
「奧蕾莎能吃人類的食物?那你給它買那麼多貓糧幹什麼!」
「閒著沒事兒給它換換口味。」顧淮文說得輕描淡寫,小指卻不由自主彎了一下。
「下輩子想做你的貓。」
「別了別了,」顧淮文連連擺手,一副生怕被賴上的表情,「再說,奧蕾莎是意外,我本來沒打算養寵物。」
「我聽著像是有背後的故事的意思?」夏晚淋把熱好的飯端出來,無視顧淮文說的這是給奧蕾莎帶的這種喪盡天良的話。
她從消毒櫃裡抽出兩雙筷子,遞給顧淮文一雙:「我可喜歡在吃飯的時候,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聽媽媽講過去的故事了。」
「你怎麼不唱歌呢?」顧淮文說。
「不要轉移話題。」夏晚淋一本正經道。
「它就是一隻流浪貓,餵了一次,後來就老來,乾脆就養著了。」顧淮文說。
「你這背後的故事平淡無奇得讓我味同嚼蠟。」
「會不會好好說話?」顧淮文象徵性地夾了兩筷子,然後就放下,拍了下夏晚淋的頭,「吃完記得把碗洗了。」
等顧淮文走遠了,夏晚淋慢悠悠地揚起笑臉,喃喃自語:「還說不是給我帶的。死要面子。嘖。」
過了一會兒又反應過來,顧淮文只吃兩口就別浪費筷子了好不好?她洗著很累的!
儘管顧淮文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夏晚淋的請求——幫她畫板報,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結果就是顧淮文現在立在書桌前,揮毫潑墨,暢快而優美地給夏晚淋畫著板報。
顧淮文,八歲就熟練掌握所有常規雕刻手法,十歲時雕的樹根就拍賣出二十九萬人民幣,十五歲就敢拿著貨真價實的沉香——當時好多雕刻老人都還猶豫著不敢接手沉香——進行雕刻;雕刻圈裡公認的百年一遇的先天有優勢、後天肯努力的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年紀輕輕就已經名利雙收,更可貴的是為人清靜孤高,即使聲名大噪,但從來低調有餘,非重要場合從不公開露面,一點沒有現在後輩們急功近利的浮躁模樣。
多少即使比他年長的前輩都在心底默默敬佩著他;多少立志在雕刻圈混出名堂的年輕人把他當作人生目標;多少名家後代靠著跟顧家的關係想要內部打通,提前報名做他的弟子……
然而,這個早就被外界傳為傳奇的人,現在正立在書桌前,為一個叫夏晚淋的人,畫著關於教師節的板報。
實在是夏晚淋太狡猾,顧淮文想。
她可憐兮兮地抱著個跟她身子一樣大的花瓶過來,說是她第一次手工做的,是她用來賠罪的禮物。
失敗了好多,總算這個還拿得出手。雖然比不上他初戀送的,但也是她的誠意之作……
在夏晚淋之前,顧淮文向來都覺得自己討厭麻煩。
而你知道,一旦一個人開始討厭麻煩,那也就意味著他開始冷淡、孤僻。
冷淡了二十七年,也孤僻了二十七年的顧淮文,頭一次發現,他對可憐兮兮的夏晚淋沒辦法,即使知道夏晚淋的可憐勁兒更有可能是裝的。
那個花瓶真的很普通,完全不能跟餘嫣送的比。但想到是夏晚淋自己苦哈哈親手做的,他就覺得心底有一陣帶著車釐子香味的風吹過,說不出的暢意愉悅。
康德說,美是讓人心情愉悅的。
顧淮文又看了一會兒那個花瓶,覺得其實還挺好看的。
深夜三點,顧淮文把板報畫完了,字也寫完了。
他叼著煙對著清瑩的月光和如豆夜燈大致掃了一眼成品。
嗯,他點點頭,便宜師大了,這可是他近些年第一幅正兒八經畫的東西。
本該收拾收拾去睡覺的顧淮文,拿著水杯卻轉了個彎去客廳。
黑暗中的花瓶看著像一團聳高的山影。
那麼小的一個人,做出的東西怎麼可以這麼……魁梧啊?
顧淮文啞然失笑,放下水杯,調整了下大花瓶的位置,左右看了看,又調整一下。
上一次,他對一件東西這麼愛不釋手,是越南王子送給他的一塊完好且難得規整的長方形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