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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月人間春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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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當我回顧往事,我為我去廁所洗鼻血沒鎖門被顧淮文目睹全過程而抱憾終身。/i

「所有你不想面對的東西——儘管這麼說非常容易讓人想把命運或者人生之類的東西,拖出來暴打一頓,但是真的,所有你唯恐避之不及的東西,最終都會到來。」

夏晚淋在日記本里寫上這句話。

「比如,軍訓。」

她以為學校都開始正常上課了,怎麼也不可能中途還把人拉出去軍訓。

結果耐克還是喬丹哦,它的廣告語是:nothingisimpossible.(一切皆有可能。)

這句話放在這裡,是多麼殘忍。

更殘忍的是,今年的教練都是「9·3」閱兵下來的兵哥哥,動作就不說了,非常標準。

這本來是值得鼓勵和嘉獎的事情,但因為兵哥哥們也有著異於常人的責任心,所以他們不僅自己動作標準,還要求學生動作標準。

這就十分不人性化了。

此外,除了軍訓本身的辛苦,那枚盛放在所有人頭頂的驕陽,也是使軍訓令正常人談之色變的重要因素。

文學院都是身嬌體美的女孩子,換句話來說,文學院裡都是不想軍訓、怕把自己曬黑的女孩子。

夏晚淋也是其中之一。

每一次去軍訓前,顧淮文都可以看見,夏晚淋一臉慷慨赴死的表情,把那些奇奇怪怪的不同樣式的防曬霜一層又一層地抹在自己身上。

「何必呢,曬黑一點看著還更健康。」顧淮文說。

「那我寧願做一輩子病懨懨的白斬雞。」夏晚淋給腳踝塗完防曬霜,抬起頭,靈巧的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

顧淮文從五歲起,就被雷邧訓練著觀察生活。

雷邧名氣大,在他手底下學藝的人向來數不勝數,前赴後繼。吃飯雖然不成問題,但洗碗從來都是一件難事兒。

每次顧淮文都仗著自己是顧家小少爺,指使別人洗碗。

在他看來,這是最簡單便捷的方式。

久了,雷邧怕懶得經營人際關係的顧淮文被別的徒弟合夥揍死,想出來一個招兒:吃完飯就畫,畫吃了什麼菜,喝了什麼湯,畫今天盛菜的盤子和盛飯的碗。誰畫得好,畫得詳盡,誰就不用洗碗。

驕傲如顧淮文,當然不肯在這種時候落敗。

長此以往,他自然練就一雙火眼金睛,但凡生活中帶弧度的,或者好看一點的圖樣,他都條件反射地自動在腦海裡生成相關影像。

這次顧淮文當然沒放過這片風景。

他眯了眯眼,下意識就把愁眉苦臉的夏晚淋和她腦後的馬尾記在了心裡。

凌晨四點左右,顧淮文拖著腳步從工作室裡出來,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然後又活動一下痠痛的手腕。

回到臥室,他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了。窗外的夜空像是一潭看不見底的水灣,零星的霧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穿過遠處的高樓和燈光。

所以說梵·高才是真理。因為夜晚,仔細看的話,分明就是梵·高畫裡的咖啡館上方的夜空那樣,是紫色或者深藍色的。重重釀疊在一起,一圈一圈地蠱人心智。

等顧淮文回過神來,身子已經習慣性坐上了窗臺,一條腿彎著,一條腿垂著。手裡拿著鉛筆和畫紙,不知不覺中,他已經畫了一幅簡筆畫。

低頭一看,正是不想去軍訓曬太陽的夏晚淋。

苦兮兮地皺著眉,撇著嘴,一臉可憐樣兒。

但偏偏那個馬尾又足夠鮮活,像是潑墨畫上的最生動明豔的一筆。

顧淮文整個人明顯靜止了三秒,然後就跟畫紙吃人似的,「啪啦」將紙和筆都丟到了地上。

好不容易捱到軍訓完,夏晚淋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去屈臣氏增補面膜儲備。

臨走前,顧淮文塞給她一本便利貼,上面那一頁寫著要買的東西。

大概掃了一眼,東西不多不沉,但挺零碎,她決定揹著書包去——

一來是因為她的書包真的很好看;二來是因為超市塑膠袋還得花錢;三來是少用塑膠袋也算是為環保出一份力,希望那些神佛可以看在眼裡,給她以後的人生多分一點僥倖。

「報賬啊!」夏晚淋不放心地囑咐。

「少不了你的。」顧淮文抱著手斜靠在門邊,無奈地搖頭,「年紀輕輕就鑽錢眼兒,以後怎麼辦?」

「以後就有足夠的錢養老了唄。」夏晚淋換好鞋,衝顧淮文拋了個媚眼。

顧淮文拿手捂住眼睛,一臉不忍直視:「趕緊走吧你。」

買完東西從超市出來,夏晚淋揹著書包往家裡走。

夜風習習。

夏天的傍晚永遠都是夏晚淋的最愛,不只是這跟她的名字有關的緣故,還因為夏天傍晚是最有人間煙火氣的時刻。

賣西瓜的三輪車上的昏黃小燈,圍著電線杆子奔跑做遊戲的小屁孩兒,繞著燈往前撞的撲稜蛾子,還有拿著蒲扇坐在樹下乘涼聊天的市井人們……

這些散佈在角落的瑣碎煙火氣,平常不易被人察覺,在習以為常的目光中兀自閃亮著。偶然進入欣賞的眼睛,就像蟬翼薄薄地在心頭顫抖兩下,翩翩帶起細細微風。

夏晚淋就這麼一邊漫無目的地瞎想,一邊眼睛卻不落下地看著街邊的小店——的櫥窗裡的自己的倒影。

是真好看啊!

很標準的身材,走路姿勢也很好看,頭髮也是可以的,凌亂中也有美感……嗯?那是那個學長?

夏晚淋頓了一下,仔細一看,確實是。

進入大學的第一個晚自習,就是那個學長帶著他們上的。

正是他給夏晚淋他們放了那部關於「匠人」精神的紀錄片。然後他說了很多關於大學的事情,包括期末考試怎麼複習,以及文學院著名的「四大名補」是老師誰誰誰……

託他的福,儘管大學生活還沒正式開始,但夏晚淋已經對之後四年充滿了期待。

然而此刻,這位在講臺上談笑風生的學長,現在卻坐在便利店的椅子上,一邊啃麵包,一邊迎風哭泣。

什麼情況?現在這個時代的人們都如此具有多樣性的嗎?

湯松年這個人,從小就是「意氣風發」的代名詞。

雖然長得不是最好看精緻的那種「校園王子」型別,但勝在個性張揚,即使犯錯也光明磊落,所以反而在學校十分吃得開。

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大二時一枝獨秀擔任文學院學生會主席而沒有任何人跟著一起競爭。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湯松年在大一剛入學就交了個女朋友,看起來應該是花花公子的他,其實還真的挺珍惜那個女孩兒。

他其實也沒有想太遠,比如畢業後要直接結婚還是怎麼樣,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可以對現在自己被劈腿的事實無動於衷。

仔細分析的話,羞辱感大過傷心。

晚上寢室兄弟聚會,他因為女朋友說要一起去看電影於是推了。結果一部電影看完,上一秒女朋友還窩在他懷裡擦眼淚,下一秒就說要分手。

湯松年只當自己又做了什麼「直男」舉動讓她有了耍脾氣的依據,好聲好氣地道歉,然後哄人。

結果女朋友說的是真的。

她是真的要分手。

「我大一剛入學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接著跟你告白,然後就到現在。其實沒什麼不好的,但就是覺得差了點兒意思。我高中時候想象的大學生活,不是這麼一覽無遺的。所以,我們乾脆分開一段時間,試試看有沒有別的可能。」

……

湯松年認真地想著,他剛剛跟這姑娘交往的時候,沒看出來她腦子有問題啊。

可能性這種事情,就交給平行宇宙好不好?他突然被劈腿很沒面子的好嗎!

這時候剛巧寢室群裡,那些出去擼串兒的人狂刷影片。

湯松年看著女朋友遠去的背影,再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肚子……

結果買完麵包坐著吃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更慘了……

天時地利人和,湯松年配合著落了幾滴眼淚,然後覺得真是天字號的娘。

正在嫌棄剛才傷感的自己,一個女生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常年處在人際交往圈中心的湯松年早就練就了對人臉和人名過目不忘的本領,這一看自然認出這個女生是今年剛入學的夏晚淋。

因為在他放影片的時候,整個教室裡的人都因為初來乍到比較收斂在乖乖看著,就她,明目張膽地坐在下面玩手機。

這一屆的學弟學妹應該是剛軍訓完,他記得當時自己軍訓完,胳膊上的皮膚就沒一塊是白的。

但她看著似乎絲毫不受影響,太陽那麼毒,而她看著居然還挺白。

這告訴我們:要想讓別人覺得不可思議,背後得做比青春期臉上的痘痘還要多的努力。

湯松年永遠不知道,軍訓完還神奇的挺白的夏晚淋,背地裡塗了多少層防曬霜,以及晚上睡覺前敷了多少張曬後修復面膜。

哪有什麼輕而易舉地就可以達成的成就!毫不費力是做給沒思考能力的外人看的。

她穿著牛仔短褲和橫條紋彩色背心,腳上踩著一雙細帶人字拖,揹著書包。

因為天氣熱,她的額髮有一些粘在額頭上,看著像小嬰兒軟綿綿的胎髮。

湯松年還沒來得及調整表情揚起笑臉問候,她就已經把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

他接過來一看,是一包紙巾,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

我剛才什麼都沒看見。只是去超市買東西買多了,這紙揹著也佔地方,遇到學長也算是遇到熟人,幫我分擔一點啦!

字很醜,好歹末尾畫了個扁扁的笑臉,算是做了整個畫面的協調。

等他看完抬起頭時,那個夏晚淋已經走了。

今天第二次看見女生的背影。湯松年想。

不過,夏晚淋的背影要好看多了。

纖細、昂揚,像一株迎風招展的桉樹。

回到家時,奧蕾莎自然第一個撲上來。夏晚淋一邊換鞋,一邊抱起奧蕾莎:「想沒想我,嗯?小奧?小蕾,小莎莎?」

「請你尊重一下奧蕾莎的名字。」

夏晚淋抬頭,我的個天母大神佬二爺啊!

顧淮文剛洗完澡,頭髮溼著,衣服雖然穿得好好的,但夏晚淋色眼看人裸,腦海裡自動給顧淮文加上朦朧的光暈。

不怪夏晚淋反應劇烈,看著顧淮文的溼頭髮也能如此盪漾。

儘管兩個人住在一起也有小半月了,但每次都是夏晚淋先去洗澡,洗完了她雖然很想跟顧淮文溝通交流一下,培養培養感情,但自從她打碎那個花瓶,顧淮文一見她就十級戒備。

不知道他到底在防什麼。

但也不怪顧淮文。

夏晚淋自己也在反省。她剛來第一天早上,就把人家唯一的電飯鍋炸壞,沒隔多久,又把人家初戀女友送的花瓶打碎。

確實該被戒備。

夏晚淋安慰著自己。

每天從學校回來,她也自覺減少直接和顧淮文碰面的機率,洗完澡就回房間玩手機打遊戲。再加上顧淮文的作息本來也日夜顛倒,夏晚淋放學回來,可能他剛醒,因此跟夏晚淋碰上的時間本身也不多。

所以嚴格算起來,這真的是夏晚淋第一次看顧淮文出浴。

顧淮文說這句話的時候也沒停下來,還是照著原來的步子往客廳走。

他一直走到電視旁邊的碟片架前面,拿起放在上面的煙和打火機,手法熟練地點燃了一支,然後蹲下去,選光碟,嘴角就一直叼著那支菸。

煙霧繚繞,模糊了顧淮文的臉,但那頭剛剛洗過微微卷曲的黑髮,和蹲下去時從薄上衣透出來的脊背曲線,卻足夠讓夏晚淋浮想聯翩。

一個平常過得跟七八十歲小老頭兒一樣的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這副少年人的模樣。

夏晚淋,一個十五歲就看完賈平凹的《廢都》的人,一個站在講臺上對著全班人講《白鹿原》裡黑娃和田小娥的偷情全過程且面不改色的人,看著剛剛洗澡出來、溼著頭髮、叼著煙的顧淮文,她居然流鼻血了。

顧淮文也沒有想到,他選張光碟的工夫,回頭就能看見夏晚淋披頭散髮,手捂著嘴和鼻子,指間疑似還帶著血的女鬼模樣。

「?」顧淮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沒事兒,不用管我!」夏晚淋紅著臉,捂著鼻子就往洗手間狂奔。

她發誓,就算體育考試測800米最後衝刺階段的時候,她也沒有像現在這樣賣力地跑過。

後來,如果有人問夏晚淋十八歲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麼。

她會說:當我回顧往事,我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恥,也不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但我因為去洗手間洗鼻血沒鎖門被顧淮文目睹全過程,而抱憾終身。

是的,夏晚淋趴在洗手池裡狂洗鼻子的時候,顧淮文就抱著手靠在門邊優哉遊哉地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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