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沒事,來日方長,等這小傢伙再大一點兒。/i
空氣裡有種黏黏的東西存在著,就像夏天顫抖的馬路上空那一層像是糖漿的空氣。
夏晚淋抿抿唇,眼睛上像停了一隻蝴蝶,蝴蝶撲閃一下翅膀,划動凝結的氣流。被顧淮文握著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本來就溫熱的雞蛋此刻在掌心的溫度的對比下,像是跌入火盆的生紅薯。
「你……怎麼還裝睡啊?」夏晚淋咽一下口水,看著顧淮文帶笑的眼睛,半天擠出這麼一句話。
顧淮文笑得更深,他輕輕嘆一聲氣,把手足無措的夏晚淋抱到自己腿上坐著,伸手理了一下夏晚淋額角細碎的小絨毛,手指順著絨毛一路向下,劃過她白淨的臉龐,停在下頜處,頓了半秒。
夏晚淋看呆了,愣愣的,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因為姿勢的關係,她第一次這樣微微低頭看著顧淮文,他眼睛裡像裝了滿池幽深的潭水,只望一眼,就足以讓數百隻大雁沉溺。
大雁之一·夏晚淋:救命……
夏晚淋腦子裡迴圈閃現著這兩個字,再這麼下去,就不得了了。
看著緊張得不停吞口水的夏晚淋,顧淮文眼角的笑意快要溢位來。
停在下頜處的手,又逐漸向前,最終停在了下巴尖兒。
顧淮文虛虛捏著夏晚淋的下巴,慢慢地湊近……溫熱的呼吸像夏天午後兩點撲面而來的熱氣,又像冬天早上泡的熱茶,熱氣氤氳,夏晚淋的眼前逐漸模糊,是顧淮文吻上來了。
春天的風吹過秋天的原野,枯寂的雪白大地上,「砰砰砰」冒出無數青蔥嫩芽。頭頂的天空比盛夏還要明亮,溫柔的風像二十七度的水,水在陽光下閃著簇簇亮光。一匹緞布緩緩跨過山水,最後柔柔地罩在敏感易碎的心臟上。
夏晚淋伸手攬過顧淮文的脖頸,閉上眼,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笨死了,哪有人親到一半笑場的啊?」顧淮文額頭抵著夏晚淋的額頭,倆人嘴唇沒有完全分開,留出一道可以說話的空隙,他黏黏膩膩地抱怨。
「你經驗很豐富哦。」夏晚淋圍著顧淮文脖頸的手收緊了兩圈,大有不好好回答就勒死他的意思。
「哈哈,」顧淮文放鬆眉眼,手握成拳抵在嘴邊笑。他愛死了眼前這個叫夏晚淋的人,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女生啊?「第一次。所以,技術不好也憋著……不準說。」
本以為自己好不容易坦誠一回,夏晚淋得眼含熱淚地珍藏,結果這個人一臉欠揍地驚道,兩眼瞪得像彈珠:「你二十七歲了,居然第一次接吻!」
顧淮文想咬掉自己的舌頭,他換個說法,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欠扁的女生啊?
他臉上笑容不變,還是溫溫柔柔地看著夏晚淋:「你希望我是第幾次呢?」
「必須第一次!」夏晚淋一看顧淮文臉上的笑,心裡「咯噔」一下,「嗷」一聲把自己摔進顧淮文懷裡,跟個小變態似的深深在顧淮文胸膛上吸一口氣,然後偷笑,像只撿到魚的貓,「以後你在我身上積累經驗就可以了。」
後來夏晚淋明白了,數學題可以亂答,路邊燒烤可以亂吃,但話不能亂說。
那之後,顧淮文打著「積累經驗」的名頭,整天無時無刻不像拎雞崽子似的,動不動就把正辛苦追劇的夏晚淋撈起來啃一口,搞得夏晚淋之後再也不敢吃蒜和韭菜。
因為那個總是搞突然襲擊的顧淮文,某一次親到一口韭菜盒子味兒後,表情凝重地把夏晚淋放在懷裡教育:「不可以吃臭襪子,會拉肚子的。」
鬼才閒著沒事兒吃臭襪子啊!
等快羞憤到腦袋冒煙的夏晚淋想起反駁時,顧淮文早就飄走了。
第二天早上,夏晚淋以為因為倆人的關係已經有了質的轉變,好歹能在餐桌上碰見顧淮文。
結果跟往常一樣,餐桌上空空蕩蕩。
夏晚淋看著櫥櫃裡映出自己精心化了妝的臉,眨眨眼,雙手交叉抱著,左手食指在手臂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噔噔噔」上樓。
是,她要去叫顧淮文起床,陪自己吃早飯。
「顧淮文哥哥,」夏晚淋的喉嚨像是被手掐著,聲音細細軟軟像蘸了蜜的絲線,一個單字婉轉蜿蜒,繞的彎甚至超過了山路十八彎,「起床陪我吃早飯啦,人家不想一個人吃啦……」
顧淮文睡得好好的,突然覺得像被撒旦扼住了咽喉,掙扎著醒來,迎面向他襲來的就是夏晚淋真誠望著他的眼睛和塗著大紅色口紅的唇。
「哎,我去!」顧淮文瞌睡醒了一半,「你大早上演鬼片兒呢?」
夏晚淋沉默半秒,齜牙咧嘴地朝顧淮文吼:「我這是在撒嬌!」
大早上被撒嬌撒醒的顧淮文:「……」
他哭笑不得地把夏晚淋拉進自己懷裡,寬闊的手掌按住懷裡小人兒的頭,聲音慵懶鬆散十足:「別鬧,我再睡一會兒。」
夏晚淋輕輕地動一動身子,調整好舒服的姿勢,無師自通地把頭埋進顧淮文的懷裡,閉上眼睛沒五秒,突然睜開眼睛,一臉被雷擊中了的驚悚表情。
顧淮文活這麼大,其實也從來沒有在懷裡抱著個活人睡覺的經驗,所以夏晚淋這麼一激靈,他本來都迷迷糊糊要睡過去了,也立馬跟著驚醒過來。
「怎麼了?」顧淮文問。
「我……我覺得,」夏晚淋組織著措辭,「我覺得,我是不是對你……那啥的身份,適應得太快了?是不是顯得我有點不矜持?」
「哈?」顧淮文一愣。
昨晚睡得晚,現在突然醒來,他腦子還沒開始正式運轉,所以也沒懂夏晚淋這話裡的意思。
「就是,哎呀,算了。」夏晚淋在顧淮文面前說不出「女朋友」三個字,她也感到奇怪,自己在雲南的小老頭兒小老太太面前自稱女朋友挺流利的啊。
又過了一會兒,顧淮文腦子徹底清醒過來了,聯絡前因後果,聽懂了夏晚淋要說什麼。
他輕笑一聲,把埋著頭揪他睡衣領子的夏晚淋抱起來,看著她就像看一塊埋了五百年的珍貴土沉,眼睛裡蒙著輕透的水霧,目光柔情似緩緩流動的溪水:「這樣就好。」
夏晚淋垂下眼,甜甜地彎起嘴角,然後又抬眼,看著眼前這個她肖想了很久的顧淮文,這才有願望成真的踏實感。
在這之前,她總覺得自己像飄在空中,有點分不清虛實。
顧淮文的房間隔光性一向很好,現在屋裡像被浸泡在暗灰色的永生空間裡,情愫繾綣柔和,無聲無息地在屋內緩緩逶迤。
夏晚淋悄悄地湊到顧淮文嘴邊,主動親了一下。
不像是情人之間的親吻,倒像是一隻剛出洞的小動物,顫顫悠悠地把自己交付到未知裡。
顧淮文滿腔的成人思想,就這麼平息了。
他小指和無名指摩挲了兩下,在心裡安慰自己:沒事,來日方長,等這小傢伙再大一點兒。
就這麼陪著顧淮文一賴床,夏晚淋再醒來已經下午兩點。
看到手機螢幕的瞬間,她差點戳瞎雙眼。
「現在……幾點?」夏晚淋不肯接受這個事實,機械地轉過頭問顧淮文。他已經起床了,現在正坐在一旁拿著畫板不知道在畫什麼。
「14點13分。」顧淮文輕飄飄地把話傳過來。
「啊啊啊啊啊啊!」
夏晚淋不敢置信地捂住耳朵:「我就這麼錯過上午的兩節寫作課了?」然後又遷怒顧淮文,「你怎麼不叫我?」
顧淮文聳聳肩,笑得輕輕巧巧:「我怎麼知道你上午有課?」
「我上午沒課,我早上起那麼早幹嗎?」夏晚淋流下兩行一釐米寬的熱淚,美色誤國啊!妖妃亂政啊!
妖妃·顧淮文一臉無辜:「我以為你是來給我展示口紅的呢。」
「什麼口紅?」夏晚淋愣了一下。
「你自己大早上塗著口紅來找我,我白色的睡衣胸前全是你蹭的口紅印,現在你睡的枕頭上也全是口紅印——哦,才發現,你臉上也蹭到了口紅。」
「……」
夏晚淋呆呆地抹了一下嘴,看到自己手背上赫然是一串紅色。
顧淮文笑呵呵道:「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什麼?」
「剛烤好的,乳豬。」顧淮文聲音溫柔,一字一頓地把話吐出來。
「我跟你拼了!」
夏晚淋化悲憤為力量,光著腳從床上蹦下來,十分有氣勢地撲到顧淮文背上,準備絕一死戰的時候,看到顧淮文手裡的畫板,愣住了。
畫的四周描著精緻的花紋,藤蔓蜿蜒,像量身定做的華服,嚴絲合縫地融入畫面中央的——粉色小豬。
那頭在花團中熟睡的小豬,兩隻蹄子合攏枕在臉下面,眼睛閉著,嘴邊掛著滿足的微笑,三角形的耳朵軟軟耷拉著……
好一幅曠世奇作。
夏晚淋的手輕輕環上顧淮文的脖子,聲音柔柔地問:「這畫的什麼啊?」
「豬啊,」顧淮文回答得理所當然,「看不出來?」
「你看著什麼,畫的這頭豬?」夏晚淋臉上笑容不變,環著顧淮文脖子的手慢慢收緊。
顧淮文樂了,轉過頭,把夏晚淋纏著自己脖子的手拂下來:「你不是老說上帝不公平,既給了你驚人的美貌,又給了你逆天的智慧嗎?來,現在展示一下你逆天的智慧,猜猜看。」
「猜啥?」夏晚淋被顧淮文字首老長的話繞暈了,沒反應過來他是在讓她猜她自己問的問題。
顧淮文「嘖」了一聲,沒再說話。
半分鐘後,終於反應過來的夏晚淋:「……」
為什麼她會覺得顧淮文成為她男朋友之後,就可以不奚落、嘲笑、打壓她了呢?
呵,天真。
「我大一剛入學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接著跟你告白,然後就到現在。其實沒什麼不好的,但就是覺得差了點兒意思。我高中時候想象的大學生活,不是這麼一覽無遺的。所以,我們乾脆分開一段時間,試試看有沒有別的可能。」
湯松年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可以背二十分鐘單詞,然後在三十秒之內把之前二十分鐘背的單詞全部忘記。但是王夢佳說的這段話,隔了這麼久了,他一個字也沒忘。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王夢佳的情景。
他雖然也是大一新生,但早早地報完到,無師自通地跟學生會的師哥師姐在十分鐘之內混熟了。那天下午太陽很大,迎新的學生會幹部都擠在一個橙黃色的遮陽棚下,面對一撥一撥的新生和家長。一個師哥終於沒堅持住中暑了。在一旁主動打下手的湯松年自然而然接替了他的工作——負責寢室登記表。
王夢佳那天穿了一條白色的吊帶收腰雪紡裙,腰帶是細細的一根編織繩子,戴了一頂米黃色的草帽。那個時候她的頭髮就已經很長了,但還沒燙,直直地垂在腰間。
明明那天熱得可以把人鞋底燙穿,但看著王夢佳,就好像天地突然起風,浮躁喧囂的塵土在那一瞬間有了古箏伴奏的感覺。
總之,在一群剛剛高三畢業、剛剛脫離校服審美的大一新生裡面,王夢佳脫俗得如同一堆芝麻裡的瑩白珍珠。
湯松年承認,見到王夢佳的瞬間,他的心臟瑟縮一下,如同突然被紮緊的袋子。
王夢佳看坐在桌子後面指導新生填表的湯松年,以為他是學長,傻乎乎地尊稱了他一個多月。
直到一個月後大一軍訓,她在標兵裡看到他。
什麼人啊,居然一次都沒糾正過她。王夢佳氣呼呼地想。
然而她看著湯松年被曬黑的臉龐,以及踏正步時緊緊繃直的腿,紅霞慢慢染了她的臉。
檢閱軍訓成果的那天,湯松年穿上正兒八經的軍裝,作為護旗手,踏正步從她面前走過,翩翩帶起國歌和心跳。
她伸手想摸自己的心臟,想讓它跳慢一點,還沒舉起來,被教官拍了一下:「隊伍裡亂動什麼!」
結束後,室友問她怎麼了。
她故意沒做掩飾,生怕被人搶了先機似的,率先把話撂出去:「我喜歡湯松年。」
像鍍了金邊一樣的顯而易見,人人都知道王夢佳喜歡湯松年。
朋友問她為什麼喜歡湯松年?
她正在給自己頭髮上髮尾油,回答得理所當然:「帥啊。」
朋友說她膚淺。
王夢佳回頭挑挑眉,說出的話簡直又直接又好笑:「我對男生的責任感、道德感、家世背景也不抱太大的信心,帥就好了。」
之後的事情簡直就是順理成章。
王夢佳揚著下巴衝湯松年表白,不像表白的,倒像被表白的。
湯松年沒多做糾結,點點頭同意了,好像早就料到一樣。
大概是外人都知道是王夢佳先告的白,所以交往之後,王夢佳總是熱衷於「指揮」湯松年替自己做事兒來挽回顏面。
湯松年還記得第一次幫王夢佳買衛生巾的情景。
那天王夢佳反常極了,扭扭捏捏的,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那個……那個來了,你……幫我買包那個吧……」
湯松年半天沒聽懂,一臉問號地反問:「啥?」
「那個……」
「哪個?」他還以為王夢佳是緊張,還很溫柔地拍拍王夢佳的背,安慰她,「慢慢說,不急。」
王夢佳:我急你二大爺的。
「我是一個正常的每個月要排卵的雌性!我生理期來了!姨媽!月經!」
面對突然爆發的王夢佳,湯松年先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等聽清了王夢佳的話,臉噌地躥紅,他覺得路上所有人都在看他。
「你那麼大聲幹什麼!」湯松年面紅耳赤地吼回去,然後像屁股被火點燃了一樣,匆匆溜走去給夏晚淋買衛生巾和紅糖。
那個戴米黃色草帽的女孩兒。湯松年自嘲地笑了笑。
他坐在便利店門口,遠處是層巒疊嶂般的高樓,緋紅的晚霞染紅半邊建築,粼粼光線如同九宮格子規規整整地碼在玻璃外殼上。
時光好像一下子倒流。
他拿著麵包,一個人坐在便利店門口,一邊迎風流淚,一邊迎風啃麵包。後來他拉了幾天肚子,確定城市空氣汙染已經到了十分嚴重的程度。
現在,他坐在同一家便利店門口,手裡拿著同樣的麵包。但是沒有風,他也沒有娘兮兮地哭。
結果上帝可能是鐵了心要重現昨日。
因為湯松年下一秒就看見夏晚淋了。
確切來說,是先看見夏晚淋拎在手上的米黃色草帽。
已經深秋了,或者說,已經進入冬天了,哪還有人拿著草帽招搖過市?
湯松年朝夏晚淋招手,同時用方圓五百米都能聽見的聲音喊她的名字。
因為很明顯,夏晚淋原本是想假裝沒看見他,直接走過的。
「湯松年學長好。」夏晚淋不情不願地打招呼。
「躲我幹嗎?」湯松年作勢推夏晚淋的頭。
「怕跟你稍微接觸一下,回去路上就被暗殺。很有可能。」說著,夏晚淋心有餘悸地退後半步。此時她跟湯松年之間的距離,可以站兩頭350公斤的大象。
「哈哈!」
車流不息,隔著人行道的樹木,一輛一輛從倆人身邊經過。沉默不讓人生厭,但不自在的沉默就很可怕了。
夏晚淋眼睛骨碌骨碌地轉,她在想該找個什麼理由溜走。
要不說家裡著火了吧?
瞎是瞎了點,但再高明的藉口,湯松年這個人精還不是立馬識破,不如來個扯的,直接把「我要走了」這個訊息放到檯面上。
「我家……」
夏晚淋剛開了個頭,湯松年就說話起話題了。
他努努下巴,對著半邊天的晚霞:「你拎頂草帽出來晃什麼,遮陽啊?」
「在你印象裡,我像是個腦殘嗎?」夏晚淋看著頭頂的夕陽和晚霞,沉默了半秒。
湯松年哈哈大笑,然後逗她:「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啥都不想聽。」夏晚淋把草帽立在食指上,像轉籃球一樣地甩,「它帶子斷了,你看,後面裂了個小口,不知道哪兒弄的,現在想去找找修鞋的,看能不能修好。」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喜歡你?」湯松年說。
夏晚淋覺得自己喉嚨摔了個跤,剛才不是還在討論草帽嗎?怎麼突然就從手工課轉戰愛情了?
「沒有?」夏晚淋自己也有些忘了。王夢佳等人,總在她周圍說著她和湯松年的「緋聞」,但真實情況湯松年有沒有說過,她還真沒什麼印象。
「那還好。」湯松年點點頭,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差一點我就真喜歡上你了。」
雖然,她也沒喜歡過湯松年,但聽著別人用這種劫後餘生的語氣說著不喜歡,就好像在說「幸虧我沒喜歡你」。但凡是個情緒感知正常的人,都不會在這種情境下……開心吧?
「我謝謝你?」夏晚淋說。
「我的意思是,」湯松年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笑了一下,補救道,「幸好還沒跟你說喜歡,不然以我的魅力,你肯定會瘋狂愛上我。那樣可就真對你造成實質性傷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