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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魂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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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像二十年前那一場令他失去雙腿的玩笑一樣,他眼前騰起濃濃黑霧的時候,他還不能相信這是事實。

她又一次算計了他。

什麼復國,什麼驕傲,什麼深仇,什麼舊恨。

他只是她翻手為雲的玩具。

惜朝這一次倒下的時候,心裡不再是悲傷,而是恨。

03

惜朝在地牢裡沉睡了整整二十一天。

黑暗的地牢裡,傳來獄卒的咳嗽聲,濃重的黴味提醒著他自己的處境,而唯一的小天窗外,一絲微光透入,辨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白州王府上最毒的迷藥,原來最厲害的使用方法,是以自己的嘴唇為媒。

她親吻了他,同時也把毒送進了他的體內。

他在黑暗裡低低地笑了起來。

背後的熱氣越來越盛,他感覺魔性開始遊走在他的血液裡,他的內心裡狂暴與嗜血的衝動如此強烈,有一種恨意,帶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力量。

他要報復。

如果這是他的命運,他理應向這天地索取他應得的一切。

海皇在黑暗裡伸出手去,小天窗裡落下的一滴水恰好掉在他的指尖。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外面的世界。

就在他沉睡的時間裡,失去了龍神資訊的海國六王按捺不住,發動了復國之戰。

雖然有了二十年的秘密經營,但比起白州王的驍勇部隊,海國軍在陸上仍然不堪一擊。騎在戰馬上的新主帥櫻姬,比起二十年前她的父親,更加兇猛善戰,所到之處,她鮮紅的頭巾與海國人的血一樣刺目囂張。

六王已有四王倒在她的劍下,海國全滅只在朝夕,而她也許只是在玩弄貓捉耗子的遊戲,就像對他一樣,想看對手最後的崩潰。

是的,那就是櫻姬,她冷血殘暴,毫無改變。

而十年間的軟語陪伴,他竟然會偶爾有一絲軟弱,以為她真的愛上了自己。

惜朝的笑聲越來越大,那笑聲已經全然不同於往日的溫文男子,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聲音裡破殼而出。

他的家,他的族人,冰涼的血正在染紅大地。

他們海國人的血是涼的,但他們也會痛。

惜朝異常的笑聲引起了獄卒的驚慌,油燈光圈迅速接近,匆忙的腳步聲伴著鐵鏈的怪響,獄卒隔著鐵欄杆大聲地呵斥這個殘疾的男人,但手中的鐵鏈晃動著遲遲不敢撲向他。

但他們只呵斥了兩句,就呆呆地定在了原地。

他們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景象。

坐在地上的那個黑衣男子,周身在這昏暗裡,驀然發出了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照得人無法睜開雙眼,一切動作都趨於緩慢,彷彿一場古老的儀式。原本雙腿已殘的男子慢慢站了起來,像從未受過傷害一樣。

如果有人能夠看清他的瞳孔,也許會發現,他曾經深黑的眼眸,已經變成了可怕的金瞳,那裡面湧動的,是滿滿的災難。

獄卒最後的記憶裡,是一條黑龍衝破牢頂,騰空而去的壯觀景象。

那是隻在年畫裡見過的,不可思議的景象。

原來世間真的有龍。

他們只來得及驚歎了半秒,就化成了細碎的血沫,連屍骨也沒有留下。

04

櫻姬手持巨劍,站在營帳之外,遙望著遠處的青山。

千仞山,陸上最古老最高的山群,傳說那裡面,隱藏著上古的神秘力量,一旦發動,見神殺神。

那個人,該來了吧?

她已經把他的族人,殺到最後一刻,那些同族的血的味道,會令他的痛苦達到極致,而只有痛苦,才能喚醒他體內自保的力量。

是了,她要他活下去,無論是作為龍神,還是作為惜朝。

哪怕會帶給他徹骨的疼痛,哪怕會讓他生活在地獄,哪怕自己成為世間最邪惡的魔——只要他能活下去,她什麼都可以做。

她側耳聽去,忽然察覺到遙遠的地方,有著不尋常的嘯聲。

她仔細地聽著,不多久,果然有前營將士飛快地策馬衝來,幾乎是用滾的姿勢,跌落在她面前。

「水!海水!那個人——」他驚駭的聲音支離破碎。

上萬人的軍隊開始騷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人傳染了恐慌。

他們畢竟訓練有素,還在等著主帥的命令。

然而櫻姬,那個在他們心中既是魔又是神的女人,卻只是沉默地上馬。

嘯聲越來越大,已隱約可見一線白色的光,連線著整個地平線,那絕不是人力所能發出的聲音,在自然的威力面前,所有的凡人都戰戰兢兢。

櫻姬的嘴角,現出了一絲微笑。

他終於來了。

一定如同傳說中一樣,牽引著四海的力量,站在風口浪尖,用毀滅的姿態,衝向這些曾經無視他踐踏他的人。

包括她。

但是此時,她還不能死,她隱忍這麼多年,只為了一件事。

千仞山裡的秘密,此時此刻,白州王應該揭曉。

她突然掉轉馬頭,一聲尖嘯,沒有給眾軍士留下半句話,以閃電般的速度,向著千仞山的方向衝去!

她的馬是陸上最好的良駒,她的騎術也是軍中之首,她賭自己拼盡全力,可以比那逼近的怒濤更快。

常勝了二十年的白州王鐵軍大亂,任他們如何想象,也不能明白這結局。

在櫻姬的身影消失後,副主帥還在相信或許她有什麼周密的安排,畢竟過去的十年裡,她帶領他們,滴水不漏地有過那麼多次大小迎戰。

但是櫻姬沒有回來,死神卻來了。

當所有人終於看清,那驚天動地的嘯聲,原來是奔騰的海水時,他們已經來不及逃跑。

十丈高的黑浪如牆般罩住了視線所及的全部地平線,天也如同驚懼於這可怕的力量,明明是白天,卻潑上了濃墨,天地之間,唯有黑浪頂端的那一線白光,帶來更加詭異的感覺。

海水的頂端,黑龍在怒吼咆哮,它揚爪之間,巨浪就再升高一丈,它身後,是海國殘餘的數萬子民,他們託著在戰爭中死去的親人的屍體,在龍神身後見證這等待太久的復仇。

陸上的人,已經失去了逃的力量,最後一刻,他們終於認清,他們的主帥櫻姬拋棄了他們。

她留下了他們,作為龍神憤怒的炮灰。

千仞山,其實是十萬座連綿起伏的大山群。

那裡面,是常年沒有人進入的神秘之地。

櫻姬趕到的時候,卻遠遠就看到了數不清的戰旗,插滿了山頭。

白州王顯然沒有料到女兒會突然趕到,而女兒的出現,應該預示著他的部隊已經全面崩潰。

黑龍破牢而出,沖天而去,異象驚動了無數目睹的人,也包括他。

原來那個受了他二十年折磨禁錮的人,真的是龍神。

那麼龍神帶來的任何報復,也都是意料之中。

但是他是陸上戰神,他不會就此失敗,他要遇神殺神。

埋在千仞山裡的十萬個小祭壇,以十萬陸上平民的鮮血為餌,召喚出沉睡在山裡的上古神力,他將化身為魔,擁有弒神的力量。

這就是他的秘密,多年前無意間在家傳的陳年古書裡發現了對付富饒美麗的海國的秘密,包括提到假若龍神憤怒,以十萬血陣對付他的方法。

「開始!」顧不上看櫻姬一眼,白州王急令。

「住手!」有人大叫。

每個祭壇前都跪著一個被捆綁的平民,而站在他們身後舉著刀的人,是曾經以保護他們為職責的自己的軍隊。

老弱婦孺哭喊成一片。

舉刀的人也不忍將手臂落下。

櫻姬冷眼旁觀,眼看情勢失控,她突然邁前一步。

她親手將一個綁在祭壇邊的孩子解開,然後自己鎮定地跪在了原來的位置上。

「父王,就讓我的血,也加入這血陣之中吧。」她微笑著請求。

趁白州王愕然,她轉頭向著密密麻麻的人群大呼:「龍神現世,我們如不開啟十萬血陣,我們的子孫後代將永世成為海國人的奴隸!我們此刻的犧牲,是為了我們所愛的人,能夠有更加光明的未來!」

惜朝,我們此刻的犧牲,是為了讓我們的子孫後代,都能自由地生活在藍天下吧。

那麼,我這一生,到底做錯了嗎?

她話音剛落,自己已閃電般揚起手來,那曾經伴隨她多年的染過無數海國人鮮血的巨劍,輕易地劃穿了她的脖頸,一顆美麗的頭顱,骨碌碌地滾落在小祭壇裡。

十萬血陣的第一抹血。

櫻姬的從容就義,激起了所有將士的熱血,白州王眼見最心愛的小女兒瞬間已死,更是幾欲成狂,一時間,悲壯的情緒傳遍了整個千仞山,殺聲、哭聲、血濺出來的聲音——

「為了白州——」

十萬顆頭顱滾落祭壇,十萬捧熱血獻給魔王,白州王將獲得永生的力量。

山野,逐漸安靜了下來。

只有血的味道,濃濃地刺激著所有人的嗅覺。

無數把劍尖在滴血,然而傳說中的十萬血陣,卻沒有絲毫反應。

白州王呆呆地站著,他相信自己的程式絕沒有弄錯,他不明白是哪裡出了問題。

而這個血陣,竟然賠上了自己最愛的櫻姬。

他踉蹌幾步,昔日的戰神,臉上的皺紋有如刀刻。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奇異的嘯聲已經逼近了千仞山,傳說中的龍神帶著他的怒海,要吞噬這一切。

海如此廣博,如此誘人,是否能夠洗淨所有的血腥?

殺了同胞的將士們,沒有得到他們所期望的結果,恐懼與憤怒以及崩潰,迅速瀰漫開來,十萬人的聲音,轟轟地傳向遠方趕來的敵人。

白州王疲憊地在櫻姬的無頭屍身邊坐下來,揮揮手,示意將士們逃命。

「讓他來吧,我和你死在一起,我,不後退。」老人對女兒輕聲說。

他愛憐地撫摸上女兒斷裂的脖頸,俯身捧起她的頭顱,觸手處,突然一驚。

那血,像冰一樣刺骨的涼。

不是那種逐漸冷卻的涼,而是與生俱來的冰一樣的溫度。

他眼前依稀晃過那本改變了他命運的古書上的字跡:海國,有鮫人一族,容貌甚美,其血冰涼,有溺魂之能力,如將人溺於海底,其可幻化成與其相同的容貌,用於迷惑他人。鮫人血進入十萬血陣,則血陣必破,永不復生。

他驚駭地看著手裡捧著的那顆頭顱,那熟悉的容顏在漸漸幻變,最後變成了一顆藍髮陌生少女的頭。

她緊閉著雙眼,表情平靜而安詳。

白州王肝膽俱裂地狂吼一聲,將那顆頭遠遠地摔到地上。

她是誰?

她是櫻姬嗎?

她是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女兒嗎?

她到底是誰?

他再也沒有機會知道答案,龍神帶著怒濤而來,轉眼席捲了一切。

05

水困白州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一個月的時間裡,海水築成高牆,遮天蔽日,那條憤怒的黑龍,時隱時現地咆哮著,低吼著,活著的人日以繼夜地跪在地面,請求龍神的寬恕,而他們的將士,已經全軍覆滅。

但是惜朝要找的人,始終不曾找到。

第三十天的時候,五千歲的海女巫踏浪而來,向他獻上龍神的皇冠。

她說:您要尋找的那個靈魂,已經化成了泡沫,迴歸到海國。

她原本,就是來自於您身邊,來自於那片湛藍和平的大海。

二十年前,白州王征戰海國,毫無防備的海國生靈塗炭,血染紅了人眼,也驚駭了六王。

為了求得暫時的生存,海七國中的其他六王商議,把最弱小的璃國海皇惜朝交出,作為人質,保證年年進貢,俯首稱臣,以換得白州王的休兵和趕盡殺絕。

而惜朝,他本就是一個無心權勢、成天吟詩撫琴的廢才,又因背有龍紋,被傳為上古龍神轉世,這樣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讓他為海國做些犧牲,那是理所應當。

惜朝的命運,就在他沒有參與的過程裡,被這樣強行定下。

當訊息傳到他的耳中,六王氣勢洶洶趕來將他合圍時,他已經沒有反對的餘地。

他們說,這就是你的命運。

命運是什麼?那個時候,惜朝不知道,而他青梅竹馬的最好朋友,鮫人天琴也不知道。

鮫人族生來無性,只到第一次情動,方分出性別。

天琴是女性鮫人,而她的變身,就是因為惜朝。

她愛惜朝。

只是那時,惜朝還不知道自己是否愛她。

惜朝被六王帶走的時候,天琴正從外面急急趕回,她終究沒有見到那心愛男子的最後一面。

瘋了一樣的她,找到了海底最神秘的女巫,請求她告訴自己,惜朝會面臨怎樣的未來。

海女巫只告訴了她一個結局,二十年後,會有一個鮫人,以她冰涼的血,破壞掉白州王的十萬血陣,保護龍神平安。

二十年前,結局已定。

天琴奮力遊向水面,水面上,白州王的驍勇軍隊正在大批戰船上高歌勝利,無數的美酒金盃,珊瑚寶石堆滿船艙,慶祝海國俯首稱臣,連他們的龍神都交了出來。

白州王八歲的小女兒櫻姬,正興奮地拿著小刀在玩飛刀遊戲,綁在船頭木樁上的目標,卻是海國抓來的蝦兵蟹將。

每扎中一次,看著那冰涼的血噴出來,那孩子就興奮地尖叫。

天琴從來沒有一刻,感覺自己的心如此的涼,比自己的血更涼。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可以付出任何代價,守在惜朝身邊,哪怕是化身為魔。

是夜,鮫人天琴用歌聲將櫻姬引至船邊,水草般的藍色長髮如蛇般纏上她小小的腳踝,那女孩來不及尖叫,就被溺入了深海。

再浮上水面時,八歲的女孩眼神鎮定,彷彿經歷了千年滄桑。

她爬上船頭,輕手輕腳地摸到關押人質的底艙。

船正飛速地駛回大陸,看守計程車兵也喝醉了呼呼大睡。

重生後的天琴用櫻姬的面孔看著在珊瑚針的力量下掙扎的惜朝,她知道現在放了他,他也斷然不能活命。

她輕聲說:「你會回去的……」

回到自由的藍天之下。

三十日後,海水圍城解除,龍神惜朝未傷百姓,安靜地解除了他的魔法。

臨退前,他以真身出現,果然是那在白州王府關押了二十年的絕色男人。他在人群中將白州王已出嫁的大女兒霧姬選出,命她接任新的陸上國君,並約定永生永世不再互犯。

海國人隨龍神而退,迴歸八方四海,只留下陸地上的一片狼藉,等待著漫長的清理與自省。

所有的傷害,最終都將歸於平靜。

海國人十萬生命的代價,陸上人十萬生命的代價,也許會積累更多的仇恨,但也可能換取更多的疲憊與原諒。

惜朝終於不再是那個只會撫琴作樂的世外海皇。

他從此將沉默地接受自己的責任,守護著碧海平安。

天琴,你實現了你的夢想,讓我活下去,無論是作為龍神,還是作為惜朝。

而我,則記得你成為櫻姬的時候,有一年在花樹下對我說的話。

你說,你希望來生再也不殺一人,十指不染一線血花,心無愧疚地做回自己。

那時,我以為你在開玩笑。

現在才知道,那就是你最真實的想法。

所以,我會守護好海國每一個新生的生命。傳說海國的人,靈魂會在下一世歸來,我不知道哪一個會是你。

我想要新生的你,能夠自由平安地在藍天碧海間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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