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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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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我在懷念著的,正是你不再懷念的一切。/b

b那些閃著金光的錦鯉,那些搖擺甜美的楊柳樹,那些你撫過我眼皮的淺淺溫度,那些你清亮的眼睛裡飄落的桃花瓣。/b

01

初春,帝京,皇城,太子宮。

初起的晨珠還在草葉尖上羞澀地起舞,幾枝調皮的桃花已經迫不及待地將粉色的花苞欲拒還迎地探向了那深褚色的窗欞。

窗上蒙著精緻的雲茜金紗,隱隱透著皇家的尊貴與榮光,躍然而出的紅日已將第一縷華美耀目的光芒投向了這處窗格,而窗裡仍然未有晨起的動靜。

疏香覺得腦袋有些疼,她輕輕地哼了一聲,費力地把眼睛睜開。

淡淡的紫絨帝香,如溫柔的手指,悄無聲息地在少女的臉頰上撫弄,眼前天青色的紗帳一點點暈進眼裡,一切漸漸變得明朗。

離國進貢的紫絨帝香?這珍貴的香料不是隻有一小盒,皇上全部賞給了太子嗎?

疏香的目光突然變得驚怔。

這裡,竟不是她閨居的太傅府?

記憶一點一點擠進了大腦,心一點一點被驚慌揪緊。

她慢慢地側過臉去,枕上的絲巾隨著她的動作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一角金色的鷹翼掠過她的眸光。

「比起龍來,我或者更喜歡鷹。」她猶記得,清峻如月的男子曾那般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說。

枕邊,同時初醒的男子正轉過目光來,他漆黑如墨的髮絲在枕上散開,俊秀的眉間,因還未散去的稍稍惺忪,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峻銳利,眼裡卻多了些孩子般的清亮。

然而只有一瞬,他的目光在接觸到她的存在的同時,驀然收緊,深邃如暗海。

錦被在他抬手間已稍稍滑開,露出了他白色的裡衣和她赤裸的香肩。

一種深重的窒息感猛然堵上她的喉口。

她仍未出聲,但那難以置信的眼神已經將她出賣。

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為何會在這裡,以這般模樣?

所有念頭只來得及一閃而過,門外卻已經傳來尖厲的長音:「皇上駕到——」

桃花瞬間瑟瑟,一地肅殺捲過春光爛漫的宮牆。

花葉姜微微皺了皺眉,就在皇上大步掀簾入室的同時,他已經在揚手間將身邊女子的頭面以錦被蓋住,自己則輕輕下床,向著那一臉陰沉怒容的皇上跪拜下去。

當朝天子冷冷地看著自己最寵愛的兒子,他俯首的身姿仍然從容,看不出絲毫慌亂。雖是如此尷尬局面,他卻仍然行事如高山流水,令一國之君也暗暗點頭。

「床上女子可是杜太傅女兒杜疏香?」他問。

「是……」花葉姜在心裡輕嘆一聲。

他與杜疏香青梅竹馬,兩情相悅,今日局面雖然荒唐,但也不至於令皇上如此驚動,想來等待他的,是一局更復雜的謎棋吧。

這重重深宮,總步步驚心。

他無慾解釋,只得沉默。

「杜太傅是蒼山侯安插在宮裡的內應,已得查實。昨天夜裡,他全家五十二口已全部秘密押入天牢,只有杜疏香未曾回府。」皇上的聲音如同山雨欲來天,「早上朕才得到報告,說杜疏香留宿在太子宮。」

他毫無笑意地一聲冷笑。

緊接著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太子可是也想借蒼山侯之力,早日登上王座?」

花葉姜在皇上餘震嫋嫋的怒吼中緩緩抬起頭來。

恰在此時,終於躍上天際的太陽正好將它全部的光耀灑向大地,一時間他的柔軟白衣彷彿也染上了絲絲金光,顯得那樣尊貴而出塵,然而他的臉,卻籠罩在一片濃重的陰影裡,連站在他面前俯視著他的皇上,一時間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兒臣不敢。」他輕聲卻清楚地說。

「何以證明?」皇上冷然逼近。

花葉姜沒有再接話,他已經看到,在他的床上,被那錦被裹住的人,已經如秋霜弱花,無法控制地顫抖著,她顯然已經聽到了皇上的話。

一夜之間,她全家五十二口,除了她之外,全部成了天牢重囚。

而他,雖貴為太子,在疑心極重的皇上面前,若不洗清干係,恐怕他甚至無力自保。

他表面上仍然平靜,這是他多年太子生涯形成的面具,然而在他心裡,嘆息聲卻越來越大。

最終變成了無力的悲鳴。

蒼山乃帝京天子轄下的一個諸侯國,地處偏南,背靠高巒,民風蠻橫。二十年前它還是個獨立小國時,正值盛年的皇上親征,卻在大敗蒼山王后收兵回朝。

一年後蒼山王主動公示天下,感念當朝皇上恩威,願為帝京諸侯,世代臣服。皇上欣然接受,封其為蒼山侯,世襲爵位,保留兵馬,此事一時可謂傳奇。

然而二十年後,蒼山侯因兵強馬壯,人民富足卻再一次成為日漸老去的皇上心頭的一根刺。

尤其因為連年天災,帝京的兵力及國庫補給在這幾年間竟然有著弱勢的跡象,而蒼山侯治下卻是如有天佑,愈加令皇上將蒼山侯的存在視為重患。

如今,連教導太子多年的老師杜太傅竟然也是蒼山侯安排下的人,多年來擔憂的事情果然成真,蒼山侯確有謀反計劃,這怎能不令皇上怒極攻心?

他後悔二十年前沒有徹底消滅這個心病,而今蒼山侯根基已深,他卻比當年有了更多顧忌。

如今他已動手將杜太傅一家連根拔起,雖然此事是秘密進行,然而在蒼山侯發覺自己的野心已暴露之前,他恐怕得提前動手。

這場戰事,他原本就準備交給太子去歷練,而今,他更加確定自己的安排。

他知道太子和杜太傅的女兒自小即是玩伴,太子生性孤僻,在宮中對兄弟姐妹均顯冷漠,唯一能接近他的同齡人,就是這個杜疏香。

而今,杜疏香卻恰好成為他君臨天下的路上的一道障。

他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看他如何選擇。

如果他能越過這道障,親征蒼山,剷除蒼山侯,自己便將天下傳於他。

如若不能……

即使是自己的親骨肉,他也需要見到那孩子的絕對忠誠。

三天後,杜疏香跪在被軟禁的房間中接旨。

罪女杜疏香,本應與其父同罪,念太子求情,封為暖香公主,不日前往蒼山與蒼山侯世子完婚。若能在清除叛逆中立功,可赦其家人死罪。

傳旨的太監尖細著聲音催她謝恩,渾濁的老眼裡滿是不屑。

「公公,請讓我見一見太子。」她苦苦地求他。

「以為勾引了太子殿下,就可以免罪嗎?」太監尖聲冷冷而笑,「你可枉費了心機!若不是太子殿下心慈,替你求情,你此刻已和你家人一樣在死牢裡了。就省省心吧!」

轉身拂袖,彷彿怕沾上什麼髒東西。

卻驀然見著那風華絕代的年輕男子,正靜靜地立在門口,太監慌忙跪下身去。

「太子殿下!」

杜疏香深深地用力地看著眼前的人,她怕一眨眼,他就會消失不見。

他來了。

他終於還是來了。

他曾說過:疏香,這一世,你不離,我不棄。

她不曾離開,他怎會棄她不顧?

「太子……」她聲音發顫。

「你去吧。」他的聲音卻是平穩的,帶著滿室的空氣一般涼薄與漠然。

「什麼?」她驚怔。

「接了旨,嫁給蒼山侯世子,日後戴罪立功,還可為你父親爭取一線活路。」他說。

「但是……」她再次強烈地顫抖起來。

但是,她已經是他的人,那日之後,皇上派人來檢視過她的身子,象徵貞潔的守宮砂已消失不見。

她有多少的話想問他,多少的疑惑想向他哭訴,她撐著這一口氣,只為了能見他一面。

他卻要她嫁與他人。

還是嫁給那個傳聞中一身病癆的且是個斷袖的蒼山侯世子。

他不會不知這對她是比死還可怕的屈辱,但這是他為她選的路。

疏香,這一世,你不離,我不棄。

從來只對她微笑的那個清峻男子,從身後輕輕握住她的雙手,將她的指尖按在琴絃上。

他的聲音那般溫暖,穿過她的靈魂,纏纏綿綿,長長久久,彷彿那就是永遠。

花葉姜,花葉姜。

她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疏香,那日你約我下棋,我喝了茶後竟然喪失意識,是你下的迷藥吧?」花葉姜輕嘆,「如若你不走這一步,即使你父犯罪,我也自會信守承諾,與父皇求得圓滿。然而,你竟設計我。

「疏香,你一直知道,從十四歲成為太子起,我便不信這宮中一草一木,唯獨你。而今,竟連你也不可信。

「你今日可對我下迷藥,他日便可對我下毒藥,我還如何信你?」

「去吧。」他深深地看著她,那如海般隱忍的目光裡,看不出任何痛與悲。

彷彿一切就此決定。

杜疏香心裡彷彿再次刺進了一把利劍,攪得她鮮血淋淋。

不,我沒有。那天我們在下棋,我喝了茶水後,漸漸喪失意識,醒來時已是那日出事的清晨。我與你一樣,什麼也不知曉。

她想這樣對他解釋,眼淚卻一滴滴地模糊了她的眼,也模糊了她的心。

他竟這樣誤解她?

他怎會認為那是她對他設的圈套?

出事以來,知道全家人入獄,知道自己名節已毀,甚至知道她要遠嫁他鄉,她一直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她並不是那種嬌怯怯的小女兒,她自小與太子共承一師,心性裡自有她的清高與堅持。

她只要太子知道她的乾淨與清澈。

但是,他這樣解讀她。

心裡彷彿掠過什麼,她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你就那麼在乎那個王位?那麼在乎太子的身份?」她終於問出這句來,絕望而蒼涼。

他默默地看著她眼淚肆虐的臉。

「是。」良久,他終是回答了她一個字,那聲音,如從夏天的暴雨裡穿行而來,明明模糊不清,卻還是傳進了耳裡。

她的世界,轟然倒塌。

最後抬頭間看到他離去的身影,依然清峻如同江南水墨,在她洶湧的淚水裡,一點點洇開,一點點抽離,一點點變淡。

唯一的一扇門在她面前砰然關閉。

滿室都是冰涼,比最冷的冬天更加冰涼。

太子花葉姜,五年前還是帝京皇城裡沉默而暗淡的三皇子,雖是皇后所出,但因自幼少言,性情冷淡,比起才華橫溢的大皇子花葉鴻和心機深沉的二皇子花葉禪來,始終少了幾分光華。

因此當皇上突然宣佈立剛滿十四歲的花葉姜為太子時,舉朝上下一片譁然,而後宮之中更是掀起了幾多陰風暗雨。

皇后葉氏,雖貴為國母,卻在多年前就已淡出後宮,一心向佛,因此對尚且年少的花葉姜來說,太子的身份帶來的不止無盡的尊榮,更有危機重重的迫害。

最初的那一年,雖經皇上嚴密保護,但花葉姜仍然兩次身中劇毒,兩次遭遇暗殺,每一次都是從鬼門關撿回一條性命。

直到一年以後,皇上將他叫去,讓他親手處置暗殺的幕後元兇——曾經得寵的五皇子之母端淑妃。當一把長劍遞在他手裡,身形單薄且多次中毒導致身體虛弱的太子幾乎握拿不住,但所有的眼睛都在看著他,看他如何對從小如母般疼愛他的端淑妃出手。

端淑妃哭喊著求饒,五皇子拼命磕頭磕到滴血,他們只求被貶為庶民,即使被流放到千里蠻荒之地,只要留得性命,也會心存感激。

而皇上親口許諾,只要太子饒恕,他就不再追究。

當花葉姜面無表情地將長劍毫不猶豫地插入端淑妃的心口,再用力拔出時,那噴薄而出的鮮血瞬間將他蒼白的臉染得如同暗夜鬼魅,辨不清真容。

他出手時的漠然果斷,令在旁觀看的皇上也不禁凜然。

自那以後,太子花葉姜的鋒芒逐漸顯露,之後的年月,雖有幾次驚險,但他如同沙中金玉,愈險愈熾,最終長成了真正足以睥睨眾生的皇位接班人。

當他一身白衣表情清冷地站在帝王身邊,從容替他處理諸多紛繁錯雜步步兇險的國事時,朝中宮後眾人才發現,當年貌不驚人的三皇子已經蛻變為風華絕代的男人。他依然沉默,但他周身流轉的如海光般神秘尊貴的氣質,卻令人不敢再正視。

自端淑妃一事之後,他的冷漠與狠辣,一次又一次地表現在他尚年輕的生命裡。

再沒有人能夠傷害到他,所有人只求不被他傷害。

但是沒有人知道,就在他親手刺死端淑妃後,他在宮裡一處鮮有人至的荷池邊,吐到幾乎虛脫。

而杜疏香,就是在那一刻,偶然見到了他,然後註定此生與他命運糾纏。

與太子同歲的杜疏香,是太子老師杜太傅之女。在那次以前,年幼的她曾隨父親在幾次公開場合見過花葉姜,印象裡,衣著華麗的皇子公主總是圍著大皇子二皇子鬧成一團,而花葉姜的存在就像一團模糊而沉默的暗影,並沒有引起過任何人的注意。

花葉姜被立為太子的那天晚上,父親頭一次喝醉了,醉裡他又哭又笑地念著「公主」「蒼山」等詞句,然而清醒後,他卻嚴禁家人再提起。

因為乖巧嫻靜,她常會被叫去給公主們陪讀,因此有大量機會出入宮中。那處荷池就是她不久前剛剛發現的一處樂園,因為幾乎被荒置,那裡有著一些平日裡很少見的景色——瘋狂而囂張地生長著的雜草,同時飄著敗葉與新葉的水面,羽衣不算華美歌聲卻異常婉轉的小鳥,偶爾還會見到成群搬家的螞蟻以及揹著金甲匆匆趕路的蟲子。

在她小小的心裡,那些都是好的,好到足以成為她一個人的秘密。

因此她絕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別人。

她吃驚地看到不遠處那個瘦弱的白衣少年,彎著腰在拼命地乾嘔,那種巨大的聲響,令她幾乎懷疑他已經把肚腸都掏了出來,他痛苦萬分的樣子令她害怕。

他似乎正漸漸失去所有力氣,整個身體軟軟地倒在了雜草叢裡。杜疏香忍不住好奇心,極輕極輕地走過去,正看到他如同嬰兒一樣緊緊抱住自己,蜷縮成一團的樣子有些可笑,但那不斷顫動的背部令人感到一種莫名的震動與悲傷。

不知道為什麼,杜疏香的眼睛裡,突然湧上了大顆大顆的眼淚。

天是這樣的藍,那正是香風微燻的初夏,荷池裡的蓮花打著小小的粉嫩的朵兒,柳條也綠得如此溫柔。

但是那雜草叢生的棄地裡,衣著華麗精緻的少年,卻是如此痛苦而悲傷。整個世界都沒有人能夠明白他的心事,那些血腥的味道從此將伴隨他一生,這就是他的命運。

但那時候,杜疏香還不明白這些,她只是莫名地與那少年感同身受,莫名地覺得眼前的人如此可憐,她不禁再朝他走近了一點點。

她的裙角與草葉的摩擦聲,驚動了兔子般敏感的少年。他驀然抬起頭來,比雪還要蒼白的臉暴露在陽光之下,那琥珀色的瞳孔裡,有著一閃而逝的繽紛華美的光,令他整個人一瞬間如同神之棄兒。

杜疏香沒有想到,竟然會是太子花葉姜。

她呆怔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到花葉姜的臉,少年突然間深邃而斂藏的眸光,如柔軟墨線般的發,紅得彷彿剛剛噬血的唇色,還有在碎金般的陽光裡蒼白如同雪妖的肌膚,以及他衣上傳來的淡淡草葉香。

那一瞬間,杜疏香竟然看呆了,她心裡,彷彿有一陣急急的馬蹄聲,重重地踏過,一種說不清的心慌席捲了她。

剛才就含在眼裡的莫名的眼淚竟然在這一刻滾落了出來。

她張了張口,沒有說出話來。

花葉姜的胸口仍然在劇烈起伏著,雖然極力掩飾,但終究還是嗆咳了起來。

杜疏香更加手足無措,她眼睜睜地看著花葉姜咳完之後,再也沒有多看她一眼,沉默地站起,轉身離去。

她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知道自己不能追,知道自己可能闖了禍,卻不知道如何收拾殘局。

她回到家後,才知道今天太子親手殺死端淑妃的事。

她在電閃雷鳴間瞭解了不久前看到的花葉姜為何會有那樣痛苦的表現。

他無法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出他對殺人的軟弱與後怕,也無法向任何人解釋他殺死端淑妃的猶豫心痛和端淑妃要殺死他帶給他的憤怒,他什麼都不能說。

因為所有人都在看。

但他終究是個和她一樣,年僅十四歲的少年。

她的眼裡再次浮上淚水。

她突然覺得,太子花葉姜,其實才是這個深宮裡最孤單可憐的人。

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夠看到他心裡的絕望。

自那以後,杜疏香去宮裡陪讀的次數無形間增多了,因為她一直文靜乖巧,深得宮中長幼喜愛,因此自由活動的時候相對也較多。

她一直偷偷地往那個荷池邊跑,雖然料到他不會再去那裡,但總覺得有些什麼東西放不下。

三個月後,她竟然真的又在那荷池邊見到了他的身影,那一刻,她心裡的小馬蹄又急急地重重地響了起來,這一次,她能分辨那其中滿滿的慌張與歡喜。

他竟然又回到了這裡。

原本以為他發現這裡有了一個她以後,便不會再涉險出現了。她曾經想過,或許這荷池也是他的一個秘密,因為她的闖入,他本該放棄這個秘密。

但他出現了,這是不是意味著,他是相信她的?相信她是能夠一起保守這個秘密的人?

她又是慌又是喜,只能衝他羞澀地笑,笑得自己都覺得很傻。盛夏的日光曬得人有些眩暈,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心裡忽然有一種感覺,其實他比大皇子二皇子都要適合當太子,因為他站在那裡沉默著,就已經有了君臨天下的味道。

花葉姜默默地看了她幾眼,她沒有向他行禮,他也沒有問她是誰,就那麼徑直走到荷池邊坐下,又信手摘下一片柳葉,放在唇邊輕輕地吹了起來。

他吹的是她沒聽過的小曲,似乎有些異域的味道,帶著些許青澀與稚嫩,但那其中的憂傷與迷茫依然有著打動人心的力量。

杜疏香在原地站了幾分鐘,終於還是小心地走過去,在他身邊不遠處坐下。

花葉姜察覺到她的動靜,放下了唇邊的柳葉,看向她。她突然發現此刻的花葉姜又恢復了那天她在荷池邊見到時的感覺,眸光如深海般絢麗,眉間唇邊隱然有帝王之子的清傲,整個人看上去有著令人不敢逼視的光芒,雖未發一言,卻彷彿已經說盡一切。

而平日裡出現在眾人面前的花葉姜,明明是沉默而木訥的,容顏模糊,風采平庸,使人質疑其太子身份。

花葉姜似乎明白她為什麼露出那樣驚怔的表情,他竟然微微一笑,唇邊勾起一絲瞭然與嘲諷,便不再看她,旋即再次舉起那片柳葉,輕輕吹了起來。

那天,他和她就這樣沉默地坐著,他吹了一會兒柳葉,依然如上次那樣,一言不發地站起來離去,然後她也離開。

但她小小的心裡分明知道,他已經允許了她擁有這個共同的秘密。

那個暫時還沒有更多人來打攪的小小荷池,或許是他在這個宮裡,僅餘的最後一個世外桃源。

而今,她還擁有了他的另外一個秘密。

她確信他一定能成為執掌天下的君王,因為只有她知道,他隱藏著的光芒是多麼可怕。

可怕到足以讓他活下去,而且終有一天要君臨天下。

三年以後,他在太子宮的桃樹下,輕輕捧起她的臉,深深地吻下去。

那時候,已經再也沒有人質疑他,他已經可以代君王執掌天下,只待江山傳遞的那一天。

那處他們相遇的荷池,終於在他們認識後的第二年裡,被徹底改建成太子的書閣。荷池整修一新,亭臺樓榭,垂柳依依,池中有金色的錦鯉穿梭嬉戲,她從樹後偷偷探出頭來,他就微微一笑,一把把她拉至身邊。

他撫琴,教她漫聲唱曲,那詞他一字字教給她,據說是從天朝大國傳來的,她當時還不解那些憂愁,只知滿心甜蜜。

歸安城廓半樓臺,曾是香塵撲面來

不見當時翠輦女,今朝陌上又花開

第一次的吻是芬芳甜美的,他輕輕在她耳邊說:疏香,自我當太子以來,這宮裡的一草一木,我都不信,但我唯獨信你。

他說:疏香,這一世,你不離,我不棄。

而就在一年後,他的聲音毫無波瀾,冷靜而疏離,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成為一片陰影,令她再也看不清。

他說:你去吧,去嫁給蒼山侯世子,或許還能救你父親一條性命。

他說:你今日可對我下迷藥,他日就可對我下毒藥,我還如何信你?

她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聽見,她的心碎成一地的聲音。

那聲音如此痛楚,如此悽清。

02

此去蒼山,猶有三千里。

蒼山侯傳信,因世子近日身體愈差,希望早日沐浴帝京榮光,與暖香公主完婚沖喜。

當朝天子當即應允,由太子花葉姜親自護送暖香公主前往蒼山完婚。

而暗地裡,受花葉姜指揮的十萬兵馬緊隨其後,在太子送親回程後第二日,即準備回馬攻城,一舉以叛黨為名剿滅蒼山侯。

這十萬兵馬,已經是帝京近年來培養的最精銳部隊,剿滅蒼山應有把握。

在花葉姜回程之前,這十萬兵馬由二皇子花葉禪帶著,隱藏在送親隊伍之後五百里,只待太子出現,即全力攻城。

花葉姜與杜疏香的先行隊伍已經經過了幾處驛站,一路上相安無事,眼見離目的地越來越近。

坐在大車裡的杜疏香與另一輛大車裡的花葉姜並沒有交談的機會,她心裡一陣陣地苦痛,卻是無可奈何。

再過半日,就將進入蒼山地界。她無意瞭解皇上要對蒼山侯做出怎樣的舉動,她只知道,一切都會在她成親之後發生,而一旦嫁了,那就是她的一生。

無論嫁了誰,無論嫁了多久,那對她而言,都是一生。

而那個曾經那般溫柔地對她說,永不會棄她的男人,他就要親手把她送進那個冰冷的命運。

這是何其殘忍的事情。

花葉姜倚在車視窗,把簾子捲了上去,露出了窗外的一片連天陰霾。

這仍是他父皇的土地,然而皇恩所及,卻只得滿目蒼涼。一棵一棵倔強的老樹日復一日朝天空伸著它們的枝丫,彷彿在無聲地吶喊,然而陽光卻不肯降臨。明明帝京已是桃花初綻,而這一路仍是寒冬封山。

花葉姜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即使只有一個人待著,他也仍然保持著那平靜而清冷的表情,沒有人能看出他內心的洶湧情緒。他的左手心躺著一枚硬硬的印章,那是臨行前,皇上親手賜給他的帥印,用來指揮那五百里外的十萬帝京精銳兵馬。

他難得地牽了牽嘴角,一絲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冷笑的表情浮現在他英俊的眉眼間。

他猶記得,他當時是那般謙卑地向他的父皇謝恩,如同捧著天下最大的珍寶般捧回了這枚印。

然而從一開始他就知道,父皇賜給他的,只是一枚假印。

一枚足以要了他性命的假印。

這枚假印,或許是為了他那從未謀面的親生母親,又或許是為了他血液裡流淌的那一點連父皇也不敢確信的忠心。

他的根,只有一半,紮在那金碧輝煌的宮殿裡,而另一半,在茫茫天涯。

但他一直裝作不知。

所有的苦痛都只能藏在心裡,流露出一絲一毫,都會萬劫不復,他太懂得。

真正的印,應是在二皇兄花葉禪那裡。若他按皇上的計劃送親歸來,二皇兄才會將真印交

給他,而在那之前若他有一絲異動、一絲猶豫,花葉禪就會取代他,完成攻城的任務。

而他,如若還能回到帝京,等待他的是什麼樣的命運,或許也不必想象了吧。

他知道杜疏香在後面那輛車裡,她也許恨他,也許在等他。但是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周身都是刀劍,他動一動,或她動一動,就會有許多條性命給他們陪葬。

她不知道,那就很好。

他只是太冷,太孤單,他以為可以從她那裡獲得珍貴的溫暖與信任。他曾經有些孩子氣地抱著她不放——但隨著他日漸長大,他才一點點明白,那些都是他不配擁有的,如果強求,總有一天命運會向他加倍討還。

他唯有用全部的力量,來償還他之前的貪婪。

想到她,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又微微摻進了一點點溫暖的笑意。

就在這時,車隊已經進入了一處狹窄的山口,他突然全身一僵,猛地直起身體。

有變。

左邊山坡上,有埋伏著的人馬尖嘯著衝出,而與此同時,後方竟然也響起了刀劍聲。

他只迅速掠了一眼,即看出這不是有預謀的前後夾擊,這竟是兩隊不同目的的人馬。

後面的那一隊全部黑布蒙面,默不作聲地直撲向那幾輛載著女官的車,竟是一劍一個,見宮女就殺,一片悲愴哭喊瞬間響成地獄。

而左邊山坡上的那一隊明顯目的明確,一眾孔武大漢口裡呼喊著「太子人頭一萬兩黃金」撲了過來。

他略略心驚,感到事情有點兒出乎他的預料。

難道那一隊蒙面人的目標竟然不是他?

他略略一頓,輕身而起,破窗而出。

白衣金帶風華如畫的年輕男子一齣現,兩隊進攻的人馬似乎動作也緩了緩,送親的兵士嘶喊著「保護太子」,卻只令進攻的人轉瞬更加瘋狂。

花葉薑片刻未停,長劍在手,直撲向杜疏香乘坐的大車。

他幾劍掠開圍攏過來的黑巾人,一手將杜疏香從車裡拉出。

奇怪的是,黑巾人似乎對他的出現有些猶豫,花葉姜的劍上功夫並算不得高深,僅僅能夠勉強自保,然而有幾個黑巾人的劍明明差點兒刺中他,卻都緊急避開了去。

而對杜疏香,他們的出手則又狠又辣,擺明了要取她性命,若不是花葉姜以身相擋,她恐怕即刻就要成為亡魂。

花葉姜面色如常,冷眼盯著越逼越近的黑巾人,但只有杜疏香能夠感覺到,他手心裡的僵硬與冰冷——他並沒有把握能逃過此劫。

她卻在這樣的驚恐裡奇蹟般平靜了下來。

其實從廝殺開始的第一刻,她就在等,等他的決定,而他終於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反而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了。

如果這一刻就死去,她的記憶裡將只有溫暖與快樂的碎片,那些垂柳樹、荷花香,那些錦鯉與陽光。

那都是多麼多麼美好的事情。

她恍恍惚惚地努力抬起頭,很想再看一眼他的臉,但他並沒有看她,她發現他似乎在看著一個方向,而他們周圍的環境也突然發生了變化。

一陣輕微的嘶嘶聲,如細細的溪水般在他們身邊的進攻人群裡遊走,一個個黑布人如同中了魔法般突然軟了手腳,甚至很多人來不及發出驚呼,只聽得一陣刀劍落地的聲音。

花葉姜仍然持劍當胸,但他沒有再進攻,因為已經沒有這個必要。

另一邊,他的親衛隊已經擋住了另一隊伏擊者的進攻。

他緩緩地撥出一口氣。

「緩歌,你來晚了。」他的聲音清越而平穩,完全聽不出剛剛經歷了一番生死。

「對不起,昨夜宿醉,差點兒誤事。」另一個如同藤上金鈴般悅耳的聲音隨即響起,帶著一些慵懶與玩世不恭,轉眼間答話的人已經出現在面前。

被叫作緩歌的人笑得如同狐狸一樣,頎長的身體靈活地在花葉姜身邊蹭了蹭。

這般的男子,這般的曖昧,卻又是那樣的自然,那樣的風流好看,令杜疏香也不禁愣怔。

她與花葉姜相交多年,卻從未聽他提起過這個叫緩歌的人,她發現她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他的世界。

她定睛看著眼前的人。

一張豔光逼人的臉,分明是男子,卻比最美的女子還要傾國傾城,一身粉色的長衣,更加映襯得人如夏日荷。他蹭著花葉姜的衣袖的同時,後者露出一臉無奈又嫌棄的表情,揮手將他拂開,又隨手指了指另一邊仍然殺得你死我活的眾人。

穆緩歌朝花葉姜做了個鬼臉,像個調皮的大孩子一樣眨了眨那雙波光瀲灩的眼睛,轉身間卻已經如一陣清風般飄開了去,只聽得一陣似曾相識的嘶嘶聲,天地間竟飛快地安靜了下來。太子的貼身侍衛隊加起來竟然不如這樣一個絕美的男人,他揮手之間,已經雲淡風清地解決了一切。

這看似嬌美的男子,竟然身藏著絕世武功。

花葉姜的眼裡,似乎有一點點鋒芒閃過,看著又飄了回來的穆緩歌,他微笑起來。他的笑容如帝京的陽光般,瞬間撫摸過了這一地血腥的土地,令所有人都從剛才的死裡逃生中甦醒了過來。

花葉姜朝飛奔過來請罪的護衛隊長看了一眼,提起手中長劍,準確地插進了腳邊一個黑巾人的咽喉。

腥臭的血噴了出來。

「就這樣,把還沒有死的全殺掉。」他輕聲吩咐。

護衛隊長領命。

轉眼間,一陣陣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杜疏香胃裡一陣翻騰,她忍不住閉了眼睛。

但她的耳朵裡,卻清楚地傳來花葉姜與穆緩歌的對話。

「你不問他們都是誰派來的嗎?」穆緩歌好奇地問花葉姜。

「不問。」花葉姜說。

如果問出是他的父皇指使,他就無法再裝作自己不知危險,無法等到他拿到真正的帥印的時刻。

所以,不能問。

穆緩歌也不在乎他問還是不問,殺還是不殺,他只是為了眼前這個男人而來,也只關心他的安危喜樂。

「葉姜越來越好看了呢。」他又露出那一臉調皮的笑容,甚至伸出雙手意欲摸向花葉姜的臉。

花葉姜不動聲色地閃開,他拿這個不正經的傢伙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別鬧了,此去應再無危險,很快要入蒼山,你可以走了。」他說。

「嗯。」穆緩歌倒沒有纏著胡鬧,他聽話地點頭。

轉過身,他似乎真的要走了。

但他又似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來。

他那雙似乎飄滿了桃花瓣的眼睛,竟然意外地清澈了起來,難得地收斂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一直一臉慘白站在花葉姜身後卻不發一言的杜疏香,又把目光定格在了花葉姜的面上。

他緩緩地說:「葉姜,你真的信我嗎?」

花葉姜有些意外,他言簡意賅:「我信。」

穆緩歌盯著他的眼睛,良久,他輕輕搖頭。

「不,你不信。」他說,「你誰也不信,假若你信,你就活不到今天。葉姜啊,不信,這才是你的宿命。」

他輕笑一聲,如來時般飄然而去,很快消失在遠方的青色霧氣裡。

自那天出事起,杜疏香還沒有一刻,如同此時一樣,與花葉姜單獨站在一起,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觸到他的衣帶。

然而她聞不見他身上的草葉清香,她的鼻孔裡全是血腥味,那些濃稠的剛才還流在活人身上的血。

她被那個神秘的粉衣男子穆緩歌臨走前的最後一句話深深觸動著。

葉姜,不信,這才是你的宿命。

她想起和花葉姜相愛後,她小心地問起他,當初為什麼會允許她接近。她知道,花葉姜在宮裡,一向是拒人千里之外的。

「你忘記了。」他當時正躺在新修的荷池邊的石椅上,陽光暖暖地曬著他的眼皮,他安靜地閉著眼睛,睫毛纖長。

「我很小的時候就見過你,那一次,宮裡的孩子們一起玩捉迷藏。」他說,「我躲在了父皇的書房裡,長時間沒有人找到我,大家都忘記了還要找我這件事。只有你,一直記著我還沒有出現,他們都不玩了,你還在一直找。後來,你把我找著了。」

他微微地笑起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那樣笑,溫暖,毫無心機。

「我那次起就記住了你,杜疏香。」他的聲音漸漸溫柔,「我會記一輩子,只有你,你不會離開我,是嗎?」

「我不會離開你。」她小小的手輕輕覆上他的眼皮,低聲重複這句話,彷彿一種承諾。

那時候,他已經經歷了幾次地獄,自他親手殺死端淑妃後,他常年禮佛不問世事的母后慘死後宮,至今尋不到兇手;而從小保護著他的貼身侍衛老木竟然被人買通,意欲殺他。

她一直看著他,一直一直看著,只有她知道他平靜的外表下,深藏著一顆怎樣結冰的心。

他越是平靜,她越是心驚。

她知道他什麼都不信了,包括他的父皇。

但他至少試圖信過她。

只是如今,他終於連她也不再相信。

是不是這樣,他就可以不再被傷害?

一陣劇烈的絞痛在她的心口翻騰,她輕輕地發抖。

她看著他不動聲色的背影。

「葉姜。」她終於輕輕地開口,帶著哀求,「帶我走吧,葉姜。」

如若你不是太子,你就可以不必再站在風口浪尖。

她期待的人,沒有回她的話。

她再次絕望,顫顫地上前一步,再開口,已是哽咽。

「那麼,把我押回去,和家人關在一起,葉姜,你真的要親自送我出嫁嗎?」

這一句,她在心裡,自問了太多次。

那白衣金帶的人,終於慢慢轉過身來,面對著她。

他的雙手輕輕地按住了她的肩。

然而接下來他說出的話,卻令她全身冰涼。

「疏香,其實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一件事,那一年,我原本是想饒了端淑妃的。」他竟然仍然在笑,只是那深邃的眼裡,似乎浮上了一層涼涼的霧氣,令她看不清楚,「拿劍抵住她的心口的時候,我問她,為五皇弟爭得這個皇位,真的那麼重要嗎?其實我只是想問她,可是她以為我已經下決心要殺她。」

他的聲音漸漸喑啞:「她自想難逃一死,竟然橫下心來對我說,即使不是五皇弟,也可以是其他皇兄,但唯獨不能是我。因為,後宮的人都知道,我根本不是母后的親生孩子,我是父皇在宮外風流後帶回來的孽種。她的臉上還帶著剛才求我時的大片眼淚,但是她的嘴角竟然浮起了那麼惡毒的冷笑。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怕很怕她再說下去,很怕很怕她會聲音大起來,把這些話讓其他人聽到,我手下突然用力,就那麼殺了她。」

「緩歌說得沒錯,疏香。」他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眼皮,讓她閉上眼睛,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和她的眼淚一樣冰涼,「不信,原該是我的宿命。」

宿命,就是那些我們無法改變,也無法逃離的事情。

「我明白了。」良久,她抬起頭來,朝他悽然一笑。

沉沉霧霾裡,隱隱傳來清越的箏聲,彷彿清風般拂過每個憂愁的人的心頭。

有男子遠遠的悅耳的歌聲從山頂傳來,那金鈴般的聲音竟依稀是剛才離去的穆緩歌。

歸安城廓半樓臺,曾是香塵撲面來

不見當時翠輦女,今朝陌上又花開

四句詩詞,反覆地柔柔地吟唱著,似是離愁,又似是憂慮,但更多的,是一種自成的風流和超脫。

他唱的正是花葉姜曾經教給杜疏香的那一曲,只是由他唱來,意境自然不同。

只是相同的詞,相同的曲,聽的人又會有多少不同的心情?

花葉姜慢慢閉上了眼睛。

陌上花開,離人緩歸。

可是他,再也回不去了吧。

他不願意讓人看見,他的眼底此刻湧出的情緒,如波動的暗海,快要將他的平靜打破。

03

金碧輝煌的宮門緩緩開啟,挽著朱紗紅宮燈的少女沉默著魚貫而出,排列在兩旁。巨大的獅頭形幔帳之下,身著華麗甲衣的蒼山侯孟青峰帶著數百家眷跪下迎接太子及公主車馬。

孟青峰原本是武將出身,年輕時善於征戰之名也曾遠播四方,頗有與當年的皇上一爭高下之勢,然而自從廣詔天下願世代臣服為帝京諸侯後,他卻真正蟄伏起了心性,做起了一個深藏不露的智者。

加之其後繼無人,唯一的兒子還是個病癆纏身之人,因此帝京老臣皆猜想,孟青峰這一世已無力再掀起風浪。然而多疑的皇上多年來終是放心不下這塊心病,事實證明,他的擔心也並非多餘。

杜疏香靜靜地立於花葉姜身後,她的目光,如同一尾平靜卻暗藏悲傷的游魚,無聲地滑過這不是深宮勝似深宮的府邸。

這裡,或許將是她一生要停下的地方。

又或許是她短暫逗留的驛站?

那面目陰鬱的老者,就是她的爹爹暗中效力的蒼山侯?她的全家都為此下了重獄,生死未卜,然而在他的地界裡,依舊水暖花香。

她就要嫁給他的兒子了,不是嗎?

她不知道她的爹和蒼山侯是否真的有著某些約定,雖然從爹的醉語中,她也能聯想到此次的禍起並非偶然,然而她的家人都是無罪的,是怎樣的前因,需要爹用盡全家人的幸福與性命去償還?

她不懂,也不願懂。

她看向四周,卻並沒有看到貌似傳說中的世子的人。

她暗暗地嘆息一聲。

那個她將要嫁與的男人。

他是什麼樣子,她可曾關心?

不,他是什麼樣子,他是孤僻怪異,還是俊朗美好,其實一點兒都不重要。

葉姜,假若那個人不是你,一切又有什麼重要。

她的目光只在別處掠過很短的時間,就再次定格在了身前那一抹白色身影上。

她就這樣痴痴地看著他的背影,她知道她的時間已經不多,或許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看到。

一入侯門深似海。

她只是一個平凡女子,她拯救不了家人的命運,也拯救不了自己的愛情,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相信他,矢志不渝地相信他給的路。

哪怕那路通往地獄。

她默默地沉下眼簾,眼裡最後一抹消失的余光中,看到蒼山侯孟青峰與太子花葉姜對視的目光。

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兩人明明是初見。

卻又彷彿相識已久。

當天夜裡,蒼山侯大宴太子與公主一行,而因世子病重,仍然未能出席。

得到太子應允,蒼山侯決定兩日後大辦喜事,好替病重的世子衝一沖喜。

接下來就是一些繁複而忙碌的準備,杜疏香被侯府裡如雲的丫鬟婆子團團圍著伺候著,攪得暈頭轉向。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大喜的日子就到了。

一切彷彿夢境。

從那日她早晨醒來,發現躺在花葉姜身邊的時候起,她就一直活在夢裡,未曾醒來。

巨型的紅燭裹著金紙,一滴滴燭淚如深海的寶珠般瑩然奪目,侯府裡的嬌花翠地、青石曲徑甚至疏樹矮籬,都披掛裝點著喜氣洋洋的花綢喜蠟,令平日裡嚴肅沉悶的府邸煥發出濃重的歡欣氣氛。

蒼山侯與夫人已經盛裝就座,花葉姜代表皇上觀禮,列席首位,蒙著紅蓋頭的新娘已經牽住了紅繩的一頭,而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神秘的新郎。

因病癆纏身從不在人前露面的蒼山侯世子終於要粉墨登場。

花葉姜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門的方向,他沒有笑,但他的表情也並不憂傷,彷彿他只是在經歷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而他忘記了即將成親的那個人,是曾經在宮裡陪伴過他最孤寂歲月的原本屬於他的女人。

他或許真的忘記了這件事。

因為當他聽到喜堂的門口傳來一陣奇異的咯吱咯吱的聲音時,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一牽,有了一絲笑意。

咯吱咯吱。

彷彿什麼硬物在摩擦地面的聲音。

喜堂之外,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聲音?

在場的人都有些不安,連蒙著蓋頭的新娘似乎都緊張起來。

只有太子和蒼山侯仍然面帶微笑,彷彿胸有成竹。

近了,終於停下了。

炫目的陽光從門外穿進了披紅掛綵的大堂,身著大紅喜服的年輕男子斜斜地靠在一架木製的巨大輪椅上,由四個小廝前後護衛著,緩緩地推了進來。

他的身體如同水中弱花般無力,連頭也微微低垂著,長長的黑髮一絲絲墜在華麗的喜服上,映著他有些過分蒼白的手,彷彿誰的呼吸大聲一點,也會把他的生命之光吹走。

但最令人震撼的不止這些。

在場所有人在他出現的時候,就齊齊地吸了一口冷氣。

輪椅上的年輕男人,竟然戴著一張猙獰的、原該屬於地獄惡鬼的青銅面具!

這張面具遮蓋住了他的容顏,卻令他生出幾分令人膽寒的邪惡與殺氣。

花葉姜默默地看著他,目光清澈犀利。

戴著面具的人也恰好微微抬起頭來看向他。

那就是傳說中的蒼山侯世子,今天的新郎。

孟歌。

一拜天地。

天地間寂寥空闊。

二拜高堂。

高堂上至親缺席。

杜疏香身體僵硬,控制不住有如寒戰般搖擺。她看不見面前的人,只能聽到木製的輪子在地面上摩擦傳出的渾濁聲響,鼻端似乎嗅到一種若有若無的奇異藥香。

但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只因她知道,她這一拜的方向,面對著的是那個她曾以為會與子偕老的人。

那人本該牽她的手,與她並肩而立,盈盈拜下時,彼此間應是花影流香。

而今,他卻以太子身份,代她的尊長,看她成為別人的新娘。

最後這一拜,卻是怎麼也拜不下去,她感覺自己的唇齒間,有血的味道滲開。

坐在木輪椅上的面具世子無聲地轉過臉來,兩隻黑洞洞的眼眶裡,看不清端倪。

在場的所有貴族王侯都不敢出聲,這真是一場他們見過的最奇異的喜事。

蒼山侯以孟歌頑疾未愈不能見光為由,懇請太子允許其戴著面具拜堂,而太子居然應允。

而以公主身份出嫁的新娘,除了太子親自送親外,其他概無公主出嫁該有的儀仗,那公主竟也一直默默無語接受所有安排。

沒有人會問她是否屈辱,是否不快,只因她本身就只是一顆棋子,沒有人關心棋子的命運。

她怔怔地魔障了一樣站著,那第三拜,遲遲停滯,引得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直未出聲的孟歌突然伸出手來,抓住了杜疏香大紅喜服下的一隻手。

他的動作輕而快,完全不像一個病弱的人。

花葉姜的眼神一亮。

杜疏香全身劇震,她本能地想掙脫,但那冰冷的手掌中竟有著隱隱強大的力量,令她無法自如。她耳中聽得喜娘和其他人的幾聲驚呼「世子」,知道這手的主人竟是那未謀面的人,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面具後的孟歌輕輕咳了幾聲,似乎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無措。

「杜疏香,這一拜,你我就是百年,你可決定?」有些喑啞的聲音緩緩從面具後傳來,聲音雖低,卻令蒼山侯和太子都聽得清楚。

花葉姜的手指不動聲色地一緊,又緩緩放開。

「你可曾思慮明白?」他似是自語,又分明是咄咄問她。

蒼山侯用眼神阻止了其他人的異動。

他也在看,不過看的不是孟歌和杜疏香,看的卻是太子。

後者緩緩垂下了眼簾,彷彿遠山靜巒,就此無聲。

靜默,如同亙古般長久。

杜疏香什麼也沒有說,她終是在這沉默裡一點點軟下雙膝,一點點放鬆了自己,一點點把心深埋到了塵土裡。

夫妻交拜。

禮成。

04

是夜,下起了春雨。

忽疏忽密的雨絲,被風吹得斜斜地飄在窗外,侯府後花園的青石路面有著一小圈一小圈的水霧漾開,遠處不知哪裡有著隱約的人聲,或許是在收拾白天喜宴留下的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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