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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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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葉姜披著深黑的披風,立於屋簷之下,雨水把天地也變得混沌,模糊了稍遠處的景緻。

這場結親,他終是撐到了盡頭。

他相信此時已有人快馬加鞭將這結果送回了帝京,而真正的帥印,也離他咫尺之遙。

但送信之人不會料到,明日之後,當他與花葉禪會合,他將揮兵回京,逼皇上將太子之位傳於花葉禪,並助花葉禪登基。這是他與花葉禪的約定,條件是花葉禪一日為君,便一日不犯蒼山。

以他對花葉禪的瞭解,他相信這是一個能夠信守承諾的新君。

往事如同抽不清也剝不開的繭,所有的新愁舊債都要退出舞臺,才能平息這場醞釀太久的戰事。

皇上、蒼山侯,還有他自己。

他回過頭,朝著未知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所能做的,都已經做到,而剩下的,取決於他所信任的那個人,是否會如他安排。

可是,自己真的信他嗎?

他苦笑了一下。

有些心煩地輕揮了一下手,信步走進了茫茫的雨幕裡。

隨身的幾名侍衛趕緊跟上,花葉姜也無意阻止。

他慢慢地走著,他的黑衣和黑髮在這夜色裡沾滿了厚重的水滴,像他沉沉的心境,唯有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在這一刻,他終於不必再遮掩自己。

雖是侯府,卻似王宮,面積之大,令人驚歎。

花葉姜一路走來,遇見幾隊侍衛,但看到是太子,都很快噤了聲。

看來蒼山侯也對他放下心來。

他在心裡苦笑,原來把愛過的女人送進別人的懷抱,在皇上和蒼山侯看來,竟是決定他是否成熟,是否狠心,是否足夠君臨天下的首要條件。

多麼荒唐。

杜疏香又怎能知道,除了這條路,他其實沒有選擇。

其他的路,都無法保全她的性命。

甚至如此,皇上仍然派出了一隊人馬,出其不意想在途中殺她,而目的或許僅僅是要考驗他的應對能力。

他緩緩地朝著雨幕撥出一口氣,但心裡那沉沉的感覺並沒有好上半分。

他的心裡,承載了太多不可言說的秘密。

無論他是否會成為皇帝,那些都終是永遠的秘密。

自小,他在宮中的地位便非常奇特,敏感聰慧的他開始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母后對他的態度疏離而冷淡,而父皇很少來看他。

他也曾努力想取得所有人的喜愛,然而他很快發現,如果他表現得令父皇欣喜,轉眼就會遭到莫名其妙的攻擊與其他皇子公主的唾棄。

他們都有著護短的母妃,而他的母后,只會拈著一串古舊的佛珠不言不語。

他也不敢向父皇傾訴,漸漸地,他變得沉默而孤僻,小心地隱藏起自己的存在,努力不發出光彩,這樣果然令他獲得了很長時間的安全與寧靜。

直到十四歲那年,父皇突然沒有任何徵兆地宣佈,立他為太子。

一時間,四野譁然,他接下來遭遇的種種,每每想起,仍會心驚。

直到端淑妃對他說出那番話,而他終於第一次親手結束了一個曾經親近之人的性命,他才正視這個事實。

他已經不可能再像十四歲以前那樣逃避。

除了面對自己的命運,他無從選擇。

待他的忠心侍衛老木也背叛了他後,他已經不再對保護者抱有任何期望,他開始履行和麵對一個太子應盡的一切義務,並享受一個未來國君能享受的一切權利,他的帝王本色如掩埋於沙土的珍珠,很快閃耀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殺了第一個人以後,就不在乎殺第一百個人。

但是他沒有想到他會愛上杜疏香。

他畢竟只是一個少年,一個心存恐慌需要溫暖的少年,無論他表現得再如何冷靜,他也預料不到愛情的來臨。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愛上她的,也許是每夜嗅聞著自己身上的血腥味無法入眠的時候,也許是一次次因劇烈嘔吐幾乎想立刻死去的時候。她有些羞怯的軟軟的笑,她掌心裡遞來的片片桃花瓣,她髮間閃耀的屬於陽光的味道與光芒,都讓他不由自主地靠近。

何況他始終記得她,那一年唯一沒有忘記他,在父皇的書房裡找到了他的女孩子。

當他對她說出不離不棄的誓言時,他曾經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做到。

這一世,他為皇,她為後,無論身處多寒的歲月,他都不再害怕。

但當他的母后無聲無息地慘死在佛堂裡後,他才明白,他的羽翼還如此稚嫩,黑暗中有那麼多不可測的命運之手,令他無能為力。

偌大皇宮,一國之母的死因竟然成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皇上到底能改變什麼?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太子身份產生懷疑。

雖然他與母后並非感情深厚,但她畢竟是他名義上的養育人,那一段時間,他瘋狂地出入刑部,親自過問追兇一事,但一層層查下去,方知這深宮之中如同厚繭,層層關係與種種歷史糾纏不清,散發著腐朽的氣息,卻偏偏用金縷玉衣掩蓋著,令所有的真相都無從查起。

他就是在那時一點點沉默,一點點世故的。

後來很久以後他才從父皇口中證實,殺死母后,僅僅是父皇對他的一種試煉,難怪他查不到種種,皆因下手之人本就是一國之君。

他驚問:這是為何?

父皇冷冷一笑:我將你交與她撫養,多年來她可曾盡職盡責?一心向佛卻心中無佛,她早該領罪。如今你已成人,我卻留她不得。

他欲張口卻無語,原來母后對他的冷淡和他遭遇的種種父皇早就看在眼裡。

他始知一個皇帝的心狠手辣還有城府之深。

他感到寒冷。

父皇再笑:你殺端淑妃時,她說的話我亦知道,你起了疑心,秘密調查自己的身世,早知自己非皇后親生,卻一直隱忍不問,這很好。現在我可告訴你,你確非她親生,因此也無須傷心。

他默默低下頭去,心中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傷或是害怕,翻攪得他心頭泣血,但他面上只流露出淡淡的憂傷。

他什麼都沒有再問,他知道父皇想要的太子,就是這般模樣。

沉默、隱忍、孤傲、狠決。

那或者是成為一個皇帝的必要條件,然而他的父皇從未想過問他一句,他是否想要重複他的帝王人生。

母后死後不久,他見到了穆緩歌。

第一次見面,緩歌如一個幽靈般輕易避開了太子宮的重重禁衛,出現在他獨處時的書房裡。

彼時,他正翻看著一本前朝詩集,抬頭間,眼前緋紅耀眼,一個漂亮得過分的男人正坐在他書案的另一邊朝他微笑。

他從來沒有見過男人穿這樣紅得有些媚氣的衣裳,但是他驚怔於這樣輕浮的色彩穿在眼前的人身上,只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和風流灑脫,卻沒有絲毫矯情惡俗。

他沒有出口叫人,他知道此人能突然出現,他此刻叫人也必是自取其辱。

他保持著一向清冷的表情淡淡地以目光相詢。

穆緩歌似乎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他將花葉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突然站起身來,似乎在自家花園般隨意地取過了他案上的紙筆,輕巧地寫下了幾句,緩緩推到了花葉姜面前。

歸安城廓半樓臺,曾是香塵撲面來

不見當時翠輦女,今朝陌上又花開

他寫的就是這四句詩。

那是花葉姜第一次見到這四句詩。

「這是你親孃最喜歡的詩。」這是穆緩歌對花葉姜說的第一句話。

但自此一句開始,他們之間的命運之輪開始瘋轉。

沒有力量能夠讓它停滯下來。

花葉姜在一扇深黑色的門前停下了腳步,隨著他身影的停頓,一直在他身後緊跟著卻悄然無聲的侍衛們也立時站好。

這已經是侯府深處,一般外人很難發現花園盡頭的這處秘徑,然而花葉姜似乎毫不猶豫,甚至在雨夜濛濛中,他也沒有走錯半步。

他確是第一次來到蒼山侯府。

然而這花園中的小路,這小路盡頭的門,這門後住著的那個人,他已經默記了六年。

他的手心竟然微微地滲出汗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竟然會猶豫。

良久,他終於示意眾侍衛在此等候,他隻身叩響了那扇木門。

門吱呀一聲緩緩開了。

門裡靜寂無聲。

而在侯府另一端的新房裡,喜氣洋洋的大紅被面與閃著金粉的花燭,將精緻的內室與屋外的陰雨隔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香爐裡燃著的紫絨帝香,將空氣燻得似甜美夢境。

這珍貴的香料,在產地離國也只有少數貴族才有資格享用,帝京皇宮多年來也只得幾回進貢,最近的一次便是全部賞給了太子宮。

而這地處一隅的蒼山侯府裡,卻也大量燃著這種香料,足可見蒼山侯的隱藏實力之深。

杜疏香低垂著頭面,一動不動地坐著,她想起那日清晨在花葉姜身邊醒來,也是嗅到了這種香氣。

那時的她,羞澀而慌張,但內心是篤定的。

而今,她卻成了巨浪中漂浮著的小舟,不知道要漂向哪裡,也不知道會在哪一秒被徹底顛破。

她聽到世子的木輪椅被推進來的聲音,然後是侍女們的掩門聲。

她已經依稀聽得世子因重疾身體已無法行動自如,平日需靠蒼山巧匠製成的木輪椅代步,今天也是坐在此物上與她拜堂,這樣一個人,既令她稍稍安心,卻又令她更加悲涼。她不知此刻自己應該如何反應,耳中聽得其他人都已經離開,又是誰來幫那人離椅上床?

她正暗嘲自己此刻竟還在替他人擔憂時,突感眼前一亮,頭上蒙著的紅綢竟忽地飛開了去,滿室燭火照得她有些目眩。

另一人的呼吸聲輕柔綿長,卻又咫尺之遙,她受驚地抬起頭來。

微微斜靠在一架輕巧的木輪椅上的男子,身著和她一樣的大紅喜服,無力的姿態看上去卻並不覺病弱,只覺一種慵懶的風流,袖下露出的一雙手,竟比女人還要纖長潔白。此刻那手中正握著一支紅色的尺來長的細杆,看來剛剛挑飛她蓋頭的正是此物。

然而令她驚駭萬分的卻是那人面上的青銅面具,那面具狀若惡鬼,此刻在燭火下突見,竟令她幾乎喪膽,她拼命掩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叫出聲來。

白天拜堂時已經聽到竊語聲,知道這世子是戴著面具與自己拜堂,當時她並未在意,然而突然間見著,才知那面具有多嚇人。

見到那面具後的目光幽深莫測,一直盯著自己,她按住狂跳的心,慢慢垂下眼來。

是了,他是怎樣的模樣,又有什麼重要?

「嚇到你了?」面具後的人輕輕一笑,開口道。

他的聲音不再似白天般喑啞,聽上去竟如雪山冰泉般悅耳,而且還有著幾分熟悉。

杜疏香搖搖頭。

「杜疏香,白日我已在喜堂上問過你,這一拜,你我就是百年,若是你連我的面目也不敢面對,又何來百年之說?」

杜疏香微微一怔。

她再次抬起頭來,這一次,她的目光裡多了幾分坦然。

「是。」她輕輕回應,看著那面具後的眼睛。

握著紅杆的手慢慢伸向那面具的邊緣。

停住。

「無論這面具後的臉是何模樣,你都願意陪伴他百年嗎?」他再問,緩慢卻鎮定,絲毫不似病弱之人。

「是。」杜疏香聲音平靜。

戴著面具的世子微微笑了起來。

他抬頭緩緩取下那猙獰的面具。

面具後的臉,在一簇簇燭火的映照下,透露出了濃烈得幾乎可以吞噬一切的美。

杜疏香的眼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就算此刻她見到的是一張被烈火焚燒後的臉,也不會比見到這個人更令她崩潰。

「穆緩歌?」她記得花葉姜就是這樣喚他。

而蒼山侯世子明明叫孟歌。

傳聞中的蒼山侯世子,自小病癆纏身,日夜掙扎在生死邊緣,常年不見陽光不見生人,還因個性陰柔,男生女相,因此對男子有著異樣的戀慕。

然而她見過的穆緩歌,雖然長相極美,但絕不算個性陰柔,並且他武藝高強,殺人如麻,與花葉姜更似至交。

她隱隱感到巨大的陰謀。

而這陰謀的中心,就是孤身一人的花葉姜。

「穆是我母親的姓,緩歌是我的字。」他微笑著站起身來,溫柔地低下頭,將她的手握在他的手心裡。

「對不起,疏香,並不是有意讓你受驚。」他的臉離她那麼近,似乎想看透她眼裡的矛盾與掙扎。

他果然不是什麼病癆之人,那麼,對外散播了十幾年的傳聞,令所有人都以為蒼山無後,蒼山侯的野心到底是怎樣?

而花葉姜,又是否知道這美麗男子的真正身份?

「你是葉姜信任的人。」她躲開他的目光,有意地提醒他。

「信任?」穆緩歌輕嘆了一口氣,仍然拉著她的手,卻在她身邊坐下。

「如果他信我,他就會死;如果他不信我,他還可以孤獨地活下去。疏香,你想要他選擇哪種命運?」

「不。」杜疏香的心緊緊揪了起來,穆緩歌的話或許只是一種假設,但足以令她心痛,她的呼吸也變得急促,「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因為他是花葉姜啊。」穆緩歌笑了起來,但那笑聲裡並無暖意,「疏香,忘記他吧,他已經把你交給了我,因為他給不了的幸福,我給得起。」

「我已經是他的人。」杜疏香試圖抽出自己的手,不知為何,當她知道她嫁的人是穆緩歌后,她的內心竟生出了巨大的牴觸心理。原本已經準備順從一切變數的情緒,開始為葉姜的命運而悲鳴。

為什麼所有他信任過的人,最終都要背叛他?

「你不是。」穆緩歌任由她抽走自己的手,卻不動聲色地按住了她的雙肩,他的力量令她不得不面對著自己。

「那天在太子宮裡發生的一切不過是花葉姜自己設的局,是他下的藥,令你昏迷並留宿宮中,只因他當晚就已經知道你家會發生變故。他在第二天清晨引皇上來見證你和他的決裂,並將下藥之舉推給你,給你們的決裂在外人面前製造一個合理的藉口,使你成為皇上的棋子。其實那天晚上他並沒有碰你,你的守宮砂只是用藥物暫時抹去。他這麼做只是為了讓你成為皇上眼中的一顆好棋子,以保全你的性命,如果你連這點利用價值都沒有,你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你父親暴露得太突然,花葉姜得知資訊後當即應變用此法保護你,也算用情至深,可惜他到底明白自己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

杜疏香的耳朵裡嗡嗡作響,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加速奔湧,令她幾欲昏厥。

原來事情的真相竟是這樣。

她突然抬起手來,使盡全力撕開了自己臂上的衣服,她已經顧不得穆緩歌的存在,當那一顆鮮紅欲滴的守宮砂映入她的眼中時,她感到自己的眼裡,已經湧出了血淚。

花葉姜。

在蓮池邊嘔吐到幾乎虛脫的花葉姜。

在桃樹下吻她的花葉姜。

對她說不離不棄的花葉姜。

在皇上面前沉默著跪下的花葉姜。

手執長劍攔在她身前的花葉姜。

在喜堂上代她雙親受她一拜看她與別人成親的花葉姜。

……

她早知他沉默似海,每一步都如在刀尖舞蹈。

但她還是低估了這世間的種種險惡。

他安靜獨行。

她卻無法跟隨。

她怔怔地把目光移回穆緩歌的臉上,她的眼睛裡,那紅色的衣、紅色的燭、紅色的嘴唇,似乎都是血,她心尖上的血。

「他的計劃就是讓你娶我,代他保護我?」雖然心頭劇痛,但語氣異樣的平和。

「不是。」似乎猶豫了片刻,他還是決定說實話,「他的計劃是待他辦成一件大事以後,帶你遠走高飛。在那期間,由我保護你周全。」

「你會嗎?」她輕聲問。

「我或許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不相信他能夠逃離他的宿命,我怕他會死。我寧願他孤獨地活著,也不願意他就這樣死去。」

「他會死嗎?」

「如果他失敗了,他就會死。」

「所以你要毀了他的計劃?」

「我只是想告訴他,我會保護你,我會讓你幸福。他可以安心地去做他的皇帝,那樣,他還可以活很多很多年,我們都可以在遠處默默地看著他。」

「你不在乎我愛的是他?」

「我會讓你愛上我。」

「我不會。」

穆緩歌深深地望著杜疏香,他突然明白了花葉姜為什麼會愛上這個女子。

他看到她眼睛裡柔軟中深藏的倔強,她可以死,但不會不愛。

他突然有些妒忌花葉姜。

他的嘴角邊慢慢浮起一絲奇異魅惑的笑容。

他慢慢俯下身去,步步逼近她,把她的身體用力按在了大紅的錦被上。那被她自己撕破的一角衣裳,露出了瑩白如雪的肌膚,令他的目光灼灼。

傳聞中他可是個對男人才感興趣的人呢。

傳聞是多麼不可靠的事情。

葉姜啊,不信,原該是你的宿命。

不要試圖抵抗你的命運,好好地活著,哪怕是孤獨地活著。這世間,總有人要揹負著帝王的命運,而我從見到你第一眼起就明白,這天下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那個王位。

杜疏香緊閉的眼角,滑下了兩顆巨大的眼淚。

那眼淚滾落進她凌亂的髮間,冷若冰泉。

05

花葉姜一步步地向著那個背對他坐著的人走去。

他走得很慢,青石小徑上,有著溼滑的苔蘚未除,在這雨夜裡更加危險,而他似乎毫無知覺。

鼻端傳來一陣熟悉的氣味,是母后佛堂裡的香,然而面前這小巧而精緻的建築並不是母后的佛堂,坐在門裡的那個人,他也是第一次見到。但他心裡,仍然忍不住湧起一陣難言的酸澀與悸動。

那就是生下他的人。

他盼了六年,從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就盼望見到的人。

而她,自生下他那一刻起,就深居在這侯府深處。

他一步步走上了那屋宇前的幾級小階,終於,在簷下站定。

那坐著的人顯然知道他來了,她似乎也在忍耐著什麼,雖垂首於巨大安靜的佛像前,雙肩卻難掩顫抖。

他始終未言語,就那樣靜靜地站著,面上看不出悲喜,亦無須出聲。

從緩歌告訴他這個事實,他的親生母親竟然是蒼山侯的姐姐孟瑤光,他就要求見她,但她始終不肯。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肯見他,就像他不明白二十年前到底發生了怎樣的孽緣。

「你來了?」她到底還是開了口,聲音清麗,不似年老的婦人,雖難掩激動微顫,但身子仍未正轉。

花葉姜看著她的背影,他沒有回答她的話,卻突然問道:「你不想看看我長成什麼樣子了?」

他的聲音竟然是平穩的,有著介於少年與成熟男人之間的低沉磁性,卻沒有他最害怕流露的焦灼與悸動,又或許是她感覺不到那些?

孟瑤光的心狠狠一揪,那明明是她想要的,但依然會如此難受。

「我們,就這樣說話吧。」她把頭垂得更低,努力按捺住起伏的心緒,向著那高大的佛像金身祈求著幫助自己度過這分秒間的煎熬,「我曾要緩歌告訴你,我與你父皇有過約定,你登基為皇以後,我才可與你相見。」

「還是這樣啊……」花葉姜緩緩地撥出一口氣,他的全身已經溼透,冰冷的雨水順著他低垂的指尖擊打在木廊的地板上,很快在他的周圍就積了一小片水漬。

他其實很冷,非常非常冷,但他不願意跨進那屋中,即使那裡面有著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的自尊也不允許他邁入。

相隔了二十年的母子,近在咫尺,她卻不願意見他。

登基為皇,這是她給他的條件。

「我能知道為什麼我一定要成為一個皇帝嗎?」他的聲音,到底還是有了一絲壓抑的顫動。

她永遠不會知道,他為此經受了多少苦痛與絕望。

「二十年前,你父皇帶重兵攻打蒼山……一時間,蒼山邊境血流成河。」孟瑤光的眼前,似乎浮現出多年前的一幕幕,她單薄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而聲音愈加緩慢,卻要令他聽清楚每一個字,「而帝京、蒼山若要結束多年來的戰禍,唯有出現一個真正英明偉大的皇帝,令天下子民臣服,令百姓遠離疾苦,安居樂業……」

「所以……」花葉姜冷冷地笑了,「那個人必須是我?」

「緩歌怎樣對你說?」孟瑤光問。

花葉姜的眼已經微微地垂下,他說:「你放心,他只對我說了一段偶遇的愛情……二十年前,父皇攻打蒼山,大勝後卻遭遇山洪,被在廟裡修行的美麗女子所救,兩人傾心相愛……他卻在纏綿之後才知道,這女子是蒼山的公主,因體弱自幼修行在山中,他則是要滅她國家的惡人。為了得到愛人的原諒,他退兵千里,發誓不再犯,但那女子始終不肯原諒他對她的子民犯下的罪惡,況且她還有了身孕,他更不敢逼她。一年後她將他們的孩子送回帝京,給他一個約定,稱只要孩子長大,登基為皇,她便原諒他。那孩子就是我……是這樣嗎?」

「是……」孟瑤光低聲應道。

「不是這樣吧。」花葉姜又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卻是悲涼的,「根本不是這樣。這兩個人,都無比自私,他們既希望得到對方的心,卻又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國,多年來,他們圍著這個孩子的存在,使盡種種手段,不斷地逼他,試煉他,讓他變得強大卻希望只為自己所用,希望他能夠成為自己要挾對方的砝碼……即使這次,你明知我帶兵十萬,兵臨城下,你也仍然賭我不會出兵,為了確認這一點,你提前答應見我……其實你選擇我也好,你賭我也好,種種緣由都是藉口,唯一的理由就是,早在十四歲那年,你就讓緩歌告訴了我,我的身體裡流著一半蒼山的血!」

最後一句,他低吼出來,如一陣驚雷,隆隆地炸過孟瑤光的耳畔。

是的,這從來不是一個愛情故事,它是一個醞釀了二十年的陰謀,讓那個一統天下的皇帝,流著一半蒼山的血——這樣,蒼山才能甘心臣服,她才有面目去見百年後的蒼山祖先。

所以,花葉姜,他必須成為皇帝,否則,隱忍了二十年的孟青峰將揮兵而上,誓與帝京玉石俱焚!

她面對青燈古佛二十年,想參透自己的內心到底是黑暗的還是善良的,但她最終沒有答案。

她的眼淚冰冷地滑落下來,她沒有言語再留給身後那個或許比她更悲傷的孩子。

是她,給了他不可逆轉的宿命。

花葉姜知道自己再也得不到回答,他的心,如同一塊巨大的石頭,緩緩地、緩緩地沉入了深黑的海底,寂然無聲。

他終於忍住了上前的衝動,毅然轉身,一步步消失在雨中。

在他走後很久很久,孟瑤光終於慢慢地抬起了頭,她如同一個木偶般,將自己籠罩在灰色布衣下的纖弱身體轉向那個人消失的方向。

轉身的時候,她頭上的灰色帽子跌在地上,一頭如雪般銀白的長髮順勢流瀉在肩,而她的臉,比她的發更白。

雖然時過二十年,但那曾令帝京皇帝一見鍾情的傾城容顏,仍然未減分毫,除了那頭銀髮,歲月似乎未在她臉上打上任何烙印。

送走那襁褓中的嬰兒的那一夜,她一夜白頭。

二十年前,她的心夜夜在刀尖起舞,聽著那孩子的種種艱辛,他每一次在生死線上掙扎,她都覺得自己在地獄走了一遭。

但,那是她選的路,她回不了頭。

唯有他成為刀槍不入的新皇,才能了結蒼山與帝京這亙古難休的恩怨。

然而內心深處,她是否也有心魔,其實是想與那年侵犯她家園卻又奪走了她的心的男子,此生一較高下?

她心痛難忍,跌坐在地。

身邊的金身佛像,只安靜地看著這世間的一切。

它不言不語。

就在杜疏香的眼角滑落了那兩顆冰涼的眼淚後,穆緩歌突然停止了他的動作。

他那張美得有些魅惑的臉近在咫尺,一雙眼睛卻清澈透亮,盯著杜疏香的眼淚。

片刻,他輕輕笑了起來,隨著他的笑聲,杜疏香感覺身上一輕,那覆在她身上的人已經飄然坐在了床邊,衣著整齊地望著她。

她心裡也一輕,眼淚卻更快地湧了出來,她慌張地坐起來,卻又不知接下來如何是好。

穆緩歌輕輕地伸手摸了摸她有些凌亂的頭髮,他的指尖恰好觸到她剛才眼淚滑落的潮溼,不由得微微一顫。

「你一定想知道,為什麼葉姜要把你嫁給我。」他此刻的聲音,就像是一個鄰家哥哥般溫和,令她戒備頓松。

她抬起眼看著他。

是的,她多麼想知道葉姜的想法,雖然她信他,但終究不懂他。

穆緩歌似乎很瞭然地對上她的目光:「既然你這麼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吧。其實他把你嫁給我只是掩人耳目,他希望借這次掌握兵權的機會,逼皇帝將帝位傳給花葉禪,然後自己和你遠走高飛。反正世間都知道蒼山侯世子是個病癆,回頭隨便編個理由就能讓世子妃也香消玉殞……這就是他的計劃。」

杜疏香有些無法相信地搖了搖頭。

穆緩歌的聲音放得更柔:「我親口答應了他,在他成功之前,好好保護你。」

想起剛才的一幕,杜疏香不禁縮了縮身子,眼裡的懷疑之色更重。

剛才,穆緩歌分明是想侵犯她,行夫妻之實,不是嗎?

穆緩歌有些無奈地笑了:「你一定在想,葉姜為什麼會相信我?因為,花葉姜是個傻瓜,他一面說著不再相信任何人,卻一面繼續相信著你,相信著我……這是他成為皇帝唯一的弱點,他的父皇和我爹都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才會不斷地給他製造讓他心冷的機會,比如逼他送你出嫁,比如逼他殺人。」

杜疏香的眼前,浮現出花葉姜那雙憂鬱的似乎看不到底的眼睛,她的聲音如同耳語:「為什麼一定要讓葉姜成為皇帝?為什麼一定要讓他這麼痛苦?」

「因為,他是花葉姜啊。」穆緩歌慢慢地起身走到窗邊,此刻,葉姜應該已經和那個人見面了吧?不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呢?他是不是又要遭遇心中的刀劍?

「因為葉姜的親生母親,其實就是我的姑母,是當年蒼山的公主,所以葉姜能否成為皇帝,關係到帝京和蒼山能否從此天下太平。」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語氣是很少見的嚴肅:「所以,雖然我答應了他,但我其實並不相信,他能夠成功逃脫自己的命運,因為,他終究會輸給自己的善良。」

過了一夜,雨仍然未曾停歇,反而越下越大,似乎是蒼天也不忍見到世間這牽扯不清的情緣與孽緣,乾脆模糊了自己的雙眼。

花葉姜疾揮馬,他的白衣金冠在這如潑的大雨中仍然倔強地閃著一絲明亮的光,令跟隨著他的一眾侍衛能夠清楚地辨明前進的方向。

而在他身後,大批蒼山武士整裝待發,由穆緩歌帶領的蒼山軍隊,跟隨太子前往帝京,助太子登基,並在太子登基後交出蒼山兵權。

在孟青峰和孟瑤光看來,花葉姜若能順利登基,他們也可身退,無愧於蒼山的祖先,若花葉姜失敗,穆緩歌帶領的蒼山最精銳武士隊伍則必須趁機發難,與帝京共赴死。

他們都不怕死,只怕屈辱地活著。

這是他們自小身為皇家兒女就深深植入骨中的信念。

忍了二十年,躲了二十年,不就是為了讓孟家的骨血,一統這天下江山嗎?

他們只忽略了一點,就是花葉姜自己的想法。

甚至孟青峰也沒有想過自己的親生兒子緩歌的想法。

自小,為了這個大計劃,他就把緩歌的存在變成一個可笑的流言,分明是才貌過人的孩子,卻被說成是病癆纏身連行走也困難的傻子,事實上那孩子終日被禁足山中,由孟青峰早年的一位世交好友傳授絕世武功。

他從來沒有向緩歌隱瞞過自己的計劃,助那個從未謀面的兄弟登基為王,這就是緩歌自小被賦予的人生意義。

他眼見自己一步步成功。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緩歌頭一次摘下那面具出現在眾人面前,臉上帶著似是玩世的淺笑,卻在揚手間箭一般疾馳而去的身影,他忽然有了一絲不安。

蒼山的武士們集體沉默著,雖然蒼山侯突然將兵權交與世子,而世子的形貌分明與以往所聞有太大出入,他們卻沒有絲毫慌亂與質疑。

他們都是一等一的死士,為了蒼山的榮耀與百姓隨時準備犧牲。

蒼山臨界處,又見十萬大山。

在暴雨中連續疾行,花葉姜白衣的身影愈顯單薄,但他仍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只因他的目的地已經出現在視野中。

帝京十萬大軍的行軍帳篷,如一片連綿而沉默的陰影,密佈在那大山腳下,通往蒼山的必經之路上。

跟在穆緩歌身後的蒼山兩萬死士大軍驟然緊張起來,一種難以言狀的激動情緒在那些訓練有素的勇士中蔓延,令得策馬與花葉姜並行的穆緩歌也察覺到了異樣。

穆緩歌突然一弓腰,勒住自己馬匹的同時,也伸手勒住了疾馳中的花葉姜的馬,這一手看似簡單,實則非常兇險,但他做來如廳中飲茶般行雲流水。

「怎麼?」花葉姜問。

這是今天他第一次與穆緩歌對話,經過昨夜,他們之間似乎有了某些微妙的不同,這感覺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是他親手將自己所愛的女人,送入了他信任的兄弟的洞房,然而春宵苦短,他心裡是不是真的那般坦然、那般平靜,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自小便被告之,我學武功,我自幼不能出現在人前,我吃的苦,我受的屈辱,都是為了一個叫花葉姜的人。」緩歌曾經這樣對他說,「父親告訴我,我的人生目標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幫助花葉姜登基為皇。我曾經非常痛恨這樣的安排,也痛恨著那個叫花葉姜的人。但是,直到在那個很深很深的皇宮裡第一次見到他,我才知道,世界上是真的存在那種叫命運的東西的,我的命運,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地保護花葉姜,讓他好好地活著——無論是他想登基為皇,還是不想。」

他第一次聽到緩歌這樣說,心底湧起的巨大震動,自然無法言說。

他和緩歌的血脈裡,有著相同的成分,但他相信那並不是他們互相信任互相認可的原因,他想那也是源於那種叫命運的東西。

他信任緩歌,如同信任另一個自己。

所以,才會放心地把疏香交到他懷裡。

但是,直到昨夜,他才知道,原來他還是會妒忌、會害怕——原來他一直不相信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他真的能夠給予疏香最終的幸福嗎?如果他不能,但是緩歌可以?

他明知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卻仍然阻止不了暴雨中游走的思緒。

「等一等。」穆緩歌向他搖一搖頭,聲音不大,卻字句清楚。

因了這一停頓,蒼山大軍也停止了前進,因迅速接近不明營隊的緊張似乎得到了一些緩解。

花葉姜明白了穆緩歌的意思,他微微側身向身後的兵士交代了一句,片刻,一面鮮豔巨大的金色旗幟便高高挑起,雖在雨中,但那氣勢絲毫不減,隱約的一個巨大「花」字更是帝京皇族的專用標誌。

穆緩歌緩緩道:「你篤定花葉禪會如約交出帥印,隨你回京?」

花葉姜道:「他是真正有抱負的人,當皇帝是他的夢想。」

穆緩歌沉吟道:「也許他不喜歡這種贈予的方式——若自己搶來,似乎更加得意。」

花葉姜沉默片刻,微笑道:「你知道我為何選擇了他而不是我大皇兄花葉鴻嗎?」

他不待緩歌回答,便自行揭曉:「因為他是恰好不喜歡你說的那種方式的人。」

話音剛落,就見一隊兵馬從帝京軍隊紮營處漸漸奔近,一面相同的「花」字金色大旗也出現在眾人視線裡,片刻之後已能看清來人的服飾,奔在最前面的人顯然正是花葉姜的二皇兄花葉禪。

06

「太子真的要挾兵權逼皇上退位?若傳遍天下,這可是遺臭萬年的事。」花葉禪似乎仍有些不確定。

他自小聰明過人,胸懷天下,自認是執掌天下的人選,然而通過這樣的方式得到皇位,是他所不曾想到的。

「我怎會挾兵權逼父皇退位?我只是途中突染病疾,不得不帶隊回京而已……只要父皇自願將皇位傳於皇兄你,我自相信皇兄會履行對我的承諾,有生之年不動蒼山一草一木,以仁治國,福澤萬民。」花葉姜微笑道。

「但父皇恐怕不會……」花葉禪欲言又止。

「帝京十萬兵馬和蒼山兩萬死士均在我手,父皇不得不同意我的要求,將太子之位傳於你,讓你即刻登基,若傳出去,說到底,還是天家之恥……可是,如果太子惡疾加重,成為廢人,皇上換太子,立新君,就是為萬民福澤著想的聖舉了吧?」

「廢人?」花葉禪微微動容,未等他有所思索,忽見花葉姜快如閃電地翻手為掌,擊在自己的胸口,瞬間一口鮮血噴出來,站在他身邊的穆緩歌的衣上也濺上了點點觸目驚心的印記。

花葉禪震驚莫名地看著穆緩歌似乎身形微微一動,以他的身手,他顯然可以阻止,但他竟然未出手,最終沉默著把臉扭開。

花葉姜輕輕地咳著,但他的臉呈現出柔和的笑意,此刻雨勢漸歇,天地間仍然昏暗,混沌不清,幾滴鮮血滴落在泥地上,很快模糊不清。

「緩歌,如果到時候我下不了手,你一定要幫我。」花葉姜低聲說。

穆緩歌似乎在忍耐著什麼,聽到花葉姜的話,他猛地轉過臉來。他的眼裡似乎有著某種灼人的火焰,就連花葉姜也為之愣怔。

他冷笑一聲:「放心,我會如你所願地幫你,盡斷你全身經脈,讓你從此成為一個連行走也不能的廢人。」他的語氣明明是冷的,卻在輕輕地顫抖。

花葉禪又是一驚,道:「太子這又是為何?」

花葉姜卻沒有回答他,他輕輕地將嘴角的血跡拭淨,低聲道:「即使是個廢人,也可以安心地在河邊釣魚,曬太陽,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會一夜噩夢盼天亮吧……」

他話音未落,穆緩歌突然伸手一指,遠處,帝京的方向,竟然又依稀出現了一面「花」字大旗。

太子貼身近衛已經衝上前去,卻見來的人中一黑衣老者高舉著一幀黃色絹帛,遠遠就尖聲嘯道:「聖旨到,太子何在?」

花葉禪和花葉姜均是一凜。

這時,帝京軍隊已經辨清了來人,是當今皇上座前大太監明德,而列隊在前方的兵眾也聽清了他的喊話,頓時,一排排兵眾如潮水般跪倒,一時間氣勢如虹,蒼山諸軍則不明所以,仍然嚴陣以待地站立著,氣氛瞬間緊張了起來。

轉眼間明德的馬已經到了跟前,花葉姜上前一步,驚訝地道:「明公公?」

只見皇上的座前大太監,平日裡錦衣華服的老者,此刻卻鬚髮沾泥,跟著他的十來騎人也俱是狼狽不堪。

明德卻翻身下馬,再次拉尖嗓音嘯道:「太子接旨——」

花葉姜似乎預感到了什麼,他的胸口有些起伏,剛才吐過血使他的臉更加蒼白,但他終是順從地緩緩跪下,而花葉禪和穆緩歌也在他身後跪下。

蒼山軍隊看到世子跪了,這才依樣跪倒,一時間原野蒼蒼,只見俯首的人身,沒有了雨,也沒有了風,令得明德的聲音如幽靈般在這山谷間來回穿梭,充滿了詭異的感覺。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花葉姜接傳國玉璽後,即刻成為帝京新皇,著火速回京親政。欽此。」

所有的目光都在偷偷抬眼看著那一個人,那一個人則如遠山般沉默,彷彿整個世界都離他很遠。

明德輕聲道:「太子,帝京有變,大皇子花葉鴻已經帶人控制了皇宮,挾持了皇上,逼他退位,立自己為新皇。幸而皇上覺察到了危險,先一步讓老臣帶著傳國玉璽和聖旨前來尋太子,皇上說見玉璽如見新君,只要太子接了這旨,則即刻成為新皇,請太子立刻起程回京救皇上……」

花葉姜仍然默默地跪著,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明德宣旨的內容已經令帝京和蒼山的軍隊都籠罩在了一種莫名的緊張情緒裡,尤其是蒼山軍隊,他們在出發前已得蒼山侯命令,護送太子登基,如有生變,則誓要血染帝京!

穆緩歌的手心也微微滲出了冷汗。

他沒有想到事情會這樣急轉直下,花葉姜出京的日子裡,帝京裡竟然也暗潮洶湧,而花葉鴻竟然會趁機逼宮。

更意外的是,當今皇上會先一步察覺到變故,派明德將聖旨和玉璽送出宮外。帝京自建國以來的傳統,新皇登基必須持傳國玉璽,恐怕這棋行險著已經起了作用,花葉鴻雖然控制了皇宮,卻找不到玉璽,也無法立刻自立為君。

如果花葉姜現在不接旨,恐怕帝京宮變將成為父子相殘的慘劇,而這十萬帝京軍也將因為對太子的質疑而陷入失控狀態,自己帶領的蒼山軍隊也一觸即發。一切已經無法按照花葉姜的預期進行,他將成為第一個被迫在野地裡登基的君王。

命運再一次顯示了它神奇的力量,它帶著嘲笑的聲音,將花葉姜輕易推翻在浪尖潮頭。

穆緩歌默默地看著花葉姜的衣角,它們紋絲不動,他的眼睛卻漸漸模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花葉姜的情景,那時他的武功已經極好,他躲過了深宮守衛,在暗處觀察著這個他曾經痛恨的人。

那是一個有著淡淡霧氣的早晨,空氣很潮溼,有些陰暗的感覺。

他看到了什麼呢?

他看到了在沒有人的花園裡,那個被叫作太子的瘦弱少年,輕輕地將衣袖上沾著的一隻小蟲拈了下來,再慢慢地小心地把它放到了一片桃樹葉上。

他看著那小蟲爬走,淡紅的唇邊浮起了一朵如蓮花般清靜柔美的微笑,那微笑安然而落寞,而他眼睛裡的光彩,卻如虹彩般驚心動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此刻想起那一幕。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有著一種難言的疼痛和氣悶,他用力地將那溼潤逼回眼中,這時,他突然看到花葉姜的身影動了動。

但是剎那間,一直跪在他身邊的花葉禪突然疾伸出手,捉住了花葉姜的衣角,同時低叫了一聲:「太子!」

他低聲道:「太子……這是天意啊。」

花葉姜的身體滯在空氣中,他已經聽懂了花葉禪的意思,現在,十多萬軍隊都聽到了皇上的聖旨,花葉禪已經不可能成為新君,否則人心浮動,天下大亂並不是危言聳聽。

花葉禪就此認了命,他決定甘心臣服於天意,不再奢求那本不屬於他的皇帝夢。

然而花葉姜呢?

花葉姜用力地閉了閉自己的眼睛。

已經沒有時間再容他猶豫。

他緩緩地伸出了雙手。

「兒臣接旨。」

金色的龍袍慢慢披在身上,徐徐轉過身,將墨線般的長髮高高綰起,明德為他束上代表帝皇身份的金冠,花葉姜朝著蒼茫大山和他的軍隊舉起那枚晶瑩剔透的傳國玉璽。

瞬間,「吾皇萬歲」的震天之吼響徹天地,無論是帝京的將士,還是蒼山的將士,在這一刻都心潮澎湃,熱血沸騰,誓要為新君效忠終生!

只是,這個成為天下至尊的男人,沒有人看到他低頭束髮的那一刻,跌落在塵埃裡那兩滴冰涼的眼淚。

新皇登基三個月後。

帝京繼續繁榮,民心穩定,數月前由大皇子花葉鴻發動的一場宮變,由當今皇上的及時返回而解除。據說危急時刻,當今皇上的一位異人朋友出手,從叛軍手中救回了被挾持的老皇上,起到了關鍵作用。

而當今皇上登基後立刻回收了蒼山兵權,令邊境民眾更加安心,他同時大赦天下,連之前獲罪的杜太傅一家也從天牢中放出,允許迴歸蒼山安老。

新皇治國幹練果斷,成熟睿智,事實上在他當太子期間,就已經代老皇上處理了無數政務,並多次視察民情,解決頑症,深得民心,因此百姓甚為擁戴。

但唯一令帝京百姓稍稍不安的是,近日有宮裡傳出的訊息,說新皇對自己的身體不甚愛惜,經常日以繼夜地伏案,卻不思飲食,不進湯藥,才登基三月,竟有了隱隱咳血之疾。

雖是傳聞,但到底令怕極變故的百姓們惶恐。

一朝皇帝一朝天,一個好皇帝是萬民之福,一個行有差池的皇帝卻是蒼生之禍。

新皇還如此年輕,若是他生變故,這帝京天下將如何改寫呢?

是夜,御書房裡,一盞盞金色燈燭點亮,將那書案旁執筆的人照得白衣勝雪。

他的手邊堆著如山的奏摺,還有一碗涼透的湯藥,黑色的藥汁分毫未動,他卻輕咳幾聲,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來。

花葉姜不以為意地拿起一塊帕子將唇邊抹淨,目光卻未離筆下的那份奏摺,然而燈燭突然一暗,幾盞燈竟然同時熄滅。

他還未抬起頭來,殿外守衛已經發覺異樣,高聲叫道:「皇上?」

花葉姜嘆了口氣,稍揚聲道:「沒事,我休息一下,不用進來。」

在外當值的侍衛和太監們頓時放下心來,皇上實在是太累了,他又是三天未曾閤眼了,他願意休息一下,自然是好的。

花葉姜微微閉了眼睛,放下了手中的筆,疲憊地將身子靠在那寬大的椅子上,輕聲道:「緩歌。」

穆緩歌從他身後走出來,他在黑暗中凝視著花葉姜的臉,一縷月色清輝從天窗裡漏進來,照著花葉姜因為瘦削已經失去了神采的臉龐,一別三月,他竟然已經成了這般模樣。

他冷聲道:「你就這麼想死?」

他突然揮起一掌,將那案上如山的奏摺擊得如片片紙蝶般飛散。

花葉姜卻不為所動,他仍然保持著那樣的姿勢,語氣如同輕嘆:「我只是太累了……既然當皇帝是我一定要走的路,我就想快些走完它,這樣而已。」

穆緩歌不說話。

花葉姜說:「他……已經見到她了嗎?」

穆緩歌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

他沒好氣地道:「當然,你還在他們當年相遇的山上給他們建了別院,他們現在過得那叫一個風流,恐怕都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快死了。」

花葉姜微微笑起來。

從陰謀開始,到相守終老,誰說不是一個好結局?

他靜了片刻,終是又問:「她呢?」

穆緩歌似乎也已經從初見花葉姜的震驚中緩了過來,他輕笑了一聲。

「她還在等你……不過,我相信有我的陪伴,她總有一天會忘記你,和我過上神仙般的日子的。」

雖然沒有燭光,穆緩歌卻清楚地看到花葉姜的手指驀然收緊,幾乎是瞬間,一柄冰涼的長劍抵上了他的心窩。

花葉姜輕輕地喘著氣,穆緩歌卻未退分毫。

他當然可以避開,花葉姜的身手遠遠不夠對付他,但他們都知道,若是他們一人下得了手,另一人絕不會逃。

花葉姜低聲說:「你知不知道,有時候我會恨你。」

穆緩歌仍笑:「我還知道,你這樣摧殘自己,是因為你那樣不甘心。」

花葉姜咬著牙,他手中的劍已經刺破了穆緩歌的衣服,或者劍尖已經扎進了肉裡,只要他再推一下,他愛過的那個女人就永遠不會再屬於他人。

但是,他要的到底是什麼?

「葉姜啊,你要的,不過是她能幸福。」

「你不甘心,是因為你貴為天子,卻給不了她想要的幸福,一入宮門深似海,就算她做了你的後,她仍然要與無數女子爭寵後宮,面對數不清的明槍暗箭。」

「葉姜,你什麼都清楚,所以你才不要她入宮,寧願放她走,可是,你不甘心,你在掙扎。」

花葉姜猛地用力,他感到劍尖刺破皮膚的一絲快感,有鮮血瞬間湧出來,腥甜的氣息進入鼻孔,像十四歲就開始的不能停止的噩夢。

他猛地一個踉蹌,後退一步。

穆緩歌微笑著,用一隻手捂住那個不深的傷口,另一隻手輕輕地放在花葉姜的肩上,力道卻是堅持的。

「葉姜啊,別再掙扎了。放過自己吧,今生,那普通人的路,就讓我替你走了吧。」

雖仍是微笑,他的言語裡,是從未有過的深沉與鄭重。

彷彿是一種儀式。

花葉姜微微地顫抖著,他的手指,一直死死地握著那劍,然而它終於咣的一聲落下地來,濺起細細塵土。

是的,他什麼都明瞭,十萬大山前,他接過玉璽,披上皇袍,他就已經順從了今生的宿命,然而折磨自己的,僅僅是那一點點不甘心。

不甘心的是,她的幸福,終究不是他來給。

他忽地仰天而笑。

「那普通人的路,你就替我走了吧!」

穆緩歌的眼眸驀然縮緊,這一句,既是承諾,又是託付。

他賭贏了這世間最是重情的帝王。

自他還是那瘦弱少年,他便看螻蟻之自由也心生歡喜,這樣一個男人,又怎會在承諾天下後又負天下?

這是他一直想要的吧?然而他為何更加心痛?

花葉姜撤劍之後,再無猶豫,回身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湯藥,一飲而下。

穆緩歌的眼淚瞬間滾落。

「什麼都不用對她說。」他低聲囑咐。

「葉姜……」穆緩歌終是忍不住喚他一聲。

「從今以後,這世間只有皇帝,再無花葉姜。」那熟悉的聲音,此刻聽來竟如此平靜,有如心死,而他白衣清瘦的背影上,一條張牙舞爪的金色龍形紋飾赫然在目,顯示著他已然不同的身份。

穆緩歌的心縮緊。

他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向所有人期待他走的路,鎮定,悲傷,無法回頭。

走向他的命運巔峰。

他低聲似是說給自己聽:「這世間再無花葉姜,卻會多一個好皇帝。」

穆緩歌突然伸手,用力擁抱住那個與他有著血脈之親的身影,然後快速鬆開。

就在那一瞬間,他已在他耳邊說完了那句話:「葉姜,要好好地活著啊,哪怕是孤獨地活著。」

從此之後,他將代替這個叫花葉姜的男人,守護著那個叫杜疏香的女子,在遠遠的地方,如萬千蟻民般默默地看著他,仰視著他,守護著他,他將永遠威儀,永遠睿智,永遠平安,永遠長樂。

而那個會哭泣、會顫抖、會思念、會痛楚的少年,從這一刻起,將消失在世間。

再也沒有人能夠觸碰到他。

07

十年後,帝京空前繁榮,國富民強,再無戰禍,史稱「帝京盛世」,百姓歡欣地稱他們愛戴的皇帝為「鷹帝」。

只因他的衣著紋飾上,總有一隻金色的鷹孤獨而驕傲地展翅飛翔。

多年前,他含笑對著自己所愛的女子說:「比起龍來,我或者更喜歡鷹。」

她看著他,她的眼睛亮如繁星,他毫不懷疑他伸出手,她就會陪他走完一生。

又怎知此後經年,蒼山負雪,浮生未歇,終有變故。

只因那一年,陌上花開,正妖嬈,陽光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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