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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關橙花街的海角天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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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點兒精神也沒有,一個買菸的人站在我面前喊了幾聲,我才回過神來。

這是個沒有見過的中年男人,看起來鬍子拉碴精神很差,應該是這條小街的新租戶。

近年來有不少人靠著這樣那樣的能耐搬出了這條小街,走向了他們人生各自不同的新路口,留下的大量破舊老屋就用來出租,因此街上形形色色的租戶變得很多,好多面孔都不認得了。

我按他的要求拿出一包最便宜的香菸遞給他,他伸出右手來接,突然發現自己右手上抓著一部手機,於是又換左手。

雖然只有一瞬,但是我看到了,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絡櫻然的手機,粉紅色的凱蒂貓日本限量版,據說全市只有這一部。

我的腦袋在三月的春寒裡嗡地炸響了,我感覺我的頭髮像蒸汽小火車一樣騰騰地燃燒起來了。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中年男人轉身離去,走進了對面一棟兩層樓的老屋。

我哆嗦著給林樂氧打電話,打完以後我就在小攤前團團轉。我不知道該死盯著中年男人,還是應該繼續裝成無事的樣子耷拉著腦袋。

那小樓的一樓是小酒館,從我這裡看過去,可以看到那個中年男人不一會兒又從樓上下來了,坐在一張單桌邊獨自喝酒。

看來他就租住在樓上。

而絡櫻然,她在裡面嗎?她經歷了什麼?有沒有哭?林樂氧什麼時候才會帶人趕來?

又或者,或者她不在?

我的小宇宙要爆發了,我突然想起這小樓是我的地盤啊,我從小混大的地方啊,我知道怎麼從後面爬進二樓溜進每個房間啊!

我噌一下點燃了。

我想也許是我的人品太好了,已經幾年沒有幹過爬水管的偉大行徑,可動作依然如此熟練老辣。當我扒著二樓的某間窗子往裡偷窺時,居然一眼就看到了絡櫻然。

我的血液一下子從滾燙沸騰的狀態結成了冰碴碴,這讓我直哆嗦。

絡櫻然,她被綁在一張破舊的桌子邊,長長的黑髮從她的臉頰邊散落下來,看不清她的臉。

我試圖輕聲敲窗喚她,但她始終沒有反應。

我就從窗外翻了進去。

當我一把抱住她的時候,我感覺到她的身體發出一陣顫抖,觸她的額頭,一片火燙。

她的嘴唇和臉頰一樣蒼白,雙眼緊緊閉著,似乎正處在昏迷狀態。

我拼命地拉扯著綁住她手腳的細麻繩,我的眼淚像瘋了一樣落在她的臉上和身上。

絡櫻然,小柳樹。

小柳樹,絡櫻然。

我甚至沒有聽到樓下傳來的警車聲、吵嚷聲、打鬥聲。

然後門就被人一腳踹開了。

林樂氧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身後是大批荷槍實彈的警察叔叔。

我從無聲的哭泣變成了放聲大哭的號啕。

林樂氧,你賺了。

04

從那天以後,絡櫻然就聽不見了。

因為她被綁架時遭罪犯毒打,兩隻耳膜都嚴重穿孔,最後那個罪犯被重判了無期徒刑,但是一切都不能再回到事發前。

她原本就是非常安靜的女孩子,這一下徹底進入了無聲世界。

而這次事件留給我的後遺症就是,我居然變得非常愛哭。

我經常會因為噩夢而哭醒,有幾次去看絡櫻然的時候,看到她安靜地坐在陽臺上畫畫的身影,我的鼻子也會發酸。

我想如果我早些發現她被關在我家對面,離我這麼這麼的近,是不是這悲劇就不會發生?但是「如果」是傳說中的花,沒有人能夠輕易摘到它。

絡櫻然從此後就沒再去學校,她爸爸給她請了最好的老師在家裡教她畫畫。失去了聽覺,看起來似乎對她並沒有造成多大的打擊,她依然喜歡微笑,看著我和林樂氧鬥嘴的時候,表現出一臉無奈。往往在我氣急敗壞地追問她到底誰是誰非而她始終微笑著不回答時,我才會恍然想起她已經聽不見了,然後就會很恨自己沒腦沒肺沒心肝。

我越來越失去螃蟹的鬥志,變成一隻蛻去殼的蝦,這使得我的人生道路變得清楚起來,不再猶豫,初中畢業後,我就不再繼續升學了,我找了家服裝店打工,老爸在捶了自己胸口幾下後,也終於認了這個事實。

和買衣服的小太妹歐巴桑們鬥鬥智,聽林樂氧唱唱歌,陪絡櫻然畫一會兒畫。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

其實也沒幾年的時光,可是距離螃蟹幫的風光日子,好像已經很遠很遠了。

林樂氧上大學那一年,絡櫻然的畫已經畫得極好,而我已經攢了一筆小錢,可以勉強租個鋪面自己開個店。

我的店開業那天,也是林樂氧去上大學的前一天,居然還是他的生日,三喜臨門,我們就一起慶祝了,慶祝的方式是我選的,到河邊上去喝啤酒。

那是這條城市的母親河,年年漲大水,但溫柔的時候就像月亮的眼波。

我們在河邊給林樂氧點蠟燭,然後用力地搖讓啤酒花衝得老高,絡櫻然咯咯地笑。因為長久不說話,她原本柔軟好聽的聲音已經變得非常怪異,但是她願意再次笑出聲來,就是我莫大的快樂。

我把啤酒泡沫噴到他們臉上,他們也回敬我。

有時候我和林樂氧用手腳比畫給絡櫻然看,有時候絡櫻然大聲地用變調的語音唱歌,天上的月亮和眼前的河水一樣溫柔,它見證了我們記憶裡最瘋狂的時刻。

我們就都醉了。

我醉了的時候,感覺到絡櫻然在對林樂氧比畫什麼。我勉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正看到絡櫻然小心地把一幅小小的畫卷展開遞給林樂氧,那一刻月光也掩不住她臉蛋的緋紅,畫紙上畫的,正是抱著吉他裝王子的林樂氧。

嘿,小柳樹變小桃花了。

我想還是我的生日禮物比較有創意,我送的是一打奧特曼的搞笑內褲,意在提醒這小樣的雖已成精,卻勿忘「國恥」。

我得意地睡著了。

在夢裡,我又回到了橙花街的那個暴雨天,五歲的我身無寸縷地跪在小街的中央。我笑嘻嘻的,沒有人看出我在哭,誰叫我天生就一副笑模樣。

穿著白襯衣小西褲的林樂氧站在我面前,他大聲地說:「小澈!你跟我走!我來保護你!」

我用鼻子哼他:「死開點!小流氓。」

一回頭,老爸正揮舞著菜刀飛奔而來,林樂氧突然一把抱起我,騰空飛走了。

我興奮地吱歪亂叫,飛起來了哎,神仙哎,我從小的夢想哎。

我們在暴雨中飛。

突然下面又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樂氧!小澈!救我!」

我低頭一看,呀,是小公主絡櫻然,她正被一個怪叔叔抓進屋裡去。

我急了,大聲地說:「林樂氧快點兒救絡櫻然!」

林樂氧在我耳邊說:「如果我去救她,你就會掉下去摔死,你願意嗎?」

我愣了一下,我想我五歲的黃豆型大腦還沒有辦法思考這西瓜大的複雜問題。

絡櫻然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就哭起來了,說:「救她吧救她吧,我不會死的,我是無敵的女大王……」

我在這個怪異的夢裡翻滾著,無法掙脫。

耳邊似乎傳來了沉重的嘆息,清晨醒時,已無跡可尋,消散於河風中。

那居然是我的少女時代最後一次見到林樂氧。

因為自那以後,不知什麼原因,林樂氧和他爸爸鬧翻了,大學四年,他竟沒有再回過這座城市。

他一邊上學一邊做酒吧歌手,經常遊走於各周邊城市,我和絡櫻然用了大量的時間在網路上與他聯絡,每次多人聊天的視窗一開,就看到紅紅綠綠的資訊不停地閃,有時候來得及打字來不及看。

在網路上,絡櫻然變得非常活潑和伶牙俐齒,經常把我們倆鬥得潰不成軍。

這使得我們三個的交流變得極其暢快和自然,我們也很樂於接受這樣的方式。

傻乎乎的林樂氧,活潑潑的絡櫻然,沒心沒肺的我——好像時光從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一樣。

在這期間,絡櫻然開過一次小型畫展,林樂氧做業餘歌手聽說小有名氣,我的服裝店也初成氣候了。

看似溫暖的時間總是走得很急很急,一晃四年就這樣過去了。

05

林樂氧是在大四畢業那年回來的,那時的他已經完全成長為一個英俊美好的青年,他在本市最大的酒店與絡櫻然舉行了豪華訂婚宴,我坐在最尊貴客人的第一桌。

他們兩個,就像王子和公主一樣擁抱,把戒指溫柔交換。

粉紅、粉藍、金黃、牙白……所有最美好的顏色都為他們盛開。

我拼命地起鬨,手掌都拍紅了,那些衣冠楚楚的貴賓驚詫地看著我,面露古怪。

那天晚上我醉得昏天黑地不分方向被老鄰居送回家,我那戒了酒的老爸站在門口欲揮掌打我,卻終於改成嘮叨。

「你個傻女,我們已經搬出橙花街了啊,你又回那裡去做什麼,還麻煩人家送你回來……女大不中留,我看你真是欠揍……」

哦,是了,那一年我終於憑著多年的積蓄在橙花街外的好地段買了新房,和老爸風風光光搬了家。

橙花街還是破破爛爛,也許很快會煥然一新,也許永遠破爛——但都不再與我有關。

有個心照不宣的小插曲。

林樂氧和絡櫻然訂婚的前幾天,林樂氧被雙規的老爸奇蹟般放了出來,很顯然與絡櫻然的老爸有關。

但是沒有人會提起這一節,官復原職的林樂氧老爸神清氣爽,好像與兒子的不和諧從來沒有發生過,而自己一直一直生活在陽光之下。

我沒有再單獨見過林樂氧,因為從那天以後,我就不再接他們的電話,漸漸斷了與他們的聯絡。

我的小店也搬遷了地址,生意依然很好,足夠我和老爸逍遙快活。

附近就是學校,經常會有張牙舞爪如同我當年的小孩,像螃蟹一樣橫著進來。

看到這種小孩,我就會沒來由地很愉快。

不過我自己已經不做螃蟹好多年了,我看起來客氣而溫和,有時還穿長裙顯擺顯擺,有不少大好青年自動送上門來,欲與我共同探討大白兔奶糖與愛情的話題。

我統統列入考察範圍,準備先好好考察他們三年兩載。

兩年以後我去一座沿海城市進貨的時候,在一家酒吧遇到了一個女孩。

她說她叫小雨點,是酒吧的駐唱歌手,她去過很多城市,曾經喜歡過一個叫林樂氧的男孩。

她說她一生只做過一次那樣的愛情表白。

但是那個叫林樂氧的小流氓告訴了她一個故事,他說他在六歲那年,就把自己的心給了一個扒掉了他的褲子的小女孩。

一個住在橙花街的像天使一樣的小女孩。

他說他努力地長大,想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保護她,可是他總是不知道怎樣才能不讓她受傷害。

小雨點問我,你來的那座城市有一條街叫橙花街嗎?

我說我從小土生土長几十年,從來沒有聽過哪條街叫橙花街的。

她哦了一聲,眼睛暗淡下去:我就知道他騙人,童話從來都不存在。

我說嗯,就是啊。

音樂喧天,在這樣的氣氛裡,最大的好處就是眼淚不會輕易掉下來。

06

我叫劉淚澈,我媽媽在生下我的那天死去,我爸爸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我出生在一條叫橙花街的小街上,那是這座城市最窮困的角落,我的爸爸是這條街上的鞋匠。

我是他無惡不作、上天入地、如花似玉、輕功高手的獨生女兒。

我知道很多秘密,可是我從來不說。

我從小就知道,很多事情你只能笑或者哭,可是你不能說出來。

我就是這麼天才。

比如那一天,我在病房外聽到了關於絡櫻然被綁架的真相。

絡櫻然的爸爸,那個省府高官,為了親戚的一點兒小事,隻手遮天把一家人害得妻死子散,這個人,後來就成了綁架絡櫻然並打聾她的罪犯。

還比如那個在河邊喝醉的夜晚,絡櫻然把自己畫的畫像送給林樂氧,她用無比清楚的聲音說:林樂氧,我喜歡你。

我想,這句話她一定對著鏡子說了幾百幾千次,才說得和沒有失聰前一樣溫柔好聽。

可是林樂氧說:對不起。

最後比如我住在橙花街的最後那些日子,林樂氧曾經來找我,他說小澈我想吻你,現在就算你再扒掉我的褲子也沒關係。

他的笑容邪氣而溫暖,我的心跳變得很快很快。

我說小流氓,你會給我買一輩子大白兔奶糖嗎?

他沒有回答。

他的手機突然響起。

然後他接聽了那個電話。

他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到青,開始還像六月的晴天,轉眼就成了橙花街欲來的暴雨。

掛了電話,他目光呆滯地看著我,說:我爸爸被抓起來了,絡叔叔說可能會判死刑。

我就知道,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老天爺都不給個機會,至少讓他回答完我這個問題。

其實我什麼都知道。

從五歲開始,我就知道,林樂氧是一個多麼單純善良陽光溫暖的小屁孩。

也只有這樣的小孩,才會擁有那麼柔軟的心,在他身邊,何時何地都不怕受傷害。

他永遠不會像我一樣敏感脆弱地洞悉真相,所以永遠也不用偽裝自己的愉快和不愉快。

一開始他也許會為自己的犧牲而憂傷,但是總有一天,他會愛上小柳樹一樣的絡櫻然。

而我,堅韌如我,會如葦草般堅強地活下去,也會有一天,擁有自己所愛。

多麼的好,這個故事裡,終於看上去沒有任何人受到傷害。

屬於我們的故事已經結束了。

你可以把它想象得很簡單。

它只是事關一條叫橙花的小街裡,一個被爸爸罰跪的小女孩,和勇敢地向著她伸出手來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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