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我想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就像故事的開頭與結尾,就像一個海角,一個天涯。/b
01
我跪在橙花街的中間。
雨越來越大,像一顆顆透明無情的石子一樣砸向我瘦瘦的背,頭髮如吃重的破葦蓆費力地貼在兩邊欲擋住我低垂蒼白的小臉,卻擋不住我身無寸縷單薄羞恥的五歲女孩的身體。
暴雨在怒吼,它並不妨礙我清楚地聽到街的兩邊扇扇緊閉的窗子裡那一陣陣驚訝、憤怒或興奮的議論。
然而沒有一扇窗敢為我輕易開啟。
「劉老鞋瘋了,真的瘋了!」
「五歲的女娃子,一點點調皮就這麼搞,也不怕搞死她!」
「他老婆死了嘛,他也難受。其實他平時還是疼他女兒的,就是吃了酒就發狂……」
「你還給他講好話,不記得上次他打女兒街口王老師去拉架,他拿把刀追著人家要砍的事啦?」
「啊呀把窗簾拉上算了,不要看了,心裡不舒服……」
「唉……」
我安靜地跪在橙花街的中間,這條街太小了,而且並不如它的名字那般美麗,兩邊的房屋低矮陳舊,不知道已經在這風雨中靜默了多少年。說是街,其實都是一窪一窪的泥水和起伏不平的大小石子,再大的雨也不能把它沖刷乾淨,我的小腿已經全部被泥黑的汙水淹沒,我只能儘量把身子跪直一點。
我的老爸,那個中年喪妻只得一女的落魄鞋匠,此時就坐在離我不遠的一扇大開的門裡,紅著眼睛把燒酒往肚子裡灌。
他的目光一定充滿了憤怒與仇恨,時不時地落在我的身體上。
我用誰也不可能聽到的聲音嘆了一口氣。
是的,那是五歲的我,我居然會嘆氣。
我開始在心裡數昨天晚上在電視裡看到的熊貓。
「一隻熊貓,兩隻熊貓……五隻熊貓……嗯,我記得樹上還有一隻……」
熊貓多麼幸福啊,沒有竹子吃的時候會有很多人為它唱歌,為它掉眼淚。
為什麼人會有這麼多眼淚?
真沒勁啊。
我慢慢地就投入到自己的世界裡去了,我開始想熊貓,想機器貓,想大花貓,想為什麼它們都叫貓但是長得根本不一樣。
老爸醉眼朦朧,鄰里避之不及,我又神遊天外。
沒有人發現樂氧是何時站在了我面前。
他伸出爪子把我那破葦蓆一樣的頭髮往兩邊拉開時,我嚇了一跳。
待發現是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男孩,我憤怒之情油然而生。
我沒穿衣服哎。
我甚至沒穿褲子。
我天殺的老爸哦。
我咬牙切齒地瞪他:「你流氓!」
他顯然也嚇了一大跳。
後來好多年以後他老是跟我感嘆,在橙花街遇到我,他的人生遭遇了第一個傳奇。
那一天,六歲的林樂氧穿著整齊乾淨的襯衣小西褲站在一絲不掛的我面前,大聲地問:「誰流氓啊!你為什麼不穿衣服?」
大雨將他的衣褲打得透溼,但是不妨礙我看出他的整齊體面。
他穿得再整齊體面,也掩蓋不了他是個小胖子的事實。
我認真地回答:「關你屁事。」
他大驚,這從他變形的小胖臉上可以看出,這話是我從老爸那裡學的,但對他來說明顯深奧了一點。
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解釋這話是什麼意思,老爸的咆哮聲突然從雨聲裡穿越而來。
「你個小流氓,給老子滾開!看老子砍不死你!」
我突然嗖的一下從地上躥了起來,一把拉起面前的小胖子,腳不沾地地往街外衝去。
我跑得那麼快,我都要為自己喝彩,胖子真是個負擔,影響了我的強大發揮,但是我不能扔下他,不然他就會被我咆哮菜刀教主老爸給砍死。
老爸喝了酒永遠追不上我,尤其他還揮舞著那把鈍重的菜刀。
不知跑了多遠,我停下來,笑嘻嘻地看著彎腰做嘔吐狀的小胖子。
很久很久,他才痛苦地抬頭對我說了一句:「原來你是輕功高手。」
所以說,那確實是傳奇的一天,小胖子林樂氧差點兒被我老爸砍死,我救了他。
而芳齡五歲的我被豬齡六歲的他看見了裸體,為了公平起見,我不顧他的尖聲號叫扒掉了他的襯衣西褲給自己穿上。
然後我穿著從林樂氧身上強行扒下來的小西褲小襯衣,跟著滿面驚恐死死抓住身上僅剩的那條小內褲的他,進入了一座在我眼裡如同皇宮般精緻美麗的小樓。
認識了小公主一樣美麗的絡櫻然。
我好奇地把眼珠四處彈射做飢渴狀。
這麼美麗的房子,這麼明亮的房子,這麼盤旋的樓梯,這麼晃眼的吊燈。
我聽到林樂氧做介紹:「這是我的朋友,絡櫻然。」
我笑嘻嘻地扭頭看他的內褲超人形象,他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狀。
「她……她……哇!」林樂氧惱羞成怒的號啕殺傷力巨大,我好奇地看著胖子的鼻涕眼淚在空中飛散成亮晶晶的小花。
然後絡櫻然也嚇哭了。
再然後他們家的保姆啊客人啊都衝出來了。
世界大亂。
真遺憾,都沒人介紹我是誰。
嗯,後來我自我介紹了。
我就是劉鞋匠無惡不作、上天入地、如花似玉、輕功高手的獨生女兒。
劉淚澈。
02
那是我記憶裡最後一次被老爸收拾。
因為林樂氧的老爸是本市教育局局長,絡櫻然的老爸更是省府高官,當我經常出入這兩個家庭,我儼然就有了兩把比皇帝蘑菇還大的保護傘。
尤其林樂氧那小屁孩還對我酒醒後的老爸奶聲奶氣地說:「你要是再敢打小澈,我就要我爸收拾你!」
於是從此老爸喝醉時也只敢抱著我媽的遺像痛哭了。
我很同情老爸失去了我這個痛苦發洩的工具,但是能夠不捱打不罰跪不被雨淋,我還是很滿意的。
我就死心塌地地和林樂氧、絡櫻然成了好朋友。
不久後我們就一起上小學了。
之後的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三個人相處的情形通常是這樣的。
弱不禁風的小美人絡櫻然像河岸邊的小柳樹一樣慢慢搖動著走在最前面,我則大聲地唱著歌把她的書包甩到自己的肩上,我自己那破破爛爛的書包——肯定被哭喪著臉的林樂氧捧著,他永遠走在最後。
是啊,胖子真的是很拖後腿啊。
「小澈,我還是自己背書包吧。」通常小美人總是這樣細聲細氣地求我。
「你幹嗎讓你爸的司機把車停那麼遠,就你這小樣兒,多走幾步都會閃了腰,還是我幫你背吧。」我很豪氣地一揮手。
「小澈,那我讓我家司機把車開過來吧……」身後那個可憐巴拉永遠帶著哭腔接話的肯定是林樂氧。
真沒用,我的書包裡不過塞了十本課本二十本作業,撐得有點兒大而已,至於嗎?
我用殺手般的目光緩緩掠過他汗津津的小鼻尖,不出聲地把嘴角拉成一個「哼」字。
他立刻就崩潰了,因為自己的軟弱而慚愧得幾乎要朝我五體投地。
好吧,我就接受了。
然後我們三個人繼續保持著友好積極快樂青春的狀態走向回家的康莊大道,直到在不得不分開的路口,他們倆各自爬上自己家來接人的小車,而我抱著我的破書包獨自走向我家的小巷。
你千萬別說我欺負林樂氧,我只是比他更懂得憐香惜玉。
你看,你啞口無言了。
說到憐香惜玉,我發現絡櫻然也表現得不錯。
比如,她總是從家裡帶很多的零食給我,是那種標著外國文字在最大的超市也買不到的;而且在大家乾巴巴地啃著蘋果的時候,我卻有著大把大把新鮮荔枝吃——有一段我儼然覺得自己是楊貴妃轉世了。
我想,是我太可愛了吧,所以同為女性的絡櫻然才這麼欣賞我。
這麼一想我就不知不覺地驕傲了。
人一驕傲,就容易犯點兒小錯。
具體的表現在於,那一天,我又遲到了。
遲到是很不好的行為,但是如果誰家老爸因為喝醉了而高唱了一夜《縴夫的愛》,那嗓門幾乎把房頂吼破,那麼在清晨時分好不容易睡著的某小孩還能在兩小時後按時起床上學,他的確比我更加天才。
我也就是離天才差那麼一小指的距離罷了。
我也知足了。
可我的老師不這麼想,她總是很暴躁。
暴躁不好,容易變老。我好心地提醒她,她卻像被人揪了尾巴的猴子一樣跳了起來。
「去操場上跑三十圈!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停下來!」
我想和她討論一下這前後兩句意義的不同,但是看到她發紅的眼珠我知道這是徒勞的,於是我在六月的太陽下開始乖乖地跑圈了。
我從來不和強權對抗,那不是我的處世之道,對此我很崇拜自己。
但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也不是吃素的,而且我還沒有吃早飯,所以跑到第十圈的時候,我覺得我快要完不成老師交給我的這個光榮任務了。
我好渴啊,好睏啊,好想去春遊啊。
我想我已經神志不清了,要不我眼前怎麼飄來了一棵嫋嫋婷婷的小柳樹呢,還帶來了春天般的清香,小柳樹在我面前飄啊飄啊,總離我一點點遠的距離,卻怎麼也抓不著。
我急了,使出吃奶的勁追著那棵小柳樹,小樣兒看你跑。
就這樣我把我最後的力氣用完了。
當我眼前發黑軟趴趴地倒下的時候,我聽到猴子老師的尖叫:「絡櫻然!絡櫻然你怎麼了!」
絡櫻然?
是我穿越了還是猴子老師穿越了?
在學校醫務室醒來的時候,我一扭頭,發現另一張床上也躺著一個人,仔細一看,那人忽閃著蝴蝶翅膀一樣的睫毛,朝我甜甜地笑。
綠色的連衣裙,柔軟的黑髮,永遠很白很乾淨的臉龐——小柳樹呀小柳樹,絡櫻然呀絡櫻然。
我拔了針頭就朝她撲過去了。
沒多久猴子老師就被調到千里之外的某鄉村小學去了,傳說原因是她體罰學生。雖然她哭天搶地和祥林嫂似的逢人就唸她罰的是那個小王八蛋劉淚澈,不是領導的寶貝女兒絡櫻然,但是沒有人再看她一眼。
因為所有人都能作證,絡櫻然是在和劉淚澈一起罰跑時暈倒的。
你看,我就說了,何必和強權對抗呢?和強權的朋友對抗也是不好的。
對了,最後再提上一提此次事件中無關緊要的一個人物,林樂氧同學。
在小柳樹絡櫻然假裝暈倒而姐姐我真的暈過去的同時,是他及時打電話召來了絡櫻然的父親大人,可將此次事件推向了一個高潮。
這直接導致了我們三個在小學期間從此如同三隻螃蟹般橫行霸道。
那真是我人生中最雞凍鴨凍駝鳥凍的時光。
03
小學畢業以後,絡櫻然和林樂氧就進入了本市最貴族的中學,也許他們的老爸覺得這倆孩子的平民化生活體驗已經足夠,因此我們的囂張時光宣告結束。
失去了另外兩隻螃蟹的我如同被剪掉大鉗,只能在新中學裡乖乖地縮起身子裝龍蝦,而絡櫻然儼然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氣質公主,笑不露齒語聲帶香,連小胖子林樂氧也發生了驚人的變化,他的身高開始猛長,體形開始抽條,原本被脂肪擠壓的小眼睛逐漸恢復了本來的形狀,閃現出賊亮賊亮的光芒,看起來很是逼人——除了我再也沒有人叫他胖子,他成了學校舞臺上抱著吉他穿著白襯衣淺吟低唱的王子,有很多弱智女生尖叫著送花。
我最親愛的螃蟹幫就這樣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了。
那時候我也開始變得很忙,每天早晨要幫老爸把一輛小櫃車推出門外,裡面擺著住在橙花街的人最愛的劣質香菸與檳榔,然後每天晚自習後再幫他去收攤——因為長期酗酒,當年做過咆哮菜刀教主的老爸,現在已經手抖得無法修鞋,只能改行擺點沒什麼技術含量的小攤。
偶爾看到被越來越高的學費壓得拼命咳嗽的老爸,還有他越來越白的頭髮,我也會有一點點憂傷。我想老爸也許是太愛我那傳說中的老媽才會變成這樣的吧,某種意義上來講,這個曾經憨厚出色的鞋匠,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愛情改變了一生。
愛情到底是什麼呢?十四歲的我還無從知曉。
是林樂氧書包裡大把大把被我當草稿紙的情書?
還是絡櫻然每天課桌裡出現的各色玫瑰?
我寧願它是一包永遠也吃不完的大白兔奶糖。
就在我還來不及仔細研究關於愛情與奶糖的命題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絡櫻然失蹤了。
這個訊息當然是林樂氧偷偷告訴我的,他說全市的警察都已經被調動起來了,但是考慮到絡櫻然被綁架的可能性較大,訊息暫不能對外公佈,怕驚動罪犯後果難料。
我一直知道絡櫻然和林樂氧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是在明晃晃的日光之下,綁架這個詞還是離我太遙遠了。我想到小柳樹一樣的絡櫻然落到了壞人手裡,背上頓時出了一層密密的冷汗。
我強作鎮定地問:「會是什麼人呢?有什麼線索呢?」
已經比我高出一頭的林樂氧拍著我的手,語聲沉穩:「不要慌,你不要慌,不會有事的。」
我說:「我沒有慌,我沒有慌!」但我突然發現自己的聲音嚴重變調了。
林樂氧嘆著氣看著我,他的眼睛亮得令我不敢直視,令我有些惱羞成怒的緊張。
他說:「我知道,小澈最厲害了,小澈是女大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林樂氧的聲音已經從初見時尖細的童聲變成了好聽的少年聲,而且有了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突然就有一點點鼻酸了。
我說:「林樂氧,如果絡櫻然有什麼事,我就砍死你。」
林樂氧用看神經病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無比失敗。
絡櫻然失蹤的第二天是週末,我耷拉著腦袋坐在我爸的小攤前幫他看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