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慶祝丘桃桃軍訓即將結束,丸子姐姐很大方地跟丘桃桃說要請她吃一頓火鍋。
丘桃桃一臉不好意思地說:「哎,這怎麼好意思!」然後屁顛屁顛就去了。
「丸子姐姐,你說的請我吃火鍋就是請食堂的火鍋啊?」丘桃桃坐在三樓旋轉小火鍋的等候座位上,問丸子。
「這樣下次你請回來的時候壓力也能小點,對不對。」丸子笑著對丘桃桃眨眼,「而且你不要小看我們學校的食堂,它可是上了全國高校食堂榜單前十的。你看這排隊等著吃的人—」丸子張開手臂,一揮,帶領丘桃桃看等候的人群有多少。
「行吧,我就信你一回。」
食堂里正在放《極限挑戰》,正是沙溢被極限男人幫整得很慘的那一期。
「哈哈哈哈哈,我看的時候笑慘了,當天‘心疼沙溢’就直接上熱搜我也是一點都不奇怪。」
現在電視裡又放到那一段兒—
「金鐘罩!鐵布衫!」
丘桃桃笑得咯咯樂,丸子姐姐也跟著一塊樂,說:「上週更新的那一期你看了嗎?沙溢又回來了,跟宋小寶一起,搞了個‘復仇者聯盟’,結果又被整得很慘。」
「看了看了!」丘桃桃很興奮,「那時候軍訓好累,回宿舍一看這個都給我笑精神了,結果第二天站軍姿打盹兒被教官發現了,罰我圍著操場跑了兩圈兒—等等,我覺得心疼沙溢,不如心疼心疼我。」
丸子姐姐敷衍地回應:「對,心疼你。」然後突然一臉發現新大陸的樣子,指著正前方,「你看,那是不是莊穆……哇,莊穆居然也會來吃飯。」
「是啊,莊穆還會睡覺上廁所呢,神不神奇?」
丘桃桃順著丸子姐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是莊穆,高高大大的,一眼就能看見。她癟癟嘴。
「理解理解我,我們那一片兒長大的,誰不知道莊穆。」丸子笑著拍拍丘桃桃的肩,「不過現在,大家討論的人應該是你了吧?」
丘桃桃笑得很靦腆,但也確實有些偷偷摸摸的開心—現在大家討論的人是她和莊穆兩個人。
終於有三個人吃完了,丘桃桃拉著丸子坐過去。還有一個空位,丸子輕輕推了一下丘桃桃:「叫上莊穆?」
丘桃桃看著丸子。
跟記憶中溫柔親切的丸子姐姐沒有分別,但是突然就有些別的東西從心底慢慢冒出來了。
丘桃桃還是笑著:「可以當然是可以,但是,丸子姐姐,我好像知道了什麼欸。」
丸子有些窘:「哎呀,快點啦。」
「你自己怎麼不去叫?」
「不太好意思。」丸子搖著丘桃桃的手臂,「你快去好不好,我看等候座位那邊已經有人在對這個空位置虎視眈眈了。」
丘桃桃應了。
她走過去,揚起頭:「莊穆!」
莊穆回過身,看見丘桃桃,說:「我比你高很多屆。」
「那可不一定,小心我也跳級,到時候跟著你一起或者比你還先畢業,到那時候我們再來算誰是學長學姐吧。」
莊穆微微挑起眉,看著丘桃桃。
有點意思。
「叫我做什麼?」莊穆問。
「一起吃啊,我們旁邊還有一個座位。」丘桃桃說。
「我吃過了。」
「那你一直站這兒,是在幹什麼?」
「市場調研。」莊穆推了一下眼鏡,「江北校區的旋轉小火鍋很出名,我打算研究一下,回去給醫學院也引進一下。」
丘桃桃有點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啊?」
「其實你仔細看,整個過程有很多衛生狀況不太過關的情況。」莊穆嚴謹地指了指轉圈兒的食材,「那片土豆之前被人夾過了,但那個人只是把它夾起來移到了另一邊,那片土豆沾了他筷子上的口水,卻沒有人注意到或者制止他的這種行為。很快—果然,你看,那個紅衣服的女生把那塊沾著別人口水的土豆片夾走了。」
明明還沒有吃,但是丘桃桃莫名其妙地就有點不想吃了。
「你再看那邊架子上自由選擇的鍋底,放在那裡誰都可以挑,問題在於那條過道,收剩菜剩飯的小推車也路過,因為很多人擠在那裡挑鍋底,推著剩菜小推車路過的人會不斷說讓一讓,即使如此,還是會不小心撞到桌角,雖然機率小,但是剩菜的湯漬確實可能不小心灑出來,然後你再看高低水平位置,剩菜的湯漬一旦不小心灑出來,直接落進鍋底裡。」
……
丘桃桃看了一眼莊穆:「聽了你的市場調研,我還真是一點也不想吃了。」
「正常,這些衛生問題,我回醫學院以後會想辦法好好地改進一下,到時候歡迎你來醫學院吃美味又幹淨的旋轉小火鍋。」莊穆很平靜地說。
最後,丘桃桃拉著丸子去吃了蛋包飯。
「下次等莊穆不在的時候,我們倆再約火鍋吧。」丘桃桃嘆了一口氣。
「他怎麼了?」
「他磨嘰。」丘桃桃面無表情地說。
鄭良帛給莊穆發訊息:「什麼時候回來?」
莊穆看著丘桃桃拉著她朋友轉頭去吃蛋包飯的背影,好笑地搖搖頭,然後低頭回復鄭良帛的訊息:「後天。」
「怎麼是後天?」就算隔著手機螢幕,莊穆也能想象到鄭良帛此時此刻皺眉的臉,「文學院軍訓不是明天上午閱兵完了就結束嗎?」
「我媽說明天她要來江北,順道看看我。」
鄭良帛想了想,問莊穆:「我明天還有實驗,需要你幫我一下。這是關乎科學和親情的考驗,我就問你,我和你媽媽誰更重要?」
莊穆一點都沒有猶豫:「都沒我自己重要。我自己決定明天下午在江北多待一下,有問題嗎?」
發完這條訊息後,手機螢幕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好久。
最後,鄭良帛委屈巴巴地發來三個字:
「那好嘛。」
莊穆鎖屏,關上手機。
鄭良帛算是他上大學以來碰到的走得近的同學。
莊穆這樣的性格能和人走得近,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但鄭良帛屬於天生腦子缺根筋的選手,自從知道莊穆十六歲直錄醫學院並且本碩博連讀開始,他就把莊穆擺上了「競爭對手」的位置,動不動就舉著一張卷子跟莊穆挑戰看誰做得快,或者就拎著青蛙要跟莊穆比誰解剖技術更好。
莊穆一開始是把鄭良帛當作無聊生活的樂子拿來逗的,後來比著比著就習慣了這樣一個人見天兒在自己身邊瞎蹦躂。
「兒子,昨天的蘋果釋出會看了沒有?」莊穆媽媽打電話問莊穆。
「……」
莊穆思考了一下:「你跟我爸吵架了?」
「啊?怎麼這麼說?」
「我爸不給你買嗎?」莊穆推了一下眼鏡,「這次iphonex加了人臉識別系統還有全面屏,我覺得—」
「哎呀,聽不懂,我是說你需不需要一個,我今天上午轉發抽獎了,我找大師算過了,說我最近很有抽獎運,我感覺這次我一定會中獎。」
莊穆揉揉眼睛:「媽—」
「大師還說了,今天是慈猛平日,不宜打電話打太久,掛了啊!」
莊穆聽著聽筒裡傳來的一陣規律的「嘟嘟嘟」聲,不可置信地把手機拿下來,確認了一遍。
這真的是他之前一打電話就嘮半個小時的親生母親嗎?
這麼快就結束和她的對話,讓莊穆覺得有點措手不及。
才九月初,還沒有到秋天,夏天的餘威尚且儲存。
此時此刻正是黃昏,天際捲起一層一層彩色的雲,慢慢鋪展開,瀰漫到地平線時,又只剩下了淡粉色的畫布似的質感。
莊穆看著這一整片天空,默默思考著為什麼自己要在江北多留兩天。
是因為旋轉小火鍋很好吃嗎?不是的,其實旋轉小火鍋有點不衛生。
那還能是因為什麼,江北的什麼東西讓他捨不得走了呢?是這一週半帶的文學院新生嗎?好像感情也沒那麼深,只是看個晚自習而已。
那還能是什麼?
莊穆百思不得其解。
他開啟手機翻看自己的日程表,明天回學校之後,中午一點得開個會,討論這學期的校外實踐做什麼;下午五點的時候有個課題研究討論會,他對自己以後重點要研究的課題一直不太確定,本來這些應該在研一結束前就搞定的。
啊,研究課題。
莊穆甩甩腦袋。
這個比較重要。
到底要選什麼課題呢?
院裡的胡教授一直是《提高老齡和急危重症心血管疾病外科治療療效的研究》課題方面的專家,但是胡教授這個人喜怒無常,就算是不關心八卦的莊穆都知道胡教授的好多傳說,以後如果他做了自己的導師,感覺好麻煩的樣子。不過莊穆對這個課題也確實很感興趣。
《常溫體外迴圈下心肌細胞超極化和去激化心肌保護的比較研究》課題也在莊穆的考慮範圍之內,心臟作為手術刀最後跨入的地方,其中包含著太多前輩的共同努力,因為心臟是血液的源頭,它的跳動直接說明了患者生命體徵,後來人工心肺機的出現才算真正讓手術刀順利剖開了心臟,這種人工可替代讓莊穆特別好奇,況且,關於心肌細胞,莊穆是真的很感興趣……
世俗一點來比較的話,《提高老齡和急危重症心血管疾病外科治療療效的研究》是國家科技支撐計劃課題,而《常溫體外迴圈下心肌細胞超極化和去激化心肌保護的比較研究》是國家科技部專案課題……
莊穆皺起眉頭。
黃昏還是很美麗,又粉又藍又黃又紫的,但他欣賞不下去了。
他嘆了一口氣。
這時,莊穆媽媽給莊穆發來一條連結:
「神了!在你迷茫無措的時候記得看看它……」
此時此刻,還挺應景的。
莊穆順手點開。
「活在都市中浮躁的人們,是不是經常覺得做事情好像沒有方向,人生好像看不到未來?做出了努力,但是成果的到來卻彷彿遙遙無期?不要慌!其實生活的舞臺上,處處都有精彩。我們不必羨慕他人的位置,只需演好自己的角色!沒有藍天的深邃,可以有白雲的飄逸;沒有大海的壯闊,可以有小溪的優雅。只要懷揣希望,逐夢前行,你就是自己的人生主角!我們要始終嚮往光明!每一個人其實都是光明之子,對於象徵著未知的無盡黑暗,都充滿了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戰慄!」
莊穆挑眉。
等等。
這話怎麼這麼熟悉?
這話怎麼感覺從某個叫「丘桃桃」的人嘴裡聽過?
如果說剛剛莊穆還只是看熱鬧的話,現在他倒是真的有興趣了。
他拇指往上滑,繼續閱讀這篇推文:
「但是要怎麼面對黑暗,怎麼克服對於黑暗的恐懼呢?朋友們!關注本公眾號,回覆‘光明’二字,就可以知道答案!」
莊穆嗤笑一聲,手指卻很誠實地點選上方藍字,關注了公眾號,然後回覆了「光明」兩個字。
公眾號自動回覆了這樣一條訊息出來:
「嶽鹿大學東南門步行街375號,丞馨美甲店旁,桃桃命理,歡迎您的到來。」
還「桃桃命理」。
莊穆眉毛要挑到髮際線上了。
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很是從容地關閉手機,把手揣到衣兜裡,邁步走出去。
莊穆現在正好在東南門,穿過馬路就是步行街,他倒要看看這個桃桃命理能給他算出來個啥。
一個課桌大小的桌子,擺在美甲店旁邊,上面鋪了一層黑白格子的布,布上面放著一個筆筒,筆筒裡有兩三支圓珠筆,筆筒旁邊是一本藍皮兒泛白的《〈易經〉卦象卦辭全解》,桌上還放著一沓白色的紙,上面胡亂畫著一些橫線和數字。
丘桃桃就坐在那桌子後面,身子左右兩邊各豎著旗子—
左邊寫的是:「多多因果多多錯,空手生死過。」
右邊寫的是:「桃桃命理,你身邊的玄學大師。」
再一看那丘桃桃,戴著圓框黑墨鏡,低低地架在鼻樑上;一頭齊耳短髮往後梳,露出白皙光潔的額頭,頭髮估計是噴了髮膠,在美甲店的燈光下看起來油光發亮;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對襟大褂兒,底下配著黑色闊腿收腳褲子,腳踩黑麵白底僧侶鞋。
這一身打扮看得莊穆當即就樂出聲了。
他藉著夜色,不動聲色地移動到離她近一點的地方。
還真的有人去算。
坐著的客人一頭微卷長髮,髮尾染了一點黃色,穿著暗紅色的皮夾克,下面是一雙到小腿的靴子。
莊穆好奇地看著丘桃桃在那兒嚴肅認真地給人算命,眼角不自知地帶上了笑意。
「明天開張不太行的,明天是善法平日,忌理髮、立約、出財還有置業。哦喲,你看你這日子挑的哦,不行不行,開張是一種約定,你明天開張的話,這約定日後要破的!出財,開張是要花錢的啊!你明天要是花錢了那你這之後少說三個月得一直花錢曉得吧!還有這個置業,開張就是置業,你看看你挑的這個日子哦,明天熒惑碰斜太微垣,這是衝撞之象,暗示你會一直和競爭對手衝撞,沒有安寧的!」
莊穆覺得眼前發生的一切很荒謬。他看過學籍資料,丘桃桃跟東部沿海地區壓根兒就挨不著,也不知道是從哪兒撿來的上海口音糊弄人。
真是怎麼看怎麼像騙子。
「啊?那大師,我應該選在哪個日子開張比較好啊?」
居然還真的有人信。
丘桃桃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並沒有鬍子的下巴,沉思片刻:「後天吧。後天是日皆平,雖然比不得半個月後的最勝吉日,但是大吉也預示大凶,平平淡淡才是真吉祥。」
「啊,好!我們打算是上午八點開業—」
「上午八點這個時間是可以的。」丘桃桃這麼說著,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怎麼了,大師,您不要猶豫啊,我加錢!麻煩您給個更好的時間。」
「其實吧,」丘桃桃在紙上畫了一圈,「倒不是錢不錢的事兒,主要是這個算天機對我也是有損耗的……」
「別說了,我加錢。五百成嗎?」
「午時到未時最佳。」丘桃桃看了一眼面前一臉茫然的客人,耐心地解釋,「就是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三點,這個時間段內都可以的。」
客人走了,丘桃桃喜滋滋地點開手機微信餘額,看新進賬的錢。
頭頂卻突然傳來一道不高不低的聲音:「你這相當於詐騙了吧?」
「瞎說。」丘桃桃下意識地反駁,「你知道我為了等今天,蹲了這個女人多久,付出了多少努力嗎?」
她抬頭一看,是莊穆。
「詐騙,是指以非法佔有為目的,用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的方法,騙取款額較大的公私財物的行為。」莊穆平靜地把百度百科對於詐騙的含義背出來。
「我怎麼虛構事實了?我剛才說的都是我推算出來的真心實意的看法。」丘桃桃不認賬,「再說了,我這算什麼款額大。」
「詐騙滿三千塊錢都可以直接立案了,你覺得騙多少才算數額大?」
「反正,這不是詐騙。」丘桃桃堅定地說,「我可是從一週前就開始醞釀了,一天一天地給她算,費那麼多勁兒收集情報,讓她覺得我算得準。充足的準備,足夠的付出,現在開始收穫,這是很正常的勞動順序。詐騙是從天而降一筆大錢,我這可不是。」
「首先,你這從過程來看,頂多是蓄謀已久,還是詐騙;從結果來看,正常的勞動順序,可能一天就收到二千五嗎?」莊穆有理有據。
「那你想幹嗎?」丘桃桃有點心虛,「欸,不對啊,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你不回江南嗎?」
莊穆對丘桃桃的第二個問題直接忽視掉。
他徑直坐到丘桃桃面前,把左手伸到丘桃桃面前。
「給我也算一下。」
莊穆回到自己在江北臨時住的酒店。
開啟窗戶,夜風沉靜,徐徐地吹過來,濾過身體。
他閉上眼睛。
一片空曠的原野,星星點上了燈,零散地分佈在墨汁一樣的夜空裡。黑色的鳥振翅而過,落下兩三片羽毛,羽毛在寂靜中靜靜落下,恰如黑色的樹葉,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跌落枝頭。
「其實算命算的是什麼啊,只不過是人們不敢選擇罷了,所以需要一個人來替自己做決定,套上‘命’的名頭之後,就覺得自己可以不用負責任的樣子。我看你不是那種不敢做決定的人,所以你不需要我給你算命。」
莊穆回憶起黃昏時丘桃桃說的話。
「我不太懂你說的那些什麼課題,聽著就費勁。但是我一直覺得醫生特別偉大,能救很多人。比如我外公最近就生病了,我現在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祈禱外公康復,第二件事就是希望外公的主治醫生心情愉快。醫生就跟救世主一樣,是閃閃發光的。我覺得,如果一定會有地獄的話,那麼地獄之門肯定不會對醫生開啟。你不管選擇哪個課題,未來都是可以救很多人的,既然哪種選擇都不會害人,那就隨便選啊。」
外公最近生病了。
閃閃發光。
救很多人。
「外公最近生病了。」
莊穆睜開眼睛。
他轉身,走到桌子前,開啟電腦,給胡教授發了一封郵件,希望未來對方能成為他的導師。
《提高老齡和急危重症心血管疾病外科治療療效的研究》。
這就是他的研究課題了。
丘桃桃一回宿舍,陳雙念就抓住她的手問:「怎麼樣,錢還了嗎?」
「算是還了吧。」丘桃桃撓自己的頭,「快,我要趕緊洗個頭,你這買的什麼定型噴霧啊,用著頭髮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