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能開得起瑪莎拉蒂,穿得起品牌高定,卻來這裡租一套兩千塊都不到的房子,圖啥啊?
寧以菲心想:這人是有什麼毛病嗎?
寧以菲使勁壓住內心的好奇因子:「那行,你跟我走吧。」
幸福小區的樓房最高不過六樓,沒有電梯,只能慢慢往上爬。
樓梯是紅木做的,還有股淺淺的木香,這大概是古色古香的老城裡一大特色。
漆黑的樓道里,聲控燈不怎麼好使,一會兒明一會兒暗的。
寧以菲邊走邊讓他注意腳下,才剛說完,秦珩就絆了一下。
秦珩從出生長到現在,衣食住行都是用的最好的,這輩子還沒來過這麼破的地方,更別提上下樓居然要爬樓梯。
短短幾秒,秦珩已經決定——這房誰租誰傻瓜!
好不容易到了頂樓,寧以菲在秦珩驚奇的視線裡,從601門前的地毯下摸出把鑰匙,然後開了門:「進來吧。」
這房子的格局跟寧以菲住的那套是一樣的,兩室一廳,需要的都有,還算乾淨寬敞……
但完全夠不著秦少爺的標準。
隨便看了眼,秦珩就打著有急事的幌子走了。
寧以菲這段時間早在老城區混成了人精,當然知道他不是真急,於是仰頭哀嘆了一聲,跟張姐發了條訊息:
「搞砸了,唉。」
秦珩不怎麼耐煩地坐在車上,車已經開出小區,停在一條周邊立著景區指示牌的路邊。他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手接了個電話。
電話那邊傳來一道焦急的男聲:「秦哥,你房看得怎麼樣?」
「能怎麼樣,就那樣。」
陳越揚心急火燎:「秦哥,你說你為啥要往老城區那邊跑啊?你看那是人住的地方嗎,最多當個旅遊勝地走一圈也就夠了!你要租房,我幫你找高檔小區,那樣才符合你的格調啊!秦哥,真的,你別想不開。沒靈感寫不出歌這事兒只是因為你壓力大,真的不能急,多休息休息就好了,以後還會更好的,你相信我!」
對於陳越揚這機關槍似的一大串話,秦珩直接回了一句:「你懂個屁。」
陳越揚確實不懂。
多休息……
秦珩自嘲地笑了下,他已經休息兩年多了,難道還不夠久嗎?
音樂圈更新換代的速度非常快,不停有新鮮血液注入的同時,也有一些人堅持不住選擇了放棄。在這種嚴峻的生存環境下,關注度本來就相對偏少的樂隊更加難以存活,如今兩年過去,還能記得他們invincible的人又有多少?
秦珩永遠記得那一天,自己在平臺上發出樂隊組建訊息的時候,應聘通過的那一張張青春洋溢的臉。
給樂隊取名時,秦珩想了整整一個晚上,最後把「invincible」這個單詞畫了圈。
invincible,無敵的,不能征服的。
這個樂隊,承載著四個人的希望。
可現在,秦珩出了問題,沒有預兆也沒有理由的,他寫不出東西了。
當然,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們完全可以找個作詞人替樂隊填詞寫歌,但這樣寄生蟲似的依附於別人,秦珩做不到。
緩緩吐了口氣,秦珩道:「我打算寫出一首充滿煙火氣息的歌,最好的辦法就是先體驗體驗這樣的生活……算了,懶得跟你說了,沒事掛了。」
秦珩靜坐了會兒,抽了一根菸,然後驅車去往下一個小區。
大半天時間過去,瑪莎拉蒂再一次停在了幸福小區6棟一單元門口。
夕陽染紅了半邊天,小樓牆壁上的爬山虎垂掛在空中隨著晚風搖曳。
秦珩仰頭盯著頂樓601的雕花窗,心想:雖然這房誰租誰傻瓜,但有時候人還是得活得傻一點,太明白了反而不好。
正想重新聯絡張大紅女士,忽然,一陣腳踏車的車鳴丁零丁零飄過來。
秦珩側眼,就看到旁邊一條青石板路的巷子裡飄出來個身影。
那身影的裝扮花花綠綠,實在惹眼。
秦珩把手機塞進兜裡,儘量讓自己語氣聽起來和善點:「張女士,你回來得正好,經過慎重考慮,這房我租了。」
「啊,行。」寧以菲愣了一秒,完全沒想過他會去而復返。她下車後熟練地把車往牆角一拎再一鎖,「但是糾正一下,我姓寧,叫寧以菲。你叫我小菲就行,我呢就住你樓下。這房子你先住著,張姐有空了會跟你籤合同的……不過她基本沒空,你要是不嫌麻煩的話,可以直接去13棟101號的麻將館找找,桌上吆喝得最起勁的那個就是。」
「好的,謝謝。」秦珩已經從後備廂裡把行李拿了出來。他東西不多,只有一個箱子,外加一個吉他包。包裡那把吉他是他走到哪兒就要帶到哪兒的,方便有了靈感後隨時能夠彈出來。
乍然看到了樂器,寧以菲就立刻暴露了職業習慣,不可避免地去注意對方的手。
秦珩的手大而長,肉不多,骨節分明,右手手指上覆蓋著一層繭,因為不太明顯,所以並不影響這雙手的美感。看樣子他彈吉他應該有很長時間了。
吉他這個樂器,入門那兩年可能會讓手指長一層繭或者起泡、破皮之類,但有了兩年功底後,這些就不怎麼看得出來了。
寧以菲有點好奇,又顧忌著兩人不熟,最後只是指了指那輛高調的瑪莎拉蒂提醒道:「對了,這邊沒有停車場,你這車最好還是挪到旁邊的樹底下,不然擋路了。」
秦珩愣了一下,隨即不可置通道:「沒停車場?」
寧以菲點點頭:「對。停車場那邊遊客太多,停一天要交五十塊停車費。你要住得久的話,建議買一輛腳踏車,遊客多的路上,開小車會比較方便。」
秦珩像是被重新整理了世界觀,半晌才低聲罵了一句,然後滿臉複雜地去挪車了。
重新進入601,秦珩的心境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之前秦珩還覺得這屋又小又破像個不能住人的陳年老倉庫,但看過附近的其他房子後,他覺得這裡簡直是夢想房源。看看這檯燈,這書櫃,簡直無一不讓人覺得滿意。
等把東西放好,秦珩一轉身,就見寧以菲盯著他的吉他包看,目光很熱忱的樣子。
他奇怪道:「怎麼了?」
寧以菲猶豫半天,還是沒忍住:「你……玩音樂的?」
秦珩「啊」了一聲:「是。」
天下樂器一家親,老本行啊。寧以菲不免對他有了點親切感,於是揚了揚手機,本著「能幫則幫」的良好品德道:「那你收拾吧,有事可以找我。」
寧以菲一走,秦珩面對著整個屋子,忽然陷入沉默。
一個人的時候,難題就冒出來了,首當其衝就是,他出來的時候只帶了幾件衣服和一把吉他,床上用品、生活用品他一樣都沒有。
租房不像酒店,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本來能花錢解決的都不是什麼大問題,但秦珩今天開著車在老城區兜了一圈,又是看房又是找路的,已經沒什麼心情再出去了,他這會兒只想洗個澡舒舒服服地睡一覺。
想了幾秒鐘,手機忽然振動起來,螢幕上顯示著「秦關山」三個字。
秦珩想掛,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耐著性子接通了:「什麼事?」
秦關山已經人過中年,聲音卻一如既往的嚴厲,或者說事業有成的男人開口跟人說話總是帶著那麼點刺兒。他用那種誰聽著都忍不住立正站好準備挨訓的語氣道:「聽你媽說你搬出去了,你又要鬧什麼?」
秦珩靠著衣櫃靜默良久,然後嗤了一聲,心想:就知道是這樣!
親生兒子都從家裡搬出來住了,秦關山的第一反應居然是責怪和質問。
秦珩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我能鬧什麼,我待這兒寫歌不行?這不是最合你心意嗎?」
果然,聽到「寫歌」二字,秦關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嗓音已經變得儘量柔和起來,甚至帶了點呵呵笑意,跟剛才簡直判若兩人:「那也行,換個環境換個心情,這下肯定管用!對了,你那邊缺什麼,我讓陳伯給你送過去……乾脆我再給你找個保姆,負責照顧你的生活起居,你從小就沒吃過什麼苦……」
「不用了。」秦珩聽得煩,打斷他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自己可以。」
煩躁地結束通話電話,秦珩滿臉冷漠地在房子裡掃視一圈。
三分鐘後,「自己可以」的秦珩給陳越揚發了條訊息,然後拎著車鑰匙出了門。
——他今天要去陳越揚家裡借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