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以菲洗完澡躺在沙發上,難得地有些放空。
桌面上手機螢幕亮著,微信介面還有幾條訊息沒有回覆。無一例外,都是同一個人發來的。
【季青】:之前的訊息怎麼不回?非得我給你打電話才行?
【季青】:小菲,你好好想想之前有多辛苦才走過來的那些日子,想想老師在你身上傾注了多少心血,再想想你的以後,你一時頭腦發熱跑到老城區去作踐自己這事我就暫時不管了,但你下個月必須回來。
【季青】:別當沒看見,否則到時候我會直接來找你。
光看訊息都能感覺到季青的恨鐵不成鋼。
直到螢幕變黑了,寧以菲才撈起手機點開日曆,距離下週三還剩五天。
真的要回去嗎?
真的不回去嗎?
這兩個問題從幾個月前到現在仍然只有一個答案:不知道。
寧以菲真真切切地感慨:「做人好難。」
說完後,她等了兩秒,沒等到另一個聲音。往常她說這話的時候寧小綠總會附和地跟著說一句「做人好難」,今天怎麼突然啞了?
寧以菲側目去看陽臺上的站架,一看不得了,大半夜的,原本應該在站架上吃食的寧小綠居然沒了影子!
兒子不見了。寧以菲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就跑了過去:「寧小綠?」
陽臺上空無一鳥。
六樓601室。
浴室裡,秦珩光著上身,牛仔褲只抽掉了皮帶還沒脫,他才剛開啟花灑準備洗頭,就再次感覺到一絲詭異的視線。
還是那面熟悉的雕花窗,還是那個熟悉的小小一團的影子。
秦珩一時竟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形容自己的心情,有點暴躁。他把水關掉,利索地開窗,然後不費什麼力氣地把那隻羽毛顏色花花綠綠的鸚鵡抓在了手裡。
寧小綠髮出一聲慘叫:「嗷!」
秦珩又怕捏重了出事,忍不住鬆了點勁兒,然後就聽寧小綠探出腦袋錶白道:「喜歡!」
秦珩眼神都變了。這隻色鳥,看一次不夠,還惦記上他了。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敲響。
秦珩瞪了寧小綠一眼,把鳥放開,迅速穿上衣服。寧小綠簡直像鸚鵡成了精,見他穿好了衣服,自顧自發地直接飛到他肩膀上蹲著了。
秦珩斜著眼,眼見它有要啄過來的架勢,連忙伸手擋了擋臉,那尖嘴就啄在了他手心裡。
手上皮膚糙,好在沒破皮。
這可真神了。
秦珩開門時,臉上還有點明顯的不爽。
寧以菲站在門口,面露著急:「秦珩,你看到我兒子了嗎?」
「兒子?」秦珩驚愕到連臉色都慢慢變了。
「啊不是,是鸚鵡!」寧以菲趕緊解釋。
秦珩忽然鬆下一口氣,儘管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寧以菲問完就看到了在秦珩肩膀上露出個腦袋顯得存在感十足的寧小綠,心想自己果然找對地方了,於是一把把它薅了回來。
瞥到秦珩不怎麼好看的臉色,寧以菲歉意十足地說:「對不起啊,它可能是太喜歡你了,所以才老往你這裡跑。」
秦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它……會往你家的浴室裡飛嗎?」
寧以菲滿臉奇怪:「不會啊,怎麼了?難道它飛進你家浴室了?」
秦珩立即像只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怎麼可能!」
「哦……」
秦珩到底還是沒忍住:「你家鸚鵡是母的吧?」
居然愛看男人洗澡。
雖然不知道秦珩為什麼這麼問,但寧以菲還是老老實實地說:「不是,是公的。」
一瞬間,秦珩臉上表情負責難辨。
對於自家鸚鵡總往秦珩家跑這事兒,寧以菲覺得很過意不去。
用腳指頭想也知道秦珩不會有多喜歡寧小綠,畢竟秦珩前天臉上挨的那一嘴巴可不是說說而已的。那麼該怎麼賠禮道歉,這是個問題。
要不,再請他吃頓飯?寧以菲是這麼想的,也就這麼問了。
不過秦珩有件比吃飯更需要解決的事,他道:「你能不能給我幾杯酒?」
馬上就到睡覺時間了,但秦珩現在沒有半點兒睡意,想也知道這一覺肯定睡不好。他得試試看,寧以菲的桑葚酒是不是真的對他管用。
這不是什麼大事兒,寧以菲立馬應了:「當然沒問題!」
寧以菲很快從家裡取了瓶子,裝了一整瓶上來:「給。」
秦珩沒想到她居然把一整個可樂瓶子都裝滿了,反應過來時「謝謝」二字已經脫口而出了。
寧以菲帶著寧小綠下樓後,秦珩關上門看了眼時間,九點。
秦珩給自己倒了三杯酒,慢慢喝完,然後進房間躺在床上,把燈一關。
臥室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秦珩閉上了眼。
半個小時後,秦珩睜眼。怎麼回事,怎麼會沒用?明明喝的量都是一樣的,怎麼會睡不著?
秦珩從床上爬起來,又喝了幾杯,卻還是一樣的結果。一開手機,十點剛過。
秦珩又開始焦躁了。
我行嗎?
沒了公司的炒作宣傳,只靠我一個人真的行嗎?
難道非得倚靠那種見不得人的手段,才能讓自己的音樂變得知名嗎?
這些問題再一次盤亙在腦海裡。
人喝了酒之後無非是陷入兩種狀態:一種是神經舒緩,另一種就是神經亢奮。顯然,秦珩開始神經亢奮了,他現在的樣子,簡直比喝酒之前更精神。
秦珩閉著眼,抬手擋住照著眼睛的光。就在他以為今晚又要反覆糾結到凌晨的時候,窗外忽然飄進來一陣隱隱約約的鋼琴聲,聽不太真切,但調子很輕緩,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讓人從心底裡感覺到輕鬆。
這聲音簡直像有人特意彈來拯救他一樣,雖然聲音不大,但他卻奇怪地每一段都聽得清清楚楚。隨著音樂節奏的變換,一首曲子逐漸進入尾聲。他根本沒來得及思索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出自哪裡,意識就先模糊混沌了起來,最後在若有似無的鋼琴聲裡睡了過去。
寧以菲把譜子翻過一頁,接著之前的調子彈奏完整。
事實上,寧以菲彈這首曲子的時候,根本不需要用到譜子,下一段該怎麼彈,她記得一清二楚。《卡農》算是鋼琴入門級的一首曲子,但寧以菲彈鋼琴十年,卻總喜歡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彈奏這首簡單明快的入門曲,因為每次彈起這首曲子,她就能自愈一大半。
曾有人這樣評論過《卡農》:這首曲子的魅力在於,幸福時能聽到憂傷,沉淪時能聽到希望。
寧以菲是這條評論最忠實的擁護者。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彷彿世界就此安靜。
夜色瀰漫,星光點點,老城景色映入眼底。沒有城市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有的只是三兩個老人在樹下納涼,那口能夠很容易就聽懂的方言隨著老人手裡的蒲扇一搖一搖的。
時間就這麼一點一點過去,老人們開始搬著躺椅準備回家睡覺了。
寧以菲把耳機線插上,扶好頭戴式耳機繼續彈。
電鋼琴的音色比起鋼琴來說遜色不少,二者價位也是天差地別,但前者聲音卻多了幾分清亮嘹亮,所以寧以菲每次彈的時候為了避免打擾周圍居民,都會把音量調低到10,或者乾脆戴上耳機。
練到十二點左右,寧以菲才關掉電源,用琴罩把琴身蓋好,以免落灰。
一個鋼琴家,一天不練琴,觀眾看不出來,但一週不練琴,所有人都能看出來。
寧以菲來老城的這段時間,從沒放棄過堅持,分不清楚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又或者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已經刻入了骨子裡,改不掉了,所以每次因為得不到結論而陷入迷茫和糾結的時候,她都已經坐在琴凳上、雙手觸控到琴鍵了。
這雙手,碰到琴鍵就忍不住彈奏。
這顆心,遇到舞臺就忍不住跳躍。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距離那場失敗的演出已經過去三個月整了。
歷陰市江音區,一個熱鬧程度絲毫不輸於首都的地方。燈紅酒綠,車水馬龍,讓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沉迷其中。
這裡存在著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生活、娛樂、學習,所有人都在快節奏地忙碌著。
省內最大的中央舞臺劇院就坐落於江音區正中心的位置,並且只提供給在這方面有過傲人成績的演出家使用。三個月前,寧以菲曾在這裡舉辦了一場音樂會。
這場音樂會以「22」為主題,也是寧以菲進入二十二歲的第一天。怎麼看都是個美好的日子。
整場演出共九十分鐘,一共演奏二十首曲子,其中包括十首原創曲目。
週日晚,演出當天,劇院門庭若市。場內1200個位置,全部滿座,無一虛席。所有人都在等著那位少年時期就獲得過鋼琴榮譽獎,大學期間甚至還為美國電影配過劇情曲的鋼琴演奏家。
寧以菲在後臺化妝,打扮新潮的女化妝師擺弄著她的臉,嘴裡還忍不住唸叨:「來來來,開心一點,這可是你自己的演出現場……快,嘴角揚起來,你的梨窩多好看呀,幹嗎不笑呢?」
寧以菲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不出來。
也許是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了,畢竟她的感覺向來靠譜。
演出開始的前兩天,寧以菲想約從小一起長大的閨密郭雪出門逛街。郭雪跟她年紀一樣大,是個熱愛酷酷短髮和韓系中性穿搭風格的女生。兩人一同從幼兒園升入小學,再進入初中高中,高考之後才分開。她憑著自己過人的音樂天賦去了國外知名的音樂學院,而郭雪留在國內按部就班念著新聞傳媒。
直到演出的當天晚上,寧以菲都以為她和郭雪是最好的朋友。她們之間的情誼,任何後來認識的人都無法相比。
至少,當時的寧以菲是這麼以為的。
郭雪在一家傳媒公司當新聞記者,已經幾年了,也不知道工作得怎麼樣。
寧以菲來的時候,公司剛好下班,隔著透明的玻璃門,能看見一群人正往大門口走。
人群當中有個瘦瘦的女生,個子不高,一米五八的樣子,及肩長髮在腦後紮了個淑女的馬尾辮,穿著軟糯糯的羊羔毛外套,看起來乖乖巧巧的。寧以菲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郭雪。
郭雪比之前瘦了很多,大概因為經常出差,皮膚也黑了一些,可性格仍然沒怎麼變。
初春的氣溫還有點低,風一吹帶著股薄薄的寒意,寧以菲低頭看看自己款式普通的毛衣裙,覺得自己缺少了一點個性。
郭雪正跟人說話,從低頭的程度和臉上認真的神色來看,對方應該是她的上司。
上司的表情並不算好,從神態也能猜出來他此刻非常不滿意。郭雪看起來並沒有什麼要反駁的意思,一直在點頭,像是已經接受了所有的安排。
寧以菲聽不見他們的談話內容,但她能感覺到氣氛的微妙。即使不知原委,她仍然覺得生氣,雖然這樣顯得很不理智。這種感覺大約是自己最親近的朋友受委屈時的感同身受。
等到兩人終於談完了,郭雪才被其他路過的同事推了推胳膊,示意有人在外面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