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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們絕交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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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暢、優美、輕柔,寧以菲很認真地彈奏著,再沒有一絲錯處。可觀眾席上陸續有人起身,毫不猶豫地朝著出口走去。有了先行者,緊接著是越來越多的人離開。滿場的座位,瞬間空了大半。

這樣的行為,怎麼說都有些不尊重人。

寧以菲不是看不見,她也是人,況且還是生來內心便比較柔軟的女人,但她除了接著彈下去,做不了任何事。

難堪嗎?有的,但更多的是傷心。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寧以菲抬頭,觀眾席上已經只剩下十來位觀眾。一千二百個人裡,只有十來個人選擇了包容。

但比這更讓寧以菲傷心的,是一條新訊息。

【snow】:我們絕交吧。

裡江支流的嘩嘩水聲吵醒了熟睡中的寧以菲。

寧以菲大腦一片混沌,還伴隨著遲來的頭疼,乾脆閉著眼睛沒動,約莫過去五分鐘,她翻了個身到床裡側,伸手把窗簾拉開。

日光照進房間,灑在床鋪上,落下被窗欞(古時候的窗格子)割開的光影。

今天沒定鬧鐘,因為是單休。寧以菲休的是每週週日,這會兒已經七點多了,比平時晚了一個多小時。

寧以菲起身洗漱,聽見寧小綠叫了一句:「早上好!」

兒子還是很貼心的嘛。寧以菲感動地想。

「早上好。」

「早上好,蠢豬!」

「……」貼心個屁。

寧以菲洗漱完給寧小綠換食換水的時候,一陣嘈雜卡頓的廣播聲從樓下傳了上來,她從陽臺上探出頭一看,果然看見樹底下坐著個穿著棉麻衫的老頭。

這老頭姓李,寧以菲喊他李爺爺。

李爺爺已經七十多歲了,白髮蒼蒼,身子骨卻還硬朗著,最喜歡在週日的早上擺弄收音機聽一個固定的播放經典老歌的節目,據說一聽就是幾十年。他跟他老伴就住寧以菲樓下,也是整棟樓裡頭最熱衷於給寧以菲送送這送送那的人,寧以菲養著的那些蔥啊蒜啊空心菜什麼的,都是他們給的種子,偶爾碰上什麼節日,他們還會直接上門邀請她下去吃飯。

寧以菲換好衣服就準備下樓,想了想,又轉身去陽臺上取了站著寧小綠的鳥架子。寧小綠經歷了撞車事件後在家也待了幾天了,估計好得差不多了。

把鑰匙收好,寧以菲忽然聽見樓上傳來一道關門聲。看來秦珩也準備出門。

寧以菲等了會兒,果然見樓梯口傳來聲響。

秦珩已經晨跑完了,就又換回了熟悉靚麗的羽毛衣。那一角衣襬剛出現在樓道口,寧小綠就跟餓狼捕食瘋了一樣撲了過去,還打翻了站架上的半杯水。

獨屬於鸚鵡那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的吊嗓喊了句:「喜歡!」

秦珩也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了,寧小綠飛過來時,臉上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甚至眼都沒眨,一齣手就把鳥握進了手心裡。

這動作快準狠,去練擊劍的話,準保沒人是他的對手。寧以菲心想。

秦珩走近寧以菲,衝她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把鳥放在了她手裡拎著的站架上,寒暄一樣問:「你今天不上班啊?」

秦珩看了看錶,往常寧以菲六點多就出門,跟他晨跑時間差不多。

寧以菲看了他一眼,然後跟他並排走著下樓:「單休,週日都在家。你昨晚睡得很好嗎?看起來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的秦珩總是一副眼睛不太能睜得開的樣子,說話也總是帶著點兒懶怠,今天反倒精神了。整個人看起來都不一樣,儘管只是細微的區別,寧以菲也發現了。

「嗯,還不錯。」

「去吃飯?」

「嗯。」

「剛好啊,一起。」

走到樓下,李大爺還在調那個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收音機。

收音機老化程度太嚴重,接收訊號時卡頓得根本聽不清廣播裡的聲音。

寧以菲走過去打招呼:「李爺爺早上好。」

站架上的鸚鵡繼續吊著嗓子:「早上好!」

李大爺抬起頭,伸手推了下老花鏡,笑得十分可親:「小菲啊,早。小綠也早……這位是?」

「六樓住的新人,叫秦珩,前幾天來的。」寧以菲又給秦珩介紹,「這是李爺爺,住四樓。」

秦珩下意識朝他伸出手,後來才想起老城的人似乎都不興握手這一套,又默默把手收了回去,規規矩矩道:「您好。」

李大爺還是樂呵呵的:「小夥子長得真不錯,有女朋友了嗎?」

秦珩:「……」

寧以菲後退一步,靠近秦珩小聲說:「要習慣。」

於是,秦珩露出個不怎麼自然的微笑:「還沒有。」他還沒被長輩這樣問過話呢,一時間應對得有點僵硬。

李大爺便更加開心:「那就好,咱們小菲也沒有呢……」

秦珩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偏頭看了下寧以菲。寧以菲聳了聳肩,無法,只能側著臉去跟李大爺說話,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岔開了。

女人言笑晏晏的,半張臉沐浴在陽光下,形狀弧度都很好看的鼻子上還能看到細微的絨毛,讓人想伸手摸一摸。秦珩很快在心裡唾棄有這個念頭的自己。

不過……他不交女朋友是因為一顆心都在樂隊和創作上,那寧以菲呢?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會來這裡,為什麼沒有交往物件,又為什麼會選擇一個在花鳥市場賣鳥的工作?

這個年紀的女生,本應該肆無忌憚地出入化妝品店,應該穿上各種各樣的裙子享受生活,應該和朋友們在一起談論哪個男生更帥……就像他的表妹,四處瘋跑,結識的朋友五花八門。可這些,寧以菲通通沒有,在她身上,他只看到了淡然和從容,似乎對什麼都不在意,可這麼說也不對,因為她還精心養著一隻鳥,關心著鄰里老人,種著小青菜。正是寧以菲和旁人的不同,才讓他更加好奇。

頭一回,秦珩這麼想要了解一個人。

收音機是調不好了,這臺跟了李大爺十多年的機器在這天早上徹底宣告罷工,連嘈雜的噪音也發不出來了。

李大爺吁了口氣,不再繼續擺弄了。枯槁的手拍了拍收音機,他道:「老嘍,唱不動了。」

秦珩再遲鈍也明顯地感覺到李大爺情緒低了許多,他不知該如何安慰,又下意識看了眼寧以菲。只見寧以菲神神秘秘地湊到李大爺耳邊說了句什麼,李大爺一下就樂了,連聲說:「好好好!」

一點也看不出剛才的頹勁兒。

去吃飯前,寧以菲把寧小綠放在了李大爺身邊。

秦珩回頭看看一人一鳥相處融洽的場面,問道:「你說什麼了,他忽然這麼開心?」

寧以菲也回了下頭,眼底露出幾絲狡黠:「怎麼,你想學?」

秦珩竟然認真應了:「嗯。」

秦珩從沒這樣和人相處過,但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不單單圍繞著「歌寫得怎麼樣了」這一主題,而是簡簡單單、輕輕鬆鬆的家長裡短。

可惜他在那樣的生活裡過得太久了。父母就是座囚籠,每次回應他們時,他只剩下冷笑,所以不知道如何與這樣和藹的人相處。寧以菲就不一樣,不管是不是同齡人,她都能聊得開,並且能讓對方也感到高興。

這是一種奇妙的能力,正是秦珩一直以來所缺乏的東西。

能教出這樣的人的家庭,應該也很溫馨吧。秦珩由衷地想。

寧以菲活動著手指關節,擺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架勢說:「年輕人,多看多聽,多注意當下,自然就會了。」

這要放在別人身上,秦珩一準就翻白眼了。可寧以菲就是有這種能力,讓人反駁不起來。明明她自己也是個年輕人,說這話卻莫名其妙地並不違和。

買完了早餐,兩人又沿著回去的路慢慢走著。

樹葉的影子投在地面,被風吹得一搖一晃的。

對街那家輕酒吧裡傳來男生嘶吼著唱民謠的聲音,一把吉他被彈得像是琴絃隨時都要崩斷了似的,秦珩不由得頓了腳步。

寧以菲也聽到了聲音,停在他旁邊咬著包子偏頭看他。她想到了秦珩剛來時帶的那把吉他,忍不住問:「怎麼樣,這什麼水平?」

秦珩停頓兩秒,說了一個字:「爛。」

寧以菲笑得一口包子沒來得及咀嚼就吞了下去,噎在喉嚨口不上不下的,難受得不行,最後還憋出了兩滴淚。

秦珩見她這副慘狀,伸手拍了兩下她的後背,又把剛才買早餐的時候特意點的那杯豆漿遞過去:「很好笑?」

寧以菲半天才緩過來,說道:「你也太直接了吧?」

秦珩虛心請教道:「那我應該怎麼說?」

寧以菲不答反問:「他彈得難道沒有一點可取之處嗎?」

秦珩還真的駐足聽了會兒,然後給出答覆:「沒有。」

這認真的表情和語氣還真是……

「那好吧,唱得怎麼樣?」

秦珩拿出了自己學音樂的專業素養來評價:「聲音還行,高音不錯。」

「對頭,那你就這麼說,‘他唱得挺好的,就是彈得一般,還需要繼續練習’。」

「我為什麼要這麼說?」

「因為這樣能省去很多人際交往時的麻煩。」

「比如說?」

「比如說有些人天生脾氣火暴,聽到你說彈得爛,就會忍不住想打你。」

「……」

「再比如說,有些人心理脆弱,太過直接的話會讓他們產生自我懷疑,從而變得不自信。」

寧以菲忽然想起高二時候偶然聽到過的一次牆腳。

熙熙攘攘的大課間,全是穿著同款藍白校服的身影。幾個女生湊在廁所裡說著充滿惡意的悄悄話:「哎,你說那個寧以菲,每天放學都急著趕著要去培訓班,還真以為自己能當上鋼琴家呢?」

「哈哈哈,就是說啊,之前那節音樂課,老師讓她去給合唱團伴奏,彈得也就那樣啊,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感覺她好傲氣,會彈鋼琴了不起喲?」

寧以菲站在門口,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也不知道該怎麼澄清自己並沒有想成為鋼琴家這件事,更不知道自己哪一方面讓人覺得傲氣。她只深深地覺得難過和傷心,為此消沉了好一段時間。

當晚她跑到郭雪家裡,什麼話也說不出,只是覺得委屈和難過,幾乎哭溼了郭雪的半個衣袖。不管在舞臺上有多自信閃光,說到底,她也只是個青春期敏感的小女生而已。

之後過了好幾天,寧以菲忽然被老師叫去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靠牆站著一群女生,臉上都掛著青紫傷痕,眼底有著在老師面前不易察覺的怨毒。

那怨毒是給郭雪的。

郭雪站在最右側,十六歲的女生長髮披肩,膚白如雪,站在一群人當中並不算高的個頭,安靜卻倔強地任由醫務室老師幫忙擦著消毒水。

她的臉同樣不好看,青紫交加,顯然傷得最嚴重。寧以菲怎麼也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說話細聲細氣的郭雪居然跟人打架了!

郭雪並沒有告訴寧以菲打架的緣由,寧以菲試過旁敲側擊,也沒能得到什麼訊息。

後來,寧以菲無意間聽到女生們扎堆聊天時說起這件事,才知道事情的緣由。是容秋嘴碎,總喜歡到處說人壞話,她在郭雪面前說起寧以菲的不好時,郭雪第一次和人頂了嘴。

寧以菲感覺到心裡又酸又軟。

事情的最後,是以那群女生中挑起話頭的容秋為首,一個個跟寧以菲道歉而終。

從那以後,寧以菲倒是再沒撞見過背後說她閒話的人。

她也曾有過自我懷疑,也曾想過融入其他人的生活,但最終都敗給對鋼琴的堅持和喜歡。

那之後,寧以菲對於鋼琴更加上心。

說到底,最終走上這條路,一半是因為興趣愛好,另一半是因為旁人的羨慕嫉妒和打壓。

有多少人因為別人的三兩句話而否定自我,殊不知,那些自認為看透一切從而將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別人的人,才是真正的俗人。

人言可以害人,卻也可以激勵人。

別人認為做不到的,寧以菲偏要做到。

而郭雪,應該也是在那個時候聽多了周圍人對她們的比較,再加上因為打架,被很多女生冷落,所以變得灰心了吧。

或許真如那句話說的「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那時候的寧以菲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已經給郭雪帶來了傷害,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原來從出生到現在的幾十年,她從來沒有真真正正地關心過郭雪,作為朋友,她很失敗。

所以那時聽見郭雪說的一句一句話,字字誅心,她才會那麼手足無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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