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進來,將金黃色的光芒灑在桌面。
秦珩開啟窗,任由風吹起窗簾,他坐在邊上隨意撥動琴絃。
上萬塊的吉他音色華麗,毫無雜質,隨手撥動時漏出的任何一個音都十分動人。
之後秦珩走到陽臺上,迎著光開始練聲。每天清早要練聲,這是一個主唱良好的自我修養。從do、re、mi一直將音域提高到fa、so、la、si、do,越往上聲音越高,要不是知道這個時間點樓裡一般沒有人,他也不會這麼放飛自我。
往常練聲的部分都跟著跑步一齊做完了,但今天情況特殊。他熬了一個晚上,此時不覺得疲憊,反而十分亢奮,他甚至覺得自己再努努力,都能在一天之內搞定編曲的部分。
唱完哆來咪,他又開始用「啊」字代替,繼續練:「啊啊啊啊啊——」每唱一個「啊」,音域就變得更寬一層,一時間房間裡迴盪的全是一層層疊加上去的「啊」字。
正好開啟窗戶給房間通風的寧以菲立刻被這渾厚的男高音刺激到了耳朵,手臂爬起了一串雞皮疙瘩。高低音轉換時,聲音雖然有些變化,但她還是能聽出來,是秦珩在唱。
還沒來得及仔細品味品味,陽臺上的寧小綠已經有樣學樣,吊著嗓子開始「啊啊啊啊」起來,場面頓時有種夜裡鬼哭狼嚎的既視感。
寧以菲左耳聽到秦珩的聲音,右耳聽到寧小綠的聲音,感覺十分微妙。
上下層樓隔音不怎麼好,何況兩人還都大開著窗戶,這樣的動靜秦珩不可能發現不了。
果然,聽到鸚鵡學唱後,樓上的聲音戛然而止。
寧以菲有點想笑,又覺得自己這樣好像不太厚道。
她從窗戶處探出個頭往上喊道:「秦珩!」
兩秒不到,六樓陽臺的窗戶處也探出個頭。秦珩臉上的表情花花綠綠的,看起來簡直比寧小綠更好看,他尷尬地說:「你怎麼……你沒走啊?」
「沒。」寧以菲笑得半彎起眼睛,她單手靠著窗臺仰起臉,另一隻手晃了晃手裡剛摘的那把綠色蔬菜,「我種的空心菜能吃了,你來嗎?」
掰著手指數數日子,兩人相處的時間也不短了。
老城靠山靠水,夏天雖然不像火爐那樣炎熱,但西瓜也是必不可少的。
寧以菲戴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秦珩切開冰西瓜,給她端過去一塊。
寧以菲沒辦法空出一隻手,只好就著秦珩的手咬一口,紅色的瓜瓤上就多出一個淺淺的月牙形。
秦珩總覺得這房間裡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但畢竟只來過寧以菲家幾次,沒能記得住具體哪裡不一樣,只是感覺稍微比以前寬敞了些。他沒來得及多想,因為寧以菲舀了花甲湯給他:「你先嚐嘗看鹹淡怎麼樣?」
秦珩本來想接過勺子,但這個念頭只在腦子裡轉了一秒就被摒棄了,他微微俯身,就著這個姿勢喝了湯。他想,如果寧以菲表現得排斥,他就藉口說自己手裡還端著西瓜。
寧以菲根本沒什麼反應,自然到等他喝完了還期待地問:「怎麼樣?」
寧以菲形成這樣的性格跟生長環境有很大的關係,她從來就不是靦腆的人,學鋼琴後見慣了大場面,後來又去了國外進修,國外開放的民風讓她很難去在意這些對自己沒什麼實質影響的小事。
莫名有種家的感覺。秦珩想。
說來諷刺,在秦家幾十年,不如跟相處一個月的寧以菲在一起來得輕鬆愉快。
或許這才是所謂的契合。
秦珩道:「很鮮,鹹淡剛好。」
飯菜上桌,寧以菲先去給鸚鵡餵食,她拿著剛才切剩下的一點鮮肉遞到寧小綠嘴邊,奈何寧小綠不張嘴。
寧小綠格外喜歡秦珩,幾乎把秦珩當成自己的另一半看待,一見面必要說一句「喜歡」,這次也不例外,直接飛到了人家胳膊上。得虧秦珩穿的是件長袖t恤,否則這麼一抓真不太好受。
寧以菲把肉給秦珩,無奈道:「又得麻煩你了。」
秦珩這些天已經經歷過被鸚鵡表白、被鸚鵡偷看洗澡之類的荒唐事,如今顯得格外淡定,只是餵食而已。
乍一看,這場景還真有點一家三口的感覺,就是孩子跟他們物種不同。
寧以菲用空心菜做了個清炒蔬菜,火候把握得很好,脆脆的,即使出鍋了葉子也還是油綠油綠的。似乎新奇的事情總是由寧以菲帶著他體驗的。
這是他第一次吃空心菜,但不會是最後一次。
秦珩覺得,這捆菜可能會成為他以後的必點。
等吃完飯,秦珩那種想要創作的意圖更強了,他幾乎是道完謝就要衝上樓去。
只要把歌寫出來,就有了初次向人告白的形式,而秦珩已經等不及了,好像慢一秒鐘,這個人就會被人搶走似的。
寧以菲本來還想好好跟他告個別,畢竟也相處了這麼久,但看他著急的樣子也只能把話放到一邊。
等秦珩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樓道拐角,寧以菲心裡才後知後覺席捲過來一陣悵然。
寧以菲右手拎著行李箱,左手拎著鳥站架,扭頭看看客廳,想起在這兒發生的種種和樓裡一個個熱情的老人,有種離別前的不捨。她要走的事情暫時只有張姐和邱叔知道,萬一告訴其他人,估計他們得要張羅一個什麼歡送會。
寧以菲特別怕這種場合,其實說怕倒也不是怕,而是這樣濃郁的送別氛圍會讓人感覺更難受。
寧以菲拎起鳥籠,讓鸚鵡和視線齊平:「哎,寧小綠,你該怎麼辦呢?」她家爹媽可一點沒有養鳥的經驗。
寧小綠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一反往常的調皮,安安靜靜地從站架上飛出來,站在寧以菲的肩膀上,眷戀地拿腦袋蹭蹭她的臉頰,來來回回地蹭,不知厭煩一樣。
「要不把你送到秦珩那兒?反正你跟他比我還親。」
想來想去又覺得不行,秦珩又不喜歡鸚鵡,何況他如今有了工作,估計會很忙。
最後寧以菲決定把它帶去邱叔那兒,這是目前寧小綠最好的去處了。
邱叔的攤位上少了寧以菲,一個人有點忙不過來,已經過了飯點,寧以菲到的時候還看見他端著飯碗狼吞虎嚥。
邱叔餘光看到她穿著漂亮的裙子拎著包,好不容易嚥下嘴裡的飯才說:「來了啊,東西都整理好了?」
寧以菲點頭:「邱叔,你要慢點吃,吃快了對胃不好。」
於邱叔來說,寧以菲就是第二個女兒,如今第二個女兒也要走了。他心裡頭難受,但一大把年紀了也不好意思說出來,就沉默著應了。
寧以菲跟他女兒很相似,所以一開始寧以菲準備找工作時他才招了。
那會兒寧以菲穿著打扮得很新潮,氣質也跟本地人不一樣,就跟他那喜歡大城市生活的女兒一樣,後來還是因為活兒髒,他才讓寧以菲換件普通衣服。
寧以菲把寧小綠放在他跟前,笑著說:「寧小綠還得麻煩邱叔給我照看著,我到時候再來拿。」
邱叔側過頭去抹了下發酸的鼻子,半晌才說:「行,交給叔就放心吧。」
今天剛好是週日,每週例會的時間。
秦珩寫詞編曲忙到吃飯都出不了門,好歹是趕在晚上八點前弄完了。
今天的夜空也很好看,或許他可以對著星月、對著晚風、對著招展的夜來香,看著寧以菲唱這首情歌。
想著想著,他收到了群裡開會的訊息。
秦珩帶著吉他和曲譜,去敲寧以菲的門,門內沒有燈開著,或許她已經下去了。
老樹底下,依舊坐著樓裡的老人。
秦珩疑惑地看看四周:「寧以菲呢?」
張姐嘆了口氣,擺擺手示意他先坐下,然後起身說出了一個不怎麼令人開心的訊息:「小菲同志因為自身工作原因,暫時離開了老城,大家不要難過,她的房子沒有退,有空還會回來的。」
秦珩感覺到自己握著吉他的手逐漸用力,抓得手心有點疼了。
四周開始有人唉聲嘆氣,而秦珩心裡則是一種什麼也說不上來的感覺。他開始反問自己為什麼速度這麼慢,如果早一天,或者早半天……
周爺爺偏過頭:「小秦啊,小菲不是在市場裡賣鳥嗎?她咋又走了?」
秦珩搖頭:「我不知道。」
但他現在知道,張姐說的寧以菲的工作,必然不是養花賣鳥。秦珩這才發現,他對寧以菲是真的一無所知。
這次會議因為缺少了主角,便顯得過於無聊了。
老樹上的蟬不知疲倦,叫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還是張姐注意到了秦珩的吉他,起鬨讓他來一首,氣氛才重新熱鬧起來。
秦珩挑了樂隊的幾首歌來唱,卻總是忍不住去看一眼手機,他想看看寧以菲會不會給他發訊息。
會議早早結束後,所有人都起身離開了,剩下秦珩一個人坐著。
少了寧以菲,頭頂的星空好像不那麼閃了,紅燈籠好像也不那麼亮了。
蟬鳴蛙叫,是獨屬於老城的寂寞。
午夜,輕酒吧里人聲鼎沸。秦珩坐在小舞臺中央的位置,長腿隨意蜷著,銀色話筒拉到嘴邊固定,低沉的嗓音慢慢傳遍整個空間。
狂熱的氛圍裡,秦珩聽見臺下有人問:「這是什麼歌?」
很多人答不上來,他也不失望,依舊嘶吼著唱著。
終於,有人解答了一句:「這是invincible樂隊的主打歌《迷茫》。」
酒吧裡有七八個invincible樂隊的歌迷,這會兒正組著隊往前擠過來,不可置信地盯著臺上的人。
直到秦珩唱完了,才有一個男生大吼了一句:「invincible雄起!」
秦珩看向臺下,站在前排的好幾個人捂著眼睛哽咽著,他們每個人的手機螢幕上都滾動著字幕。
invincible不說解散!
invincible是信仰!
invincible樂隊,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
說不感動是假的。
秦珩低著頭,眼眶微微紅了。
invincible大火的時候,粉絲遍地,如今兩年多過去了,仍然有人在等著他們。
秦珩感覺到空蕩蕩的心口似乎滿了一點,他低聲笑了下,然後拿起話筒:「大家好,我是……」
原本後面就該接上一個名字,可他停下了。他調整了一下心情,隨即開口:「大家好,我是invincible樂隊,秦珩。」
「我說怎麼看你那麼眼熟,原來是invincible的秦珩,你染了頭髮,我都認不出來了。」瑪麗邊說邊嘆氣,「說起來,我也算是你們的粉絲呢。」
秦珩讓調酒師調了杯藍調雞尾酒,端著一口一口地喝。
見他不說話,瑪麗也不覺得沒趣,自顧自地感嘆:「你說你們也真是的,一個個的履歷那麼優秀,我都覺得我這小酒吧供不下你們。」
瑪麗夾著煙嘆氣,頰邊痣在火星子裡顯得格外魅惑。她話雖這麼說,心底不知道有多開心呢。
反倒是秦珩覺出不對,扭頭問:「還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