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小心,卻仍是輕聲細語的:「小珩啊,你理解一下你爸,他年輕的時候為了追夢吃了很多苦,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所以寄了很大的希望在你身上。如今他有了實現夢想的能力,卻也不年輕了,你就聽他的,滿足他,反正這對你也沒有壞處。」
秦母似乎永遠都是這樣,說話溫柔,行為合理,舉止端莊,盡職盡責地做著一個善解人意、為丈夫排憂解難的妻子。可她從來沒想過,把一個人的夢想強加在別人身上,是多麼牽強不合理。
正因為這樣,秦家才讓秦珩感到無比窒息,就好像,沒有人和他站在一個隊伍,他在自己的家裡住著,卻是孤立無援的。
秦珩從來沒有想過單人出道,原因說起來可能有點中二,但他一開始創辦樂隊的時候,想的的確是樂隊裡需要的樂器多,他想讓他的「燈火」有朝一日看到invincible站在圈子的最頂端,並加入進來成為鍵盤手。
可惜想象很美好,現實卻是很骨感的。
到最後,兩個願望,他一個也沒有完成。
現在的秦珩當然不是因為想要「燈火」加入這麼虛幻的原因繼續選擇樂隊,而是因為他喜歡有人和他並肩戰鬥的感覺,跟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大笑和流淚,這才是他追求的生活。
「媽,我是不可能放棄樂隊的,如果你不支援,也請不要干涉。」
電話在對方的嘆氣聲中終止。
秦珩背靠著一棵樹,看著頭頂上密密匝匝的葉子。
這個時候,寧以菲的好就格外凸顯出來了。
秦珩遲疑著給寧以菲發了個影片。
那邊接得很快,好像特意等著似的。
德國跟國內差了七小時,這會兒那邊應該還是下午兩點多,天大亮著。
寧以菲的聲音含著淡淡笑意:「秦哥,怎麼了?」
好像一下子被治癒,秦珩也跟著笑了:「不是嫌我佔便宜嗎?」
寧以菲只跟他說了一句話,就切換了德語開始跟身邊的人交談,她的口音很純很正,如果不看那張東方人的面孔,全然不用懷疑她是個正統的德國人。
秦珩上大學那會兒為了感受各國音樂的多變性,特意學了好幾門外語,德語也在其中,所以他聽懂了大意。
似乎是寧以菲要去參加一場演奏會,在跟人敲定舞臺細節。
事實的確如此。
費德爾為各國的才俊舉辦了一場演奏會,並且會從中選出一名作為演奏會的人氣者,贈與對方一場年末國際鋼琴比賽的參賽資格。
年度國際比賽可不比其他比賽,參賽的全是各國派出來的業界精英,每個國家名額不超過三個,即使這樣,這些人也需要經過層層選拔才能出現在賽場。寧以菲都不敢說自己一定有信心能進入,但現在,費德爾作為評委中的一員,放置了這麼誘人的獎品,她怎麼說也要儘自己最大的能力來做好這次演出。
和工作人員商量好了,寧以菲才有空繼續影片。
秦珩看了看日曆,問了句:「你要演出?什麼時候?」
寧以菲捏了捏發酸的肩膀:「下週一。」
等回答完了,寧以菲才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你知道我在哪兒啊?」
秦珩頭一次感覺到秦家少爺這個身份的好處,說:「你這是看不起我,我秦少爺也不是白當的。」
寧以菲就開始笑,趴在桌子上聲音悶悶的:「對不起啊,秦少爺,你一直沒問過我,我也就沒告訴你。」
「對不起什麼,」秦珩心情好多了,連帶著嗓音都輕了一些,帶著些許愉悅,「我不也沒跟你說過什麼嗎?」
彼此坦誠的晚上,風都溫柔了。
秦珩慢慢散著步,衣品潮流又揹著吉他包的他被不少人暗暗打量著。
等秦珩終於走到了明亮的燈光下,寧以菲便看到他眼底下的兩道青黑:「你又沒睡好啊?失眠了?」
「沒有,只是每天忙到很晚才睡。」秦珩還有心思跟她說一些別的,「之前不知道是誰每晚都在練琴,我聽到聲音就能很快睡著,後來才知道是你。」
「你不是因為聽到琴聲,而是因為心情放鬆了。」
秦珩一想,也是。他不是因為桑葚酒,不是因為鋼琴聲,而是因為心情不一樣了。
任誰每晚想著「我行,我不行」,都無法好好睡著吧?
卸下擔子,給自己的身心放個假,誰還不能休息好呢?
秦珩從來沒覺得從地鐵站到6棟樓下的距離這麼短過,好像還沒有說上幾分鐘,他就到家了。
樓道里訊號不好,畫面一卡一卡的。
就這麼卡頓了一會兒,秦珩聽見寧以菲那邊傳來了另一道男人的聲音,聽不太清楚,只能判斷出對方也是個中國人。
秦珩握著手機,耐心地等著它連上家裡的無線,他面上平靜無比,心裡卻像是被螞蟻慢慢啃噬,有點兒焦急。
好不容易畫面變得正常了,秦珩看到寧以菲身邊站著的男人身材高大,西裝加身,微微側著俯下身子,在跟她討論著一段音律。
大約是因為職業相同,兩人討論得很認真。
這個男人正是季青。
不知道的人大多以為寧以菲是有男友的,並且這個男友就是季青,因為兩人不僅是同門,而且搭檔多年、默契十足,正因為這樣,不少男士只能歇了心思,季青也在無意中幫助寧以菲擋掉了不少麻煩。
這事兩人都知道,但並沒有在意。季青是十足的音痴,註定了一生與音樂為伍,而寧以菲是女生,出門在外多少有點不安全,所以兩人就用這段大眾以為的關係互相成全。
只是等季青走了,寧以菲才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她的影片還開著。被影片對面的秦珩看著,她忽然有了一種淡淡的心虛感。
這一路上遇見過這麼多的人,優秀的、不優秀的,寧以菲都沒有過這樣奇特微妙的感覺,唯獨秦珩不同。
寧以菲想,這大概真的是愛情。
她對秦珩是愛情,那麼秦珩對她呢?
秦珩沉默了半晌,才問:「他是?」
「他是我的師兄,季青。」
「寧以菲。」
「嗯?」
「我有話想對你說。」
「什麼?」
秦珩卻沉默了一會兒,「我喜歡你」四個字幾乎要衝口而出,但被他努力壓住了,因為隔著螢幕說顯得太草率。
但他好像也已經等不到比賽結束,因為那種想要把一個人佔為己有的心情已經擴散到了身體的每一個細胞。
秦珩笑著拐到了另一條去邱叔家的路:「沒什麼,我一會兒去接寧小綠,明天晚上再給你看看你兒子。」
人都是奇妙的動物。秦珩想。
在思念一個人的時候,有關她的,即使自己不喜歡的東西也會慢慢變得喜歡,哪怕是一隻色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