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東寧因跟在蕭熠身邊多年依然揣摩不透boss的心思,陷入了深思。
總裁室在三十九樓,電梯直達。秘書辦公區座位上空無一人,只是亮著的電腦和桌上未收的檔案召示姚南只是暫時離開。蕭熠原本已經抬手去推自己辦公室那扇厚重的精雕木門,動作又陡然停住。
邵東寧循著他的視線,看見姚南辦公桌上擺著一本雜誌,未及細看內頁,目光已被封面那張大幅的照片吸引:事件的男主角在遮天蔽日的梧桐樹下側身而立,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右手輕撫在與他迎面而立的女主角耳際。由於孩子是趴在男主角另一側的肩膀上,女主角也是以側臉面對鏡頭,讓人看不清五官。
照片顯然是偷拍,可角度又恰到好處。夕陽西下,親暱的姿態形成一幅溫馨的畫面,美的一塌糊塗。只是,那高挑纖瘦的女主角的身影隱約像是——邵東寧有心細看內頁報道,才要伸手,蕭熠已經搶先一步拿起雜誌走進了總裁辦公室。
簡約大氣的班臺上有姚南整理後送來的等待籤批的檔案,他卻沒像以往那樣先處理公事,而是斜倚桌沿,站在玻璃牆前翻看雜誌:
「在房地產景氣指數偏低,樓市低迷時期,大唐集團憑藉「藍海國際」專案逆襲成功,晉升地產界新貴……具備繼承大唐掌舵權資格的邢唐正值而立之年,近日,這位年輕副總現身霖江岸邊,懷抱可愛女童,與神秘女子牽手漫步梧桐樹下。浩渺的江面,煙波盪漾著山形人影,此情此景羨煞旁人。只是不知,這一幕會令多少城中名媛芳心破碎。」
華燈初上,忽明忽暗的霓虹頹靡了繁華都市,萬家燈火的溫暖與遍地的燈紅酒綠相較,黯然失色。蕭熠把雜誌放下,狹長的眼眸裡透出細碎的光,隱約含笑。
「邢唐,呵。」男人低沉清冽的聲線在寂靜的空間顯得異常清晰,傲慢又慵懶。
一門之隔的秘書辦公區,姚南核對完酒會客人名單,又把明天的會議資料整理完畢,發現邵東寧還杵在總裁辦公室門前:「邵助理什麼時候轉崗成門衛了?」
原本正專注思考問題的邵助理聞言湊到姚南的辦公桌前,神秘兮兮的:「你猜蕭先生會有什麼應對措施?」
姚南開起玩笑:「降你工資,扣你獎金,取消你假期,畢竟我們蕭氏都是執行以崗定薪的薪金體系,門衛的待遇可不能和特助相提並論。」
邵東寧似乎並不介意她的不同頻,「你不覺得女主角很眼熟嗎?」
姚南的思維方式不變:「你有女朋友了?我認識嗎?蕭總給你介紹的?」
「那個小美人很搶鏡啊。」邵東寧忽然就有決定,右手成拳在左掌心擊了一下:「我必須要幫蕭先生查一下她的身份來歷,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姚南被他的舉動逗笑了:「看來你是遇到情敵了,不妨請教一下蕭總。」
「情敵?」邵東寧想到雜誌封面上意氣風發男主角,又很苦惱,「以蕭先生敗給‘厲’姓情敵的血淚史,他這方面的經驗很是欠缺啊。」
姚南拍拍他的肩膀,頗有幾分同情的意味,「始終處於感情空檔期的你,這方面的經驗才是不足呢。」
「雖說失敗是成功的媽媽,但親媽只能有一個。」所以,失敗的經歷一次就夠了。邵東寧握住姚南的手,正色道:「謝謝你提醒了我,我會向蕭先生為你爭取加薪的。哦,別忘了準備一份向小姐的邀請函,蕭先生欽點了她作為酒會女伴。」
「向晚?」姚南似乎沒有掩飾好情緒,略顯意外。
這場對話直到結束似乎才在同一頻道上。等邵東寧行色匆匆地走了,姚南把目光移回辦公桌,停留在先前放雜誌的位置,然後關電腦準備下班。
這時,總裁辦公室的門開啟了,蕭熠從裡面出來。此時,男人的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手臂上,白色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袖子也向上挽起了一點,忽略他眉眼間的倨傲犀利,看上去那麼的平易近人。
平易近人一直是他給外界的印象。
姚南起身,言語恭敬:「蕭總。」
蕭熠微微頷首:「給我一份邀請函。」
姚南當然不會問他是準備親自邀請誰,只是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清雅精緻的邀請函遞過去:「根據工作排期,媒體的邀請函明天開始派發。」
蕭熠接過邀請函,「給週末期刊發一份。」
「那邊,」姚南停頓了一秒,才答:「停牌封印了。」
發刊才一天就——蕭熠意外之餘彎了彎唇,自言自語似的說了句:「效率挺高。」
姚南是聰明人,自然明白「效率挺高」這四個字是評價那位剛剛上任的小邢總的,至於其中的褒貶之意,她應該還分辯得出,「聽說邢唐得知被偷拍大發雷霆,以最快的速度收購了雜誌社。只是,在大唐開始回收市面上的雜誌時,已經有一部份雜誌到了消費者手裡。」
回收雜誌的速度不太符合那位的行事風格。
是屬下辦事不利,還是——蕭熠似乎懂了。
他抬眼看姚南,以玩笑的口吻說:「沒想到我的秘書也喜歡這種娛樂雜誌。」
姚南輕笑:「別的同事午休時落在休息室的,我隨手翻了翻。」
蕭熠神色不動,「有什麼讀後感?」說話的同時俯低身,在邀請函上筆鋒剛勁地簽下一個名字。
目光掠過那熟悉的人名,姚南直言不諱:「報道中的女子和赫警官有幾分神似。」
赫警官——蕭熠眼神微變,然後,他把邀請函收在外套內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晚風傳媒的向晚你邀請一下。她有時間的話,歡迎出席酒會。」
卻不是作為女伴。
這麼明顯的意思,姚南怎麼會不懂,她說:「我明白了。」
而她的所謂「讀後感」似乎就這樣被忽略了。
邀約失敗不是第一次,面對赫饒的一再回避,蕭熠表現出極好的耐心。連表妹蕭語珩都調侃:「前所未見。」由此可見,在對待赫饒的問題上,蕭熠不同於以往的沉默隱忍,而是主動之餘,謹慎有度。
以做金融起家,後以酒店管理為主,同時涉獵多個行業,經過十六年打拼,身價無從評估的男人,先不說經歷過多少旁人不知的辛痠痛苦,光是馳騁商界過程中踏過的屍骨也未必數得過來,能對一個人用心至此,否認是愛情,未必有人信。
可是,始終覺得欠缺了點什麼。
當然不完全是因為她悄然無聲地喜歡了自己多年。
但是原因,除了赫饒,蕭熠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只是在她拒絕和他有所交集的情況下指出:「我們從你上警校起相識至今已有八年之久,拋開語珩和馮晉驍的關係,光憑二千九百天後,還能在一座城市裡相遇,赫饒,我們也稱得上是普通朋友吧。更何況,你還救過我。沒錯,我明白那是你身為警察的義務和職責,可我卻不能忘恩負義。」
一句「普通朋友」戳中了赫饒的命門,她適時提醒自己:如果不是心存念想,何以連普通朋友都做不了?何況,相愛的人未必永遠,能夠長久的,反而是簡單的關係。
那就活得像周圍人一樣吧,沒有祈願,單純到不需要刻意維繫。
為了證明自己有多坦然,唯有答應蕭熠做普通朋友的提議,不過,「說恩就嚴重了,對我來說只是舉手之勞。所以蕭總,請你不要再提報恩一事。」
只要蕭熠提到「恩情」,赫饒就會莫名地聯想到「以身相許」。
真是,要命。
「有求於人,放低姿態」的道理蕭熠懂,他爽快答應:「好,成交。」
身為蕭氏掌舵人,從來都是別人上趕子和他做朋友,甚至是大唐的老總裁邢業也不例外,今時今日,蕭熠暗自感慨:風水輪流轉。心有不甘之餘,他乘勝追擊,「一起吃個晚飯吧?」
赫饒皺眉的樣子似乎是在責備他得寸進尺,「蕭總!」
她刻意加重的語氣,是蕭熠出師不利的前兆。他能屈能伸地退了一步:「你有約的話那就改天,我無條件配合。現在去哪兒,我送你。」不給赫饒拒絕的機會,蕭熠徑自開啟車門:「大家都是朋友,順路捎你一程不屬非分之想吧?我有車,方便。」
最後一句話補充的很欠揍,讓人忍不住反駁:有車了不起嗎?
所幸赫饒是有修養的人,只輕描淡地反問:「你都不知道我去哪兒,怎麼順路?」
似是早有準備,蕭熠連思考都不必,手到擒來地接招:「我去熠耀大廈經過你們警隊,回蕭氏總部路過你家,如果你既不回家也不去隊裡,往東城去我可以順路巡查蕭氏旗下的子公司和回公寓,往北城的話,不用我說了吧。」
往北城他可以去機場,順路接表妹蕭語珩下班。除此之外,分佈在g市各區他名下的產業,還不知道有多少。財大氣粗到,想要順她的路,四面八方都可以。
再堅持下去就太嬌情了。赫饒坐上副駕,「那就麻煩蕭總。」
她帶上車門的力度多少有些負氣的成分,但蕭熠還是笑了。
那天的最後,蕭熠送赫饒回家。
面對赫饒的感謝,他眉梢舒展:「作為好朋友,義不容辭。」
赫饒不是愛逞口舌之能的人,所以她選擇性忽略了「好朋友」的稱謂轉換,「再見蕭總。」說完就走。
從初相識時親切的「蕭哥」,到如今冷漠的「蕭總」,期間經歷的何止是歲月的變遷,還有多少人生的變故。蕭熠坐在駕駛位上沒動,隔著一米遠的距離叫住她:「赫饒?」
赫饒停步。
蕭熠朝她的背影說了兩個字:「晚安。」
如果赫饒回頭,就能看見蕭熠眼中深濃的笑意。
這是沈俊案告破後的一個月,赫饒手臂刀傷剛剛痊癒時他們的一次見面。
首戰告捷。
在蕭熠看來,沒有預想的難。然而,和赫饒做朋友並非易事。尤其對他,她充滿了防備之意,還莫名抗拒。以至於兩個明明是舊識的人,在達成做普通朋友的共識之後,也從未單獨約會過。
她愛了他八年,等的不就是他轉身的一天?怎麼現在反而——
蕭語珩都著急了,和蕭熠同一航班回g市的她主動請纓:「我幫你把她約出來。」
蕭熠笑,「約人這種事,堂堂蕭總需要假手於人嗎?」
蕭語珩忍不住打擊他:「如果你反問我蕭氏需要聯姻嗎?我一定不質疑你的自信。換作物件是赫饒,哥,不是我小看你,你近得了她的身嗎?」
答案是令身為男人的他難以啟齒的。
蕭熠臉上掛不住了:「我近她身幹嘛?」
蕭語珩湊近他耳邊,悄聲說:「霸王硬上弓啊。」
蕭熠老臉居然有點紅,他抬手敲了小表妹額頭一下:「和馮晉驍結婚後,你就不學好了。」
蕭語珩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沒辦法,我們家馮隊身手好啊,我一個弱女子,被武力征服也不丟臉嘛,不像你!」
是啊,不像我,在一個女人面前,武力值為零。
蕭熠不禁自問:「我身為男人,身為企業總裁的攻擊力呢?」
末了,蕭語珩還在他傷口撒鹽:「哥,你沒事總騷擾,我是說,約赫饒幹嘛啊?」
面對她的明知故問,蕭熠的回答顯得那麼的淡定自若:「做朋友!」
做朋友?這份魄力——蕭語珩只好說,「祝你成功,蕭總。」
蕭熠感覺到了小表妹落井下石的深深惡意。
作為普通朋友,在邀約不成的情況下,蕭熠先去了警隊。
見他來,值班的陸成遠就笑了,「蕭哥你晚了一步,你們家赫饒剛走。」
我們家——蕭熠心裡泛起異樣的情緒,不排斥,甚至有幾分歡喜。即便來得不是時候,還是被陸成遠的話取悅了,他好心情地問:「又被順路了?」
陸成遠豎大拇指,贊他明鑑:「柴宇那小子像是動真格的了,拋開近水樓臺的地理優勢,行動方面更是繼承了我們警隊快準狠的優良傳統。蕭哥,輕敵不得啊。」
蕭熠無聲笑起來:「他眼光不錯。」
陸成遠朗聲笑:「蕭哥就是蕭哥,有大將之風。」
我是沒有所有權就沒有發言權罷了。蕭熠挑眉:「你忙著,我走了。」
陸成遠朝他揮手:「慢走,不送。」
蕭熠轉而去赫饒家,在樓下安營紮寨到十點,六樓房間的燈都沒有亮。
她一直沒回來。
蕭熠忍不住給準妹夫馮晉驍打去電話,問他:「赫饒最近在執行什麼特殊任務嗎?」
都是過來人,馮晉驍對於這位仁兄的心理多少了解幾分,不答反問:「別說我們是特別突擊隊,就算是刑警隊,也有保密義務。你這麼問,有什麼企圖?」
和他談保密義務?蕭熠慢條斯理的:「我的問題涉及了國家秘密,商業秘密,還是個人隱私?馮隊,我是讀書少,你也不能蒙我吧。」
到底是當過臥底的人。馮晉驍笑:「你那麼足智多謀,輕易也不會上當。」
蕭語嘆氣似的說:「就怕陷井太多,我也會力不從心。」
聽他如此感慨,馮晉驍就懂了:「之前那位你堅持了六年吧,到了赫饒這反而沒毅力了?蕭熠,你偏心了。」
偏心?蕭熠認為有必要糾正他:「感情這種事,不是用時間來衡量的。況且你覺得,我和她還有六年可以浪費嗎?」
怕的是:赫饒的心結就在於此。
馮晉驍覺得有必要提醒他:「你和赫饒關係的轉變,轉不好就成了退而求其次。這樣的結果於她是傷害。」
「傷害」二字觸動了蕭熠的神經,他敏感地覺察到心尖一顫:「連賀熹都不是我的初戀,我該為那些我曾經的戀愛經歷向她道個歉嗎?」
過去的事情,本就不是現在該追究的。可是,「她親眼所見你對別人用情至深,蕭熠,讓她全然不顧地接受你,不容易。」
「那怎麼辦?」漫天星光裡,蕭熠微微仰頭:「如果她要的是一輩子只愛一個人的專一,就是為難我了。」
既要面對你,又要把對你八年的感情封印在心裡,為難的,是她自己。
「你現在,」馮晉驍斟酌了一下:「愛上她了嗎?」
「愛」這樣的字眼,蕭熠從不輕易宣諸於口。
沉默即否認。
馮晉驍並不意外這個答案,但還是有些許的失望,「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想要個新的開始,或許該給她一個理由,一個讓你重新審視和她關係的理由,讓她相信你不是被她多年付出感動。」
「我的確是被她多年付出感動了——」話至此,蕭熠倏地停住,因為他下意識回頭,赫饒高挑纖瘦的身影出現在了視野裡。
那一刻,身穿白色襯衫的女子在流光溢彩的夜影下,僵直成了雕塑。
憑距離判斷,她應該聽見他先前的話了。只是不知,聽去了多少。
是不是,解釋不清了?
或者,她不需要解釋。
「先這樣吧,掛了。」蕭熠切斷電話,轉身。
該走過去的,卻猶豫了。
多年後回想那一刻的心情,蕭熠仍舊心有餘悸。
因感動回報以愛情,比拒絕更殘忍吧。
明明不是那個意思,可如果赫饒當時就要他解釋,真的不知該如何回答。
對峙片刻後,蕭熠選擇走過去。
這樣好的夜色裡,他的姿態和步伐還與記憶中一樣,給人安然徐行的感覺。可惜,心中的期待終是被時光消磨怠盡。確切地說,是被他對別人的執念耗盡。當他為賀熹飄洋過海,赫饒就在告誡自己:到此為止。
何以如此艱難?兩年後機場再見,近乎本能的護他的舉動讓赫饒自覺難堪。
假裝視而不見已經沒有了意義。況且,蕭熠能等到深夜,不會在見到她的情況下任她離開。哪怕憑她的身手完全可以做到。
何必大動干戈?赫饒站在原地不動:「找我有事嗎?」
她音色淳和,清冽中透出剛正的凜然之氣,不容人接近。
馮晉驍評價她堅韌迅捷,蕭語珩說她善良真誠,唯有對他,冷漠疏遠。
當然是有原因的。那錯過的八年,是她最寶貴的青春。她對他有氣也是理所當然。蕭熠是這樣的理解。他眉目微斂:「下週五,邀請你出席「皇庭」酒店的開幕酒會。」說著拿出邀請函,「沒有特殊任務的情況下,馮晉驍也會帶語珩去。」
言外之意提醒赫饒不要以任務來推諉。
赫饒沒有伸手接。
蕭熠預感不會太順利,尤其剛剛還說了些令她誤解,甚至會引起她不快的話,索性一針見血,「赫饒,我之所以把酒店的開幕時間定在那一天,是為了你。」路燈下,男人注視她的目光專注。然後,他一步一步踩著她的呼吸靠近:「九年前的那天,我們初相遇。」
初相遇——那個夜晚過去九年了,可彷彿還在昨天,許多的細節,赫饒都不敢回憶。現在被蕭熠提及,遙遠的故事如穿越層層綿密的時光,直抵記憶深處,清晰的如同發生在昨天。
微雨的天氣,人來人往的a市站前廣場,無論是出發,還是到達的人,都是行色匆匆,包括他。
「抱歉,沒摔到哪兒吧?」他走的急,又在分心打電話,把她撞了個趔趄。
憑現在的身手,是能躲開的,可惜那時,她不是如今的赫警官。
時隔九年,那時的身手差之千里。赫饒穩住身形,抬眼看他,面前的男人身穿深色風衣,裡面配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襯衫款式簡約,沒有絲毫繁複的設計和配飾,然而,橘色燈光下,那一抹亮白襯得男人眉目清俊。
「沒關係」三個字未及啟口,他接通了電話,赫饒聽見他說:「我到了,你在哪兒?」話語間回頭看她一眼,似乎是在確認她有事與否。
目光觸及那雙略帶急切和喜悅的眼眸,赫饒搖頭。
他微點頭表示歉意,然後轉身向出站口的方向跑過去。
燈火通明的站前廣場,他的背影迅速淹沒在人群深處。
無數平凡普通的一天之一,沒有任何特別,亦沒有任何徵兆地悄然相遇。
那一天是——
所以酒店大樓建成許久,遲遲沒有開幕,是在等那一天?
為了我——終於不再是無動於衷了,赫饒眸光一閃。但這細微的神色變化卻不是因為驚喜,她幾乎想抬步就走,可還是伸手接過邀請函,翻開。
九月三日晚八點,熠耀大廈66樓的空中宴會廳,皇庭酒店開幕酒會。
這座由蕭氏投資,世界頂級設計師操刀,歷時五年建成,從高中俯瞰呈五星形狀,目前國內最頂級奢華的酒店——與她何干?
朗朗的月光淺淺地籠罩著她,赫饒抬眸,「我會盛裝出席。」
就這樣答應下來?蕭熠意外:「我的意思是,作為我的女伴。」
赫饒合上邀請函:「不勝榮幸。」
或許與職業有關,也或者是性格使然,赫饒並不常笑,尤其是面對蕭熠。此時此刻,她微微彎起唇角的樣子,柔和了原本內斂英氣的氣質,月光下,有種柔美的嫵媚之感。
她居然在笑,是不是說明,剛剛他所言,她沒有聽見?這種心理過於僥倖,卻還是難免在這個瞬間有此希望。深邃的雙眸中蘊藏幾縷星芒,蕭熠的目光停留在她面孔上,久久不移,「我——」
卻沒有機會說完整句就被打斷了,赫饒移開了視線:「如果沒別的事情,我上樓了。」她說完就走了,對於先前他所言,像是真沒聽見似的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
九年不短,交集不多,但蕭熠還是清楚,赫饒就是這樣的性格。何況,現下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不如等到酒店開幕吧。可還是在擦身而過的瞬間攥住她手臂:「為什麼?」
赫饒應該是真的沒聽懂,她回頭:「什麼?」
蕭熠停頓了一下,鬆手:「我是說,你不會臨時有任務吧?」
不是一個好的藉口,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
果然——
赫饒的目光掠過他的臉:「我的日常作息,你有從師父那瞭解過吧?」
當然。你的行蹤,我不能說了如執掌,也不是一無所知。
她什麼都知道。可本以為一定要費一番口舌,甚至動了邀約不成,就請馮晉驍和蕭語珩出馬的念頭。結果竟是驚喜。
始料不及。
等赫饒都走了,蕭熠還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心有不安。之所以把初遇的時間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與賀熹有關。但那一句「為了你」卻是出自真心。
別問他為什麼。
赫饒,但願你給我的,是真的驚喜。
樓下,蕭熠陷在自己的思緒裡。樓上,赫饒以鑰匙開啟家門後,眼角餘光瞥到開關處的異物,倏地頓住身形。下一秒,她呈警戒姿勢站在門口,許久未動。直到憑引擎聲判斷蕭熠離開了,赫饒才靜氣凝神地保持警戒姿勢穿過客廳,從臥室到書房,逐一檢視。
沒有異樣。甚至是門鎖,都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她伸手按了下開關,開啟客廳吊燈。
一室通明中,不是預期的被抄家的慘狀,無論是傢俱,還是房中擺設依然保持她出門前的樣子,唯有門框上插著的染上疑似血跡的匕首觸目驚心。
她拔通馮晉驍的電話,「師父,我這邊出了點狀況。」
十分鐘後,馮晉驍與陸成遠同時趕到,柴宇晚了大概一分鐘。
在不破壞現場的情況下,柴宇負責採集證物。可惜,除了匕首之外,一無所獲。
排查過後,陸成遠皺眉:「對方很老練,沒有留下指紋和鞋印。」
意料之中。馮晉驍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居高臨下地看向小區門衛方向:「如果我沒估計錯的話,今天保衛室的監控應該壞過一次。」
監控錄影的空白時間,就是嫌疑人的作案時間。
赫饒首先想到的是:安全起見,短期內不宜接楠楠過來,其次,「師父,這件事除了必要的人之外,請不要讓外人知道。」
如果不是為了瞞住蕭熠,她應該在到家後發現異樣時立即打電話,但她卻連燈都沒開,為的就是避免家中藏匿殺手,與之發生搏鬥引人注意,所以才等蕭熠走了才通知馮晉驍。那麼,這個所謂的「外人」是指——蕭熠。
憑蕭熠對她的用心,這其實也是檢驗他真心的機會。或許會有危險,但蕭熠畢竟也是有身手的人,輕易不會被傷及。但赫饒還是不願他牽涉其中,只能說明,相比自己,她更擔心他的安危。也或者,她怕失望?
赫饒,不要再否認你對他的愛了。
馮晉驍認為:「多一個人知道,也是對你的保護。」
「我不需要。」赫饒直視馮晉驍的眼睛:「沒有誰能比我更能保護好自己。」
「赫饒!」
「師父!」
「他曾是臥底,我們警方有義務保護他,而不是讓他牽涉進任何案件之中。對方既然是衝我來的,我應戰就是,沒必要傷及無辜。」
「衝你就是衝我們,衝警隊。」馮晉驍語重心長:「你要保護他,我不反對。我只說一句:讓他知道,或許也是對他的提示,提醒他小心。」
事情發現得太突然,赫饒無法確定今夜的匕首與六年前的案件是否有關係,所以她說:「讓我想想。」
馮晉驍尊重她:「在你沒有想好之前,我不會讓他知道今晚的事。」
柴宇這才聽明白這個「他」是指蕭熠。
看著赫饒,柴宇眸色漸深。
馮晉驍注意到了柴宇的眼神變化,以公事公辦的語氣交代:「把證物帶回去化驗。以確定上面的確實是血跡,然後比對dna。」
柴宇收好證物,轉向赫饒:「組長,你家不能住了,你收拾一下我送你去警隊公寓吧。」
赫饒拒絕了:「對方要是有意傷我,就不會只是入室插一把匕首這麼簡單了。」
馮晉驍也認為她一時間不會有危險,「但你的出行還是要多加註意,畢竟,敵暗我明。」他看著柴宇:「這段時間,你負責赫饒的安全。」
赫饒對他的安排有異議:「師父,他是我帶出來的。」
柴宇就不樂意了:「組長,我格鬥的水平大有進步。」
陸成遠聽的直樂:「進步到可以打贏你上級了?」然後拿手肘拐了馮晉驍一下:「你很懂他的歡喜啊。」說完腳就朝柴宇的小腿招呼過來了:「你的特長是狙擊,至於近身格鬥,還是躲起來別給你們組長添亂吧。」
柴宇側身避開,以得意的語氣回應:「在今天的格鬥訓練中,我贏了你徒弟梁銳。」
「是嘛?」陸成遠決定檢驗一下他的格鬥技術到底進步了多少:「那我可得替小梁報個仇。」話音未落,他一記直拳揮過來。
案發現場啊,兩人就這樣大動干戈。馮晉驍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