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愛你,想都別想我求饒。
十月的雨微涼,秋風捲起落葉,無一不展露著這個季節獨有的蕭索氣息。
蕭茹看著窗外隨風搖曳的樹的枝葉,莫名有些不安,她終於忍不住出言阻止即將出門的兒子:「這雨下了整晚,要不今天別讓楠楠去學校了,別再淋雨感冒。」
楠楠懂事地安慰奶奶:「不會噠,媽媽有給我準備雨衣和雨靴啊。」小傢伙邊說邊伸腿展示:「奶奶你看,漂亮嗎?」
蕭熠把她抱起來,手上拿了把大傘:「沒事的媽,不會淋著您孫女。」
赫饒像女兒似的握了握她的手:「阿姨我們走了,今天天不好,您別出門了啊。」
蕭茹點頭:「知道了,開車慢點。」
出門前,赫饒交代留守在蕭宅的梁銳,「在不給阿姨造成困擾的情況下,不要讓她離開你的視線。」
染銳目光堅毅,鄭重點頭:「組長放心。」
在案件偵破之前,赫饒沒有一刻是放心的。但她不能寸步不離地守在蕭茹身邊,這讓她愈發地不安。
除了陰雨連綿,這一天似乎沒有什麼不同。
蕭熠送完楠楠和赫饒,如常回蕭氏總部。經過姚南辦公桌前,他屈食指敲了下桌面,「進來一下。」說話的同時,腳下未做停留。
等他的身影被精雕木門阻隔在視線之外,姚南拉開抽屜,目光落在裡面的白色信封上。片刻,她把信封拿出來夾在一份檔案裡,起身去敲蕭熠辦公室的門。
依然是熟悉的低沉嗓音說「進來」,依然是寬敞明朗的辦公空間,依然是幾乎每天都要面對的人,但站在玻璃幕前的身影,此時卻沉寂地有些陌生。
姚南站在班臺前,語氣恭敬地喚一聲:「蕭總。」
幾秒過後,蕭熠轉過身來,清銳犀利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從成為他秘書那天起,他是第一次用這樣審視的目光看她,以往,他要麼埋首在檔案裡不看她,要麼就是回以她理智平淡。總之,不曾有過逾越上司身份的注視。
姚南不禁想起,那一夜他和赫饒遇刺,icu病房外,邢唐忽然發難:「我和赫饒流傳到網上的照片是你拍的吧?」
邢唐面前,她自認掩飾得無懈可擊,甚至可以理直氣壯地回一句:「對蕭總無益的事,蕭氏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做,包括我。」然而蕭熠面前,姚南卻在他長久的注視下,承認:「是我。」
蕭熠眼神一緊。
他是意外的,儘管在叫她進來之前已經有了答案,終究不敵她親口承認的震撼。
面前的男人是個英俊偉岸的人,平日在工作中言語不多,喜怒深藏,唯有對邵東寧和她,多了幾分例外,因為賞識和信任。
十年共事的最大收穫。對旁人而言,可望不可及。於她,想要的何止這些?
姚南自覺辜負了蕭熠。說抱歉,他不需要,至於解釋,她自己也不確定是否有必要,但還是沒有忍住:「我和西林是大學同學,畢業後偶有來往。」
所以邢唐的行蹤她是從西林那獲得的。蕭熠逆光而立,靜待她繼續。
姚南把手裡的檔案抱在胸前,「聽西林說邢唐唯一約會的女性是位赫姓警官,他們是舊識,感情深厚。」
西林所言,只是同學見面以上司為話題的閒聊。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姚南放在了心上。當她無意間聽邵東寧提起蕭熠為了見一位名為赫饒的警察一面時常出入警隊後,她不得不面對,終於有個人要取代賀熹在蕭熠心裡的位置的事實。
在赫饒全然不知的情況下,姚南見了她。姚南不願承認,又不得不承認,那個眉目如畫,氣質清冷,舉手投足間盡顯英氣與沉穩的女子,確實與眾不同。可相比自己十年的傾心相守,她憑什麼?況且她還與大唐副總牽扯不清,何以匹配蕭熠?
三年前,隔著幾乎是一個地球的距離,蕭熠在深夜打來電話,只說了一句:「送一束鬱金香作為……禮物。」
平靜語氣下明顯的一頓,姚南以為,那場未曾言說的關於愛的秘密終於終止了。
帶著他永恆的祝福,姚南去了a市。當她親眼見證了一對新人軍旗下的婚禮,她用手機拍下一張照片,發給了大洋彼岸的蕭熠。
天空澄淨,軍旗飛揚,厲行與賀熹背對鏡頭,行軍禮——
畫面美得一塌糊塗,心卻碎到以為失去了再愛的能力。
再見,姚南以為會是一個全新的開始,結果依然晚了一步不止,蕭熠的人才踏上g市的土地,就在機場與另一位姓赫的女子,久別重逢。
賀熹,赫饒——音同字不同,卻猶如上天註定的成全。
姚南笑了,猶自苦笑:「我本以為無意中拍下的那張疑似三口之家的照片會讓你放棄,我故意把雜誌擺在你一眼能看見的位置,我甚至隱隱期待你查出她為別人生過孩子的事實後的反應,卻依然阻止不了你為她延遲‘皇庭’酒會開幕時間的決定。然後眼看著你邀請她作為女伴,而無能為力。」
高高在上的蕭氏總裁,怎麼會容忍一個與別的男人牽扯不清的女人?以為會勝得毫無懸念。結果,蕭熠連赫饒去試禮服邢唐隨行的一幕都親眼所見,亦沒有改變心意。
故伎重演也不行,那個記者竟然不敢再報大唐副總的新聞了。只好自己把照片發上網,在最後的一秒,在赫饒下車前,讓蕭熠看見。
酒會即將開始,記者圍守在外,無論是他,還是蕭氏,全無準備。
就賭他不會拿蕭氏與整個g市的媒體為敵。
卻還是失敗了,甚至沒有打亂蕭熠任何一步的節奏。二百八十六米的空中宴會廳裡,他當眾宣佈,「不惜代價,扳回全域性。」
他要扳回的哪裡是局面,明明是赫饒的人,赫饒的心。
從前的他,對於愛情持默守之姿;現在的他,卻在面對滿城的赫饒和邢唐的緋聞時,選擇了主動出擊。而赫饒,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子,竟然會拒絕?
姚南只能承認:赫饒於蕭熠,是個特別的存在。
漫天花雨裡,有個女人悄然落淚。連邵東寧都以為她和大家一樣是因為感動。誰又知道,那一刻,那一夜,固守了十年的初心,碎了一地。
已經失去了直視蕭熠的勇氣,姚南把目光移向了窗外:「除了週末期刊曝出來那張照片,我還拍了赫警官的正面照,我已經準備連同酒會上她的照片,給一家報社讓他們報道,你們就出事了。」
醫院裡,蕭熠原本雪白的襯衫上都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赫饒的。
「我嚇壞了。我不敢想,如果沒有她,我還能不能見到活的你。」姚南竭力壓抑,還是控制不住哽咽了:「那一刻,我接受了你們相愛的事實。」話至此,她微微仰頭,卻沒能阻止眼淚下落。
於是那一夜離開醫院後,她帶領蕭氏公關部一起壓制媒體,深怕外流一張赫饒的照片,為她和蕭熠帶去一絲一毫的危險。
然而,姚南所不知的是,當邢唐的第一張緋聞照片見報,楠楠就被有心人發現了。如果不是邢唐沉得住氣,沒有立即去接楠楠為她轉移住處,對方很有可能在赫饒出院前就找到楠楠,讓赫饒和馮晉驍等人措手不及。
出於信任,蕭熠從未對姚南有所懷疑,哪怕連邢唐都覺出了端倪,他卻連往她身上聯想,都沒有。直到昨天,楠楠一句無心的話,赫饒看似無意的詢問,他才有所覺。
赫饒說「算了」時,已經確定了對姚南的猜測。或許是因為他,赫饒選擇相信姚南的無心,也或者她是憑藉警察的直覺和觀察,確定姚南不會真的對他和楠楠造成傷害,才在給了他暗示後,讓他別去計較。
可怎麼就能算了?至少他要知道,自己栽培信任了多年的屬下,是出於何種目的在背後算計他。卻沒想到,這個一戳就破的真相,居然也隱藏著一段悲苦的故事。
面對向晚,蕭熠還可以毫不留情地說一句:「我不會因為你喜歡我,就任由你傷害我喜歡的人。」面對姚南,他無法說出相同的話,可他也實在無法給予她哪怕是一句言語上的安慰,只說:「抱歉,我幫不了你。」
儘管我給不了赫饒一輩子只愛一個人的專一,也正因為有此遺憾,在愛上她之後,我要給她的,必定是一心一意的堅定不移。所以抱歉,在感情上,我無能為力。
姚南聽懂了,聰明如她,甚至不會自取其辱地要求一個臨別擁抱。她像每次送檔案進來請蕭熠籤批一樣,把資料夾放在班臺上,「沒別的事,我先出去了。」
蕭熠的目光落在檔案上,似乎透過夾子看見了裡面的白色信封。然後,他轉過身去,背影孤絕得像是默許一樣。
秋風無語,人無奈。在眼淚再落下來前,姚南轉身。
邵東寧在這時連門都沒敲就衝了進來,「蕭先生,出大事了。」話音未落,他已經疾步行至近前,把手裡的雜誌遞到蕭熠面前。
姚南眼角餘光瞥見封面上清晰的照片,陡然停步。
蕭熠不慌不忙地接過雜誌,饒有興趣地翻看起內頁。
邵東寧是真急了,不等蕭熠發話就說:「這個徐主編忘恩負義!蕭氏扶持了她們雜誌社,她卻轉臉倒打一耙。這事我親自處理,勢必讓時尚週刊在今天就停牌封印!」
蕭熠抬頭,觸及姚南眼裡的不解和詢問,他說:「我知道這次不是你。」然後看向邵東寧:「照片拍的還不錯,你看上去,忠心耿耿。」
「啊?」忠心耿耿……看上去?我明明就是!邵東寧為自己不平的同時,也愣了。
蕭熠把雜誌還給他:「準備一下,明天在‘皇庭’召開記者招待會。」
「招待會?」這麼大動干戈?邵東寧更懵了:「幹什麼?」
蕭熠彎唇,笑容裡有志得意滿的自信:「宣佈和赫饒的婚訊。」
自「皇庭」開幕酒會之後,為了保護赫饒,蕭氏幾乎一直在與媒體較量,地面與網路的雙重夾擊,說實話,多少也令公關部有些疲累。然而蕭氏的員工,除了能力卓越外,更有一顆像邵東寧一樣忠心耿耿的心。所以此次,當時尚週刊大張旗鼓地把蕭熠及赫饒與楠楠的合影作為新一期雜誌封面曝出來,且言之鑿鑿地稱:「神秘女子攜女現身蕭氏總部,疑似女友探班。蕭熠及其助理體貼入微的照顧是否是‘好事將近’的伏筆?」時,公關部長立即進入戰時狀態,根本不必boss發話,他馬上採取行動,吩咐最得力的下屬著手去市面上回收發行出來的雜誌,自己更是開啟筆電瀏覽網頁,看看有沒有不怕死的網站敢與時尚週刊為伍與蕭氏為敵。
果然「不負重望」,除了時尚週刑外,網上竟然已經有相關的貼子出現,引得網友注意。
霖江岸邊,環境優雅的高階餐廳裡,蕭氏總裁剛剛曝光的神秘女友再次攜女出鏡。這一次,男主角換成了大唐副總邢唐。畫面裡,男女主角對視的目光深情難掩,而他們的手,更是緊緊地握在一起。圖片之下,更有這樣一行文字:這是什麼時代,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偏偏連女兒都有了?請問女主角,你是準備讓女兒認誰為父?
除此之外,圖片之下還配以文字對比,把蕭熠和邢唐的顏值、身高、體重、家庭情況,年收入,社會地位及影響力等等逐一列舉。結果顯示:坐擁億萬身家的蕭熠完勝。於是,一個貪慕虛榮,拋夫棄女的新一代女陳世美產生了。
僅僅一個上午,這個貼子就火了,並被瘋轉到多家網站,風頭直逼娛樂頭條,搶佔各網站熱門話題第一名。
明顯有人刻意為之。公關部長意識到事態重大,立即把情況反饋給邵東寧。結果邵特助居然說:「調集人馬準備明天的記者招待會,至於報道,無論是地面還是網路,任其發展。」
任其發展?這……公關部長几乎以為boss質疑他的能力,要換人處理此次公關危機,立誓保證:「就算整個g市的市民都看見了赫警官的照片,我也要讓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忘記這篇報道。」
怎麼忘?能吃藥還是能打針啊?對於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甚清楚的邵東寧難得地帶了幾分火氣地說:「你今天的主要工作,也是唯一一項工作就是:給各大媒體發邀請函,請他們明晚八點派記者到‘皇庭’出席招待會,下班前把與會記者名單給我。至於其它事,」他把手裡的資料夾往桌子上一拍:「擱著!」
見向來溫和的邵特助發脾氣了,公關部長嚥下了心中的疑問,只確認:「g市所有媒體?」
邵東寧看他一眼:「對,全部。」說完他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後又停下,回頭:「保持我們蕭氏一貫的風格,從邀請函上給我體現出高調和霸氣。」
高調霸氣?公關部長略顯遲疑:「蕭總他向來低調……」
他低調?他低調他談個戀愛都要對全世界宣佈?他低調他抱得美人歸了還要再次對全世界宣佈?邵東寧的臉色前所未有的不好:「就因為他低調三十多年了,在大婚前,必須高調一把。」
大婚?他家boss要嫁了?蕭氏上下得有多少男男女女芳心破碎啊。
公關部長開始擔心明天有多少人要請病假了。
邵東寧的辦事效率是永遠的no.1,尤其還有姚南的協助,蕭氏要在超七星的「皇庭」酒店召開記者招待會的訊息在午後就被各大媒體知悉,而當某些影響力較小的報社雜誌社也相繼接到蕭氏高調霸氣的邀請函時,簡直淚流滿面——終於等到你,還好沒放棄。
萬事俱備,只待明晚。
如果不是蕭熠來接赫饒下班時告訴她,「恭喜你赫警官,又上頭條了。」赫饒似乎並不知曉外面已是兵荒馬亂,而她和楠楠更是全城熱議。
應對媒體從來就不是赫饒所擅長,只能把問題丟給他:「辛苦你了蕭總。」
是從什麼時候起,聽她叫「蕭總」竟是如此舒心。
蕭熠無聲笑起:「說好了全力配合,不能臨陣退縮。」
是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擔心她會反悔?
赫饒眉眼之間透出隱隱笑意:「以為追到你容易嗎?我是有多傻,在這個時候說放棄?」
一個「追」字顯然取悅了蕭熠,他眼底的笑意如午後的陽光,溫暖又燦爛,而他的語氣更是繾綣而溫柔:「我終於知道,從前那些我以為艱難的經歷和取捨,都是在走向你的路上。」
他忽然改變畫風抒起情來,赫饒有些反應不過來,停頓了幾秒,她把視線投向了車窗外面,自言自語似的回應:「我才是披荊斬棘。你的那些桃花債,我都於心不忍。」
似乎,還是第一次她有這樣的抱怨。從未被女朋友吃過醋的蕭總有種通體舒暢的感覺,他忍不住伸出右手握住她左手:「辛苦了。我保證你是,苦盡甘來。」
九年之後的今天,愛情確實是苦盡甘來了,但是故事最終的結局,赫饒卻失去了把握。蕭熠不會知道,此時的赫饒,把每一段和他相處的時光,視為此生最後的相聚。因為心底愈發強烈的不安,讓赫饒對事態的發展失去了預料。有多愛蕭熠,就有多害怕和他結緣的機率被毫無進展的案件拉低。細雨依舊,望向街景的眼底漸漸有了淚意。
紅燈亮起,蕭熠穩穩地把車停下,正要開口問忽然沉默的她怎麼了,赫饒已解開安全帶傾身過來,用雙手擁住他:「蕭熠。」
他的名字,被無數人叫過無數次,卻唯有她喚能給蕭熠一種完整的歸屬感。好像他的名字天生為她而取,用熠熠生輝的溫暖照亮她滿是陰霾的過去。
蕭熠收攏手臂抱緊她,親吻落在她發頂,溫柔地說:「都會過去。」
赫饒的手搭在他肩上,抬頭吻住他的唇,直到綠燈亮起,直到後面的車響起催促的喇叭聲,這一吻仍在持續。
相比蕭氏蕭熠的有備而來,大唐對於此次媒體事件則是措手不及。在收購了「綠色城邦地產公司」後,大唐集團正在積極備戰g市另一個重要的收購案。邢唐的緋聞來得無疑很不合時宜。鄭雪君幾乎是衝到了副總辦公室,怒意十足地質問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西林行色匆匆地跟進來:「鄭總,邢總有客人。」顯然是沒攔住鄭雪君。
邢唐辦公室確實有外人在,他抱歉地請客人隨西林先出去,然後施施然在班臺前坐下,以慣常冷漠的態度應對:「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鄭雪君雙手撐在班臺上,冷冷地與邢唐對視:「你在這個時候和那個賤丫頭鬧這麼一齣,會影響我的收購計劃你懂不懂?你們那點破事也不算新鮮了,現在卻把蕭熠牽扯進來,萬一蕭氏插手,大唐會一敗塗地你知不知道?」
「我有必要提醒你,你口口聲聲稱呼賤丫頭的人,是你的親生女兒。」邢唐神色冷凝,低沉的嗓音有著明顯的警告意味:「我可以不和你計較,不代表蕭熠能夠容忍你。」
「就憑那個賤丫頭,你以為我會相信她攀上了蕭氏那棵大樹?至於那個小賤種,」鄭雪君冷笑:「不會是她為你生的吧,然後你們策劃好了一切,讓她去認蕭熠為父。為了爭大唐,連女人和女兒都捨出去了,邢唐,你也算煞費苦心!」
邢唐臉色驟變,他倏地起身,抬手揮落班臺上的杯子。
「譁」地一下,一杯西林先前送進來的咖啡瞬間潑到鄭雪君身上。
鄭雪君不防他突然發難,也不知是被嚇的,還是被燙得「啊」了一聲,跳腳的樣子狼狽至極。
班臺前,邢唐傲然而立:「下次再亂說話,鄭女士,就不是咖啡潑到衣服上這麼簡單了。」
西林聽見鄭雪君的叫聲,門也顧不上敲就進來了:「邢總。」
邢唐神色冷凝:「請吧鄭總,不要為難我的助理。」
鄭雪君胸口劇烈起伏,她咬牙切齒:「邢唐,趁今夜想想怎麼向你父親交代。」
西林利落地把邢唐的辦公桌收拾好,又給他換上新的咖啡,才把一份檔案放到班臺上。
邢唐的臉色已經恢復如常,他說:「辛苦了。」然後翻開檔案。
西林提醒他:「邢總明天一早的飛機從法國回來。」
邢唐點頭:「知道了。」
卻沒等到明天。
當天晚上,邢業的越洋電話就來了,他冷冷地質問:「怎麼回事?」
或許是時機成熟不必再隱忍下去,也或者是被父親的冷漠傷害了,邢唐言詞犀利地回應:「我以為在我遭遇被裝置炸彈的危險後,你至少會說一句‘人沒事就好’;我以為你會在我失去所愛時,最起碼有一句‘會過去’的鼓勵。事實證明,我貪心了。邢總,我們之間,是不是連父子之名都沒有了?既然如此,我只能回答你:如果我和赫饒的緋聞影響到了你愛妻的收購計劃,」停頓了下,他一字一句:「正中我懷。」
通話結束,邢唐站在落在窗前,望向西南的方向——
媽,你不必原諒我。當你閉上眼睛以死別遺棄了我,我就決定了以一己之力與他為敵。她誣衊你令公司虧空五個億,我就讓她吐出五個億賠給我。至於其它,別急,我會一一和她清算。
萬家燈火之中,邢唐執起酒杯,仰頭把裡面的紅色液體飲盡。
看似與平常無異的夜晚,卻是在醞釀一場暴風雨。
凌晨四點,大雨傾盆,電閃雷鳴之中,赫饒把楠楠輕輕地抱進懷裡。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伴隨她的一聲「進來」,身穿睡衣的蕭熠出現在視線裡。
他在黎明前的黑暗裡走近,溫聲軟語:「雷聲太大,我擔心她害怕。」
赫饒摟著楠楠往裡側挪了挪,給他騰出地方:「昨天睡得晚了,完全沒醒的意思。」
蕭熠倚著床頭坐下來,傾身給楠楠掖了掖被角,「還早,你再睡一會兒。」
赫饒沒有拒絕他留下,在不驚醒楠楠的情況下倚進他懷裡:「說會話吧。」
蕭熠像哄孩子似的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的長髮,「緊張了?」
赫饒坦然承認,「有點,沒經歷過。」
蕭熠出言安慰:「酒會那天也是萬眾囑目,你表現得很好。」
赫饒享受似的閉上眼睛,手搭在他腰上:「心裡明明緊張得不行,面上還要表現得鎮定自若,你知道有多難嗎?」
溫軟的語氣竟有幾分撒嬌的意味,蕭熠心滿意足地笑:「我倒是沒看出來你緊張,反而是拒絕我的時候,冷靜又絕情。」
回想那一夜,赫饒也忍不住笑了:「想想自己也夠嬌情的,都決定和你老死不相往來了,還非要盛裝出席酒會,只為圓一個與你比肩而立的夢。」
圓一個比肩而立的夢——原來那時的她是這樣想的。
蕭熠攬住她纖細的肩膀:「比肩而立不再是夢,而是以後我們最平常普通的生活狀態。」
雨淚順著窗玻璃滑下來,模糊了視線,赫饒緊緊地依偎在她深愛男人的懷裡,溫暖的不僅是身體,還有那顆孤獨了多年的心。
白天工作如舊,赫饒以教官的身份冒雨出現在訓練場上,親自負責突擊隊第五期訓練營第二階段的考核,全然不知她家蕭總親自去為女友挑選禮服,為她晚上出席釋出會置裝。
七點整,避開所有媒體,蕭熠把赫饒接到皇庭酒店他的私人房間。
這個房間,自裝修完成,蕭熠只來過一次,就是酒會前一夜。
那一晚,他站在六十六樓的高度,俯瞰整個g市,第一次覺得身邊缺了一個她。
終於,兩個月後,赫饒心甘情願地和他來到這裡。
房間沒有想像中奢華。起居室,餐廳,每一處細節都紳士而矜持,沒有絲毫俗氣的裝飾,甚至是窗簾,靠墊,都是赫饒喜歡的清新淡雅的綠色,唯有臥室有所不同,先忽略偌大的雙人床不說,單就那透出喜慶之意的床上用品,和床頭那束寓意「你是我的」的茉莉,已經讓赫饒驚訝不已:「這,怎麼感覺像結……」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蕭熠笑了,笑容肆意而曖昧。
這是,為她設的一個局?
待明白過來,赫饒抬步就要走,卻在經過蕭熠時被拉住。
笑宣告朗,蕭熠在她耳邊低語:「今夜,誰也不能阻止我們在一起。」
幾乎連腳趾都紅了,赫饒把臉埋在他懷裡,用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反駁她:「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這種心情。」
皇庭帝廳是個可以同時容納千人的宴會廳,見過無數大場面的邵東寧入場時都被裡麵人頭簇擁的景象驚得怔住了。暫且不說事先為記者設的媒體區早座無虛席,連周邊原本寬敞的過道此時也因為站滿了人顯得很擁擠,而所有可利用的位置更是全被攝像機佔據。
時尚週刊的徐驕陽已在最有利的位置就位,正滿面春風地接受同行或羨慕或嫉妒的眼光與攀談。
蕭熠的不追究說明了什麼,邵東寧已猜到幾分,但還是對報道耿耿於懷。他分開人群走過來,「時尚週刊對蕭氏的關注果然非同一般,徐主編親臨,蓬蓽增輝。」
聽聲音也知道身後的人是誰,至於他夾槍帶棒的語氣,徐驕陽已見慣不怪。她轉身,面孔上笑容明媚:「還得感謝邵助理給時尚週刊安排的好位置,全方位無死角。」
必須的,有膽量曝我們蕭總的照片,就得有勇氣接受g市媒體的「關注」。邵東寧的神色無懈可擊:「蕭先生對您格外偏愛,我身為助理,有義務讓您優勢佔盡。」
對於這位伶牙俐齒的助理,徐驕陽有棋逢對手的感覺,她聞言笑起來:「邵助理很上鏡啊,和你們家蕭總有一拼,的確有上頭條的資本。」
我和我們家蕭總不是同一款的帥。邵東寧帶著幾分傲嬌地回答:「身為助理,我懂喧賓奪主的忌諱。」話至此,他抬腕看錶,差五分鐘八點,「不耽誤徐主編為明天的頭條備戰了,失陪。」
徐驕陽挑眉:「邵助理請便。」
等邵東寧走開,林芳湊過來:「老大,助理先生對我們敵意明顯啊。」
徐驕陽無所謂地笑笑:「蕭氏除蕭熠外最有能力的人,卻被我們擺了一道。」她環顧四周:「這麼個大場面,就因為我們一篇報道,一張照片,換我是他,心情也美麗不起來。」
林芳吐舌,壓低了聲音:「如果不是你拿了蕭總的特赦令,社長就算是死也不敢要這個頭條。」
「即便拿了特赦令,我也很忐忑。」面對林芳疑惑的眼神,徐驕陽輕舒一口氣:「看看今晚蕭總有什麼動作吧。」
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林芳訝然:「老大你沒有內幕啊?」
徐驕陽所知的內幕就是蕭熠昨晚致電於她:「饒饒明晚六點會和邢唐在水晶苑見面,想個辦法讓你的同行知道。」
徐驕陽的反應能力也是非同一般,瞬間反問:「既然赫饒不介意被曝光,怎麼不成全我?」
蕭熠笑了:「你的意思是讓我把為你準備的大餐拱手相送?我當然是不介意——」
徐驕陽眼睛都亮了,打斷他說:「蕭總是準備親自上陣了?」
不愧是主編。蕭熠淡定自若地曝行蹤:「明早我會和饒饒一起送楠楠上學,機會你自己把握。」
徐驕陽就樂了:「妥活了蕭總。」
於是就有了:清晨雨霧裡,蕭熠抱著楠楠,赫饒為他們撐傘走出家門的,美得一塌糊塗的畫面。昨天幾乎一整天,徐驕陽都在電腦前欣常,且嘖嘖地嘆:「絕美。」
既然事先得知邢唐和赫饒也會被拍,徐驕陽當然也不會錯過機會,在把訊息散佈給另一家出版社的記者時,她竟然親自過去了。所以,相比網上曝出的邢唐和赫饒的照片,徐驕陽手裡兩人的合影更唯美。確切地說,除了她,誰能抓拍住邢唐對赫饒的深情注視?然而,昨天臨近八點蕭熠再次來電:「饒饒在蕭氏,二十分鐘後我帶她和楠楠下樓,讓你的人來拍一下。」
蕭總,你以為我們的記者是你的御用攝影師啊?當然,我們很榮幸。可從我雜誌社到您的蕭氏,給半個小時的時間能怎麼樣啊?抱怨歸抱怨,徐驕陽還是立即派林芳飛車過去。
就這樣,有了昨天時尚雜誌的頭條報道。
至於同行拍到的邢唐和赫饒的照片沒有見報也是意料之中。畢竟,有了週末期刊的前車之鑑,誰還敢正面和大唐小邢總對抗?那不是自尋死路嗎?只能藉由網路搞點小動作了。也正因如此,時尚週刊那樣大張旗鼓地以蕭氏總裁為雜誌封面,才更加引得同行矚目。
相比大唐,蕭氏有心對付時尚週刊的話,完全就像大象踩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容易。晚風傳媒的結局是最好的例子。不過,時尚週刊在晚風傳媒被蕭氏踩時的迅速竄起,也讓媒界對蕭氏與時尚週刊的關係有了新的評判,以至於今天的招待會,當徐驕陽領著記者到場,現場一陣交頭接耳。
蕭熠的用意,徐驕陽能猜得到的是:藉此對外公佈戀情,給赫饒以愛情的信心,同時也逼得赫饒不能輕易說分手。可為何把邢唐牽扯進來,她不得而知。但她相信,蕭熠一定是沒有惡意的,甚至有利於邢唐。只是男人的城府啊,身為女人的她不懂。
當時針指向八點,帝庭宴會廳中央作為主位的長桌一旁的側門開啟。
現場瞬間寂靜,隨後,到場的所有記者起立。
掌聲如潮,西裝筆挺的總裁助理走在最前面,蕭熠與赫饒走在中間,後面跟著總秘。明眼人瞬間就明白了,從不接受媒體採訪的這位蕭氏掌舵人這是要告別單身的節奏了。
鋪著華麗桌布的長桌前,蕭熠攜赫饒居中落坐。男主角身穿款式別緻的白襯衣,儘管沒有打領帶,但襯衣上做工精巧得有如鑽石一樣閃亮的紐扣與腕間的袖釦無一不彰顯出這個男人的品位和清貴的氣質。而他身旁的女子,淡藍色無袖v領收腰蝴蝶繫帶闊腿連體褲更顯出身材的高挑與纖瘦,白皙的皮膚,長長的捲髮,精緻的妝容,從容的姿態,無一處不展現出一種與眾不同的幹練驚豔之美。
徐驕陽看著這樣熟悉又陌生的赫饒,欣慰至極。
林芳則眼尖地發現:「老大,蕭總的襯衣紐扣和赫警官的衣服顏色是一樣的。」
情侶裝這種事,蕭總,你真是太會秀了啊。
徐驕陽都忍不住笑了:「拉近,特寫。」
經久不息的掌聲讓赫饒漸漸有了感動的感覺。或許誰都以為她用九年的傾心之守換回一個男人一顆完整的心,不容易,她卻覺得,能被優秀如他的男人愛上,是福氣。她面上不動聲色,桌下卻輕輕地握住了蕭熠的手。
蕭熠偏頭看過來,目光灼熱而專注。赫饒回視,唇邊有絲縷笑意流露。
原本她們的動作細微到不注意根本發現不了,可眾目睽睽之下哪怕是眨下眼都會被留意。閃光燈持續不斷,媒體們抓住一切機會拍下男女主角的互動。
終於,邵東寧不得不做了個暫請安靜的手勢,然後朝待位的工作人員點頭。
擴音系統開啟,蕭熠收回落在赫饒側臉上的目光環視全場,氣定神閒地開口:「感謝各位百忙之中抽身參加蕭氏的招待會。自皇庭酒店開幕至今,外界對蕭氏,對我本人有諸多議論和猜測,今天就各位關注的問題,我將給大家一個答案。」
話至此,就有心急的記者插話:「蕭總,有人私下猜現在您身邊美麗的女子與皇庭開幕酒會上您的女伴是同一人,請問是嗎」
蕭熠聞言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他身旁的美麗女子,唇邊的笑意蔓延至眼底,隨即收回目光看向發問的記者:「誰在私下裡猜?包括你嗎?」待記者們止了笑,他嗓音低沉地答:「沒錯,酒會上我的女伴,現在我的女朋友,就在我身邊。」
這是赤裸裸地公佈戀情了啊。
相機拍照的「咔嚓」聲與記者們低低地議論聲同時響起。
林芳率先按捺不住了,她站起來問:「蕭總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怎麼才捨得曝光啊?」
蕭熠把目光投向徐驕陽,似乎是在責備她沒管好屬下。
讀懂了他的眼神,徐驕陽聳肩,一副與我無關的姿態。
蕭熠眉心微皺,一副頗有幾分為難地道:「不是誰都願意被你們這樣拍來拍去,尤其我女朋友又像我一樣低調。」
記者們因他幽默的語言笑起來。
眼眸中閃爍著清亮的光,蕭熠以眼光掃過眾人,繼續:「我知道各位都是有備而來,對於昨天時尚雜誌的報道,以及網路上持續被熱搜的,關於我女朋友的種種傳言很是關注,也有很多疑問。接下來,請容我先簡單介紹一下我女朋友。」話至此,他坦然大方地以左手牽起赫饒的右手,「赫饒,a市公安大學犯罪學專業畢業,現在是一名戶籍警。屈才了,但沒辦法,女孩子嘛,天生就該被男人保護。」面對眾人善意的微笑,他繼續:「九年前,我們相識於站前廣場。那個時候的我,還在喜歡別人。」
場下譁然,顯然沒想到竟有這樣的插曲。
「儘管我到現在才公佈戀情,但我相信,你們手裡已經有了饒饒的個人資料。這份資料從何而來,真實性又有多少,我不想浪費時間追究。我想說的是:赫饒不是灰姑娘。但從我愛上她開始追求她,我勢必要為她穿上水晶鞋。不是今時今時我有怎樣的實力,而是九年前她愛上我的時候,沒有蕭氏,亦沒有現在這個你們面前所謂成功的我。」
「九年前,我不過是個普通的,在商場摸派打爬的,年輕氣盛的小商小販。她愛上我,不是我有多優秀多成功,而是因為我就是我。她是個堅韌的姑娘,給了我以青春為代價的九年默守,期待而不打擾,堅持而又堅定。」鎂光燈照耀下,蕭熠以王者之姿應對整個世界對赫饒的質疑,「我慶幸自己放下了過去,我慶幸當我發現她的心意時她還沒有離開,我慶幸在她拒絕我之後我選擇把這輩子只准備用一次的死纏爛打追一個人的經歷用在她身上,我慶幸我最終以真心贏得了她。」
當他們商量後決定公佈戀情,就料到他會有一番表白,除了對她說,也是為了壓下外界對她的質疑。可當親耳聽見他說,赫饒還是感動到想落淚。
終於,我可以沒有遺憾地說:九年,不後悔;九年,很值得。
但對蕭熠而言,錯失她九年的遺憾卻無從彌補。停頓了片刻後,他以無限惋惜的口吻說:「相識之初如果我知道她對我如此重要,絕不會到今天我連婚都還沒求。」
氣氛幾乎在瞬間沸騰,記者們終於意識到,蕭氏的這場招待會根本就是蕭熠向女朋友求婚的現場直播。可是,大家紛紛環顧四周,發現裝修奢華的帝庭佈置得沒有浪漫之意。
過於簡單的求婚,似乎並不能表達蕭總的誠意,也與他總裁的身份不符,甚至於,過於粗糙的求婚會讓有心之士誤以為,他對女朋友重視不夠。總之,除了赫饒以外,所有人都認為,蕭熠的求婚該是隆重而浪漫的。
對赫饒有多重視當然不必非要向旁人展示,但既然決定了在招待會上求婚,蕭熠當然不可能給誰挑剔的機會。而且他也覺得,該給赫饒一個意外的驚喜,哪怕女朋友前一刻才在房間裡警告她:「不許亂來。」
蕭熠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牽起赫饒的手,在她不解的目光中把人帶到落地的玻璃幕前。與此同時,邵東寧示意現場工作人員把記者們引領到蕭熠與赫饒身後。
八點三十六分,皇庭帝廳所有的燈瞬間熄滅,眾人的驚疑聲中,視線所及的這座城市也在眨眼間陷入了黑暗,一秒,兩秒,短暫的漆黑過後,被俯瞰的城市的燈光相繼亮起。
一盞,兩盞,一棟樓,兩棟樓,一條街,兩條街,明亮的光帶逐一顯現。
「好像是個字母。」
「沒錯,是h。」
「又出現一個。」
「是r。」
「好像都是字母……」
「h、r、i、l、o、v、e、y、o、u。」
「是,赫饒,我愛你?」
當聰明的記者們憑藉陸續以燈光形成的十個字母判斷出那五個字時,林芳傻眼了,「蕭總太霸氣了吧,他居然,控制了一座城市的燈光?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怎麼做到的啊?」
不管他是如何做到的,他確實做到了。
蕭熠在整個g市的媒體面前,用整座城市的燈光對赫饒說:「我愛你。」
月光與燈光相融的夜晚,空氣裡滿是愛意深濃。
透出暖意的橘色燈光下,自己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赫饒側眸,看向身旁站著的男人,眼眶不知不覺就蓄滿了淚。贏得他,比贏得全世界還有成就感,還覺驕傲。
與他比肩的心願,就這樣平靜而意外地發生了。想到從今以後,無論是站在低處仰望蒼穹,亦或是像現在這樣居高臨下俯瞰大地,都將和他一起,幸福的感覺溢滿了胸臆。
蕭熠在一片唏噓聲中,不負重望地單膝跪地,「幸福於我們,來得太晚太慢,我幾乎以為此生都沒有機會等到。但每每想起過去的九年裡,你在愛我,我就覺得無比幸福。之前你給我的到此為止,我表面上信心十足,甚至不惜對全世界宣佈會不惜代價挽回你。實際上在你面前,饒饒,我一點信心都沒有。過去的一年裡,我不敢打擾,不敢糾纏,只敢以朋友的身份出現在你的視線裡,只是害怕你忘記我的存在。我有多清楚過去九年你多麼堅強地走過來,就有多害怕之後的九年,以至更久,你都可以在沒有我的情況下生活得很好。」
蕭熠伸手握住她的,「徐驕陽責備我打擾了你的平靜,她說:沒有我的時間裡,你不那麼為難。珩珩也說:算了吧,或許你真的已經累到心灰意冷無意繼續。就連馮晉驍都暗示我:憑你的個性,一旦決定放棄就不會回頭。」似乎是想到過去一年裡,自己有多小心翼翼和忐忑不安,他語氣裡竟有幾分哽咽的味道:「我當然知道他們不是真的要我放棄,只是他們比我清楚你曾為我付出了什麼。你有多愛我,他們就有多心疼你。」
「當你親眼目睹我為別人不顧一切,當你因病休學一年都不曾被我想起,當你經歷人生最大的痛苦變故而我一無所知,你完全可以換一個人喜歡。」蕭熠竭力壓抑,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與平時無異,可後面的「但你沒有」四個字依然艱澀到讓所有人聽出了他強烈波動的情緒。
不是男人的眼淚的有多珍貴,而是脆弱和感動這種情緒始終被他們妥貼地收藏在心底最柔軟的之處,不輕易示人。所以,當聽出蕭熠的聲音裡的溼意,媒體竟然默契地以掌聲鼓勵。
赫饒,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傳奇女子,不僅得這個成功的男人所愛,還令他揹負瞭如此沉重的悔意?九年,九年前的他們又是什麼樣子?每一個現場的記者在感動之餘都充滿了好奇。
沒錯,她有一千一萬個放棄的理由,卻因為愛情,選擇承受他無意間給予的所有傷害。
他對賀熹的執著,和琳對他的執念,無論哪一個,都足夠成為她放棄的理由。
但她沒有。
都說:深情不及久伴,厚愛無需多言。邢唐對她的堅持,在她最無助無力甚至失去生的希望時,固執地堅守在她身邊。那樣厚重的愛意,換成別人,早已為現實的溫暖而妥脅。只要她點頭,邢唐可以和蕭熠一樣,給她這世上最好的一切,哪怕是以放棄大唐為代價。
但她沒有。
蕭熠深呼吸,力竭聲音平穩:「當我遭遇危險,當一個男人遭遇應付不了的危險,是你以命相搏,一次又一次。」他以指腹輕撫赫饒小臂上為他留下的疤:「赫饒,我篤定,今生再遇不到像你一樣以生命愛我的人。所以,從你拒絕我開始,我一直活在失去你的驚懼裡。我不知道,這樣愛我的你,都被我弄丟的話,我還有什麼資格再愛。」
話到此,蕭熠停了下來,他低下頭,像是被世界遺棄的孩子。但是全場包括赫饒在內的人都知道,他是哽咽難言。這個男人,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這個高高在上卻又畏懼被所愛放棄的男人,在以最虔誠的心意表達對一個愛了他九年的女人的感恩和愛意。
話至此,全場的女性記者和工作人員幾乎都在落淚。隔著九年時光,她們似乎看見赫饒以怎樣的勇敢之心愛著蕭熠。跋山涉水,披荊斬棘,終於走到這一天,走到感動了一個男人讓他心甘情願回報以愛情的這一天。
灰姑娘又如何?你有這樣的堅韌,你也可以。可惜,你沒有她堅持初心的勇氣,我亦沒有,所以我們得不到這個像星光一樣奪目的讓全城名媛閨秀企及的男人的青睞。
話至此,姚南終於知道,那個自己為之嫉妒的女子竟與蕭熠有過那樣的過命經歷。她無法想像以命相搏有多危險,她只是清醒地意識到,相比她的陪君在側,赫饒的九年默守有多艱澀痛苦。
我以為我一直在為他付出,從沒有賀熹,沒有赫饒時起就無人可比。事實上,我不過是做著份內之事,在事業走向成功的路上順便關注他,十個年頭的順便而已。
話至此,赫饒已經不需要蕭熠再表達什麼。九年之中,她無一刻不知道他和自己一樣,為了愛情艱難地行走。
你說,當賀熹不惜冒被脫下警服的危險孤身潛入你被困的別墅決意幫你,當她與你一起被和琳捋走,她為了你的人身安全與和琳大動干戈,是你最愛她的時候。我又何嘗不是。看你默默為她做過的每一件事,發現你不顧自身安危以臥底身份接近和琳,只為與她比肩而立,也是我最愛你的時候。
蕭熠,你不會知道,我之所以堅持九年,也是你不曾袒露的愛意給我以希望和勇氣。
如果你不是那麼執著地愛過賀熹,我或許並不能發現你有多重情重義。
蕭熠,那些你珍惜的我的堅定不移,都是你自己贏來的。
當你愛上我,那些我曾承受的生活賦予的刁難就已經都過去。
赫饒手指微動,反勾住蕭熠的指尖,在蕭熠沒有說出那句至關重要的話之前,她開口了:「因為愛你,我始終對明天有所期待,儘管我無數次提醒自己,應該放棄這種期待。一年前,當我們開始真正地有所交集,沒有因為另一個人,只是單純的我和你時,我又開始控制不住地期待,期待你會出現在我的明天裡。今天的這一切,你是要告訴我,我已經得償所願,有生之年的每一個明天你都會在我身邊,給我‘早安’這樣深情的問候對嗎?」
蕭熠沒有辦法抬頭,因為只要他一動,眼淚就會掉下來。剛剛說的那些話他沒有提前組織醞釀過,更沒奢望赫饒會說這樣一番話,他甚至有些擔心赫饒會責怪他一意孤行,可面對他的繼續不下去,她卻主動接過來。
蕭熠的眼淚掉下來,砸在他膝下的理石地面上,留下晶瑩的一小滴水:「沒錯,我就是想告訴你:我要用餘生回應你以整個青春為代價的愛情。」他強自壓抑,努力整理情緒,接過姚南遞上的一束星辰花,眸色深深地注視她:「饒饒,遇見你之前,錯失你之後,幸福與我隔著海角天涯的距離。謝謝你給我這場萬里挑一的相遇,成全我被愛溫柔的經歷。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相許餘生的申請,請點個頭。」
白色的襯衣,質地精良;安靜的姿態,傾心等待。
這樣誠懇而真摯的邀請,誰能拒絕?
赫饒眼裡聚集了水汽,氤氳朦朧之中,她哽咽:「如果我搖頭,全世界都會認為我恃寵而嬌。蕭總,你的兵行險招很高明。」
就這樣答應下來,坦然從容。
蕭熠眼睛裡明明還有淚意,卻忍不住笑了,他取出夾在星辰花之中的戒指,緩緩推進赫饒指間——相許餘生,永不變心。
沒有令全城為之絢爛的焰火,更沒有浪漫柔情的花雨,只是在一片照亮餘生的光明裡許諾:天不荒,情不老。
此時此刻,即為永恆。
祝福和恭喜的掌聲瞬間響起,持續了很久。
當蕭熠被赫饒拉起,她俯在他耳邊低語:「跪了這麼久,腿麻不麻?」
蕭熠當眾親吻她臉頰:「只要你點頭,跪斷也值得。」
記者把他們耳語的一幕盡收眼底,有膽大的喊:「蕭總太敷衍了,明明該給未來的蕭太太一個冗長熱烈的擁吻啊。」
眾人附和:「對,擁吻擁吻!」
正中下懷。蕭熠偏頭看看被自己護在懷裡的女子,決定——扣在赫饒腰間的大手微微一收,他笑如春風:「未免晚上再跪一次,我決定收斂一點兒。」
幽默的回答引得眾人笑起來。
姚南把握著節奏示意工作人員亮起廳裡的燈光,然後引領媒體歸位。這時,記者才發現整個帝廳的佈置完全變了樣,原本凝肅大氣的招待會,轉眼間已成一片花海,無論是主位的背景牆,還是媒體區周圍,甚至是主位的長桌以及他們所坐的軟椅上,全部用紫色的星辰花做上了點綴。
蕭熠在這一場他策劃導演的紫色浪漫裡高調宣佈:「十二月十二日,歡迎各位來參加我和赫饒的婚禮,屆時,我們的女兒將會與大家見面。」
舉座震驚。
指揮完成現場佈置的邵東寧則忍不住感慨:公佈戀情,求婚,宣佈婚訊,boss你果然是行動派,i服了you。
姚南也在微笑,以掌心給予他們真心而真摯的祝福。至於自己,她以為在今晚之後,就該進行工作交接,然後離開蕭氏,離開近在咫尺十年,終是不得他心的男人。
一切,就這樣按部就班地進行。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混跡在媒體之中的向晚,悄無聲息地來,又黯然憤怒地去。
招待會過後,蕭氏為媒體準備了豐盛的自助晚餐。當然,如此良宵如此夜,蕭熠已經沒有了繼續陪他們的心情,和馮晉驍通話確認一切無異後,他欲帶赫饒回房間。
像是故意搗亂似的,徐驕陽在他離開前走過來:「恭喜蕭總大功告成。」
蕭總在人前從來都是紳士十足,不會給赫饒以外的人看出他有絲毫心急或是其它什麼曖昧而深入的想法的,聞言笑得有幾分矜持:「還得多謝徐主編從旁協助,這個人情,蕭某記在心上了。」
相比蕭總的春風得意,徐驕陽也是滿心歡喜,「有赫饒在,我還擔心你欠人情不還嗎?蕭總,我們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這話聽著真是耳熟。赫饒忍不住笑:「別把我扯進去,你們在暗箱操作什麼,我完全沒興趣。」
徐驕陽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表情:「蕭總能找我暗箱操作的事,只能是為你啊蕭太太。」
有工作人員經過,赫饒伸手端起一杯酒塞過去:「不堵住你的嘴,誰也別想消停。」
本以為這樣就可以走了。結果蕭熠剛要說告辭,徐驕陽已經搶先一步挽住了赫饒的胳膊:「借用一會兒,稍後歸還。」然後在蕭熠怨惱的眼神里把赫饒拉走了。
女友閨蜜這種生物的存在,真是令人煩惱。蕭熠無奈地嘆了口氣,百無聊賴之下,無意接受媒體採訪的他,只好和他家邵助理閒聊一會:「有女朋友了嗎,需不需要介紹?」
當眾秀恩愛還不夠,還要私下裡虐他這個單身狗嗎?邵東寧忍了忍:「不用。」
蕭總似乎並沒覺察出他家助理的不滿,繼續遊說:「你也不小了,適時候為自己考慮了,操完了我的心,太后娘娘下一個目標就是你。」
邵東寧繼續忍:「那也等忙你的婚禮。」
為了自己耽誤了好兄弟的婚姻大事,蕭總於心何忍,「婚禮的事你不必親力親為,交代給下面的人辦就行。」
boss你這是什麼意思,自己嫁了就見不得我單身玩耍嗎?邵東寧忍不住了,他問:「赫警官有姐妹嗎?有的話,我就退而求其次吧。」
竟然覬覦他家赫饒?蕭熠靜了幾秒,慢條斯理地答:「姐妹肯定是沒有了,女兒倒是有一個,你有意的話,我勉為其難考慮一下。」
女兒?小西瓜?邵東寧氣得暴走。
一千零一次交鋒,蕭總毫無懸念地完勝。
打敗了助理,蕭熠又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見徐驕陽完全沒有結束的意思,又在赫饒回頭看向他的瞬間,決定去打斷她們的閨蜜談心。
旁若無人地攬住赫饒肩膀,蕭熠泰然自若地開口,「媽打電話來說楠楠找你,我們回去?」
不是我媽,是媽。徐驕陽笑得曖昧:「蕭總你這是逼赫饒改口的意思啊。你這麼心急,她批准了嗎?」
蕭熠面色不改地回應她的調侃:「等我回頭申請一下。」
赫饒則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警告他閉嘴。
徐驕陽不再為難,揮手放人:「不耽誤蕭總好事了,再見。」
這話聽著,實在引人遐想。赫饒微微臉紅。
離開宴會廳,赫饒和蕭熠牽手走進電梯,當他按下樓層數,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根本不言而喻。赫饒試圖做最後的抵抗,「阿姨和楠楠還在家,要不我們——」
蕭熠似笑非笑地看她,不話話。
赫饒被他看得不自在,像是不知如何是好似的,她把臉埋在他胸前,用低到不能再低的聲音說真心話:「這個時候,我不安心。」
這樣小女人的她,是唯他能擁有。蕭熠抱住她,朗笑出聲:「媽和楠楠被馮晉驍接去陪姨媽了,所以,你想回家的話,我也沒問題。」他故意頓了一下,俯在她耳邊曖昧地說:「聽說,媽把我的房間重新收拾了一下。」
原來,自己被他們一群人設計了。赫饒覺得,打蕭總一頓也不能解恨。
電梯停下,蕭熠攔腰抱起她:「所以今晚,你勢必是我的。」
厚重的地毯淹沒了他的腳步聲,空氣裡瀰漫著引人遐想的曖昧。赫饒深怕走廓裡有人經過看見被他抱著的一幕,不得不在他的示意下迅速地開啟了房門。
房門「咔噠」一聲合上,赫饒雙腳著地時,蕭熠的胸膛貼上她的背,手上側將她的長髮撥到肩膀一側,親吻隨話音落下。
赫饒的一隻手撐在玄關處的牆上,想推開他,沒有力氣;想回頭,沒有勇氣。
慢慢地親吻似乎已經無法滿足,他的手靈活地扯開她腰側的蝴蝶結,然後順著她腰身的曲線摸索,尋找拉鏈。
其實原本為她準備的是一件禮服,後來看見了這套連身褲,只覺更符合她的氣質。果然,在禮服和連身褲之間,她選擇了後者。但是現在,蕭熠感受到了連身褲為他帶來的不便。
靜謐的空氣漸漸變得濃稠,赫饒不知他的困擾,只被腰間用力撫摩的手掌擊潰了意識,她感覺到電流衝擊著身體的每個細胞,連連棄守。
感覺到她身體細細的顫慄,蕭熠眼中有燃燒的火。
他停下動作,把她轉過身來。
赫饒抬眼與他對視,蕭熠目光裡狂野痴迷的情緒,讓她喊停的話卡在嗓眼兒裡:「蕭熠……」
蕭熠沒有應,只騰出一隻手解開衫衣的扣子,然後,在扯掉身上的襯衣後再次抱起她。
臥室的大床上,他們唇齒交纏,那情不自禁下濡溼的細響,讓赫饒神志昏沉。終於,當他的吻一路向下,當他終於失去耐心撕壞了那件惱人的連身褲,他氣息強烈地在她耳畔呼吸,「饒饒,我等不到結婚了。就今晚,可不可以?」六年前那一夜的記憶實在不美好,所以現在到最後關頭,也要她親口允諾。
赫饒目光混亂地看著面前的男人,明明很瘦,結實的胸肌卻又隱隱散發著致命的誘惑。像是著了魔似的,她伸出手,滑過他敏感的喉結和頸側,再到肩膀,然後從胸前滑到腰腹……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回答。蕭熠吻上她的唇,廝磨,輾轉,不管不顧。
當糾纏在一起的身體都開始冒汗,當蕭熠的汗從額頭沿著側臉滾下結實光滑的胸肌,「啪嗒」一聲落在她白皙光裸的肩膀上,赫饒忍不住用雙臂纏上他肩背,「蕭熠……」
蕭熠知道她準備好了,他不再只是用灼熱磨擦,而是用最極致的傾訴愛意的方式,強勢佔有。沒有什麼比他沉身那一瞬帶來的痛處更真實,赫饒不停用力抱緊。
九年之後,這一夜終於得以被成全。
夜色靜好,伴君眠。
廖廖長夜,沒有什麼比與愛人擁抱更溫暖了。柔和的燈光下,蕭熠的左胳膊被赫饒枕著,他抬起右手搭在額頭,閉目養神。恍惚間感覺回到了六年前那一夜,他也曾熱烈地擁吻她,可惜,後面的鏡頭就回憶不起來了。所幸輾轉多年,在他懷裡的人依然是她。在各自經歷了那許多生活賦予的刁難之後還能在一起,真是萬幸。
蕭熠側身,在確保她舒服的情況下,密密實實地摟住她。
赫饒沒有拒絕,反而更緊地貼近他,還在他「嗯」了一聲後溫柔地問:「怎麼了?」
蕭熠親了親她的下巴,閉著眼睛回答:「舒服。」
赫饒紅著臉打他背脊一下。
蕭熠無聲笑起來,問她:「喜歡嗎?」
他是問求婚的驚喜,偏偏赫饒回答:「憑蕭總的身份,好像小了點?」
「嗯?」蕭熠抬頭,見她煞有介事地看著指間的戒指,才反應過來,附和道:「果然是蕭太太,和蕭先生品味一致,這個大小確實過於低調了,我已經讓邵東寧聯絡設計師,重新訂做一枚四克拉的。」
赫饒禁不住笑了:「四克拉?我戴手脖子上啊?乾脆以後在執行抓捕任務時槍也不必用了,直接用鑽石劃人算了,多符合你任性的風格。」
蕭熠捏捏她的下巴:「你想怎麼樣都行。」
被寵愛的感覺前所未有的好,赫饒像個孩子似的在他懷裡拱了拱:「我的工作實在不適合戴鑽戒,你看到有誰在訓練場上戴首飾的?」
蕭熠安撫似的拍拍她的肩膀:「不方便戴就放著,但不能沒有。別說你家蕭總具備這個能力,即便沒有也得努力。別人有的,我太太怎麼可以沒有?況且,我的太太是這世上最值得擁有的人。」
太太的稱謂讓赫饒的笑容更甜美了:「你這麼寵我,我會不習慣。」
「你是我的愛人,寵你理所當然。」輕撫著赫饒的背,蕭熠輕描淡寫地說:「我還為你訂做了幾套首飾,放心,不誇張也不奢華,保證低調到讓人以為是裝飾的,留著沒事戴著玩吧。」
低調到讓人以為是裝飾的?赫饒失笑:「那多不好,有失蕭總身份。」
蕭熠幾乎是嘆氣似地說:「那有什麼辦法,蕭太太低調嘛。」
赫饒以額頭蹭他下巴,表達對他理解的感激。
蕭熠只是擁住她:「饒饒,我沒有顯示的意思,我只是想給你最好的一切。」
赫饒回抱他:「你就是老天給我的最好的一切。」
蕭熠回以她一記熱烈深沉的吻。然後,完全可以想像,佳人在懷,素了三十幾年的蕭總怎麼可能把持得住,免不了以乾柴烈火為結局。
在最親密的時刻,赫饒情難自禁,她嗓音微啞地說:「我愛你。」
蕭熠抱緊她,唇貼在她耳廓:「我也是!」
靜好的時間來之不易,沐浴過後,他們躺在床上,以彼此的體溫溫暖自己,靜靜地,誰也沒有開口。
月光皎潔,房間裡的氣氛溫軟而慵懶。
許久,蕭熠以為赫饒睡著了,他輕輕地拉高了薄被,免得她著涼。
赫饒卻輕哼一聲,往他懷裡依過來。
蕭熠柔聲哄:「我在這,睡吧。」
赫饒把手搭在他腰上,輕輕地撫摩:「那一晚,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是蕭熠感興趣的話題。但因他呢喃過一聲「賀熹」的名字傷害了她,蕭熠不敢主動提及。如今赫饒提起,他坦言:「我的記憶只到離開酒會現場,清醒過來時,和琳在我床上。」
赫饒默了一下,才說:「那一定是我離開後她進入了房間。」
「我以為,我和她——為了隱藏臥底的身份,我給她一張支票,讓她自己填。她拒絕了,可具體發生了什麼,她沒說,我也沒問。」話至此,蕭熠低頭看她,似乎是擔心她不高興。
赫饒抬眸看他一眼,笑了:「這麼多年,你一直以為和她,發生了什麼?」
注視她帶著幾分俏皮笑意的眼睛,蕭熠彎唇:「我為此愧疚不已。」
赫饒孩子氣地撇了下嘴:「覺得對不起賀熹了?」
蕭熠斂笑,他說:「對不起。」
赫饒摸了摸他的臉:「我沒怪你的意思,我還得感謝賀熹。」
「謝她?」蕭熠不解。
赫饒忍笑:「謝她讓你守身如玉。」
蕭熠無奈:「錯過的九年,我已經萬分遺憾了,就別奚落我了行嗎?」
「其實想想,我才是贏家。」赫饒與他對視,目光深情:「儘管不是為我,你依然把最好的自己留給了我。蕭熠,你的過去,我已經有幸參與,即便那個時候我們不在一起,我也比別人幸運。所以,我真的不再介意。」
蕭熠把臉埋在她髮間:「可我不清楚那一夜,到底有沒有和和琳……」
赫饒把手指插在他的短髮裡,「沒有。」她如此篤定,當然是有道理的:「那晚你醉得不清,回到房間後說話都語無倫次了,一會說對不起,一會說你也不願意,一會又說:但願她是,否則你的接近和為難就沒有了意義。最後還說什麼,如果你成功了就求婚。總之,當時我能理解的只是,你或許是在違揹著心意在為賀熹做一件危險的事,你計劃在成功之後,向她求婚。」
「我當然是難過的,但你對賀熹的心思我不是那天才知道,所以還是能夠接受。」當蕭熠的手握上她的,赫饒笑了笑,然後繼續:「為了讓你清醒,多少也帶了幾分負氣的情緒,我把你推進了浴室。」
可花灑之下,蕭熠大力掙扎,甚至在赫饒強行按住他時,他揮手亂抓,導致赫饒也被淋溼了襯衣。
溼淋淋的男人,在燈光幽暗的浴室裡,眼眸炙熱地看著滴水的襯衣裡女孩子曲線流暢的身體,空氣緊繃到,赫饒聽見了水滴落在地上的輕微聲響。
他們之間隔著數步的距離,當赫饒反應過來自己比他更狼狽想要逃離時,蕭熠竟然疾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下一秒,她被他抵在浴室冰涼的瓷磚上。
明明喝酒的是他,可赫饒覺得自己身體裡也有酒精的成分,在蕭熠低頭吻住她時,酒精點燃了她的血液,讓她為他燃燒起了熱情。
那是一記激烈到令人沉迷的深吻,赫饒的大腦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後來是怎麼被她抱上了床,又是什麼時候被他連襯衣都脫掉了,竟然發生得無知無覺。直到他起身脫下了身上的束縛,目光觸及他光裸的上身,理智終於迴歸。
赫饒意識到,蕭熠把她當成了賀熹。
她愛他,連身體都不抗拒。但赫饒不能接受蕭熠在不清楚的狀態下把她當作別的女子。於是,她堅定地推開欺身而下的他。
蕭熠微微起身,抓住她一隻手抵在唇邊,像是在期待什麼。
他臉上意亂情迷的神色,他眼底炙熱強烈的情緒,換赫饒以外的任何女人,都招架不住。他愛著旁人又如何?依他的重情重義,如果這一夜成了事實,他或許會改變心意。僅僅是為了「或許」之中萬分之一的機會,完全可以冒險一試。
但她沒有。
蕭熠就那樣專注而炙熱地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在等待她的允許。有那麼一瞬間,赫饒幾乎以為他眼裡看見的是自己。但她還是一字一句地確認:「看清楚,我是誰。」
蕭熠停下了動作,微眯眼睛,許久,他說:「he……」
卻沒機會說完整句,就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音打斷了。
赫饒倏地起身,掙脫蕭熠的手。
是她的手機,賀熹發來資訊問:「樓門快鎖了,我去找宿管阿姨聊天等你。」
赫饒如夢初醒:我在做什麼?這個男人,愛著你的好朋友啊。如果今夜的事實毀了他的愛情,即便他不恨我,我也無法原諒自己。
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光,赫饒抓起被蕭熠脫去散落在地上的襯衣跑進浴室,穿戴整齊後依然沒有勇氣出來,深怕蕭熠醒了酒彼此尷尬。直到聽見蕭熠的呼吸聲,確認他睡著了,她才走出來。
薄被裹至腰際,蕭熠眉心聚緊,翻來覆去睡得極不安穩。
赫饒第一次與他那麼接近,她靜靜地坐在床邊凝視他的睡顏,許久。連身上的襯衣都已經半乾了,她終於俯身,在蕭熠唇上輕輕貼了一下:「但願你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
起身的瞬間,手腕卻被蕭熠抓住,他像個孩子似的閉著眼睛低聲呢喃:「賀熹——」
心在那一刻疼得粉碎。
赫饒愈發地慶幸,先前用僅存的理智阻止了那一場親密。否則在他們完成一切後,再聽他這樣一聲呼喚,她不知道該如何自處。而她也因此認定了,蕭熠先前的那一句「he」是賀,不是赫。
再沒有繼續留下的理由,赫饒抽手,轉身要走。
蕭熠在這個時候抬手揉太陽穴:「頭疼……」
赫饒站在原地,仰頭。
對他,終究是恨不下心。
赫饒翻遍了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也沒有找到一粒緩解他醉酒不適的藥。焦急間,她猛地想起什麼,然後翻開自己的包,拿出一包藥用溫水衝好,扶蕭熠起來硬給他灌了下去。也是在那個時候,不小心遺落了手絹。
又等了片刻,確定蕭熠身體無異,且睡得比先前安穩了很多,赫饒才鬆了口氣。
那時,赫饒因出現了肌無力的症狀導致無法正常訓練而擔心到徹夜失眠,她去醫院開了一種非安眠藥,卻能有效促進睡眠的新藥。
在那一夜,為了幫助蕭熠休息,赫饒把藥給他吃了一包,才造成了蕭熠睡得連和琳在房間和別的男人做得那麼激烈都全然不知,也正是因為陷入了深度睡眠,才令和琳失去了誘惑他的機會。否則,醉酒的蕭熠或許真的會鑄成大錯了,那才是追悔莫急。
蕭熠如何能夠想到,那一夜竟有如此之多的細節。他吻了吻赫饒的嘴角:「謝謝你的不忍心,讓我沒有留下遺憾。」
「我擔心你吃了藥會有副作用,也害怕你醒來之後記得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所以之後的一段時間,一直刻意迴避你。」赫饒嘆了口氣:「直到我決定休學,才從賀熹那打聽了你的近況,確定你和以前沒什麼不同,我才放心。」
至於發現他為警方臥底,則是在赫大伯一家出事後,赫饒和赫然被邢唐接去g市後不久,赫饒上街採購生活用品時,碰見他與和琳出現在一家餐廳裡。以蕭熠對賀熹的心意,赫饒相信:他不可能輕易對旁人動心。而和琳和陳鋒之間微妙的關係,都成為了她猜測的依據。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擔心重蹈覆轍,你結賬後離開餐廳,幾乎和我擦肩而過時,我躲開了。我愧疚於陳鋒和和琳在凱悅廣場見面時上前去求證,我一直在想,如果沒有我,或許他對販毒集團的背叛未必會被那麼快識破,那他至少能在臨死前,知道姐姐懷了他的孩子。」
聽出她語氣中的哽咽,蕭熠緊緊地抱住她:「陳鋒該感謝你,如果不是你冒險跟蹤他,他的秘密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或許直到赫然離開,都對他有所誤解。饒饒,很多事情是命裡註定,不是我們以己之力能夠改變的。」
赫饒枕在他頸窩,調整好了情緒才繼續:「姐姐走後,我持續一個月睡不著覺,甚至動了放棄治療肌無力的念頭。可想到楠楠失去我之後會成為孤兒,而你可能正身陷危險之中,我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為了保護弱小的楠楠,赫饒提醒自己必須強大,為了在必要時保護蕭熠,赫饒要求自己比一般的警察強大,所以,當她迴歸警校,才瘋了似的追趕進度,在一年時間裡完成了兩年的學業和訓練。畢業後她留在了a市,成為一名刑警。
其實和徐驕陽撒了謊。在a市工作的一年裡,赫饒是見過蕭熠的。
因為和琳。
一座城市真的不大,即便赫饒刻意疏遠了賀熹,避免因她和蕭熠有所交集,依然不止一次碰見蕭熠和和琳在一起。那個時候,赫饒敏銳的洞察力相比一年前大伯家出事時,已高出了一個段位不止。她理智地通過種種跡象分析和琳的身份,越來越篤定她與販毒集團有所關係。可惜,沒有證據,「身為警察,臥底人員面臨多大的危險,要遵守怎樣的保密守則,我很清楚,所以,我不能當面問你。」
赫饒也動了和賀熹商量的念頭,可轉念一想,一旦蕭熠確實是警方臥底,出於對賀熹人身安全的考慮,他一定是瞞著她的。赫饒無法確定的自己的猜測,更怕把原本置身事外的賀熹牽扯進來。無奈之下,只能通過蕭語珩,傳遞一些她自己也不確定是否有用的隱藏身份的技巧。而她之所以拼了命也要加入特別突擊隊,是考慮到經突擊隊手的案子一定是大案要案,沒準就能獲得和琳的訊息。
蕭熠恍然大悟:「難怪那段時間語珩沒事就打電話給我,和我講一些臥底的事情,還說是從電視劇裡看來的。」
「因為你是臥底,我斷定這樣的話題你一定感興趣。至於語珩,她上心當然是因為師父是警察。儘管那時他們還處於分手階段,但同為女人,我知道愛上一個人不是說放棄就能放棄的。」赫饒說到這笑了,有幾分羞赧的意思:「千萬別告訴語珩我利用過她,她會恨我的。」
蕭熠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尖:「難怪馮晉驍捂著你不肯放手,你呀,確實是當警察的料。」
那一夜,那一段經歷,終於完全拼合起來。原來,在他冒險完成臥底任務的過程中,一直有個人在默默地關注他,支援他,保護他。原來,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只是蕭熠哪裡會想到,那個人會是赫饒?
蕭熠與她額頭相抵,「以後再不必那麼辛苦,無論經歷什麼,都有我和你一起。」
赫饒閉上眼睛,安心地依賴著他。
然而,這一夜的平靜到此為止,當兩人都有了睡意,赫饒的手機響了。
寂靜的夜,鈴聲顯得刺耳又突兀。
赫饒倏地起身,攀身去拿床頭櫃上的手機,是馮晉驍,問她:「你和蕭熠在皇庭嗎?」
赫饒回答「是」的同時,已經用臉和肩膀夾住手機,起身裹了蕭熠的襯衣去找衣服。
馮晉驍語速極快地說:「張徵那邊有了動靜,我和成遠正分頭趕過去,你們距離醫院最近。」
赫饒已經穿好了衣褲:「我馬上過去。」結束通話電話的同時,她把襯衣遞給穿好西褲的蕭熠:「去公安醫院。」
蕭熠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在今夜動手,他忽然有些後悔,不該非得在這一夜和赫饒……她連休息一下都沒有就要執行任務,令他很心疼。讀懂了他眼神里的關切自責之意,赫饒握了一下他的手:「我沒事。」
當然不是要命的事,可身體的不適依然可以想像。
蕭熠心疼地摟住她肩膀,「我下次注意。」
「說什麼呢。」赫饒轉過臉去不看他。
兩人乘專屬電梯直接進入停車場,當車駛向街道耗時不過兩分鐘。從皇庭到公安醫院以蕭熠的車速預計五分鐘可到達,路上,赫饒先和駐守四院的特警隊員通話,確定「張徵」暫時安全後,又和柴宇聯絡,以確定蕭茹和楠楠那邊無異,然後從腰際拔出配槍。
蕭熠見她神色專注,手法嫻熟地檢查配槍,微微蹙眉。他是不解她的槍之前放在哪了,親近如他,竟然沒有發現。感應到他的疑問,赫饒在彎身系運動鞋鞋帶時解釋:「正常情況下我們平時不配槍,這次情況特殊,上頭特批。」
蕭熠沒說話。
最後,赫饒把長髮紮起來,牢牢地在腦後挽了個髻。一切就緒,他們距離公安醫院已不遠,她問:「我說讓你留在車裡別下去,或是原路返回皇庭,你會聽嗎?」
蕭熠偏頭看她一眼:「我需要一個除此之外的其它選項。」
面對他執拗的眼神,赫饒只能說:「跟我去,但不要離開我視線之內。」
蕭熠再次加速:「我也是這個意思。」
赫饒和蕭熠在公安醫院住院處的大樓外下車。已是凌晨,醫院裡漆黑一片,四周寂靜得有些慎人。為免拖赫饒後腿,蕭熠加快了步伐,但前面的女子腳步輕而快,讓他略顯吃力,所幸多年來他堅持鍛鍊,差距不至於大到讓他顏面盡失。
赫饒此時已戴上了耳麥,她用極低極輕地聲音和隊員保持聯絡,領著蕭熠順著住院處外圍的花園穿過去,埋伏在樓下。
今夜是駐守在醫院的警員率先發現了異樣。他照例去值班醫生辦公室巡查時,發現裡面空無一人。經過尋找,發現值班的王醫生被人打暈在洗手間了。他立即打電話給馮晉驍:「蛇出洞了,就在醫院裡。」
醫院那麼大,不能大張旗鼓地搜,否則打草驚蛇之前一個多月的堅守就失去了意義,唯有悄無聲息地動手。馮晉驍立即調集人手,並通知赫饒。
而此時六樓張徵所在的026病房與其它所有的病房一樣,沒有亮燈。
住院處樓下的樹影裡,赫饒貼牆站著,滿天星光下,她神色凝肅,目光警惕。
照常理推測,對方既然打暈了值班醫生,就該假冒值班醫生進入張徵的病房,檢視張徵的真身。但現下一切如常。那麼,對方下一步的行動是什麼呢?大腦快速運轉,赫饒在思考。
這時,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即近陡然響起,當聲音漸漸清晰刺耳,正門急診處大樓燈光驟然亮起,除了一樓外,從下向上仰望,亮燈的九樓走廊裡有人在奔跑。
九樓一定發生了什麼。蕭熠幾乎做好了跑過去的準備。
赫饒卻沒動。她的耳麥在這時有了動靜,蕭熠聽不見對方說什麼,只聽見她低聲回應:「好,我讓他過去。」
蕭熠的目光瞬間就變了,牢牢鎖定在赫饒面孔上的眼睛是在告訴她:「我不走。」
赫饒神色不動,語調平穩:「師父到了,他手裡的資料你替我拿過來。我在這等,你不來,我不動。」
蕭熠原地站著不動,似乎在衡量她話的真實性。
許是見他神色繃得太緊,赫饒笑著湊過來,親了他嘴唇一下:「快去啊,我等你。」
親吻明明很真實,蕭熠的心卻很空。似乎離開她半步,都無法預料下一秒會發生什麼。可是,無論是她的神色,還是語氣都不像在說謊,況且是去馮晉驍那拿東西,應該是真的。蕭熠遲疑了兩秒,然後把赫饒抵在牆上,吻住。
很快地一吻,但很深入。然後,蕭熠用手捧著赫饒的臉:「騙我的話,看我回頭收拾你。」
赫饒惦腳啄了他下巴一下:「話真多,快去快回,自己小心。」展手推開他。
指尖分開那一瞬,蕭熠回頭,月光下他的愛人,身影纖細,眉眼清晰,竟比以往任何一次盛裝出現都美麗,像是天生就屬於警隊,屬於一線。
待蕭熠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赫饒收斂笑意對耳麥說:「他去了,絆住他。」話音未落,她轉身朝反方向而去。
之前耳麥裡說話的是突擊隊警員之一,負責觀察急診處的情況,剛剛他只是向赫饒彙報到達的救護車的情況。至於九樓,她也知道發生了突發情況,不過,潛伏在急診樓的突擊隊員自會處理,她不準備過去。
赫饒的目標是六樓的張徵。
住院處整棟樓異常地安靜,原本該亮起的廊燈竟也莫名地熄著,甚至是耳麥裡先前還在聯絡的小李忽然就不說話了。
聲東擊西,調虎離山?赫饒一面通知馮晉驍住院處有異,一邊保持警戒姿勢迅速上樓。
馮晉驍有心阻止她不要單獨行動,但身為特警之首,他太清楚哪怕耽誤一分鐘,都有可能錯失抓住犯罪嫌疑人的機會。尤其這一次,如果讓對方獲得張徵活著的訊息是假的,再引他們出來就難了。只能咬牙回覆:「我馬上派人增援。」
沒錯,真正的張徵早已經在赫饒和蕭熠遇襲後被人在漢宮滅口,馮晉驍一直封鎖他已經死亡的訊息,對外宣稱他因重傷陷入昏迷,等的就是這一天。所以,住院處六樓病房的「張徵」實際是特警隊員小李假扮。
赫饒在最短的時間內上到六樓,整棟樓安靜得像是沒有一個活著的人,她不能說話,深怕身處如此寂靜之中,呼吸重了都會被發現,於是用手指敲了下耳麥,示意「明白」,然後在黑暗中摸索著接近026病房。
赫饒半邊身體貼牆,凝神摒息。一門之隔的距離,她已經感覺到人的氣息。至少兩人,一人呼吸較重,一人則刻意摒住了呼吸,但是顯然,對方功力不到家,也或者剛剛劇烈運動過,導致一時間呼吸控制不下來。赫饒傾向於後者。她判斷:呼吸重的是小李,他受傷了,至於另一人,就是她的目標。
026病房赫饒只在出院後來過一次,她回想病房裡的擺設,以此推斷犯罪嫌疑人此時所處的位置,不是在門邊準備破門離開,就是在窗前伺機跳窗逃離。但以六樓的高度,危險性不低。
對方也知道門外面來了人,視窗是唯一的出路,至於為什麼沒有行動——思及此,赫饒一腳揣開門,基本適應了黑暗的她目光及槍口直逼向九點方向的窗戶。
破門聲與槍聲同時響起:哐——砰砰砰——
對方以小李為掩體,室內光線又太暗,赫饒不能貿然開槍,對方則是不管不顧,持續對門外進來的身影射擊。
閃躲騰挪間,赫饒在毫髮無傷的情況下靠近了窗戶。對方顯然沒有料到赫饒的身手快得過槍,眼看她逼近,竟然倏在收回槍口,直指向小李太陽穴。
赫饒舉槍射擊,沒有絲縷猶豫。
砰——沒有絲毫偏差,一槍命中對方手腕,突來的疼痛令對方的槍掉落在地上。
近在咫尺的刺耳聲響讓小李有片刻的耳鳴,當他意識到自己被掐住的喉嚨呼吸順暢了,他的人也已經脫離了對方的掌控。可他胸前和腿上都受了傷,身體因失血過多顯得虛弱無力。如果不是赫饒在開槍的瞬間直奔過來扶住他,他整個人就栽倒在地上了。
赫饒邊扶了小李一把,邊一記掃堂腿踢開了槍。然後迅速起身,首發直拳,力道狠猛地擊向對方太陽穴,在對方身體後仰躲避時,她倏地抬高右腿,以排山倒海之勢壓向對方胸口,動作流暢,無懈可擊。
對方的身手也是可圈可點,在受了槍傷的情況下,竟然連躲赫饒兩招。以身形判斷出對方是女人後,赫饒決意生擒。她再次主動出擊,一記側踹踢中對方中了槍的右臂,在對方後退數步時,一個墊步衝過去,隨即以旋風腿把要向小李靠近的她逼退。
小李受傷不輕,沒有外力可借根本站不起來,赫饒看不清他傷在哪裡,又沒有時間扶他起來,只好站在他身前,阻止對方再次靠近傷及小李。
見她行動受制,小李嗓音沙啞地說:「組長別管我。」
這時,對方的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刀刀致命地朝赫饒揮舞過來。
躲閃之間,赫饒終於尋到機會以手為掌切在對方小臂上,然後轉身屈肘,以肘力擊打向對方下巴。女人的悶哼聲中,赫饒扣住她手腕,一拉一折中已經奪下匕首,接著一個回身,鋒利的匕首精準地架在對方脖子上。
訓練有素的腳步聲逼近,病房的燈亮起時,陸成遠帶人衝了進來。原本下一秒,數只槍口就該對準被赫饒制服的殺手——於曉玲。然而,就在燈光亮起的一秒間,陸成遠的人還沒有進門前,於曉玲竟然不顧匕首比在喉嚨上,猛地抬手,以手為拳,由下向上擊向赫饒右小臂。
赫饒不防她突然發難,右手一抖,匕首雖未脫落,卻因手臂震動刀尖向上一翹,劃上了於曉玲的下巴。與此同時,她一記直拳砸向赫饒面門。
赫饒上身後仰,腳下退後半步避開。於曉玲則藉機一躍則起,跳上窗臺。下一秒,赫饒把手中的匕首擲出去。同時,她倏地撲過去,在於曉玲跌下窗臺時,以單手扣住她手腕。
於是,陸成遠與特警隊員衝進病房時,就看見赫饒半個身子都在窗外,右手緊扣於曉玲手腕,左手握住的槍指向於曉玲腦門。
這是陸成遠見過的,最帥的制服犯罪嫌疑人的場面,沒有之一。
待特警隊員把兩人解救出來,赫饒感覺到她右手失去了知覺,甚至連槍都拿不穩。馮晉驍第一個發現她的異樣,「馬上處理手傷。」
赫饒走向於曉玲:「你以為故意以體重向我的右手施力就能讓我放棄嗎?於曉玲,為了抓你,我可以連右手都不要。」
於曉玲冷笑:「赫饒,活的我和死的我,沒有區別,但如果你廢了右手,我就贏了。」
「是嗎,那你怎麼不再用力一點,憑我單手之力,你想墮樓還是有機會的。那樣的話,我一定會開槍射擊。不死,你也只能剩半條命。」話至此,赫饒倏地抬左手,大力掐住她脖頸,一字一句:「我也好報你嚇我女兒的仇!」
或許沒料到赫饒猜到往楠楠身上放炸彈的人是自己,於曉玲怔了怔,才說:「我很奇怪,你怎麼沒直接把炸彈從她身上取下來。」
「憑你們的狠毒,會讓我輕易過關嗎?」赫饒手上用了幾分力氣,直掐到於曉玲呼吸艱難,臉色發白:「她口袋裡的遙控器和炸彈之間用肉眼幾乎看不到的隱線連線,我一動,計時器就會加速不是嗎?」
於曉玲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六年前沒給你補幾槍真是失策。」
赫饒聞言眸色變深,她鬆開掐在於曉玲喉間的手,改握成拳,直擊向她腰腹。
於曉玲疼得直不起身。
赫饒揪起她衣領,讓她面對自己:「不必費盡心機誤導我,我確信那個聲音不是你。」
因被拆穿而憤怒,於曉玲胸口劇烈起伏。
赫饒目光清銳:「在抓住她以前,我們甚至不會浪費時間對你進行審訊。於曉玲,我們就看看,她是救得了你,還是保得住自己。」
於曉玲嘴角邊的笑意陰冷無情:「赫饒,你的弱點遠比我們多,不信,我們走著瞧。」
回應她的,是忍無可忍的陸成遠的一槍托。
接到於曉玲落網的訊息,急診處負責絆住蕭熠的警員立即上了停在外面的救護車,邊滿臉歉意又不無違心地地說:「謝謝蕭總配合。」邊動作利落地躬身開啟了蕭熠的手拷。
沒錯,蕭熠被警員拷在了救護車上。沒辦法,儘管蕭總在赫饒面前的武力值低到幾乎可以忽略,但非常時期,不放心赫饒獨自應戰的蕭熠一旦發起力來,警員還是費了些力氣才制服他。倒不是警員格鬥技術不佳,主要是面對這位警隊的準家屬,出手輕不得也重不得,令人糾結。
當蕭熠被拷住,他狠狠砸了下座椅。
年輕警員當時一頭一臉的汗,「蕭總,我希望你冷靜,你過去很可能會限制組長的行動。請你相信組長的作戰能力,也相信我們警隊!」
蕭熠當然知道是赫饒授意年輕警員攔住自己,他無法對警員發脾氣,所以沉默。
每一分鐘都很漫長,蕭熠看著陸成遠和馮晉驍的車相繼駛來,看著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全部朝住院處衝過去,他對赫饒的擔心不言而喻。
卻只能等。
這種煎熬有多難捱,沒經歷過人的沒有發言權。所以,當手上的束縛解除,他甚至來不及問一句,只是跳下救護車欲向後樓奔去,然後看見赫饒端著右手與馮晉驍並肩走來,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微低頭交流什麼,身後跟著陸成遠,以及其他特警隊員。
眼見她平安無事,蕭熠收住腳步,遠遠地看著。
似是感應到他的視線,赫饒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注視他。
這一刻她的目光,格外清亮。然而,當蕭熠拾步迎上前,她的眸光陡然從溫柔的歉意轉成了冷冽的凌厲,蕭熠竟被她突變的眼神驚得止了步。
赫饒疾步走近,在行至蕭熠身前時像是沒有看見他似的徑自越過他。
不止是蕭熠,整個突擊隊都怔住了。
不該是旁若無人的深情相擁嗎?怎麼,畫風突變?
下一秒,赫饒一個墊步躍出三米遠,一腳踢在和於曉玲一樣被捕的在九樓製造混亂的男人胸口。馮晉驍率行反應過來,衝過去的同時示意手下跟上。眨眼之間,突擊隊員默契地為赫饒設定了一道人牆。人牆之內赫饒與戴著手拷的男人大動干戈。
恍然明白了什麼,馮晉驍攔住欲上前的蕭熠。
男人不是赫饒的對手,手拷又限制了他的行動,三招兩式之後,他逐漸失去了還擊的能力,場面很快成了赫饒單方面打他。
除了在抓捕過程中必要的出手,她從未對任何一名被捕的,失去抵抗能力的犯罪嫌疑人動過手,這一夜卻連破兩例。陸成遠也傻了,但見馮晉驍靜立不動,他只在心裡鼓勵赫饒:用力。
當男子臉上有了血跡,馮晉驍才一個箭步上前拉住赫饒,把她拽到蕭熠一邊。
赫饒卻已失去了理智,她看不清面前的蕭熠,眼裡只有六年前那一夜對赫然施暴的惡徒。所以,當蕭熠抱住她,她一把推開他,再次衝過去,「我要殺了他!」言語間,一記直拳揮過來。如果不是蕭熠從後面抱住她的腰,馮晉驍又適時推了男子一把,這一拳正中男子太陽穴。
以赫饒的身手,男人硬挨這一下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蕭熠幾乎控不住她,無奈之下馮晉驍只好出手,以單手之力扣住赫饒手腕,大聲喝止她:「赫饒,冷靜。」
怎麼冷靜?是他,是他們玷汙了赫然,毀了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是他們殺了赫然。赫饒掙脫不了兩個男人的鉗制,痛苦地仰頭:「啊——」
喊聲淒厲,聽者心碎。
馮晉驍實在看不下去了,一掌切在她後頸。
赫饒眼前一黑,身體軟了下來,蕭熠穩妥地把她摟進懷裡。
赫饒醒過來時人發現自己身處陌生的房間,不是皇庭的套房,不是蕭宅她和楠楠的房間。她環視四周,入目是硬朗簡潔的裝修,以及衣櫃裡滿滿的白色襯衣和深色西裝。
是蕭熠市區的公寓。她垂下眼眸,聽著客廳裡細微的聲響,心漸漸安靜下來。
許久,赫饒睜開眼睛,攀身取過床頭櫃上她的手機。
客廳裡的男人很快收到一條資訊:「蕭總的氣什麼時候消?」
蕭熠就坐不住了。
他確實在生氣,明明聽到了臥室的動靜猜到她醒了,卻故意端著不進去。可在心愛的女人面前扮高冷實在很考驗定力,蕭熠只堅持了幾秒就扔下手機進了臥室。
赫饒已經倚著床頭坐起來,見他進來,她朝他伸出手,被握住的瞬間,她欺身上前依進蕭熠懷裡,雙手在他腰後扣緊,先開口:「只要想到你可能會遭遇危險,我本能地就想保護你。儘管我清楚,你的能力不輸任何人。但是蕭熠,你有多想與我並肩作戰,我就有多想讓你置身事外。我的心情,你能理解嗎?」
能,可是——蕭熠擁住她:「我是男人,保護你才是我的本能。饒饒,你不會知道被所愛的女人以身相護,有多幸福,就有多無力難受。」
赫饒把臉貼在他胸口,伴著他沉穩有力心跳聲說:「我的職業決定了我的戰友是師父,是陸副隊,是柴宇,是梁銳,是每一個突擊隊成員。我的愛情決定了我的歸宿是你,不管昨天怎麼樣,今天和明天,我們會在一起。蕭熠,你不是我的戰友,而是我的愛人。只要有第二種選擇,我決不希望我們並肩作戰。無關男人的自尊,只因我的作戰能力是國家和警隊培養出來的。我是女人,但我還是警察,特警。」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可以用一年時間完成警校兩年的訓練和學業。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可以在失去了所有的親人之後獨自撫養尚在襁褓的楠楠,併為了給孩子周全的保護不斷地讓自己強大。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身處危難之中,還默默地在背後支援他、幫助他,並在關鍵之時給予他助力。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六年之後,她正親手揭開六年前那件慘案的真相,哪怕崩潰過,依然堅定不移。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是他蕭熠這一生獲得的愛情最好的饋贈。
蕭熠抱緊她:「我們分析的我們的戀情,楠楠的曝光,都是引出幕後真兇的突破口,不會錯。饒饒,只差最後一關。」
是,只差最後一關。那一夜出租屋外的女子,以及向赫饒開槍的殺手之首的男子,他們兩人,是他們最後的勁敵。
由於赫饒右手嚴重拉傷,她被馮晉驍放了假。赫饒心知肚明,是馮晉驍不願她面對傷害赫然的殺手,以傷為由讓她迴避,當然,也有一種可能,就是省廳領導知道了她對犯罪嫌疑人動手的事,馮晉驍為護她故意把傷勢嚴重話。總之,都是為了保護她。
為免給馮晉驍添麻煩,也不願蕭熠擔心,赫饒沒有異議。就這樣,在赫饒留在蕭宅養傷期間,原本保護蕭茹和楠楠的柴宇與梁銳撤回了警隊。
接下來幾天,表面上風平浪靜。但其實這種平靜只存在於蕭宅,外面已是風雨欲來。
首先是大唐。當邢唐與赫饒的緋聞照片紅遍網路,鄭雪君負責的收購計劃便受阻。明明已經入圍,幾乎十拿九穩的事,力辰公司負責人竟然以考慮力辰後續發展為由請蕭氏出面,對入圍的五家企業的收購計劃重新進行評估。
這種事不是沒有過先例,但蕭氏總裁的戀情被各大媒體曝光後,蕭熠與邢唐的關係,在外界眼裡根本就是水火不容。儘管蕭氏的招待會上根本對於未來蕭太太與邢唐的關係隻字未提,可越是這樣,外界的猜測越豐富多彩。而以蕭氏的實力,以及蕭熠高調的求婚儀式,輿論根本是毫無懸念地倒向蕭熠一邊。
整座城市都以為,蕭氏要對付大唐了,因為小邢總招惹了蕭總的未婚妻。
鄭雪君錯了一輩子,唯有一句話說對了:邢唐與赫饒的緋聞確實影響了她的收購計劃。因為在蕭氏接受力辰公司邀請評估各企業的收購計劃時,大唐的計劃書是第一個被甩出來的。
沒有絲毫遮掩的意思,負責評估的邵東寧把矛頭公然指向大唐,他把計劃書甩給大唐收購代表:「新的計劃書如果沒有讓我看到未來五年力辰的發展,直接出局。」
鄭雪君拿著那份自認為堪稱完美的計劃書,差點砸了辦公室。這次她沒有愚蠢地再去找邢唐,而是更加愚蠢地認定了蕭氏對大唐的為難皆因赫饒而起。
蕭熠與赫饒即將在下個月結婚的訊息滿城皆知,她在震驚之餘,更多的是對赫饒的恨。在她看來,赫饒一定是耍了手段,為了報復她不擇手段地以九年青春為賭注討得了蕭熠歡心。
自己不堪,就以為天下人都和她一樣不堪,這就是鄭雪君。
接到鄭雪君的電話,赫饒很意外。面對她以通知的口吻提出的見面的要求,赫饒直言拒絕:「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我不會去。」
鄭雪君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怎麼,攀上了蕭氏親媽也不認了?」
赫饒的聲音聽上出沒有什麼異樣,只是語氣更冷:「為了維護你親媽的身份,我提醒你做事三思而行,免得被阿政知道你的所作所為,無力承受。」
鄭雪君竟然還有臉質問:「赫饒,這是你對我的報復嗎?」
赫饒哭笑不得:「鄭女士,你的生活我從未介入,報復從何說起?」
「如果不是你,蕭氏會刻意為難大唐嗎?說到底,是你在蕭熠面前吹了枕邊風吧?赫饒,就算你恨我,總要為邢唐考慮,大唐倒了,最難過的人是他不是我。」
赫饒無意與她糾纏:「商場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會管。至於大唐的命運,那是你們邢家的事,與我無關。」她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那端的鄭雪君則氣得直接摔了手機。
赫饒相信蕭熠不會刻意針對邢唐,但大唐必然是因為蕭氏面臨了危機,否則鄭雪君不會有這樣的反應。關於幾家企業爭相收購力辰的事情赫饒不得而知,她看看時間,決定先去接楠楠放學,準備晚上蕭熠回來問問他收購的事。
到了學校,赫饒剛下車,邢唐的電話就來了。像是料到了鄭雪君會和她聯絡,他在電話裡說:「蕭氏和大唐最近因為一起收購案被關聯在了一起,無論蕭熠做什麼,大唐怎麼樣,你都不要插手。」
赫饒聞言鬆了口氣:「我知道大唐是邢夫人一手創立,邢唐,如果需要幫忙,我希望你不要逞強,我使不上力,但蕭氏一定會傾力相助。」
如此直言不諱是她一慣的風格。而她這樣說,就是為蕭熠表了態。邢唐對她的話深信不疑,但他卻說:「你們家蕭總就是比你高明,不會說這些廢話。」
廢話?赫饒反應不過來。
邢唐以調侃的語氣說:「你呀,專心相夫教子和辦案得了,其它少操心。」
赫饒有種預感,似乎大唐所面臨的危機,蕭熠和邢唐都有準備。既然如此,赫饒放心了。她順利接到楠楠,準備帶孩子去接蕭熠下班。
鄭雪君卻不請自來。
赫饒不是愛逞口舌之爭的人,尤其對方還是鄭雪君。即便沒有母女之情,可在血緣上,她畢竟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赫饒不願意與她正面衝突,況且還是在楠楠面前。
然而,當赫饒拒絕見面,在孩子面前給她難堪,成為鄭雪君此行的目的。在鄭雪君看來,自己已經放低了身段要見她一面,她卻給臉不要。所以說,鄭雪君這種人的思維方式簡直就是大神級的神經病表現。
年過五十,儘管保養良好,衣著得體,可面相的不善令鄭雪君整個人看上去沒有半點大唐邢夫人的樣子。人尚未行至近前,她已率行開腔,「在蕭氏召開招待會以前,我以為這個小賤種該姓邢。」
原本有意沉默以對的赫饒忽然打斷她:「鄭女士,請注意你的措辭。」說話的同時俯身抱起楠楠,像是不願孩子看見她的嘴臉,赫饒把楠楠的小臉壓向自己頸間:「我在電話裡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無論是大唐,還是蕭氏,邢唐或是蕭熠,你有資本就去找他們,不要試圖在我身上尋找突破口。至於那些傷人之語,請你咽回去,我沒有義務承受你的人身攻擊。」
鄭雪君自以為是地反駁:「身為女兒,你難道連聽媽媽說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嗎?」
「女兒?誰的女兒?你覺得在我面前,你擔得起那聲稱呼嗎?除了生我和罵我,你在我過去的二十七年人生裡扮演著什麼角色,我們就心照不宣了吧。一直以來,為了維護你邢夫人的地位,我們都不方便見面,怎麼現在又主動送上門來?」赫饒笑了,苦澀的那種:「或許,你認為我有本事幫到你了?你憑什麼以為我願意幫你?」
鄭雪君以不屑又憤怒的眼神看著赫饒:「說到本事,我真是不如你。我費盡心機,不過才嫁進邢家。不像你,一邊和邢唐牽扯不清了十幾年,一邊還能搭上遠比他有實力的蕭氏總裁。赫饒,作為母親,我是不是該贊你一句:有手段。」
「你終於承認自己是費盡心機了。」赫饒神色冷漠地回敬:「自我有記憶起,就沒有母親。能被我稱之為母親的人,唯有我未來的婆婆。鄭女士,請不要在我面前玷汙‘母親’一詞的神聖和偉大。」
鄭雪君的臉色難看極了:「果然是有了靠山底氣都足了。赫饒,你是不是忘了當年是誰來求我養你?」
「我當然沒忘。就因為沒忘,我們今生的母女之緣才徹底地斷了。」赫饒直視她充滿怨恨的眼睛,言辭犀利:「我從不曾打擾你,何以你總是針鋒相對?因為邢唐嗎?那我告訴你,我們只是朋友,從前,我不曾踏入邢家半步,今後更不會。至於蕭熠,他是我的未婚夫,無論你以怎樣的眼光看我,都影響不我們相愛,更不能阻止我們結婚。另外,看在邢政的面上我奉勸你,不要再找我麻煩,更不要與蕭熠為敵,否則後果不是你承擔得起的。我不會一直忍讓你的無理取鬧,我的未婚夫更沒有義務包容你對我的詆譭和傷害。」
竟然威脅她!鄭雪君一副小人嘴臉:「這麼肯定蕭熠會為了你不惜一切?難道這個小賤種不是邢唐的,而是蕭熠的?我真是想提醒蕭熠一句:最好等做了親子鑑定再認,免得白白替人養孩子。赫饒,像你這種人怎麼能當警察,簡直是警隊的恥辱!」
面前的女人有多不堪,赫饒真切地領教了一番。可是,換成別人或許還可以以武力讓她閉嘴,偏偏她是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赫饒竭力壓抑:「從此以後,我們不要有任何形式的聯絡。你的醜陋,我不願再見。」
見赫饒轉身要走,鄭雪君伸手欲攔:「我話還沒有說完。」
赫饒當然不可能讓她碰到分毫,以單手之力抱住楠楠,她以右手拂開鄭雪君。
楠楠竟然在這時揚起小臉,氣鼓鼓地對鄭雪君說:「你怎麼這麼沒有禮貌啊?沒看到我媽媽不喜歡你嗎,為什麼要纏著我們?被我蕭叔叔知道的話,一定會生氣的。你看著我我就會怕你嗎?你厲害的話就等我長大啊,我媽媽吵不過你,我替她。」言語間小傢伙摟住赫饒的脖子,一副和赫饒同仇敵愾的樣子:「要不你等等,我給我蕭叔叔打電話,你和他說啊。」
「看你教出的好女兒!」鄭雪君的眼神愈發暗沉,她辯不過赫饒,竟把矛頭指向一個五歲的孩子:「蕭叔叔?你這麼稱呼他,他不覺得諷刺嗎?接收了邢唐玩過的女人,還要接收你這個野種,他可真是大度。」
赫饒險此控制不住要給她一耳光的衝動:「鄭雪君你夠了。面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你能否留點口德?」
「口德?」鄭雪君面目猙獰,模樣醜陋不堪:「你爬上蕭熠床的時候連臉都不要,現在倒想讓我留口德了,赫饒,你——」
話至此,鄭雪君的話被打斷了,確切地說,除了話被打斷,她的右臉結結實實地捱了一巴掌。
「啪」地一聲,在人來車往的幼兒園後門,格外清晰。
赫饒怔住,楠楠也呆了似的張著小嘴不動。
低沉有力的男聲隨即響起,「不要因為你內心的齷齪,就覺得全世界都骯髒。」
如此容不下鄭雪君,敢當眾與他撕破臉的,不是蕭熠,還能是誰?
「這一巴掌是打你在孩子面前出言不馴。」身穿手工西裝的蕭熠站到赫饒身旁,伸手接過邵東寧遞過來的紙巾,氣定神閒地擦手,像是鄭雪君的臉有多髒。然後才抱過楠楠,神色清淡地開口:「不要以為天下男人都一樣,不好意思打女人。如你所見,我是例外。我這個人心眼小,對於欺負我未婚妻,我女兒的人,無論男女老少,我都計較。」
他就那麼姿態沉穩地站在赫饒身邊,輕描淡寫地說著警告意味的話,完全沒有因為對一個潑婦似的女人動手失了風度,依然氣質清貴,氣場全開。
鄭雪君捂著半邊臉,還陷在自己被打了的不可置信的震驚裡,「你,蕭熠你……」
「回去告訴你男人,你被一個晚輩當街打了。他願意替你出頭的話,蕭熠奉陪。」蕭熠右手抱著楠楠,右手牽起赫饒的手:「不管你出於什麼目的來這一趟,鄭雪君,我明確告訴你,你不僅錯了,還闖了禍。因為被我撞見你為難饒饒,我準備連同過去二十幾年裡你欠下的生而不養的債,」他略微停頓,擲地有聲地表示:「一併清算。」
這時,始終沒有發聲的邵東寧叫了聲:「徐主編?」
赫饒循聲看過去,就見徐驕陽站在街對面,臉色蒼白地看著她,看著鄭雪君,不知來了多久,又聽去了多少。可看她的臉色和眼神,赫饒撫額。
蕭熠安撫般摟了摟她肩膀:「是時候讓她看清這個可能成為她婆婆的女人真正的嘴臉了。」
指望他把事情壓下來是不可能了,赫饒只好向邵東寧求助,「東寧,攔著點。」
邵東寧面上點頭,心下卻在腹誹:以徐主編的戰鬥力,不撕了老妖婆才怪。我如此地風度翩翩,哪裡攔得住?
赫饒欲走過去,阻止徐驕陽過來。但她一動,回過神來的徐驕陽已經踩著高跟鞋衝過馬路,直逼鄭雪君而來。
赫饒拽住她的手:「驕陽!」
徐驕陽偏頭看她一眼,大力甩開,抬手指向鄭雪君:「你是她的……媽?」
鄭雪君在蕭熠面前不敢造次,卻不慣著徐驕陽,她竟然「啪」地一下開啟指在面孔前的手,蠻橫地說:「是又怎麼樣?難怪你霸著我的阿政不放,原來和她一樣,是個賤丫頭。」
徐驕陽冷笑:「我是賤丫頭?」
下一秒,當赫饒意識到不好時,徐驕陽已經一把抓住鄭雪君的頭髮,邊怒不可抑地說:「他們怎麼有你這種媽?我都替他們難過!」邊用力地拉扯。
鄭雪君殺獵似地嚎叫:「徐驕陽你個瘋女人,你敢打我?!」手上也不老實,試圖抓住徐驕陽哪怕是衣服一角。
赫饒連忙去拉:「驕陽!」
可震驚和憤怒已經讓徐驕陽失去了理智了,她不管不顧地揪住鄭雪君不放,扯亂了她的頭髮,扯皺了她的衣服,甚至在掙扎間,把鄭雪君的鞋都踢掉了。
蕭熠沒有上前,只示意邵東寧護好赫饒和徐驕陽,他則抱著楠楠退後了幾步,低聲哄著楠楠:「驕陽姨媽遇上壞人了,她們在打架,我們不看。」
楠楠乖乖地用肉肉的小胳膊摟住他脖子,小臉埋在他頸間:「驕陽姨媽會不會吃虧啊?讓東寧叔叔幫幫她呀。那個婆婆說話好難聽,我討厭她。啊,對了,媽媽是警察,是不是會把她抓起來?」
蕭熠拍著她的背:「對,媽媽是警察,是主持正義的,等你驕陽姨媽打完,我們和媽媽一起把她送去警察局。」
楠楠哼一聲:「我還要回家陪奶奶呢,才不去送她。」
蕭熠笑著親親她的發頂:「楠楠真是乖孩子。」
蕭熠就那樣施施然地抱著女兒回車上了,邵東寧則在鄭雪君的司機跑過來前抱起徐驕陽,把張牙舞爪的徐主編控制住,然後對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的邢家司機說:「還不快把你們家夫人拉走,丟臉沒夠啊?」
司機怔怔地「哦」了一聲,伸手去扶崴了腳摔在地上的夫人。
鄭雪君狼狽極了,卻還跋扈地推開了司機,爬起來指著徐驕陽罵:「小賤種你給我等著,不讓你在g市混不下去,我不姓鄭。」
徐驕陽被邵東寧拖抱著往後去,嘴上還不示弱:「你姓鄭嗎?我以為你該姓不要臉。」
和邵東寧合力把徐驕陽塞進車裡,赫饒慶幸這是後街,人車稀少,否則這麼鬧一場,指不定明天上頭條的是誰了。
回蕭宅的路上,徐驕陽給赫饒打來電話,這邊赫饒才「喂」了一聲,那端就開罵了:「你是啞巴嗎?和邢政是這種關係,竟然不讓我知道?能瞞一輩子嗎?沒有你我和那個老太婆也早就勢如水火了,你還指望我嫁進邢家嗎?md,我竟然什麼都不知道!還有邢唐那個混蛋,難怪他從來不看好我和邢政,他根本就是算準了我和邢政不可能在一起,只有我是徹頭徹尾的傻子!」
赫饒沒說上一句話,通話就結束了。
小心翼翼地看了蕭熠一眼,楠楠拉住赫饒的手:「媽媽,驕陽姨媽打架輸了呀?」
赫饒沒好氣地看了蕭熠一眼,在回答楠楠時努力把語氣緩和下來:「沒有,驕陽姨媽只是火氣大,氣還沒消。」
蕭熠拉過赫饒的右手,力道適中地幫她揉捏:「沒抻到吧?」
赫饒很兇地瞪他一眼,負氣似地抽回手:「不用你管。」
蕭熠朝鬼靈精的小傢伙眨眼。
接到他示意的眼神,楠楠爬到赫饒身上,「媽媽你生氣啦?下次再有人欺負你,楠楠就給爸爸打電話,爸爸會保護你噠。」
爸爸?最先怔住的是蕭熠,赫饒也把視線從車窗外收回來,看向懷裡的女兒。
似乎知道他們在奇怪什麼,楠楠低頭對手指:「爸爸不就是應該保護媽媽和楠楠嘛。」
蕭熠一把抱過楠楠,激動地表態:「當然,爸爸保護你和媽媽是理所當然的。以後有誰敢欺負你和媽媽,爸爸一定給她好看。」
前面的司機聞言暗自腹誹:怎麼聽怎麼覺得給人好看的話不適合他家高高在上的蕭總呢。
楠楠就那麼乖巧在倚在她爹懷裡:「那爸爸你打了那個壞婆婆,是不是也不對呀?」
終於升級為爹的蕭總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了,他試圖給女兒講道理:「對於壞人,楠楠記住,一定不能慣著。」說話的同時還不忘看向赫饒:「她會領情嗎?只會變本加利。多少次了吧,都被欺負成什麼樣了還忍?我沒能力護你嗎?還是你打不過她?」
女兒面前,赫饒不好對他動粗,只咬牙回應了一句:「教孩子點好!」
蕭熠卻笑了:「我的女兒可不能被欺負。當然,我的女人也一樣。」
在楠楠發現不了的情況下,赫饒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蕭總也不覺得疼,只看著他家閨女:「來,再叫爸爸一聲。」
楠楠眨巴著黑亮的大眼睛,脆生生地叫:「爸爸。」
明明不是親生,可這一聲爸爸還是讓蕭熠感動不己,他笑著把楠楠抱緊,「再叫一聲。」
「爸爸。」
「哎。」
「爸爸。」
「乖女兒。」
孩子清脆的笑聲在車裡迴盪,赫饒因感動和欣慰溼了眼眶。
終於,她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樣,生活在正常的家庭,有爸爸,有媽媽,還有奶奶,姐,你放心吧,你的女兒,就是我的。
這一夜的蕭宅,因為楠楠改口稱呼蕭熠為「爸爸」充滿了歡聲笑語。原本蕭熠那麼隆重地求婚,又單方面定下了婚期,蕭茹很高興。後來聽赫饒說是為了破案,她又隱隱失望。現在楠楠都改口了,蕭茹終於忍不住說:「既然你們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能夠長久地在一起,不妨把婚期提上日程。我知道這樣對饒饒不公平,連好好地談一場戀愛的經歷都沒有就直接步入了婚姻,人生的步驟都被打亂了。但阿姨老了,楠楠又小,你們早一天在一起,對我們而言才是福氣。」言語間蕭茹握住赫饒的手:「蕭熠欠你的,就讓他用一輩子來還,好嗎饒饒?」
「他不欠我什麼。他不愛我時,我是無關緊要的人。他愛上我後,給我的所有都是全心全意。」赫饒把老人家的手包裹在掌心:「以招待會的形式讓外界知道我的存在,確實並非我本意,而是情勢所逼。但他的求婚是真的,我答應也不是鬧假。從喜歡他到現在,九年的時間,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人生重要的組成部分。至於婚期,如果阿姨不怪我們事前沒和您商量,我沒有意見。」赫饒垂下眼眸:「隨他。」
這個女孩子,堅韌而利落,穩重而有主見,蕭茹欣慰於兒子在經歷過情傷之後,能有幸找到如此伴侶。她拿出自己用三十幾年時光整理的一本厚厚的相簿:「從蕭熠出生,作為母親,我沒有給過他最好的,只是在能力允許的範圍內任他隨心成長,不把自己的期望加諸在他身上,不讓他承擔任何來自於父母的壓力,所幸,他憑自身的努力成為了最好的兒子。」
蕭茹翻開相簿,頁面上第一張照片裡有個胖嘟嘟笑眯眯的嬰兒,下面用娟秀的字型寫著:「你是媽媽的太陽,願你用熠熠生輝的光芒照亮自己的人生。小熠,媽媽愛你。」然後是兩個小字的註解:滿月。
接下來的照片裡嬰兒大了些,他被年輕美麗的媽媽抱在懷裡,眉眼因甜甜的笑意顯得生動極了。蕭茹輕輕地撫摸照片,笑意溫柔:「這是他百天時拍的,那時候他精力旺盛得很,晚上不肯睡,白天還能玩上一整天。不過他從小就疼我,即便不睡覺,也不哭不鬧,只要我在旁邊,他就自己安安靜靜地玩,哪怕我在睡覺都行。」
她面孔上的笑意讓赫饒體會到初為人母的蕭茹的幸福和安慰。赫饒逐一翻看內頁,然後在一張照片上停住:「這是什麼時候拍的?」
「不信命裡註定都不行。」蕭茹眼底笑意漸深:「那是他一週歲的時候,他外婆安排的抓周儀式。」她指指另一張照片裡的筆、墨、紙、硯、算盤、錢幣、書籍等物,「當時,他把這些東西全推到一邊,像受了什麼委屈似的坐在床中間要哭要哭的。他爸爸生氣地說生了個沒出息的兒子,他外婆在想還有什麼東西是沒準備的,有意讓他再抓一次,我也要把他抱起來哄。」
結果蕭熠外婆的老鄰居家的兒子突然來了,那個從小和蕭茹一起長大,可以稱之為竹馬的男人把一枚代表了警察身份的警徽放在床邊,朝小蕭熠招手:「來,到倪叔叔這來。」
蕭熠眼睛亮亮地看過去,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快速爬過去,抓住那枚警徽。
照片中,小蕭熠眼角還掛著淚,卻笑著用小手抓起警徽,而抱著他微笑的男人,赫饒隱隱覺得那人眼裡有太多欲言又止的情緒。
九年之前的之前,關於蕭熠,赫饒將從這一本蕭茹從兒子出生一直在整理和儲存的有些泛黃的古舊的相簿中瞭解。這樣的母親,這份厚重的母愛,赫饒都為蕭熠感到驕傲。
夜裡,赫饒躺在蕭熠懷裡,她說:「阿姨為你付出了太多太多,你竟然捨得下她甘願為別人冒生命危險去做臥底,蕭熠,你太自私了。」
她不是因為自己愛過賀熹而吃醋,而是真的在心疼他母親的無私和偉大。蕭熠長舒一口氣:「在國外的兩年,是這些年裡我陪她最多的。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在失去了丈夫的愛之後,我是她的全部。在國外那兩年,除了休息和必要的處理工作的時間外,我都和她待在別墅裡,她教我烹飪,我教她理財,明知道對方都不感興趣自己擅長的東西,也並不需要再去掌握那些在別人看來必要的生活技能,卻還是邊抱怨邊繼續。你可以想像一下,我脫下西裝繫著圍裙在廚房的樣子,和你準婆婆戴著花鏡在書房裡研究股市的樣子。」
兩年過後,當蕭熠的廚藝有了質的飛躍,蕭茹能夠看懂蕭氏的財務報表時,蕭茹說:「兒子,我們是不是該回國了?老宅的花房媽媽還是想自己打理。」
蕭熠才明白過來,竟然是母親陪自己走過了那一段情傷累累的歲月。於是,蕭熠不在像從前那樣待在a市,而是決定回蕭宅和蕭氏的所在地,g市。
這樣的母親,是世間唯一。
這樣一對母子,也是世間少有。
那一夜的最後,赫饒依進蕭熠懷裡,她說:「我們結婚以後,就住在老宅吧。」
蕭熠把分別睡在自己左邊的她,和右邊的女兒摟住,應允:「好,住這裡。」
有比老宅更豪華的公寓和別墅,也可以選擇自由自在的二人世界,但他們在結婚前昔決定,在蕭茹有生之年,都與她住在一起,讓她享受兒孫承歡膝下的幸福。
赫饒忽然想到什麼:「為什麼是十二月十二號?」
蕭熠笑答:「我定哪一天你都會這麼問。與其這樣,不如儘快。」
可此時距離十二月十二號連一個月都不到,籌備婚禮的話……算了,反正赫饒不是介意形式和場面的人,她決定不過問,全權交給蕭總處理。
相比蕭宅的寧靜與溫暖,城市另一端的邢家,卻是風雨交加。
傍晚的風波過後,給赫饒打電話的同時,徐驕陽在去中心醫院的路上。比以往任何一次見過鄭雪君都冷靜理智,她像每次去辦公室找他一樣,笑容燦爛地請他:「邢醫生,方便出來一下嗎?」
在遭受母親阻撓無數次爭吵,確切地說是徐驕陽無數次衝他開火過後,這樣的笑容於邢政而言太珍貴。同事的鬨笑聲中,他心情複雜地隨徐驕陽去了樓下花園。
離開眾人視線,徐驕陽臉上的笑容消失褪盡,她以令邢政都覺陌生的冷漠開口了:「我接下來說的,對你而言未必是好訊息。但是邢政,作為一個愛過你的女人,我能給你的最後的尊重,就是當面和你說分手。分手的話我不是第一次說,不過這一定是最後一次。」
接下來的話邢政已經不想聽下去了,可就在他想轉身就走的時候,赫饒的名字讓他停下了腳步。儘管殘忍,徐驕陽還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那個邢唐和赫饒共守了十二年的秘密,「邢政,你很不幸,有一個愛你卻愛錯了方式的母親。這段時間以來,我不止一次和鄭雪君衝突,我也不止一次朝你大吼大叫抱怨發脾氣,但我從沒要求你為了我和她爭取一個字。因為從我們確定了戀愛關係時起你就和我說,你的母親曾在車禍後為救你輸了1000cc的血,昏迷了四天。」
在認識邢政之初,在沒有見過鄭雪君之前,徐驕陽以為的邢政的媽媽是像蕭茹一樣的人。結果,在視邢政為最終的歸宿之後,在暗地裡去了解未來婆婆的喜好之後,徐驕陽失望了。原本也沒什麼,她愛的是邢政,他母親是怎樣的人不那麼重要。
他們在一起遭到反對是意料之中,但徐驕陽一直以為鄭雪君多少會顧及邢政,不會刻意為難她,給她難堪。鄭雪君卻像她殺了邢政一樣,鬧到雜誌社,當著眾人的面羞辱她有戀弟情結,向社長陳安施壓要求解僱她。如果不是蕭熠力挺她,別說是陳安,恐怕社裡人異樣的眼光都能殺死她了。
可她是無堅不催的徐驕陽啊。別人越想看她笑話,她就越要活得精彩。她要讓所有人知道:徐驕陽最不怕的就是跌倒。只是萬萬想不到,那個不堪的女人不僅僅是邢政的母親,也是赫饒的。
徐驕陽壓抑著淚意,「你很幸運,有一個從小護你不被欺負的同父異母的哥哥,以及一個在你長大後護你保有良善單純之心的同母異父的姐姐。」在邢政僵直的身影裡,她微微仰頭:「赫饒,你的姐姐,三歲時失去母親,五歲時失去父親,十六歲失去奶奶,二十一歲失去這世間所有能給予她溫暖的親人。卻在你一聲又一聲的「赫饒姐」裡,心甘情願地守護你的善良,守著你母親不堪的秘密。邢政,就算是心疼她,不要再叫她姐了。她或許可以不因母親的拋棄遷怒於你,但你母親對你每一分每一毫的愛,卻是實實在在地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過去的二十七年裡,她已經承受得太多,甚至是現在,在毫無過錯的情況下,還在承受來自於你母親的仇視和咒罵,我不能以好朋友的名義在她的傷口上再劃一刀。儘管她並不介意,甚至於對於我們在一起她樂見其成,我也於心不忍。」
徐驕陽把目光投向遠處,在沒焦距的視線裡懇求他:「我們分手吧,不是為了高尚一把,不給赫饒痛苦的人生再添一筆,而是我實在沒辦法接受我你的母親是一位那樣對待親生女兒的……」依她的脾氣,「的」字後面接的不是「人」而是「蓄牲」,但見邢政呆愣的表情,她忍住了:「除了惡言相向,拳腳相對,我對你母親毫無辦法。所以邢政,如果你認為赫饒值得你為她做點什麼的話,回去勸勸你的母親,讓她別再打擾和為難赫饒了。」
徐驕陽不是開玩笑,她是認真的,真到冷靜。所以當她轉身要走,邢政沒說一句挽留的話。他保持著一個姿勢站在夕陽裡許久,然後給邢唐打電話:「哥,你今晚能回家一趟嗎?」
邢唐當時已經在回邢家別墅的路上,因為邢業召見。
難得地,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共進晚餐。
沒有人說話,過於安靜的餐廳裡,氣氛壓抑。
直到邢業用完餐,放下碗筷的那一刻,邢唐知道所有人努力營造的平靜的假象要在下一秒被自己打破了。果然,邢業起身時說:「邢唐,到書房來。」
邢唐沒動,「無論是關於大唐的收購計劃,還是我和赫饒的緋聞,我都沒有解釋。」
大唐收購計劃受阻人盡皆知,他和赫饒的交往在邢家也是眾所周知,但又無人提及的秘密。在此之前,無論是邢業,還是鄭雪君提起赫饒都以「她」字代替,唯獨今天,邢唐自己把多年來三個人努力在邢政面前維繫的平靜打破。
在此之前,邵東寧給他來過一個電話,只說:「徐主編知道了赫警官和邢夫人的關係,在楠楠的幼兒園門外,她們動了手。」
邢唐幾乎猜到了鄭雪君會對赫饒說多不堪入耳的話,以及徐驕陽正常的反應,和不可避免地邢政面臨的被分手的命運。只是這一天,來得遠比預想的快。
邢唐起身,與邢業視線相對:「我和赫饒從未有超越朋友的交往,更不會有孩子。你所認定的‘連孩子都有了’不過是我不便也不必對你解釋的誤會。作為孩子的乾爹,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我瞞著所有人為她落了戶口,讓她隨我姓邢。沒錯,是隨我,隨我母親姓邢,與你無關。」
邢業的目光裡凝聚了不可置信的怒意,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在質問邢唐:你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嗎?
邢唐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從我進入大唐實習那天起,你就在灌輸我,作為商人,為了企業的強大,應該做好準備犧牲愛情和婚姻的準備。我以從基層做起為條件,換得你對我感情的不干涉,得以讓我順利地接近了赫饒。」話至此,他抬眼看向鄭雪君:「沒錯,我是因為你才懷著報復的心態走進了赫饒的生活,成為她的朋友。所以以後,不要再以她不擇手段結識我,企圖以嫁進邢家報復你為由找她麻煩。當然,在蕭熠成為她未婚夫之後,你也該惦量一下輕重再去招惹她,免得惹禍上身。」
「怎麼那麼不小心被記者偷拍到我和赫饒母女見面,怎麼成為網路熱搜,我沒有什麼可解釋。至於你說的影響了大唐對安科的收購計劃,」邢唐看向鄭雪君的目光透出陰鬱的情緒:「我想請你再次確認,大唐評估過後,安科的價值究竟是多少?而你所謂的收購安科可以令大唐增加實力的話,有幾分可信度?作為財務總監,鄭總,你或許應該先解釋一下大唐賬上六個億的虧空是怎麼回事。」
話至此,震驚的不僅僅是鄭雪君,還有邢業。他倏地調轉視線,看向鄭雪君,聲音顫抖地問:「六個億的虧空?雪君,他說的是真的嗎?」
在鄭雪君開口辯解之前,邢唐把一份資料甩在她面前:「安科的淨資產和或有資產分別是多少,報告裡寫得很清楚,你們看過,並確定了真實性以後再交流不遲。」
鄭雪君抓起資料慌張地開啟,一目十行地看過之後,倏地揚手。一張張資料散落之際,她抓住邢業的手:「不可能,不是這份報告是偽造的,就是先前收購小組給我的評估有問題,業哥,我……」
邢業卻不需要她的解釋了,他嫌惡似的甩開妻子的手,厲聲指責:「雪君,我在身體不好的情況下把大唐交給你和邢唐打理,為的是讓大唐還能再往盛世走一步,不是讓它成為你們的戰場。你們的不和,我看在眼裡卻隱忍不發,是希望你們在以為大唐贏利為基礎的共同利益帶動下自行化解。我同意阿政不進公司,也是不願意他被捲入其中。可是最終,」他怒極攻心地掀了餐桌:「你們回報了我什麼?」
這是邢唐料到的結果。他不慌不忙地拿餐巾擦拭身上的汙漬,話語冷靜到冷血:「你們夫妻不必在我面前演戲,當下怎麼補這個六億的窟窿才是你們的當務之急。我耐心不多。」最後,他目光落定在臉色發白的邢政身上:「在座四位,唯你無辜。所以,這樣的結局於你而言最殘忍。作為哥哥,我感到抱歉。但作為邢嫣的兒子,我別無選擇。他們造成的後果該由他們承擔,讓你不難過不可能,不過路是自己走的,誰都不能為別人的行為負責。」
像是一幕現代版的豪門奪嫡大戲,邢政終於在活著的這一天看著自己的父母和哥哥魚死網破。他明顯感覺到一股腥甜在胸臆間上湧,他甚至來不及掩飾,血已經從鼻孔流下來,邢唐震驚的目光中,他倒下去。
邢唐最先反應過來,他衝過去扶住邢政栽倒的身體:「阿政!」
愛子如命的鄭雪君顯然也嚇壞了,她撲過去,抓住邢政的手,哭著說:「阿政你怎麼了,告訴媽媽你怎麼了啊?」
邢業大聲地喊管家:「叫救護車。」
邢政卻只是在昏迷前對邢唐說:「沒事的哥,我只是生病了,生病而已。」
深夜,赫饒被手機鈴聲吵醒,蕭熠先她一步把手機拿過來,「邢唐?」
忽然就有不好的預感。赫饒接通,直接問他:「是阿政出了什麼事嗎?」
邢唐嗓音低啞地回答,「先讓蕭熠陪你到醫院來。另外,徐驕陽的電話一直沒人接,你順路去把她也接過來。」
一路都在打徐驕陽的手機,始終無法接通。直到臨近風華苑小區,聽到急促的消防警笛聲,赫饒才知道徐驕陽所住的十號樓,著火了。
火光漫天,整個風華苑亮如白晝。消防警笛與人驚懼的叫聲混雜在一起,令這個夜晚充滿了無情與絕望的氣息。
此時,消防隊接到報警後已經調集了四輛消防車趕赴現場,但因電梯出現故障無法正常運轉,致使業主疏散工作開展的較為艱難。而火勢的持續蔓延,使得黑煙形成巨大的蘑菇雲飄向天空,隔著極遠的距離都能夠聞到焦燒的味道。
小區已被封鎖,外來車輛無法進入,蕭熠只好把車就近停在路邊。可車還沒停穩,赫饒已經跳了下去。她看向正對大門的十號樓,九樓徐驕陽的家,濃煙滾滾,漆黑一片。完全不必思考,她衝過警戒線,跑向單元門。
消防隊員攔住她:「你不能進去,很危險。」
執行任務的是公安消防隊,赫饒邊推消防隊員要往裡進,邊亮出證件:「我是特警隊赫饒,有什麼問題,我自行負責。」
年輕小夥子卻不肯通融,倔強地阻攔住她:「現在火情兇猛,你沒有穿滅火防護服不能進去!」
蕭熠從後面追上來,把赫饒牢牢扣在懷裡:「她未必在家,我給東寧打電話問了再說。」言語間電話已經接通,那端的邵東寧才說了一聲:「蕭……」赫饒已經把手機搶過來:「驕陽和你在一起嗎?」
「徐主編?」邵東寧的回答令人失望:「沒有。她離開幼兒園後去了中心醫院,然後喝醉了,我送她回的家。」
赫饒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確認:「你的意思是,她現在應該在家?」
凌晨一點,醉得不省人世的人應該在家睡覺吧。邵東寧說:「除非她再出門,不過,她醉得路都走不了,應該是走不出家門的。」
赫饒狠狠閉了下眼睛,「她喝醉了,在家。」語氣哽咽地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蕭熠單手摟住她,與消防隊員交涉:「902有一名單身女子酒醉在家,請馬上組織救援。」
消防隊員神色凝肅地點頭,對著對講機說:「902,單身酒醉女子一名,破門救援。」
對講機很快有了回應,卻說:「九樓火勢最為兇猛,無法破門,申請從窗戶進入。」
赫饒聞言不能坐以待斃了,她掙開蕭熠,邊向十號樓的排水管處而去,邊脫下外套,「給我師父打電話,把現場的情況告訴她。」
蕭熠瞬間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一把扣住她手腕,不可置信地說:「你是要徒手爬上去?赫饒你聽我的,交給消防隊!滅火救人,他們比你擅長!」
赫饒幾乎是低吼出聲:「我只選擇我能做到的最快的救人方法。」她奮力甩開蕭熠的手:「我不能讓驕陽出事。」
蕭熠自知攔不住她,眼見她跑過去順著排水管身手矯健地向上爬,他暴了句粗口後迅速撥通馮晉驍的電話,然後再次折返回來,與消防隊員交涉在一樓空地設定氣墊,以防赫饒與徐驕陽跳窗逃生。
徐驕陽確實在家。從中心醫院離開後,她一路飛馳地去了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如果不是邵東寧遵從蕭熠吩咐一路尾隨她,她現在睡在哪個男人懷裡都不知道。
邵東寧慶幸之前蕭氏和時尚雜誌聯手對付晚風傳媒時來過徐驕陽家,否則在徐主編醉得不省人世的情況下,他只能帶她回皇庭開房了。
開房這種事,邵東寧自認得慎重。回到風華苑十號樓九樓徐驕陽的家,他把人安置回臥室的大床上,隨手開了客廳的窗戶換氣,才離開。所以此時此刻,徐驕陽在大火之中,躺在自家臥室的床上,睡得無知無覺。
大火令周遭氣溫驟升,觸手哪裡都熱,赫饒費了些力氣才爬上九樓,幸好徐驕陽沒有安裝防護攔,她從半開的窗戶很順利地進入了客廳。
煙霧瀰漫的房間視線極差,赫饒憑藉記憶來到臥室,果然,徐驕陽躺在上面,不知是酒後睡得太熟,還是被大火的煙嗆暈了。
衝過去扶起她,赫饒邊搖她邊喊:「驕陽你醒醒,驕陽!」
沒有反應。
赫饒跑進浴室,接了一盆冷水,「譁」地一聲盡數潑在徐驕陽臉上。
「咳咳」徐驕陽有了反應,她咳嗽著醒過來,生氣地質問:「誰?」
赫饒已架住她的胳膊往外拉她:「走!」
「赫饒?」徐驕陽頭暈得不行,腳也不太聽使喚,唯有大腦被潑了水後清醒了幾分,她邊藉著赫饒的手勁往窗邊走邊說:「你怎麼在我家?哪來這麼多煙啊?」
赫饒掐住她下巴:「著火了!徐驕陽,你在火災現場!你給我清醒點!」
「啊?」徐驕陽一個機靈,她眯著眼睛環顧四周,濃煙之中,視線一片模糊,她剛想說話,就被嗆得咳嗽不止。
「md,還嫌我不夠倒霉嗎?」她邊罵邊腳步踉蹌地返回臥室:「我的電腦得帶走!」
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電腦!赫饒恨不得打她一頓,卻忍住衝動把她往視窗推:「去視窗等。」然後孤身進入臥室。
就是這時,不知是突來的急風捲了火苗從臥室的視窗鑽進來,還是房間內有火源在高溫之下引起了燃燒,在赫饒跑到臥室門口的瞬間,一個火球朝她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