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突然有一天邢政的資訊就斷了,一連幾天天,那傢伙音訊全無。
徐驕陽煩燥而不自知,她拼命工作,刻意忽略著什麼。然而,她記得那麼清楚,接下來一個星期,屬於邢政的新資訊,一條沒有。
一個毫無預警出現在她生命中的男生,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錯過的都是風景,沒什麼可惜。徐驕陽如此安慰自己。
又是一個加班的夜晚,風雪交加,她幾乎動了留宿公司的念頭,卻在窗前看見,街對面一個瘦高的身影在雪地裡跑跳。
外衣都忘了穿,徐驕陽衝出了辦公室。當她氣喘吁吁跑出雜誌社大樓跑向邢政,一輛轎車自馬路右側急馳而來。
「小心!」驚叫聲中,徐驕陽被一股大力抱起,然後隨著那個力道滾到馬路邊上。還沒等她醒神,就聽熟悉的男聲訓斥:「過馬路不看車的嗎?你不要命了?徐驕陽?說話!」
從來都是她欺負邢政,那是第一次,邢政對她發脾氣。
徐驕陽注視著面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只覺想念。然而,清醒的下一秒,她一把推開邢政,「用你教我怎麼過馬路嗎?我要不要命要你多嘴!」或許是惱羞成怒,也或者是怨怪他消失了半個月,她說完轉身要走。
然後,風雪把邢政的聲音送進她耳朵:「我出車禍了。」
徐驕陽乍然止步。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當她聽見邢政說:「我出車禍了,剛出院。」時,身上多了一件男士大衣。
徐驕陽僵著不動。
邢政繞到她身前,雙手搭在她肩膀上:「我以為,你至少會發一條資訊給我。」
但我消失了半個多月,你一個字都沒有。
徐驕陽抬眸,邢政修長清亮的眼睛,正專注地盯著她,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可她沉默了。
「我猜到你的答案了,在我生日那天。」邢政笑了笑,苦澀的那種,「但我還是覺得應該親口告訴你我喜歡你,即便被拒絕。」
柔和如水的路燈下,男孩在漫天飛雪裡說:「我喜歡你,從你幫我拒絕那個送信給我的女生時起。」
徐驕陽收回思緒,她蹲下來,邊撫摸面前的照片邊說:「他不是第一個追我的人,也不是我第一個喜歡上的人,可是那一夜我以為,他會是陪我到最後的那個人。」
邵東寧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努力地微笑。
「他生日那晚我確實猜到了他的心思,你的弟弟你最瞭解,他那個人啊,有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不懂掩飾。」徐驕陽的手指停留在照片裡男人的臉上,「我是意外的,更多的還有排斥,因為我大他三歲。姐弟戀啊,雖然不是什麼禁忌,也不是我期待的。可他什麼都沒說,我無從拒絕。或許他說了,我也捨不得拒絕。總之那一夜,我被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搞得失眠了。」
「所以那個雪夜,你答應了?」
「我才沒那麼不矜持呢。」
邵東寧笑。
徐驕陽確實沒有馬上答應,當邢政以為她的回答是拒絕,當他轉身要走,她居然說:「你太年輕,面對的誘惑還在後頭,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在畢業後還是現在的想法,我同意。」
邢政怔了怔,等他明白了徐驕陽的意思,他驚喜地回頭:「你說你同意?」
徐驕陽把大衣脫下來甩給他:「前提是,你畢業時還沒變心。」
邢政拽住她的手,篤定地承諾:「我當然不會變心,我會一直喜歡你。」
「誰能想到我行我素,天不怕地不怕的徐驕陽竟然沒有勇氣談一場姐弟戀。」徐驕陽望向很藍的天,很淡的雲,「我一直不承認偷拍他時就被他吸引了,因為我怕,怕到最後輸了心的人只是自己。他那麼年輕,那麼優秀,無論是機遇還是誘惑,只會越來越多,驕傲讓我不甘於承認對他的感情。」
可因為動了心,要拒絕,要放棄,又太難。
所以她說等邢政畢業,如果畢業時他還在喜歡她,她就答應做他女朋友。可他是醫學院的學生,本碩連讀要七年……七年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
徐驕陽當然不知道這樣的轉圜於邢政意味著什麼,但那一夜他離開時燦爛的笑臉卻無比清晰地印在腦海裡。
那天之後,邢政愈發頻繁地出現在徐驕陽面前,他說:「我要保護我的愛情,避免在我畢業前你被別人追走。」
徐驕陽心下甜蜜,面上卻不給他好臉色:「那是當然,我又漂亮又能幹,追求者排成行。」
邢政無比嚴肅地申明:「但你先答應我的,不能見異思遷。」像個孩子。
徐驕陽揪他耳朵:「還沒怎麼樣呢就開始管我了啊!」
其實在外人眼裡他們儼然是情侶,但邢政卻不敢有逾越,甚至是過馬路拉徐驕陽的手,他都會解釋一句,給徐驕陽一種自己沒有吸引力的強烈錯覺。以至於後來一段時間裡,徐驕陽總是似有若無地誘著他。然後她忽然發現,不知道在哪一天那個傻小子開始不出現了。
什麼意思?膩了?某個傍晚,徐驕陽去了學校,當她在圖書館找到邢政時,看見他身旁坐著個女生,他是白衫黑褲,女生則是白裙黑髮,很配很養眼。
這就是他所謂的愛情?一年光景,面目全非。
徐驕陽幾乎想轉身就走,最終卻徑直朝邢政走過去。圖書館寂靜無聲,她的高跟鞋清脆突兀。當同學們循聲望過來,包括邢政,徐驕陽把一本書拍在他面前,「做專欄時管你借的,忘了還,現在物歸原主。」然後瞥一眼與他比肩而站的女生,她如場外評說似的吐出兩個字:「不錯。」
當她在眾人注視下踩著高跟鞋離開,邢政才反應過來,他追出去。偌大的體育場上人來人往,邢政拽住徐驕陽的手,急切地想要解釋:「驕陽,不是你想的那樣,我……」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信你的嘴。」徐驕陽用力甩開他的手:「我們本來就不是男女朋友,你願意和誰在一起是你的自由,不必向我解釋。我徐驕陽最不缺的就是男人。」
邢政眉頭緊鎖,注視她的目光有不解,有氣憤:「沒錯,我們什麼都不是。但是驕陽,我沒忘了對你的承諾。」他用力捶了自己左胸口兩下:「因為這裡裝著你,即便現在不能獲得你的認可,我也甘心等待。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為了遠離是非,我對所有人說你是我女朋友。可在你面前,我只能小心翼翼,深怕逾越令你討厭。如果這樣你還不滿意,你說,要我怎麼做!」
徐驕陽用手指戳他胸口,語氣犀利:「這裡裝著我,你揹著我和別的女生泡圖書館?你小心翼翼?你是小心翼翼怕我發現你劈腿吧?」
邢政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委屈,「我沒有。」
徐驕陽愈發用力地拿手指戳他,有些口不擇言:「你當我是瞎的嗎?都被我撞見了還不承認?難怪最近都不找我了,原來是有了新歡。不用掖著藏著,我很高興有人接收了你,反正我也看不上。」
「那是我舍友的女朋友,請教我畢業論文的事。」邢政拔開她的手:「你不信就算了。」
然後,然後他居然扔下徐驕陽走了。
徐驕陽當然不會追他,而是轉身就走。
「突如其來的一場爭執,卻讓我認清了自己的心。」徐驕陽轉過頭來,默默苦笑一下:「直到那天我才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他。可話都說出去了,我怎麼可能低頭?」
就那樣進入了冷戰。徐驕陽雖然相信了邢政的解釋,但他扔下自己的行為讓她不肯服軟。儘管她很清楚,邢政之所以有那樣的反應,應該是被她的那句「我很高興有人接收了你,反正我也看不上」的話傷到了。
比劃「正」字還清楚地記得他們冷戰了十六天。徐驕陽單方面以為,邢政放棄她了。一氣之下她接受雜誌社安排,收拾行李出國培訓,為期三個月。直到上飛機,她才給邢政發了一條資訊:「既然如此,好聚好散,我走了,不再見。」
「我發完資訊就關機了,直到下機開機,手機被一百多條資訊塞滿了。都是邢政,從第一條他問:你要去哪兒?到後面的:什麼叫既然如此?你說散就散嗎?可我們什麼時候在一起過?以及最後一條:我等你,無論多久。」
「我當時開心得不得了,我在想,小子,和我鬥你還太嫩,姐姐一走你就六神無主了吧。」徐驕陽眼眶酸得厲害:「那三個月好漫長啊,我每天都想回國,想見他,可我一直繃著,不接他電話,不回他資訊,對他不聞不問。」
直到邢唐打來電話,以冷漠的語氣質問她:「你和阿政怎麼回事?」
徐驕陽張嘴頂回去:「關你什麼事?」
邢唐可不像邢政那樣怕她慣她:「他是我弟弟,你說關不關我的事?徐驕陽我警告你,別欺負他老實。」
徐驕陽毫不示弱:「我就欺負他老實怎麼了?邢唐,你管我?!」
「你知不知道他在課餘時間打工?而且同時兼了三份?」邢唐幾乎是吼出來:「邢家不是什麼大門大戶,可他是需要打工度日的人嗎?你說他是為了誰?」
「他為我打工?」徐驕陽懵了:「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邢唐說完就掛了。
徐驕陽打邢政手機,持續關機。打去他宿舍,舍友說他請假了。她沒辦法,只好又打電話給邢唐,那位卻說:「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無計可施之下就想到了赫饒,可那時她已經重返學校,正忙於訓練。但聽徐驕陽說找不到邢政了,赫饒立即表示:「我試著幫你聯絡一下。」
徐驕陽等了很久,赫饒那邊也沒訊息,情急之下她已經要訂機票回國,邢政卻出現在她面前。
「異國他鄉,細雨紛飛,他站在清冷的街道,看著我笑。」似乎回到重逢那一天,徐驕陽笑著落下眼淚:「不知道為什麼,我撲到他懷裡大哭了一場。」
「我問他為什麼打工?他說想用自己賺的錢給我買一架好相機。我問他為什麼說了等我,又突然跑來?他說怕我被金髮碧眼的老外拐跑再不回國。我問他為什麼和我冷戰?他說他分不清我說看不上他的話是真是假,又不敢找我求證。我問他還喜不喜歡我……」
邢政在雨霧裡用力地抱緊她,說:「驕陽,我等不到畢業了,現在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就這樣開始了一段愛情。
沒有等到邢政畢業,徐驕陽答應做他女朋友。和所有相愛的戀人一樣,他們有很多甜蜜的小幸福,當然,矛盾和彆扭永遠都是愛情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又有什麼關係,那個叫邢政的男人,一直喜歡她,緊張她,這就夠了。
可惜,他生病了,白血病,儘管找到了適合的骨髓,儘管手術成功,也沒能挽留住他,術後的強烈排斥,讓他被迫放棄了全世界,包括最愛的徐驕陽。
他用四年時間完成七年的本碩連讀,如此優秀,依然無法自醫。
生命的最後,邢政在徐驕陽懷裡,「驕陽,我做到了,我沒有變心,直到現在,我都喜歡你,只喜歡你。可是對不起,不能陪你到最後了。你可以難過,但不要太久。你要好好地繼續生活,好好地接受下一個愛你的男人,好好地和他在一起,讓我安心。」
墓碑上他的照片是冰冷的,唯有他臉上的笑容是溫暖的,徐驕陽蹲在他面前,哽咽又堅強地承諾:「我會好好的。」
只因那是你,最溫柔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