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勒普頓起身去應門,隨手將燃著的香菸擱在鬍子裡。他伸出雙臂,把格雷厄姆摟進門,一手搭在格雷厄姆的肩膀上,一手捶了他屁股一拳,最後推著他走向客廳,嘴裡吼叫著:
「格雷厄姆,你這個老淫棍,進去吧。」
格雷厄姆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覺得傑克大多數時候都在胡說八道,不僅格雷厄姆這么想,連他的朋友們也這樣覺得。不過他這個人倒是絕對好相處,總是扯著嗓子跟你談天說地,還時不時摟你一下,親近得很,所以你很快就會忘記他在前一天嘲弄你的玩笑。他的這份平易近人也許是裝出來的,不過是為了討人歡喜而已,但就算如此,這一招也是管用的,而且它一如既往,毫不猶豫,基調不變——他和格雷厄姆的友誼已經保持五六年了——你就大可不必擔心他的真誠。
起初,他耍香菸的把戲是為了詼諧地彰顯他的個性。傑克的鬍子長得像鋼絲球一樣濃密,在顴骨附近塞進一根高盧菸絲毫沒有問題。他在派對上跟某個姑娘聊天時,就會起身去拿飲料,這時候他得騰出雙手,把還燃著的香菸塞進鬍子裡(有時候為了演這出,他還會特地點上一根菸)。接著,他就拿著飲料往回走,一副矮胖敦厚的模樣,順便察言觀色,根據女孩的反應採取三種不同對策。如果那姑娘看上去很老練、很機敏,或者甚至很警惕,他就會若無其事地取下煙來繼續抽(他向格雷厄姆斷言,這一舉動令他「別具一格」);如果姑娘稍顯羞澀,不怎么機靈或者姿色平平,他就繼續把煙擱在鬍子上,開始談論某本書——不過他從來不提自己的書——然後就跟對方討煙抽(這證明他是個心不在焉、天馬行空又不失聰明的作家);如果傑克一點看不透這女孩,或者覺得她瘋瘋癲癲,或者是他自己喝得醉醺醺的,他就會任由香菸一直慢慢燒到鬍子,然後裝出一副茫然的樣子問她:「你聞沒聞到附近有股燒焦的味道?」(這就使他成了一個「真正了不起的人物,些許狂妄不羈,也許有點自我毀滅性,你懂的,就像真正的藝術家那樣,可又如此風趣」。)運用第三種策略時,他通常會彎彎繞繞地編點童年故事或者祖輩往事,但這不免有風險。有一次,為了追求一位謎一般的魅力姑娘,他任由香菸把自己燙傷。他想不到那女孩根本沒注意到那根香菸,他的難以置信和肉體的疼痛同步飆升。後來,他才發現那女孩兒趁他去拿飲料的時候摘掉了隱形眼鏡,她的眼睛受不了煙燻。
「來杯咖啡?」傑克又重重地拍了拍格雷厄姆的肩膀。
「好的。」
傑克在勒普頓街公寓的家的一樓已被他打通,改成了開放式的佈局,前方的側廳直通向後方的廚房。他們此時坐在中間地帶,傑克將這裡用作客廳。側廳裡放著他的書桌,桌前擺著鋼琴凳,桌旁有個倒翻的垃圾桶,他的電動打字機隱身在垃圾下依稀可見。傑克曾向格雷厄姆解釋過他的創造性混亂理論。他自稱是個天性好整潔的人,但是藝術需要混亂。顯而易見,那些文字似乎只有在感受到某種性感的無序環境時才會如泉湧般襲來,整齊的秩序只會成為阻礙。因此就有了這亂糟糟的廢紙、雜誌、牛皮信封和上一季足球賽賭博的傳單。「我的文字需要感受到自己降生的意義,」傑克解釋道,「就像那些土著部落的婦女分娩到報紙上。同樣的道理,說不定還是同樣的報紙呢。」
傑克拖著矮胖的身軀往廚房走,一條腿輕輕一撇,放了個響屁。
「不是我,是風。」他咕噥著,幾乎是自言自語,但也不完全是。
格雷厄姆之前就聽到過傑克的響屁了。他以前就聽到過連連的響屁,但說實在的,他並不介意。後來傑克逐漸成了一名知名小說家,當他日漸增長的名氣使他自我放縱、性格乖張,他就常常屁隨心響。他的一個個屁並不是衰老的括約肌發出的尷尬的氣體,而是中年人發出的那種鬧騰的、鉚足了勁的響屁。不知怎的——格雷厄姆甚至不能理解這個過程——傑克竟使放屁成了一個能令人接受的特殊癖性。
一旦他放了屁,還不僅僅是能令人接受而已。格雷厄姆有時覺得他是故意為之。有一次,傑克打電話來叫他幫忙一起去挑選壁球拍。格雷厄姆推辭說自己只打過三次壁球——其中一次還是和傑克,那次他被折騰得滿場跑,差點累出心髒病——但是傑克拒絕接受他對權威的挑戰。他們一起到了塞爾弗裡奇的體育用品部,儘管格雷厄姆一眼就看到了左手邊的壁球拍和網球拍,傑克還是拉著他在整個店裡轉了一圈。又走了幾步後,他突然站住,做了一個放屁前撇腿的預備動作,順便背對一排斜放著的板球拍——噗的一聲。之後兩人接著逛,傑克側身對格雷厄耳語道:
「柳林風聲。」
五分鐘後,傑克決定還是用自己原來的球拍,格雷厄姆卻在想這是不是他的預謀。要是傑克沒找準時機,或者沒想到這個梗,又或者沒打電話給格雷厄姆來運用這前面兩者,那他又該怎么辦?
「好啦,夥計。」傑克遞給格雷厄姆一杯咖啡,接著坐下來,抿一口自己的,然後從鬍子裡拿出香菸抽了起來。「富有同情心的小說家總能關心學者的困苦。他們每小時賺15英鎊,就這么點破錢,無節制地上課。我就憑自己本事,發揮一下創作才能,寫一個故事至少也有200英鎊。開開玩笑啦,扯淡的。」
格雷厄姆擺弄了一會兒自己的眼鏡,抿了一口咖啡。該涼一涼再喝的:他感覺到一部分味蕾都被燙傷了。他雙手捧著杯子,盯著咖啡看。
「我不是想讓你給出具體的建議,也不是我膽子太小,做事情還得先獲得你的支援。我只是有點擔心,有點不能接受自己的反應……對反應的反應。我,呃,我不太懂這種事情。而且我想,傑克肯定比我知道得多,也許自己還經歷過,或者不管怎樣,很可能認識有過這種經歷的人。」
格雷厄姆抬頭望向傑克,可是咖啡的熱氣在眼鏡上起了霧,他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棕黃色。
「老夥計,你的這些話聽起來就像男同的直腸似的。」
「啊,不好意思。是嫉妒心。」格雷厄姆突然說道。為了說得更明白些,他又補充道:「性嫉妒。」
「我可沒這樣的經歷。唉,聽到你這么講很難過啊,老兄。你那位小娘子一直在玩火,對不?」傑克覺得奇怪,為什么格雷厄姆會來找他——不找別人偏偏找他。他的語氣變得更加親切。「沒辦法預見的,我只能這么說。沒辦法預見未來,等你都知道了,就已經晚了。」他等著格雷厄姆繼續說下去。
「不,不是那樣的。天哪,如果是那樣的話就糟糕了。糟糕了。不是的,可以說是……前塵往事。都是前塵往事。都是在我之前的那些傢伙,她遇見我之前。」
「噢。」傑克越發警覺起來,更加好奇格雷厄姆為什么偏來找他。
「那天去看了場電影。一部三流片。安參演的。有個傢伙——名字就不說了——也出演了。結果,安和他……和他曾有床戲,次數倒不多。」格雷厄姆很快加了一句,「也就一兩次。並沒有——你知道的——並沒有跟他假戲真做或者有點什么。」
「嗯。」
「後來一個禮拜裡我又去把那部電影看了三遍。第一次我覺得,你知道,再看一眼那傢伙的臉還挺有意思的——上一次我真是沒看清。所以我又看了看,不太喜歡那張臉,以後也不會喜歡。後來我不知不覺地又去看了,又去了兩次。我甚至沒在附近的影院看,還跑到霍洛威,為了去看電影我還調課了。」
「那——那感覺怎樣?」
「嗯,第一次——算上和安一塊去的那次也就是第二次——是……很滑稽的。那個……小子演一個黑手黨,但是我知道——安告訴過我——他是倫敦東區人,所以我仔細聽了聽,他一句話沒說到三個詞,口音就回去了。我就想,安為什么就不能跟個好點的演員演床戲?我有點在嘲笑他,後來又想,我也許演不了花花公子,但是我他媽的在學術圈裡肯定混得比他在演藝圈裡強。我記得安跟我說過,這個人最近好像在拍剃鬚刀廣告,真是個該死的可憐蟲,這部影片可能就是他職業生涯的巔峰了吧。他以後將無法擺脫失敗、嫉妒和愧疚的糾纏,偶爾還得去排隊領救濟金過活,他會異想天開地憶起安,想著她現在過得怎么樣。我走出電影院的時候心想:‘哼,去你媽的,你這傢伙,去你媽的。’
「第二次——就是第三次——這有點容易搞混。我幹嗎還要去看呢?我就是去了嘛。我感覺自己……應該要去。我感覺自己有種預感:預感和自己有關,只能這么說了。或許當時心情比較愉快吧,總之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坐在影院裡——就是我調課的那次——前面的大約半個小時極其無聊,也不知道自己接下去會是什么感覺。但不知怎的,我知道這一次會和以往不同。我想我那時就該一走了之。」
「那你為什么沒走呢?」
「噢,是因為清教徒的幼稚想法吧,花了錢就不能浪費。」實際上,這沒道理。「不,沒那么簡單。跟你說我的想法:我當時感到自己正瀕臨某種危險,就是在期待自己不知道要期待什么。這聽起來——玄乎嗎?」
「有一點。」
「不,並不是。這其實非常真切。我當時渾身戰慄,感覺自己馬上就要知道一個天大的秘密了,感覺自己會害怕得不得了。像個孩子似的。」
格雷厄姆停了停,嘖嘖地喝了口咖啡。
「你覺得很害怕?心裡忐忑不安?」
「差不多,很難說清楚。我倒不是害怕這個男的,而是他讓我有了害怕的感覺。我想找人尋釁一番,但又不知道該找誰。我那時還覺得自己快要得病了,不過這與此無關,是另一碼事了。我當時非常……沮喪,我想就是這樣。」
「聽起來是的。那最後一次去呢?」
「一樣。一樣的地方,一樣的反應。都是那么強烈。」
「有慢慢減輕一些嗎?」
「嗯——好了一點,但每次回想起來又感覺強烈。」他沒再說下去。感覺他好像是說完了。
「你也沒要求我給你建議,不過我還是說了吧。我想說,你還是別再去看電影了,反正我之前也不覺得你愛看電影。」
格雷厄姆似乎沒有在聽。
「你要知道,我講了這么多電影的事,是因為它是個導火索。它一著,所有的事情都跟著來了。我想說,安在我之前的一些男友我顯然都是有所瞭解的,我甚至還見過幾個。當然不是全都認識。不過,我是在看過這部電影之後,才開始在意他們的。安和他們上過床,這突然讓我心痛。突然覺得這就像……偷情。這么想是不是有點蠢?」
「這……有點出人意料。」傑克故意沒有抬頭。他腦子裡首先想到的詞是瘋狂。
「這很蠢。但我在用不一樣的眼光看待他們了。我已經開始介意他們了。躺在床上等著入睡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查理三世,馬上就要和那誰開戰……先不管是誰了。」
「你是在犯病嗎?」
「沒。有時候,我想在我腦海裡把他們排成一排,好好打量一番,有時候我又不敢這么做。有幾個我知道名字,但不知道長相,我就那樣躺著想象他們的面孔,拼湊出他們的嫌疑照片來。」
「那,還有別的嗎?」
「嗯,我找到了安出演的其他幾部電影,然後去看了。」
「這些事情安都知道多少?」
「沒有全告訴她。她不知道我又去看電影了。只跟她提過我最近心情鬱悶。」
「她怎么說?」
「噢,她說,她很難過我嫉妒心這么強,或者說佔有慾太強,或者管它是什么,我大可不必這樣,她所做的事情都沒什么——當然沒什么——還說我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其實不是。」
「你對自己有沒有愧疚的地方?有沒有在做出格的事情?」
「天哪,沒有。如果我當年能對芭芭拉忠心耿耿,不管是十五年還是多少年,如今我就不會想著要和安分手了,我們在一起也挺長時間了。」
「當然。」
「你這話不太能令人信服。」
「沒有,當然了。對你來說——當然如此。」他現在這番話聽上去倒是挺令人信服的。
「那我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