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不想要建議嗎?」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處境。你有沒有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沒有吧。嫉妒心我也不是沒有,可我是個偷情高手——我有我的風格,不是你那種。我有一條好的建議,你需要的時候都可以用得上。那么,好吧……不過以前的事情我不是很熱衷。」傑克頓了頓,「當然了,你也可以讓安對你撒謊,讓她告訴你她沒做過那些她其實做過的事情。」
「不。反正,你不能這么做。不然她說的真話我也永遠無法相信了。」
「那好吧。」傑克覺得自己今天無比有耐心。他很久沒有如此談論自己了。「這些事情對我來說有點散亂,恐怕是寫不成故事的。」奇怪的是,有那么多人,甚至是朋友,來強人所難,就因為你是個作家,他們就覺得你對他們的麻煩事感興趣。
「那,你沒什么主意?」
於是呢——他們先說自己並不需要你給建議,可他們當然是需要的。
「如果是我的話,我就去外面搞搞女人,治癒治癒。」
「你是說真的?」
「絕對的。」
「那能有什么用?」
「你試了就會感嘆這多么有用了。包治百病。從頭疼腦熱到寫作瓶頸,都能治。對夫妻吵架也很有療效。」
「我們沒吵過架。」
「從來沒吵過?好吧,我信你。我和蘇經常吵。總是如此——當然,除了興盛期。不過,興盛時我們連床都懶得收拾,只會吵一吵誰該在上面。」格雷厄姆眼鏡片上的霧氣散去了,他可以看到傑克歇了口氣,想好好講講趣聞軼事。他應該記得,傑克的注意力,不管你怎么拖延,是不會無條件集中的。
「要是瓦萊麗的話——你沒見過瓦兒吧,是不是?——我們每時每刻都在吵架。那也是20年前的事了,不過我們從頭就開始吵了。不像你,老騷貨,那全跟《金屋淚》《一夕風流恨事多》裡演的一樣。她在公交車站的雨篷下抬起手,然後我用兩根僵硬的左手手指解開肩帶,可我又不是左撇子。假裝你是在撫摸她的大腿,同時還得吻她,另一隻手越過她的右肩往下摸到那兩個寶貝,搞得有點像那個兇殘的克勞塞維茨呢,是不是?現在想起來也沒差太多。
「於是呢,我們就從這兒開始吵,先是我該把手放在哪兒,什么時候放,用多少根手指,諸如此類的。最後終於到了‘諾曼底登陸’,我就想,好了,現在總不用吵了吧。可偏不,我們又為了多久一次、什么時間、什么地點這些事吵來吵去。她還會追究,傑克,那是新買的安全套嗎,能不能拜託你檢查一下有沒有過期?你能想象嗎——搞到一半把燈開啟,就是為了看一眼安全套包裝盒上的生產日期?
「諾曼底登陸之後,我們當然就進入了阿登戰役,那是結婚之後了。於是又開始吵了,我們該這樣,我們不該那樣,你為什么不找個正經的工作,來看看這個針織花紋,人家瑪格麗特都已經生了三個了。這樣過了五六年,實在是夠了,我敢說,再過下去我都想當同性戀了。」
「瓦萊麗後來怎么樣了?」
「哦,瓦兒,她嫁了個教師。有點膽小的那種,也不錯了。她喜歡小孩,這一點對我來說很受用。她肯定每次都會檢查安全套包裝盒上的生產日期,我肯定。」
格雷厄姆不知道傑克要扯到哪裡去,可他不大在意。他從未聽聞過勒普頓的往事:傑克號稱只會活在當下,過去的事情都要拋之腦後。如果問起他早年的經歷,他要么跟你聊他的小說裡的情節,要么即興編一個巴洛克式的故事。當然了,誰也不知道他此刻講的這些是不是根據格雷厄姆的需要而特地改編的某個故事。這位小說家儘管一貫坦率,但未必真誠。
「和瓦兒分開以後,本以為吵架的日子到頭了。我認識了蘇,覺得她很不錯。在諾曼底登陸方面毫無問題:呃,不會有問題——那是十多年以後,還有倫敦,而且那時已建了可惡的英吉利海峽隧道,老兄,是吧?蘇的脾氣好像比瓦兒好多了,至少剛開始的時候是這樣。所以我們結了婚,接著,慢慢地,你猜怎么著,又開始吵架了。她會先問我的角色是什么,諸如此類的。然後我就說,我想要個床上的小蜜人兒,來吧。接著我們就會大吵一架。我就離家去尋找安慰,等我回來以後,她又會為了這個跟我吵。所以後來我想,好吧,也許是我的問題,也許沒人能跟我一起生活。於是我們覺得,要是我在城裡有間公寓,讓她住在郊外,這樣分開來住會更好。呃,你記得的吧——也就幾年前的事情。」
「然後呢?」
「然後,你猜怎么著?我們還是和以前一樣吵架,好吧,也許次數要少一些吧,因為我們見得也少了。但是我敢說,我們見面時每小時的吵架次數一直都是保持穩定的。而且我們尤其擅長在打電話時比賽誰的嗓門更大。大吵的次數和住在一起時沒有差別。吵完以後,我還是老樣子,打電話給某個前女友,尋求一點慰藉。每次都很有效。我姑且稱之為偷情吧。每次都很有效,如果我是你,就出去找個漂漂亮亮的已婚少婦。」
「我睡過的女人大多是嫁了人的,」格雷厄姆說,「嫁的人就是我。」他有點沮喪。他到這兒來可不是來聽傑克的人生故事的;不過呢,聽一聽當然也無妨。他也不是來學習傑克的獨門訣竅的。「你不是真的建議我出去偷情吧?」
傑克大笑。
「當然是的。可是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吧。你就是個滿腦子愧疚感的老爺爺。你要是真這么做了,肯定會立馬回家撲在安的耳邊稀里嘩啦地坦白,那對你們倆一點好處都沒有,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我想說的是,這就是你的對眼熊。每場婚姻裡都有一隻對眼熊,你現在就遇到了。」
格雷厄姆茫然地看著他。
「對眼熊。讓你成了對視眼的熊,讓我成了對視眼的熊,不是嗎?他媽的,格雷厄姆,我們倆都是結過兩次婚的人,都親身體驗過什么叫腦子有問題,每次都是三思而後行。可如今,這四場婚姻告訴我們,甜蜜的時光無法長久。有什么法子呢?我的意思是,你不認為這一切都是安的錯吧,對嗎?」
「當然不。」
「你也不認為是你的錯吧?」
「不認為——我想我不覺得這裡面有誰的錯。」
「當然了,也很有道理,都是動物的天性使然。就這么回事,也是婚姻的本質。這是個設計過失。問題總是會有的,最好的解決辦法,如果你想解決的話,就是認清它,孤立它,時刻應對它。」
「比如你打電話去找前女友?」
「當然可以。但是你不會想要這么做的。」
「類似的辦法我都不想用,我只想給自己的腦袋放個假。」
「辦法是有的。願意的話就做點不相干的事,不過要認認真真地做。打打飛機,一醉方休,出去買條新領帶。做什么不要緊,只要你有辦法重整旗鼓。否則就會把你打趴下,把你們兩個人都打趴下。」
傑克覺得自己講得頭頭是道。他不習慣給人答疑解惑,但他深信自己在這么短的時間裡已給格雷厄姆講了個大致框架。他一邊講,一邊就給他們倆的生活強加了某種模式。不過,畢竟,這是他的本職工作,從混沌中提煉秩序,將恐懼、驚慌、痛楚和激情濃縮為兩百頁的文字,拿去賣點小錢。他就是靠這個賺錢的,所以這也不算是不務正業。和寫小說一樣,三句真七句假,撒撒謊而已。
儘管不大樂觀,格雷厄姆還是決定再考慮考慮傑克說的話。他一直都認為傑克比自己更有經驗。可真的是這樣嗎?他倆都結過兩次婚,閱讀量也差不多,智力上誰也不輸誰。那為什么要把傑克當作權威人士?或許是因為他寫書,而格雷厄姆既敬仰文字又愛看書,打心底裡尊崇書的指導。又或許是因為傑克有無數風流韻事,他身邊好像總有新鮮姑娘。但這些都不足以使他成為婚姻的權威。可是這樣的話,誰才是呢?米基·魯尼?莎莎·嘉寶?某個蘇丹或是其他人?
「或者……」傑克捻著鬍子,擺出非常嚴肅的樣子說道。
「怎么……?」
「呃,有個萬能的辦法……」格雷厄姆挺了挺身子,坐得筆直。這就是他到這兒來想要的。傑克肯定有主意,肯定知道正確答案。這就是為什么他要到這兒來。他知道自己來對了。「……你應該少愛她一點。」
「什么?」
「少愛她一點。挺老套的說法,但很管用。你不用厭惡她或者不喜歡她什么的,不用那么極端。學著超然一點就行了,願意的話就做她的朋友,少愛她一點。」
格雷厄姆猶豫了。他不知道該說什么。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說:
「家裡養的植物死了我都會哭。」
「先生,你再說一遍?」
「她養過非洲紫羅蘭。我想說,我不怎么喜歡非洲紫羅蘭,安也不是很喜歡,可能是別人送給她的。家裡還有別的她更喜歡的花。這些紫羅蘭得了植物溼疹之類的病,然後就死了。安一點都不在意,我卻跑進書房裡哭了。不是為了那些紫羅蘭哭——我就是想到她給它們澆水,為它們施肥,你懂的,不是因為她對這些破花的感情——她其實對它們沒什么感情,我說過的——而是她付出的時間,她給予的陪伴,她的生活……
「我再跟你說件事。每次她出門上班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我的日記本記下她當天的穿戴。鞋子、緊身衣、連衣裙、胸罩、短褲、雨衣、髮夾、戒指,連什么顏色都會記下來,一樣不落。當然了,她經常穿同樣的服裝,但我還是會記下來。有時候,我就在白天拿出我的日記本看一看。我不想記住她的樣子——那就是作弊了。我會拿出我的日記本——有時候我在上課,就假裝在思考論文題目什么的——就坐在那裡,像是在給她穿衣服一樣。這感覺……非常美妙。
「我再跟你說件事。晚飯後總是我來收拾桌子。我走進廚房,把盤子都放進水槽裡,然後我突然發現自己在吃她的殘羹剩菜。你知道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東西——肥肉、變色了的蔬菜、香腸裡的軟骨——可我就是吃得很歡。然後我又回去坐到她對面,想著我們兩個人的胃,想著我吃下去的這些東西差點就進到她的胃裡了,可現在卻進了我的胃。我想,這對那些食物來說肯定是非常奇妙的時刻,當刀子落下來的時候,叉子把它推到了這一邊而不是那一邊,於是,它就沒能進入你的胃,而是到我這兒來了。這一切似乎都讓我覺得自己和安更加親密了。
「我還要再跟你說件事。有時,她會半夜起來。夜裡看不清,她又半睡半醒的,也不知怎的——老天才知道她為什么會如此,反正她就是這樣——她會把擦拭私處的手紙扔到紙簍外面。第二天早上我進廁所看到地上的那張紙……然後——並不是像聞內褲這樣的怪癖——只是看著它,覺得……軟軟的。就像那些蹩腳喜劇演員的紐扣孔裡的一朵紙花,看起來漂亮、鮮豔,很有裝飾性。我都想在自己的紐扣孔裡別上一朵了。我把它撿起來扔進紙簍,但隨後又覺得可惜。」
兩位友人面面相覷,沉默了一陣。傑克察覺到格雷厄姆有些好鬥,這番傾訴帶著莫名的鋒芒。他的敘述也流露出一絲自我滿足。傑克覺得有點尷尬——這種感覺太反常了,於是他開始反思自己的內心世界,而不再考慮格雷厄姆。忽然,他意識到他的朋友已經站了起來。
「呃,謝謝,傑克。」
「很高興能幫忙。希望我幫上忙了。下次需要心理諮詢的話,給我打電話就行了。」
「嗯,我會的。再次道謝。」
前門關上了。兩人在相反的方向上各走了幾步,然後同時停了下來。傑克輕輕撇了撇腿,在客廳裡擺出類似半蹲的動作。他放了個屁,不是很響,自言自語道:
「隨風而逝。」
屋外,格雷厄姆也停住了,嗅了嗅落滿塵土的女貞樹和滿得溢位來的垃圾桶,然後做出了決定。要是他不去那家比較好的肉攤,而是直接在超市把東西買全的話,就能在回家的路上溜進影院看《美好時代》,這樣就又能逮到安偷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