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還不想說。」
「只要不是你覺得我應該知道的事,只要不是你覺得你知道什么才是對我好的。」
「不是那樣的。這事有點……好吧,關係到你和我……」他聽上去很嚴肅。
「格雷厄姆,我不知道你在意,那宜早不宜晚。」她咯咯笑了笑,有點一驚一乍,「我來看看我的日程。是的,就像我想的那樣。我從現在起接下來的十年間任何一天都可以。」
他們敲定了一個星期後的一天。
「哦,蘇……」
「怎么了?」
「你會不會覺得奇怪,如果我說……如果我說我希望你別告訴傑克我們要一起吃飯。」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她厲聲說道,「我有我的。」
「當然。」
她可以說得再明白些嗎?格雷厄姆帶著疑惑掛上了電話。是的,我猜她可以再清楚一點,但就算這樣……尤其是當他破天荒地突然打電話給她。他有一年多沒有見她了,反正,他也不太喜歡她,是不是?在他看來,朋友們口中自然的生氣活力倒不如說更像是無的放矢的咄咄逼人。
轉眼到了下一個星期,他坐在塔爾德利餐廳孤零零地塞在拐角處的一張桌子旁,喝著一杯調了蘇打水的義大利開胃酒,腦子裡思考著想要得到最後的確證,怎樣做才是最好的。他不能直接提要求,那是一定的。
「格雷厄姆,親愛的,偷情專用桌——你之前可是認真的。」
「什么?」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她依然探出臉衝著他。他微微直起身來,踢到了一條桌腿,他的嘴唇在她的臉頰上碰了一下。他們之前也是親來親去的關係嗎?他不確定。
「我向他們要了張安靜的桌子,」他答道,「我說我們想安靜地享用午餐,不想被打擾。」
「所以你不知道這是公認的偷情男女專用的桌子?」
「不知道,真的。」
「太讓人失望了。」
「但沒有人能看見你在這裡。」
「問題就在這兒。人們看不到你,但要走過來或者上廁所什么的,你就得向整個餐廳的人展示自己。這是眾所周知的,親愛的——也許不是在你的圈子裡,但在我們的圈子裡絕對就是這樣。」
「你的意思是有人特意坐在這裡?」
「當然。這比在《泰晤士報》登個啟事要有意思得多。小心翼翼地昭告天下,我一直覺得這種表現形式太妙了。你公開一段不正常的關係,但裝給自己看你還遮遮掩掩地不想讓人知道。這樣的話,負罪感是輕了,但訊息卻傳開了。這辦法太讚了,我覺得很奇怪,為什么沒在更多的餐廳安排這樣的桌子?」
「這裡可能會有你認識的人嗎?」格雷厄姆不確定該表現得高興還是擔心。
「誰知道?別擔心,親愛的,如果他們假裝找人,突然在這拐角處蹦出來,我會幫你搞定的。」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
之後,格雷厄姆感到只有一種辦法能讓這頓飯吃下去。他裝出一副羞答答的調情的樣子,壯著膽偶爾輕輕碰一下她,極不老到地被發現他正在偷瞄她。儘管心不在焉,但他還是很友好地認同了別人的看法——她是一個漂亮的女人,然而他內心並沒有認真地面對這一點。
既然格雷厄姆好像不是來討論她丈夫的不忠行為的,那就讓蘇來跟他說這事吧。既然他不是帶著要么在今天解決要么就忘掉的緊迫感來完成他的任務,她就像個模擬器一樣,說著她自己偶爾的風流韻事,說著在鄉下想和別人相好不被發現有多困難,說著她作為一個城裡人害怕鄉下人的報復,害怕乾草叉、打包機以及飼料倉。當他們喝完了第二瓶酒,正在等著上咖啡時,蘇的語調在頃刻之間變硬了。
「你知道我怎么形容傑克混日子的方式嗎?我把它叫作斯坦利·斯賓塞綜合徵,知道那是什么嗎?」
格雷厄姆表示他不知道。
「我是傑克的第二任妻子的這個事實讓這個說法更合適了。」她點上了一支菸,「斯坦利·斯賓塞第二次結婚的時候,你知道新婚之夜發生了什么嗎?」
「不知道。」
「他把他的新婚妻子先打發去蜜月旅行了,就像一個先託運過去的行李,回到家,去和他的第一任妻子亂搞。」
「但是……」
「不,不,等等,先別急。然後他出發去找他的第二任妻子,讓她坐在沙灘上,向她解釋藝術家有超乎常人的性需求,他提出要養兩個妻子。那是藝術要求的,藝術至上嘛。冷血的矮冬瓜。」她接著說道,就如同斯賓塞是她丈夫的酒友,「那就是傑克的毛病,或多或少。他很聰明,所以不至於會那樣說,但內心深處他就是這么認為的。有時候我在家裡站在他寫的那排書面前,我就在想要亂搞多少次才能成就了那一本。」
「好吧,你知道巴爾扎克說過‘又出了一部小說’。」格雷厄姆感到有點不安,不確定這句話是令人安心的還是有反面的含義。
「然後我就再看了一眼這些書,想著傑克這些年一直在尋歡作樂,然後我想,我並不是真的很在意,第一次受傷後就不那么在意了,畢竟我自己也找了些樂子,但看著他書架上的十本小說,真正讓我厭惡的,真正無法原諒他的是那些書並沒有好到哪裡去。有時候我很想對他說,‘聽著,傑克,你可以忘了那些書,忘了算了。它們並沒有那么好。放棄吧,別寫了,專心搞女人,這個你可在行多了。’」
格雷厄姆想起了從《怒火、怒火》《熄滅的激情》和《衝出黑暗》裡撕下的那些章節,然後他就把認真準備好的話說出來了。
「蘇,我希望你不要誤解我,我覺得最好來……來……」他故意結巴了一下,「和你吃頓午飯,來看看你,因為我們已經有一陣子沒聯絡了,我一直在想我們,我,見你太少了。我不希望你以為我有什么動機,或者要復仇還是什么的。」她看上去很疑惑,他趕緊繼續說,「我的意思是,我們都知道傑克和安過去是怎么回事,那也不算意外,反正,如果他們不是,嗯,戀人,我也不可能會遇到她,所以我想在某種程度上,我甚至還有點感激。」格雷厄姆覺得自己這種帶著懦弱的誠實表演得很順利,接下來是棘手的部分了。
「但我還是很吃驚,我得承認,當我發現他們其實從來沒有停止過交往。這對我打擊很大,我六個月前才發現。除了安那邊,我還有種被朋友背叛的感覺,所有那些情緒,大家都說是已經過時了。傑克讓我難過了一陣,但我想在某種意義上這也幫我更理解了安的……需要。我想如果我當初打電話找你,你會懷疑我的目的。但是,嗯,那個小插曲已經過去了,我已經讓自己接受了,然後當我想到如果能再見見你該多好,我就自己反省了一下動機,發現都沒問題,我這才拿起了電話。然後……我們就在這裡了,我想你可以這么說吧。」
格雷厄姆垂眼看著他喝空了的咖啡杯。他對最後部分很滿意,小心翼翼又軟弱無力。同時推行兩種不同的風格是個很好的主意。當他還在想自己敢不敢抬頭看時,蘇靠了過來,把一隻手放在了他的小臂上。他抬起頭,迎著他的是一張燦爛的笑臉。
「我想你可以吧。」她喜歡他羞怯的樣子。她再次衝他露出了鼓勵的笑容,心裡一直在罵著:渾蛋,渾蛋,他媽的斯坦利·斯賓塞·傑克渾蛋。為什么她就沒有往這方面想過?傑克從來沒有真的放棄過他的舊情人。也許他覺得如果他不操她們,她們就不會再買他的書。但她壓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能讓格雷厄姆看出來她很難過,不能讓他看出來她不知情,不能讓他知道這一次單憑星期五晚上的假笑是撫慰不了她了。別浪費機會,丫頭,別濺起水來喲,這條魚得慢慢地收線。
「也許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她繼續說,「但恐怕我一直是照癌症原則在做事。如果他們不問,你就不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問起來,但其實想得到否定的答案,你就給他們否定的答案。我很抱歉你得從其他途徑瞭解這事,格雷厄姆。」
他恍惚地笑著,想著自己欺瞞的把戲。她悲憐地笑著,想著自己的。蘇覺得出於報復把格雷厄姆給睡了可能會對健康有好處。
「我希望你別覺得我很老派,」他說,繼續他的表演,「但我大概一個小時後還得去上一堂課。我們,我們下週還能再見面嗎?」
蘇覺得他不自以為是的態度很吸引人。男人們有時候會用到的那些糟糕的臺詞,比如「把下午空出來」「我現在是單身」,像這種話他一句也沒說。她探過身去,吻在了他的嘴唇上,他顯得很驚訝。
「這就是偷情專用桌的好處。」她興沖沖地說。她很滿意整個午餐時段他都沒有試著摸她或者嘗試其他的舉動。她希望這種被動不要太過。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很不錯的變化。傑克的話,這時候早已經鑽到桌子底下了,鬍子蹭著某個容易上鉤的小騷貨的大腿內側,帶起一陣像皮疹一樣剃刀刮過的灼熱感。格雷厄姆上床的時候會把眼鏡摘掉嗎?
他們在餐廳外面吻別,蘇已經想著下個星期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以及之後可能發生的事。格雷厄姆也在想著之後的事,但和她想的迥然不同。